他似是做了许多梦,却如雾里看花般,一个都记不分明。
如此反复,不知过了多久,季向庭才终于从梦境中抽离,睁开眼眸。
被衾温暖,身边冷香熟悉,混乱的记忆终于在脑海浮现,季向庭眉心跳了跳,忍无可忍地往身旁一踹,耳根难得热意久久不退。
“从前怎么没见你喜欢这般?”
只字不提昨夜到底是谁主动唤的。
话说得不讲道理,可他踢人的力道却不重,也未离开应寄枝的怀抱,分明是对应寄枝的得寸进尺轻拿轻放。
从昨夜到现在,又许是从唐家都城开始,季向庭对应寄枝高竖的屏障,正渐渐被什么东西消磨,逐步退让。
两辈子加起来,这样和缓相拥的时刻隔了太久,早已在季向庭记忆深处模糊。
殿内宁静,似是将所有风雨拦在应寄枝的怀抱之外。
纵使执着如季向庭,也无法抵挡这般磨人心智的安适,他垂下眼眸任由自己心神松懈片刻,才捏着应寄枝的手腕翻转。
上面一片白皙,没有任何怪异的红色印记。
季向庭心下一顿。
那道如影随形的神识唯恐天下不乱,上辈子天启大陆的混战,怕也是出自它的手笔。
唐家覆灭不过是开始,既然唐意川与云天明都被这不怀好意的神识影响,那应寄枝与杜惊鸦身上,是否也有如此祸根?
那应寄枝上辈子的所作所为……是否也非本愿?
他这一路上将所有疑问都想了一遍,唯有这个问题,他问不出口,亦不愿面对。
扪心自问,或许这才是他不愿回到应家的真正原因。
前世,在走至你死我活的局面之前,他们曾有很长的一段平静的时光。
虽常常战乱,朝不保夕,虽各怀鬼胎,彼此算计,可他与应寄枝仍时常能坐在一处对弈,漫无目的地虚度一日光阴,再同榻而眠。
是以,纵然隔着能让人生不如死的蛊毒、隔着灭门的血海深仇,他亦不受控地会一次又一次在应寄枝的怀抱里让步。
季向庭明白这不过幻梦一场,可他不过一介凡人,仍会贪恋这般平淡的时光。
是以,季向庭才会对之后的分崩离析耿耿于怀,恨之入骨。
亦为自己曾经的心软后悔不已。
可如今有人却告诉他,自己前世记忆有缺,所谓真相不过冰山一角,告诉他,他或许……错恨了人。
何等可怖之事,将他从前那些年岁里的所作所为尽数归于荒唐,将他对应寄枝浓烈到无法排解的情绪一笔勾销。
无论何种结果,他都不知如何面对应寄枝。
当满腔愤恨尽数落空,他再见应寄枝,又该是什么情绪?
他与应寄枝又该是……什么关系?
他看着眼前空空如也的手臂,得知了答案,却并不高兴,仿佛心中有什么隐秘的期望,骤然落空。
应寄枝未被蛊惑,所做的一切或许都是……出于本心。
可若是如此,为何今世应寄枝种种举动,却又前世的他背道而驰?
季向庭僵胸口复杂心绪咽下,终是开口。
“你早便知道唐意川身上的神识碎片。”
应寄枝似是早有预料,他眼睫颤动,不避不躲地应声。
“应寄枝,你还瞒着我多少?”
环着他的手指无声收紧,应寄枝在近乎冷硬的诘问下,眉宇间浮起一缕极深的疲惫,忍了又忍,沉默许久终是开口。
“不止是家主,天下芸芸众生,皆是他的棋子。”
“唯有你……是例外。”
季向庭张了张口,终于无法再同他兜圈子,忍耐了许久的问题还是出口。
纵然他手臂上不曾有那红色印记,他也要亲口听应寄枝的答案。
“……那你呢?”
应寄枝垂眸看着季向庭,却沉默不语。
“应寄枝,你问心无愧么?”
佛堂之上,小沙弥的话语如同梦魇般,在他耳边缠绕不休。
——你若要救他,便不可听、不可说,我能帮你的有限。
耳边一声轻笑同那小沙弥的声音一道响起,似是在嘲笑他的自不量力。
——可你觉得他会信你么,应寄枝?
——折断他的羽翼,关入笼中,他的目光便能一直落在你身上,何乐而不为?这对你并不是难事。
——动手吧。
应寄枝陡然惊醒,攥紧了季向庭的手腕。
季向庭却自嘲地笑了笑,伸手将应寄枝推开,一言不发地起身将衣架上的衣衫穿上,浑身痕迹被红衣尽数遮掩,再看不分明。
主殿内层层轮转、欲将人锁住的禁制一瞬停止,季向庭毫无察觉,轻而易举地推开殿门,头也不回地离去。
应寄枝望着季向庭的背影远去,暖意融融的主殿霎时失了温度,寸寸凉下来,他指尖一动,探向床边。
床边小几处,隔着季向庭送他的梨花枝。
血线自他唇角溢出,他伸出的手指停下,面无表情地擦去那点血迹,洁白梨花瓣被灵力定格在绽放之时,仍是纤尘不染。
花枝尚在,温度却冷,纵使他灵力磅礴,也留不住昨夜季向庭递给他时,上面莹莹滚动的露珠。
就像他满身枷锁,留不住心向天地的季向庭。
应寄枝靠在床头,眼眸渐渐浮起一抹猩红之色,仰头闭目。
不知过了多久,一道熟悉声音响起。
“这般有气无力做什么?遭罪的又不是你。”
应寄枝骤然睁眼,看季向庭叼着一只包子去而复返,姿态随意地靠在床边,手中拎着一截崭新发带将散乱的长发重新系上。
应寄枝难得有些愣神,直直盯着季向庭,眼中猩红未褪,反将季向庭吓了一跳。
“不知道的以为是我欺负你……我并非耳聋目瞎,你这辈子干的事我都看在眼中,我自有评断。”
“方才的问题你不愿答,那我便自己查。”
他挑了挑眉,全然不见面上怒意,反而俯身端详一番应寄枝的神色,笑道:“怎么,我们风光无比的应家主被男宠吃干抹净扔在原地,便要掉眼泪了?”
