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1章 暗斗
平川原,碎叶城。
此地仍是一副车水马龙之景,较之一月前越发热闹,满城皆是欣欣向荣姿态,然细看之下,便能察觉人潮之下的暗潮涌动。
夏意已浓,茶馆之内熙熙攘攘,杜惊鸦坐于包间之内,偏头去看路上行人,头疼地叹了口气。
“你们将人跟丢了?”
两位杜家子弟面面相觑,同样为难地回望自家家主:“家主,杜叔已是我们杜家修为最高之人,我们这也是……无能为力。”
连杯中茶都越发苦涩,杜惊鸦无奈地伸手去拿搁在一旁的龙须酥,欲在这一团乱麻中挣出些许喘息时间,还未回过神来,手中的糕点便被另一只手捷足先登。
“临熙兄,何事这般犯愁?”
一道红影坐于窗框上,一边咬着手中甜点一边侧身回望杜惊鸦,弯起的眼眸在日光下光点璀璨。
“归雁兄!”
杜惊鸦愣了一瞬,眼眸顿时亮起:“当真是许久不见了,我正要去应都原找你,以贺大捷之喜呢!不成想在这里便碰上了。”
杜家子弟极为识趣地退出厢房,季向庭翻身坐于杜惊鸦对面,伸手替自己倒了杯茶,开门见山道:“我先你几日来此,听见了些风言风语,此来是特地来找你……”
他顿了一下,唇角弯起:“不过我瞧临熙兄如此苦恼,反不利于办事,还是歇一日便好,去那酒楼里尝尝?”
杜惊鸦摇了摇头,无奈道:“我苦恼之事若不即刻解决,怕是又要徒增事端,待此间事了再同季兄一道……何况你特意找我,怕也是为的此事。”
“好罢,许久不见,倒是与临熙兄疏远了,怪我。”
杜惊鸦被这长吁短叹的语调逗得忍俊不禁,不由举手求饶:“季兄快饶了我罢,杜家此次能置身事外,还赚了笔大钱,皆是你的功劳……想吃什么,今日我做东?”
季向庭满脸期期艾艾的神情顿时烟消云散,伸手一勾杜惊鸦的肩膀,两人便勾肩搭背地出了门。
“杜兄年纪不大,何必如此愁眉不展?此番陪我逛一圈,许能柳暗花明也说不准呢。”
杜惊鸦一愣,若有所思。
待两人在酒楼门前站定,杜惊鸦一眼便瞧见二楼围栏之上正朝自己招手的少年,神色微讶:“这便是应家主给你挑的共事之人?性子如此热烈,倒是与你脾性相投。”
季向庭看着白玄半边身子悬在半空,激动得摇摇欲坠的模样,眉心一跳,扶额开口:“……不是,我自己挑的,算是半个心腹。”
说话间,两人便在满桌珍馐前坐定,白玄在此地等了许久,满腹话语也憋了许久,此时终于见到季向庭,本能地脱口而出。
“季公子,这酒楼我常来,点的都是这里的拿手好菜,定不会让你失望……这位是?”
杜惊鸦颔首:“唤我杜公子便可。”
白玄虽思绪跳脱,却不算愚笨,目光在杜惊鸦身上一转,便察觉到其周身遮掩不住的矜贵之气,便对他的身份猜透三分,顿时规矩许多。
季向庭好笑地白玄别扭的模样,恰到好处地起了话头:“先说说,查到些什么?”
白玄回过神来开口道:“我去问了我爹,运送剑奴一事并非秘密,知晓之人众多,因而他也没有头绪,能给公子的也只有这些剑奴的姓名与北上路线,剑奴失踪一事,怕是难查。”
杜惊鸦顿时明白过来:“这便是你来找我的原因?”
季向庭颔首:“前几日我来碎叶城便想查明此事,却意外发觉此地杜家子弟超乎寻常地多,便留了个心眼,是以今日你来,便想找你问问。”
杜惊鸦揉了揉眉心,叹了口气:“想来你也明白杜家眼下处境,我爹仁善,杜家自那时起便温吞,更何况我爹走得突然,我年纪尚轻,杜家人皆觉我只是个游山玩水,不务正业的少爷,听我话的人不多。”
“原先尚且还算收敛,我靠着家主威严还能压住,如今唐家覆灭,仙门三家混乱,便有人坐不住想分一杯羹。”
他将袖中信笺取出,递与季向庭。
季向庭顺势垂眸一扫,视线在行踪不明四字赏停顿一瞬。
“我来碎叶城便是为了我的叔父,他向来与杜家不合,只是隐而不发,前几日据监视他的杜家暗卫回禀,他似是要与碎叶城中之人碰面,只是不过一夜,他便在城中失去踪迹,眼下形势不明。
杜家若是因此入局怕是要元气大伤,我心下不安,便亲自前来查看。”
白玄闻言一锤桌子:“太巧了!杜家主你那叔父或许便是让应家那队剑奴失踪的幕后真凶!”
季向庭顶了顶犬牙:“时间的确对得上,只是他有何理由去截应家的剑奴呢?”
若当真是想趁乱成为第二个唐家,要几位剑奴又有何用?何况纵是要抢,也是云家与杜家威胁更小。
杜惊鸦同样对此困惑不解,低眸思忖片刻开口道:“若是不只有他一人呢?”
季向庭指节敲了敲桌面:“你在怀疑云家,可如今应家如日中天,云家当避其锋芒,借势丰满羽翼方为上策,如此挑衅,伤的可是他与应家的关系。”
白玄一张脸皱成一团:“本以为来了碎叶城几日终于有了进展,不成想却是又多了不少问题,那我这顿打岂不是白挨了!”
他这番一惊一乍、龇牙咧嘴的模样生动无比,不觉让人讨厌,反让厢房内的冷峻气氛为之一松。
季向庭晃了晃手中纸页:“放心,也不算全然无用功。换个思路想,不是他想拿这些剑奴做什么,而是他不得不去找这批剑奴……比如,这里头或许有什么人,或是这一行人路过什么地方,见到了什么,让他不得不出手拦截。”
两人恍然大悟,三个脑袋顿时凑在一块,细细地看着两页薄薄纸片。
“杜家主,这里面可有你熟识之人?”
“要让小兄弟失望了,皆不太眼熟。”
唯有季向庭看着这一串名姓,皱起眉。
他却有熟识之人,还不止一个。
上辈子他东拼西凑组齐的枯荣军足有数千人,然他每一个人都能叫上名号。
这名单里头许多都是他前世出生入死的弟兄,许多身世复杂,与碎叶城无半分交集,更非唐家遗留剑奴。
这几人又是如何混在队伍之中的?
不过一队剑奴,如今已是将杜家与云家尽数牵扯进来,还同自己有说不清道不明的关系。
如此错综复杂,反让人觉得刻意。
“季公子?可是有你觉得可疑之人?”
季向庭回过神来,终是将心中疑惑压下:“……没有,此事有劳杜兄多留意查探一番,你师父虽不知踪迹,可眼下碎叶城中仍有不少残余的杜家子弟,想来并不是意外,我会去查。”
杜