应寄枝面无表情地看着季向庭,伸手往他腰上一捏。
季向庭浑身一抖,虚张声势地点了点人。
可算是见识了,眼前这人可比上辈子还惹不得。
季向庭歪在床头,在应寄枝的注视下慢慢将口中温热的包子吃完,五脏庙被填饱,起伏不定的情绪似也在他做下决定时平静下来。
应寄枝油盐不进的态度的确让他恼怒,以至于在他沉默的那一瞬,季向庭满腔恨意几乎压抑不住。
可待他匆匆出门,撞上门口拎着食盒的岁安,却又愣住。
“季公子,看来家主又惹你生气了。”
季向庭停下脚步,默然不语。
岁安头疼地叹了口气,将手里食盒递过去:“季公子,你当能察觉到,家主与常人有异。”
季向庭看着岁安,对他话中深意并不意外。
“我与夜哭虽对公子的作为并不赞同,但仍私心不愿家主同他父亲一般。”
岁安似是回忆起什么并不愉悦的事,皱了皱眉,话语里带着几分恳切。
“许多事,比起去听、去看,还望公子……去用心。”
食盒被岁安揭开,里头是温度正好的包子,正徐徐冒着热气。
季向庭盯着食盒中的吃食看了一会,终于伸手捏了一只叼在口中一咬,是自己惯爱吃的味道。
有些人瞧上去来者不拒,在军中最是随性,实则口味又怪又挑,真正合口的东西并不多,也极少有人能察觉。
季向庭心中蓦然被什么东西轻挠一下,原本汹涌的怒意便在热腾的蒸汽里消散大半,他捏了下眉心
当真是魔怔了,他们上辈子彼此说出口的真话都少得可怜,自己尚能对应寄枝笑脸以对,怎么这辈子得不到一个答案,自己便这样生气。
岁安的身影不知何时离去,季向庭停在原地思忖片刻,脚尖一点便上了屋顶,熟练地掀开一处屋瓦往下看。
看见应寄枝正盯着他如玩笑般送给他的梨花枝发呆片刻,又重新靠在床上。
分明还是面无表情的模样,季向庭却无端觉得那模样瞧上去有些可怜。
他离得远,实则对殿内景象看得并不分明,而应寄枝眼下亦未察觉,更不会对自己开口,可这样奇怪的感觉便凭空升起,叫人无法忽视。
这便是岁安说的用心么?
他摇了摇头,紧绷的神色终于软下。
岁安这狗头军师,对自己的事瞻前顾后,劝起自己来倒是头头是道。
可若自己未被说动,眼下也不会停在屋檐上做应寄枝的梁上君子。
他在动摇。
便是季向庭如此反复规劝自己,亦无法克制自己今生每每遇到应寄枝时超出理智的摇摆不定。
因应寄枝的言行不一,因自己没由来的直觉。
罢了,既自己做不出决断,便听岁安一次,再用心看一看他。
更何况,这辈子既能提前察觉到隐藏在重重迷雾后的身影,他便不能坐以待毙。
枯荣军尚未聚齐,无论哪方面,他眼下都需要应寄枝。
他翻身下来,重新将门推开。
主殿之中,季向庭一心二用地将手中包子吃完,才拍了拍手开口道:“如今唐家已倒,用不了多久,我这柔弱男宠的身份可就要瞒不住了。家主,想给我换个什么身份?”
他偏头笑眼望着在一侧毫无反应的应寄枝,话音未落,便猛然拥入怀中。
季向庭心下一叹。
他总是忘了,不留名剑此刻已在应寄枝体内,眼前人与上一世,到底还是不同的,至少不再是那般感知不到情绪的木头。
总是睡完就跑,换谁来都要生气。
第47章 腰牌
黄鹂绕枝,鲤鱼成群,季向庭倚在檐柱上,手里一截柳枝垂下,惬意地摆动着,惹得鲤鱼每每浮出水面去咬,又被他恰到好处地躲开。
石桌上摆着下了一半的棋局,季向庭方才捏了小碟上的糖糕吃,叼在口中正欲去拿棋子,便被应寄枝盯得举手求饶。
可算是不闹脾气了,都关心起自己的棋子有没有被自己手上的糖渣沾染了。
岁安缓步走近,看着小亭中气氛和缓的两人,不动声色地松了口气。
可算是劝住了,否则就连他都快受不住应寄枝身上足以冰冻三尺的冷气。
他单膝一跪,开口道:“家主,唐家主身陨的消息已传开,云家主听闻悲恸不已,已于昨日闭门谢客,谁都不见。”
季向庭挑眉:“怕是在躲着唐家余孽呢。”
上辈子唐意川行刺云天明未果,才被应长阑抓住把柄一举剿灭,那时云天明可不似这辈子表现得那般一往情深。
那时他一边作出痛心疾首的模样,一边又干脆利落地在应家征讨时出兵相助,唐家覆灭,他还平白捞了个大义灭亲的好名声。
这辈子应家主成了应寄枝,云天明才敢在战时做那墙头草,谁赢都不会吃亏。
人不要脸到如此地步也是罕见,一贯温和的岁安此刻脸上也浮现出几分不齿来。
“人虽不见客,贺礼却送得快,整整十箱厚礼,昨夜已停在厅堂,可真是……若非他与应家的关系匪浅,云家也不至于如此如日中天。”
季向庭看了一眼神色冷淡的应寄枝,别有深意地笑了笑。
有人修为平平,又爱玩弄权术,奈何投了个好胎,前有云老家主为云家鞠躬尽瘁,广结善缘,后有妹妹云霁得应长阑相中,成了应家夫人。
分明宠爱妹妹,却又在明知云霁对应长阑无意时用云家身份压她,待云霁死后,一边对应长阑与应寄枝恨之入骨,一边又借着姻亲的名头得了不少好处与庇护。
这不,看到应寄枝打了胜仗坐稳家主之位,总是云天明向来不待见自己这位外甥,亦殷勤地上赶着来庆贺。
“平川原仍有唐家余孽逃窜,欲伺机报复,家主可要派弟子捉拿?”
应寄枝将手中书卷翻过一页:“不必,放出消息,应家愿不计前嫌,接纳能人异士,让应家军保证平川原城池安危便可”
岁安皱了皱眉,开口道:“云天明虽不见客,然应家探子仍在平川原发现他身边副使的踪迹,怕是要借机侵占平川原领土,趁乱让唐家残党归顺,其中人心浮动,若应家一并接纳,怕是……”
季向庭眼眸一转便明白过来,问道:“杜家可有消息?”
岁安一愣,旋即开口:“平川原确有杜家子弟出没,然杜家主却没什么消息,想来不是他授意。”
季向庭顶了顶犬牙。
百年兴盛、势力不输应家的唐家一朝倾覆,剩下的仙门三家自然等不及要来分一杯羹,总是无法将那些残党收于麾下,多拉拢几座城池亦是桩不错的买卖。
唐家子弟中有一半皆效命于云家,若云天明要归召,怕不是什么难事。
可应寄枝如今来者不拒,便显得意味深长,这些曾是云家子弟的唐家余孽自然要重新掂量一番。
与其回到不温不火的云家,等着有朝一日被云天明再度置于险境,不如去应家搏一搏,或许便能平步青云。
聪颖如岁安,思索片刻自然也明白了应寄枝的用意,他瞥了眼对方平静眉眼,终是江心中疑惑压下,俯身一礼离去。
家主从前向来对云天明视而不见,怎么如今却忽然转变态度,将矛头指向云家?
云家虽心思不正,但到底还算对应家有用,百年间两家牵扯已深,若是贸然出手,怕是应家也落不着好。
他脚步一顿,回身望向亭中那道红衣身影。
看来要与他谈谈了。
季向庭收回视线,转而望向应寄枝:“家主如此,应家子弟怕是要心生怨气。”
这一仗虽结束得极快,可应家军却仍有伤亡,如今要让有着血海深仇的弟子与自己平起平坐,怕是要内讧。
应寄枝偏头看他一眼,开口道:“当正合你意,碎叶城你欲选之人,不必再找借口。”
季向庭啊了一声,弯起眼眸,对应寄枝知晓自己的行踪并不恼怒,弯腰俯身拘起清澈池水将双手洗净,支着脑袋顺势开口。
“一介男宠如何能左右应家选人,唐家一战我费心费力,总要给个赏罢?”
他眨了眨眼,笑得酒窝深深:“家主打算给我什么名分?”
话还未问完,季向庭便觉眼前日光一暗,额头被一块硬物抵上,他伸手取下,却是一块腰牌。
烫金姓名刻于其上,背后是活灵活现的鲤鱼雕饰,瞧着只是一块普通木头,然细摸之下,才能察觉其细腻纹理,造价不菲。
千年玄木,可抵刀剑而不裂,若无深厚修为,怕是无法在其上留下分毫印记。
如今这天下能做到此事的,不超过五人。
季向庭将腰牌拎在手中欣赏了一圈,才将它系于腰处,指尖摸索了一下上头的鲤鱼雕饰。
这腰牌样式在应家极为寻常,人人皆有一枚,算不得什么贵重紧要之物,可曾经却是季向庭可望而不可即的物什。
彼时他刚被应长阑带回家,他自认以尝遍了世态炎凉,对仙门见的勾心斗角亦有见识,
可他并不清楚,身为剑奴,究竟意味着什么。
他被关在一处狭小昏暗的矮屋之中,里头是七八个与他年岁相同的孩子。
在这里,他们没有名字,也不会有人记得他们的名字。
季向庭同其他剑奴一道,每日被逼着修习晦涩的剑招提升修为,用以养剑,每旬都有极为苛刻的考核,若无法达成,被遗弃便已是算幸运。
更多的则被强行抽剑,变成山中一座无名坟头。
他曾无数次听见那些孩子凄厉的哭声。
“我分明有剑,为何便要为了那些银子成为仙门的畜生!”
“是你们这些权贵无剑,是你们应该被我们踩在脚下!!”
“为了我的剑,你们灭我满门,应长阑,你不得好死!”
季向庭在这样的炼狱中过了三年,他并未交到多少共患难的朋友。
因为这间矮屋来来去去的人太多,多到即便他过目不忘,亦无法全然记清。
那时他尚且年幼,这样的惨剧没有激起他心中恨意,反让他感到恐惧。
季向庭从门缝之中看着光鲜亮丽的应家子弟说笑着经过,因偷跑出去而未愈合的伤口越发痛。
他害怕了,他不想再做剑奴,他要当应家子弟。
于是在一个日光正好的下午,他用一身伤摸清了应家的构造,恰到好处地闯入应寄枝的庭院。
只有季向庭自己知道,在唤出那句称谓的时候,他的伤口还在渗血,他却只能笑得眉眼弯弯。
那日他躲在桌下,看着应寄枝纤尘不染的素白衣袍,才后知后觉地觉得恨。
在见到应寄枝的第一眼,他便已厌恶至极。
他近乎孤注一掷地将带着自己灵力气息的山楂送出,却始终未曾等到应寄枝来。
也未曾等到那块能让自己脱离苦海的腰牌。
不过缘悭一面,凭何要人来救?
季向庭如今回头再看,这分明是极愚蠢的举动,可当时的自己却并不明白。
以前是恨应长阑,从那一刻起,他连应寄枝也一并恨上。
相比起此后的血海深仇,这样不讲理的理由
“在想什么?”
季向庭蓦然回过神来,尚带着湿意的指尖捏住应寄枝的手腕,一寸寸往指尖摸,果不其然摸到几处新生的薄茧。
话至嘴边的调侃咽下,季向庭没头没尾地开口道:“那时为何没给我?”
他以为自己早已将那时的委屈忘记,如今却不知为何,执拗地要旧事重提。
许是昨夜那个称谓,也许是应寄枝恰到好处递来的腰牌。
分明应寄枝或许早不记得,而这样的答案也无法再改变什么。
应寄枝扣住季向庭的手指,沉默片刻开口:“包庇剑奴出逃,当重罚,我受刑后昏迷,再找你时已被应长阑转移。”
“如今补给你。”
原来……如此。
池塘鲤鱼跃出水面发出一声脆响,季向庭哑了声,半晌摇了摇头笑起来。
分明是无关紧要之事,可他却仍觉得心中某处症结陡然散了。
像是曾经饥寒交迫了许久的少年长大,终于得到幼时本该收到的糖。
应寄枝指尖按在季向庭眼下,那处皮肤骤然烫起来。
他能感觉到印在上面两辈子的奴印正被缓慢地剥离出去,季向庭捏住应寄枝的手腕,将他的动作制止。
这道印记,当他自己来剥离,在万人之前除去,才有它的价值。
不过眼下他已是应家子弟,被无故打了印记,得礼尚往来才是。
他握着应寄枝泛凉的手腕,俯身凑近,温热唇瓣贴上他凸起的腕骨,犬牙一咬。
一道金光自他唇齿间溢出,一枚金色的猫爪印便烙在上头,栩栩如生。
季向庭满意地在这道印记上用指尖蹭了蹭,松开应寄枝的手腕,有些坏心眼地笑起来。
他本就心血来潮,自然没想好要给应寄枝印什么,只是在咬他时不期然想到自己院里那只脾气不太好的狸奴。
瞧上去那般冷,猫爪印倒是极为衬他,颇有威风凛凛的架势。
季向庭瞧着瞧着,便忍不住唇边笑意,在应寄枝的注视下才勉强带上三分陈恳,却反显得更不正经。
“多谢家主,负伤还亲手刻了腰牌送我,我定……会好好对待。”
第48章 剑奴
微风徐徐,院中花香扑鼻,三位少年围坐于石桌旁,百无聊赖地就着零嘴与热茶闲聊。
“你说我们来这院子等人已有三日,季公子莫不是出事了罢?”
李元意小心翼翼地伸手欲摸石桌上乘凉的狸奴,还未得逞便挨了一爪,他满面失望地收回手,担忧地开口。
“季公子心思玲珑,怎会轻易被抓了把柄?更何况,家主从未下令要捉拿公子,我看多半是舍不得。”
江潮刮了刮茶盏浮叶,看着一旁李元意仍心事重重的模样,将桌上的糕点塞入对方口中。
“安心等,季公子跑不了。”
白玄在一旁正擦拭着手中断刃,背对着石桌比划几下,惹得落花纷飞,听见两人的对话,兴致冲冲地回身开口道:“嗯?季大侠要受罚?”
两人齐齐一愣,李元意难得卡了一下,有些不可置信地问道:“你不知季公子的身份便跟他回了应家?”
白玄将短刃收回,理直气壮地回道:“若要成为大侠,怎可囿于四方天地固步自封?所以季大侠究竟是何身份,又犯了何错?莫非是应家主身边副使?”
李元意与江潮对视一眼,皆有些无语凝噎。
应寄枝破天荒收了男宠,并对其一往情深的故事茶楼里都讲过几轮,怕是无人不知无人不晓,怎么眼前这小子一无所知?
李元意抿了口茶,思绪转过几轮才犹犹豫豫地委婉开口:“季公子应当无碍,他……与家主关系匪浅,这几日许是都在主殿陪家主……”
江潮头疼地捏了捏额角。
这不是此地无银三百两?
白玄看着李元意支支吾吾的模样,低眸思索片刻,便恍然大悟:“莫非季大侠是家主夫人?无妨!江湖大侠不拘小节……”
这话说得毫无遮拦,李元意如何也想不到白玄能想到此处去,顿时大惊失色,扑上去便要去捂住对方的嘴。
“你们两个便是这般同他介绍我的?”
熟悉的声音几人头顶响起,李元意欲哭无泪地抬头,看着不知何时坐在墙上笑吟吟望着自己的季向庭。
完了。
季向庭跃下墙,揉了揉两个被自己吓得呆若木鸡的脑袋,顺手捞了只糖饼咬一口,将腰牌递给白玄。
“你无法修炼,要进应家,也只能是一介杂役,不过平时活不多,无事来我院中习武便好。”
他拍了拍白玄的肩膀:“只是仙门难免拜高踩低,怕是没有你从前当少爷时那般好。”
白玄结果腰牌,认真地点了点头:“若是连如此磨练都要退缩,便无法名扬天下,我定不会辜负家主夫人的期望!”
季向庭眉心一跳,忍了忍还是开口道:“家主还未婚娶,你可别坏了他名声,唤我季公子便好。”
也不知眼前这少年到底听进多少,季向庭摇了摇头,回身去看身后两道眼巴巴望着自己的身影。
“放心,明日你们的新腰牌便做好,日后你们两个便是中阶弟子了。”
江潮将季向庭打量一圈,除却脖颈处一点有伤风化的痕迹外并无大碍,不由松了口气,嘀咕一声:“倒……也没那么让人惊喜。”
自跟了季向庭之后,从前对权势的执念不知不觉便全然散了去。
特别是自唐家都城凯旋后,他越发感觉到,所谓名头高低,也不过是这些修士拿来持强凌弱的由头罢了。
只要修为提升,这虚名又有何重要?
李元意同样感同身受,却仍揖礼:“多谢公子。”
季向庭瞧着两人神色,几不可查地弯了弯唇角,他摆了摆手,一把抱起桌上玩得正欢的狸奴,放在腿上顺了顺毛,小家伙往他怀中蹭蹭,也不知闻到了什么,难得没挠人。
“不必谢,如今我或许还要唤两位一句师兄才对。”
腰牌被季向庭放在石桌上,两人瞧见顿时瞪大了眼睛,凑近拿起反复端详。
“季公子这是……拜入应家门下了?”
江潮摸了摸腰牌上的纹理,眉头一皱:“不对,这腰牌是低阶子弟的制式,只是这木料坚硬,上隐有灵力流转,怕不只是这般简单。”
不过一缕灵力附在上头,江潮在触碰间仍感到排山倒海的威压,让人不敢深究。
如此灵力深厚之人,除却家主外,别无他想。
李元意同样凑过来打量片刻:“公子实力不输家主,可家主给公子一块低阶子弟的令牌,却又在上附了道灵力……究竟意欲何为?”
季向庭捏了捏狸奴的耳朵,毫不在意地耸了耸肩:“谁知道呢。”
应寄枝瞒着自己的可不只是这一件事。
他收起思绪,起身将眯起眼睛酣然入睡的狸奴放在树下,开口道:“陪我去个地方。”
偌大应家,宫殿阁楼数不胜数,江潮与李元意自认在其中待了许多年岁,每块地方两人都能叫得上名。
只是季向庭带着他们七绕八绕,走得皆是些偏僻小道,不过半柱香的时间,两人便彻底迷失了方向。
直到半个时辰后,四人才在一处矮屋前站定。
李元意皱起眉,看着眼前破败景象,不由喃喃:“应家……有如此地方么?”
相比其他地方的鸟语花香、巧夺天工,眼前矮屋便显得太过格格不入。
季向庭垂下眼眸,唇角惯有的笑意落下:“已是比从前好多了。”
上辈子这里与其说是居所,倒不如说是简陋监牢来得恰当,如今这破败的地方似乎重新修建了一遍,房屋宽敞不少,虽仍朴素,却比从前的破败好上太多。
季向庭心中一动。
剑奴所在之处唯有应姓及冠弟子方能知晓,而上辈子应寄枝及冠之时,矮屋中的剑奴早已所剩无几,搬离此处。
所以应寄枝……当真来找过自己。
唐家覆灭之后,三足鼎立的局面就此稳定数年,平川原被一分为三,应家占据得最多,亦吸纳了不少能人异士。
而唐家留下的那些剑奴,自然也成了其他三家的战利品。
季向庭曾亲眼看着那些神情麻木的剑奴被驱赶着离开故土,走向下一处深渊。
这在天启大陆是再正常不过的事,仙门四家为保长盛不衰,自然需要人才辈出,只是这世上天才哪有这般多,便是仙门四家,也会生出无剑之人。
仙门四家怎会容许这般耻辱的存在,是以有了剑奴。
那是旁人不知,仙门四家彼此鲜少提及,却又心照不宣的存在。
这些仙门修士便是巧取豪夺也要有个好名声,将这些穷苦人家出生、却颇有天资的孩子买来签下契约,自愿将剑赠予应家。
只字不提这些剑奴之后又会有什么下场。
彼时季向庭因在蓬莱幻境中将应寄枝救出,早已离开关押剑奴的矮屋,被应长阑调至应寄枝身侧,同他一道打了胜仗。
他仍记得那日自己俯身跪于殿前,听见应长阑漫不经心的声音缓缓响起:“想要什么?”
他想要放出矮屋中的剑奴,想要应长阑付出代价。
他想要仙门四家尽数覆灭。
这是他头一回升起如此大逆不道的想法,在应长阑的注视里,季向庭却被胸口一团火焰灼烧,烫得浑身发抖。
要杀应长阑,对于如今的他来说尚且蚍蜉撼树,更何况倾覆整个仙门四家,简直自不量力。
可这样的念头一出现,季向庭便再无法忘却。
“季向庭。”
他听见应长阑的呼唤,整个人一颤,咬紧牙关才将这样疯狂的念头忍下,展现出一副诚惶诚恐的模样。
“家主……可否赐我一处院落?”
长久的沉静,那锐利视线始终停在自己头顶,几乎要将他所有思绪都尽数剖开。
他冷汗泠泠,在某一瞬间几乎以为应长阑全然看透了自己所想。
直到季向庭看见一抹素白的衣袍在自己眼前划过,他才听见应长阑开口应声。
“嗯,允了。”
悬在半空的一口气才松下,季向庭起身,头也不抬地离去。
他要先将矮屋中的剑奴为自己所用。
在那之后,季向庭以院落为掩护,在夜深人静时将矮屋中的少年带来院中,一并习武。
那时他偌大枯荣军的开端。
眼下战事方歇,三家又重回从前暗潮涌动、相互制肘的局面,正是他寻找枯荣军旧部的好时机。
季向庭回过神来,正欲带着三人推门进入,却见一青年自屋内走出,衣衫凌乱,神色不虞。
“难得夜哭不在能让我进来挑几个好苗子,怎么现在剑奴脾性这般大?”
侍从快步跟在青年身后,擦着汗开口道:“少爷,您也知道如今是那应寄枝当家,也不知他到底怎么想的,竟给剑奴重修了宅邸,当真是荒唐!”
李元意仰头望了望,低声开口道:“那是……应家旁系那位臭名昭著的应二公子?他怎么会在此地?”
江潮似是回忆起什么极为不好的事,远远便瞧见对方脖颈处的红印,不由嫌恶地皱了皱眉:“他那酒囊饭袋,还能做什么?自然是又看上了哪家……”
话音未落,江潮忽觉眼前一道红色身影一闪,他不由愣了一下,抬头望去,季向庭不知何时已掠至应二近前,一把握住了对方的手臂。
“季公子?!”
他们何曾见过季向庭这般激烈的反应,皆是一惊,想也不想便匆匆往前赶去。
到时候还得拉着季公子,否则要是将应二公子打死了,可就不好交代了。
应二话说到一半,便觉眼前红影一闪,手腕处顿时传来剧痛,他皱起眉看着这不速之客,张口欲骂,却被一双含着金芒的眼眸摄在原地。
季向庭唇角弯起一点弧度,一双眼眸却是极冷,一字一句开口道。
“应二公子,别来无恙。”
第49章 日光
熟悉的嗓音响起,含着笑意的尾音与越发让人难以忍受的剧痛让应二终于回过神来,后知后觉地想起眼前之人的身份,灵堂之上那段极为屈辱的回忆顿时浮现在眼前。
他咬着牙冷笑一声,内府灵力转动不息,意图将手腕处的桎梏撞开。
“攀上应寄枝,你便以为自己不是从前任人取乐的男宠了?”
季向庭不为所动,指尖金光闪烁,五指渐渐收紧,应二顿时发出一声难捱的痛叫,竟生生被人压跪下去。
他一双眼眸金光明灭,烧着炙热暗火,便是让人看一眼便要胆战心惊。
“在里面碰了几个?”
应二冷汗泠泠,整张脸因痛楚而涨红,无论他体内灵力如何急速运转撞击,钳着他手腕的手指分毫未动,反叫他浑身经脉被撞得涩痛不已。
他在应家醉生梦死惯了,便是听闻应寄枝身边男宠实力不简单,也并未当一回事。
被当众折辱的场景历历在目,应二并非全然草包,回去稍一细想便能明白季向庭早在开始便已同应寄枝串通好,来看他的笑话。
曾经的色令智昏此时全然成了愤恨之意,他自信那日自己所见不错,那男宠身上分明没有修为。
应寄枝当真昏庸,为了哄一个男宠,竟变出如此荒唐的谎话。
真该让应长阑活过来瞧瞧,他这位霁月清风的好儿子如今同什么人厮混在一起。
直到他如今被眼前人压跪在地上毫无反抗之力,应二才惊觉,眼前戾气四溢的人,才是季向庭原本面目。
侍从瞧见如此景象当即慌了神,颤巍巍走上前来开口道:“这位……这位公子,若是伤了少爷,您怕是也落不着好啊!少爷不过是色迷心窍了,才想来这里挑几个剑奴回去。”
侍从一双精明眼睛来回转着,从袖中拿出一袋沉甸甸的钱袋便往季向庭手中塞。
“公子……只是一个剑奴,若是恰巧碰了与您交好的那个,小的替公子给您赔礼了,换一个便好,何必弄得这般难堪?”
站在一旁的李元意皱起眉,看着眼前低眉顺目献殷勤的侍从:“那是活生生的人,又不是货物,你们便如此对待,未免太过分。”
应二艰难地抹去唇边被冲击出的血迹,闻言讽笑一声:“小子,知不知道剑奴是什么东西?他们都愿意为了一袋银子把命卖给应家,睡几次又有什么紧要?若是对我眼带回去,不比在此地过得舒服?”
他极力抬头望向眼前压着他的季向庭,嘴角弧度越发大:“世人皆如此,即便你如今正得宠,应寄枝会容许你各个都要抱不平么?”
江潮磨了磨牙,果断咽下劝诫的话语。
当真不是人话,季公子还是揍一顿来得解气。
剩下的事让家主操心便好。
季向庭看着自己身前疼得牙关打颤还不知悔改的人顶了顶犬牙,俯身贴在他耳边:“他容不容许我不在乎,不过你说的这些我倒是感兴趣,不如试试看呢?”
矮屋之内,一俊朗少年沉默地坐在床上,本就朴素的衣服被撕开一道口子,露出满是伤痕的胸膛。
他唇角破了一块,此刻正用手背用力抹着唇面,生生擦肿了一片。
身边几位少年手忙脚乱地脱下外袍替人挡住,愤愤不已。
“还以为换了个家主,我们便能过得好些,没想到这些仙家弟子还是这般畜生不如!”
“我们逃吧!总比待在这里等死好!”
“你以为我们能逃到哪里去?我们身上皆有应家奴印,谁敢留我们?眼下至少吃穿不再克扣我们,也没有那该死的考核,知足吧!”
“本就是这些仙家趁人之危,难道我们就要困在这里一辈子,被这些仙门子弟欺侮,也只能在这里忍气吞声?!”
有少年抑制不住地低吼出声,话语间溢满无处发泄的愤怒,神色却是茫然,同这屋里的其他人别无二致。
……可他们到底要怎么做?
差点被欺侮的少年愣怔地看着那道窄小木门,眼中火苗摇摇欲坠,烧了半晌便熄灭下去。
这里是仙家,怎会有人来救他们?这里的每个人都恨不得榨干他们的血肉,敲碎他们的骨头,又哪会有人在乎他们?
能在此处苟活已是很好,又怎能奢求方才那位色欲熏心的应家少爷有何悔改之心?
也许他们当真该认命,即便他们生来有修炼的资质,可却错投了人家,成了怀璧其罪的羔羊。
矮屋之内尚且留有应二作威作福留下的印记,可那因此而沸腾不已的怒火却蓦然灭了下去,逐渐成了一滩绝望的死水。
万籁俱寂之中,忽听木门传来一声巨响,剑奴们纷纷抬头,便见一道虚影砸碎木板,直直撞向墙壁,一声闷响之后,才重重摔下来,发出一声嘶哑的呻吟。
久违的日光蛰得他们睁不开眼,良久他们才瞧清那趴在地上站不起来的身影,正是方才闯入屋内折辱剑奴的大少爷。
季向庭面不改色地收回腿,抬步上前,俯身看着如烂泥一般瘫倒在地上的人,唇角弯起,贴心地拽着应二的衣领将人提起来,足尖往他膝弯处一踢,踩着他的背逼他弯下身体。
他话语中笑意不减,配上弯起的眼眸,轻声细语的模样仿佛当真在哄人一般。
“这位少爷,如今是谁把谁踩在脚下?”
应二只觉背上仿佛压着千斤之重,让他不得不当着所有卑贱剑奴的面狼狈的匍匐在地。
他从未有过如此屈辱的时刻,眼下更是恨得眼都红了,话语似是从牙缝之中挤出一般。
“季向庭,你胆敢……!我定要将你碎尸……啊!!”
凄厉的惨叫传来,季向庭松开应二的手,那手腕便不自然地垂下,不一会便充血肿起,再使不上力气。
他叹了口气,似是极为无奈般:“少爷,你的礼数呢?这可是丢了应家的脸啊。方才欺负的哪个?去给人道个歉。”
少年们不可置信地看着逆光而来的青年,呆呆地看着方才还嚣张跋扈的应家少爷顷刻间便被人以如此形态压回来,让他们一时皆回不过神来。
“他是谁?居然敢这般对应家少爷……”
“莫非是哪位家主心腹?”
季向庭扫视一圈,瞧见角落处缩着的少年,便压着应二走上前去。
“好好道歉,否则再断根手指,少爷可就得不偿失了。”
应二此时已被彻底压灭了气性,他浑身发着抖,灰头土脸地被压着跪在被他欺侮过的剑奴面前,声若蚊呐地开口。
“方才碰了你……对、对不起……”
饱受折磨的手腕剧痛无比,如今他终于无比明晰地觉察到,若自己再不服从,眼前人当真敢在此地取自己性命。
疯子。
少年攥紧身上衣衫,听到这一声迟来的、并没有多少真心的道歉,却第一次红了眼眶,扭过头去不愿再看跪在自己面前的人。
胸口一团熄灭的火似又重新烧起来,将他冰凉的指尖也一并烧热,少年忍不住凑近了些,想看清来人究竟是何模样,却见青年右眼眼下同样浮起一枚鲜红色的鲤鱼奴印。
他睁大眼睛,不由开口道:“公子,你也是……?!”
如此厉害的人物,竟也是应家剑奴么?
季向庭看着少年木然模样,弯起眼眸轻声道:“嗯,别怕。”
少年心中被猛然一敲,踉踉跄跄地便下了床,前走两步正欲开口再问,却见门口一黑色身影正缓步走来。
“季公子。”
原本因季向庭而再起波澜的矮屋内再次寂静下来,剑奴们噤若寒蝉地看着不苟言笑走入门内的夜哭,满面惶恐之色。
季向庭松开钳制应二的手,面不改色地一踢对方的肩背,立于夜哭身后的侍从便匆忙扶住自家饱受折磨的少爷,提了气便要嚷嚷开。
话还未出口,一道凌厉剑光便点在他颈间,侍从吓得惊叫一声,连带着应二一同摔在地上。
夜哭神情冷肃地望着眼前狼狈不堪的二人,一双眼眸满是杀机:“闭嘴。”
侍从连连点头,见那剑光收回,才急忙将主子扶起,跌跌撞撞头也不回地离去,生怕那不长眼的刀剑将自己一剑毙命。
季向庭气定神闲地站在原地,不曾有半分畏惧之色,反是笑道:“夜哭副使这墙角听了这般久,怎么也不出来拦一拦?”
夜哭一皱眉,一板一眼地答道:“擅闯此地,欺辱剑奴者,当罚。”
剑奴们闻言抬头,神色困惑不已。
应家何曾有过这条规矩?
“岁安找你。”
夜哭自然感受不到屋内的暗潮汹涌,自顾自地丢下一句话,便转身离去。
季向庭看着夜哭背影,弯起眼睛。
虽有些木讷,却也并非全然不近人情,也难怪岁安如此牵挂。
“公子!你日后还会来么?”
一道突兀的声音自季向庭背后响起,他回身去,看着眉目见满是殷切的少年。
这里多数人的容貌,他都记得清楚,都是日后同他出身入死的将士们。
只是上辈子晚了太多时候才救出他们,怕是又吃了不少苦,方才的折辱,也只能咬碎牙咽下。
好在这辈子,他来得及时,亦有能力护住他们。
他伸手揉了揉少年的脑袋,将袖中饴糖放在对方手心。
“以此为证。”
有风渐起,吹起季向庭的衣摆,少年目不转睛地望着他身影远去,握紧手中饴糖,仿佛又借着风闻到对方身上清苦的草药气。
与他们身上膏药的味道如出一辙,却又并不相同。
带着日光的暖意。
第50章 变数
才踏入院落,迎面便是一道杀气腾腾的剑光,季向庭挑了挑眉,身形后仰往后跳开几步,纵身一跃抓起房顶几片屋瓦,坐于屋顶上手腕翻转将那来势汹汹的剑气击退。
“岁安副使,这可不是待客之道。”
岁安安然坐于树下,端着茶盏神情自若地品茶,面对季向庭的质问,无辜地回望。
“你不告而别,夜哭副使憋着气,自然要问你要个说法,我一介文弱书生,如何能拦住他?”
似要印证岁安所说的话,夜哭挥出的剑光招招逼人,分毫没有收力的意味,季向庭叹了口气,别有深意地望了岁安一眼。
见花献佛的假正经,拿自己给他心上人陪练。
他终于站起身,一边在屋顶左右腾挪躲避剑气,一边朝夜哭身上丢瓦片,手劲极寸地专往手臂麻筋处打,力道不重,却又让人难受不已。
夜哭被这吊儿郎当的回法激得直皱眉。
季向庭出手不多,然那落字成令的妖异术法却成了唐家军的梦魇,招式之多变令人防不胜防,那化雨成冰的强悍灵力更是可怖。
而眼下对招夜哭使了七成灵力,季向庭却似与人玩闹一般,半分灵力也未曾动用,仅靠着极俊的身法与腕力便能与他打得有来有回,仿佛自己的招式被对方尽数看透。
此等阅历与手段,绝非寻常修士可以做到,唯有久经沙场,从刀光剑影之中拼杀出来的人才能如此从容不迫。
“黑鬼——你这样可要把季公子吓跑了。”
身旁传来岁安含笑的声音,夜哭收剑,面无表情地立于岁安身后,视线探究地落在季向庭身上。
习惯了这煞神颇有压迫感的目光,季向庭神色自若地转了转手腕翻身跃下,三两步便走至岁安对面坐定,偏头一笑,眉眼弯弯露出一对犬牙。
“岁安副使这般急着找我,怕不是想同我一道赏景罢?”
岁安放下茶盏,伸手推过桌上的糕点,温和地点头:“自然,我想问你几个问题。”
他唇角同样带着笑意,只是在眼波流转间,不动声色便带上几分让人无法忽视的锋芒。
“季公子,你究竟是何身份?”
“如此突兀地出现于应家,却又对家主与应家的情况了如指掌,连剑奴所在之地都知晓,与唐家之战更是走一步算三步……季公子,你背后之人都同你说了什么?”
季向庭慢悠悠拿起一块豌豆黄咬着,对岁安的诘问并不意外。
毕竟自重生之后,他便没打算将自己的能耐藏着掖着。
“想来岁安副使也以探查过我的身份,明白我身后并无他人,因而才更加疑惑,对么?”
季向庭弯起唇角,高竖的马尾在身后一晃,轻声开口:“不需要有别人,因为我姓季,季月的季。”
岁安瞳孔一收。
他并非没有想到此处,只是除却几位家主外,无人知晓他的容貌,便是查也无从查起。
再者,便是因为他早知道,季月已死,连带着他的发妻与幼子,一同死在二十年前的火光之中,死在……应长阑手中。
难怪季向庭处心积虑要进入应家,也难怪他对仙家四门如此熟悉。
季向庭想要的,便是让应家灰飞烟灭,以报灭门之仇。
院落风止,岁安杀心骤起,袖中折扇滑落捏至掌心,正要出手,却被季向庭抬掌一按,生生压了回去。
与此同时,飞舞花瓣被出鞘银光斩成两半,一把剑架在季向庭脖颈处,再进一寸便能见血。
夜哭单手持剑立于岁安身侧,分毫不让。
气氛一时凝滞,季向庭叹了口气。
“岁安副使,你觉得家主会不知此事?你们已探明我的实力深浅,若家主不曾有对策,又怎会放任我留于他身侧,等我来取他性命?”
抵在季向庭颈侧的剑并未收回,岁安盯着眼前人:“季公子,我与夜哭,保的是应家。”
季向庭挑了挑眉:“岁安副使,这话若是被旁人听去,可是要出大事……若你当真如此心无偏颇,那日主殿之前,你又怎会劝我折返?”
“你在拿应寄枝试探我的心意,想让我因他而消弭仇恨,便能保全应寄枝的性命,也能让我在他的庇护下活得自在。”
“你在恕什么罪?”
那双含笑眼瞳几乎要将人望穿,岁安呼吸一滞,隐在袖袍下的手指颤抖一瞬,终是闭上眼,吐了口气将手中杀招收回。
他垂眸看着手腕,那一处有一块显眼伤疤,那是被火烧灼过的痕迹。
二十年前他为了取得应长阑信任,在深山血染的院落里放了把火,让从前惊才艳艳的剑圣,连尸首都被烧成了灰。
纵然彼时是为了活命,可他仍问心有愧。
“的确,我对你们皆有亏欠,也做不到什么劝诫。”
夜哭收回剑,皱了皱眉看着眼前神色黯然的岁安,默不作声地将人护在身后,瞪着季向庭。
季向庭耸了耸肩,周身锋芒顿时收敛,旧事重提,他却未曾有任何愤恨之意,反将装着吃食的小碟推回,连话语中都带着安慰。
“旧事不必再谈,已死之人,即便尸身完好也无济于事,没你这把火,我未必能逃出来。你也明白,我若想报仇,应寄枝如今不会安然无恙待在家主之位上,他一死,应家便不足为惧。”
“应家固然让我不喜,可我的目的却不在于此,眼下尚且同你们家主一条心,你们大可放心。”
岁安看着眼前精致的吃食良久,终是叹了口气,揉了揉眉心去拍夜哭的肩膀。
“我没事,安心。”
他终于抬头,重新望向季向庭,郑重开口道:“那便请季公子谨记此言,若有违背,岁安不会留情。”
话说得严肃,可与方才的剑拔弩张相比,已是软化许多。
季向庭端起茶盏将口中甜意压下,一双眼眸中暗芒闪过。
方才他所言句句为真,却又句句保留,含糊其辞间便是说者无意听者有心,连言修的反噬都未曾触发。
如此算是瞒天过海。
一场你来我往的争锋终于停歇,院外却传来一声清脆的鸟鸣,夜哭骤然抬眸掠至墙头,一声呼哨便有苍鹰在空中盘旋,几息之后落于夜哭肩头。
他伸手取下绑在鹰腿上的信笺,展开一看眉头便皱起,快步走至岁安身侧将信笺一递。
才缓和下神色的岁安往信笺字迹上一扫,神色便再次凝重下来,犹豫片刻开口道:“季公子,碎叶城主来信。”
“唐家剑奴与你要的人选在来应都原的路上失去踪迹,不知去向。”
季向庭眉心一跳:“可有线索?”
岁安叹了口气:“事出突然,碎叶城离应都原太远,应家探子连他们失踪的方位都不曾知晓。”
当真是奇怪。
唐家剑奴三家均分,资质相近,而自己要的人选更是些毫无修为的普通人,在眼下这个节骨眼上谁都不想出手惹应家,这么一伙微不足道的人,着实没有动手的理由。
是以前世在云天明出关之前,三家皆是风平浪静,一片祥和,更没有如今的节外生枝。
是哪里出现的变数?
有能力让一队人马在应家眼线眼底下骤然失踪,却任由消息传到应家,显然是故意为之。
若说这世上有对这一队人马如此上心的,除却季向庭外不做他想。
分明是冲着自己来的。
心思转过一圈,季向庭开口道:“既与我有关,不如让我去查?”
岁安点了点头:“在眼下生出事端挑衅应家,此事非同小可,不宜外扬。来者不善,季公子愿出面自然是好事,然其中细节,还需让家主知晓。”
他话语一顿,又伸手指了指季向庭腰间令牌:“家主予你的令牌,能让你调用天启大陆上下的应家眼线与暗卫,在家主令的范围内任人差遣,若遇意外,他们便能助公子一臂之力。”
季向庭啊了一声,低头瞧了眼腰间平平无奇的令牌,笑道:“难怪你与夜哭今天要来找我的麻烦。”
原以为应寄枝只是为了给自己一个能自由行走世间的身份,不成想竟将应家一半底蕴都留给自己。
即便是事急从权,也是应家从未出现过的事。
他指尖抚了抚令牌上起伏不平的鲤鱼鱼尾,不自觉脑中又浮现起应寄枝的脸,不由顶顶犬牙,没头没尾地想着。
啧,也不知道应寄枝手上的印记有没有被人瞧见。
此间事了,季向庭重新回到庭院中,还未推门而入,就被门内冲出的身影撞了个满怀。
“季公子!我爹来信说,你要的人丢了!”
季向庭胸口被这小子撞得生疼,无奈地伸手将他的嘴捂住,开口道:“小祖宗,轻点声。我知晓了,你爹还说了什么?”
白玄一愣,注意转瞬便被季向庭带偏:“我爹还说,等我既然毫无线索,那便重头查起。下次回去,他非要打断我的腿不成。”
季向庭闻言闷笑一声,伸手勾住白玄的肩:“成了,让你爹也别等下回,明天陪我去趟碎叶城。”
既然毫无线索,那便重头查起。
白玄的脸顿时垮下来,如遭雷劈。
与此同时,岁安立于主殿之前,将所出变故一一禀报后沉默良久,终是忍不住开口道:“家主,你当真要……”
话音未落,便见一片素白衣袍划过,走出殿门后便失去踪迹,岁安蓦然闭了嘴,无奈至极地叹了口气。
应寄枝不再是从前沉默寡语的少年,没有自己的引导,他同样能有自己的成算。
只是他心中的不安却如何也无法散去。
也不知方才对季向庭的妥协,究竟是福是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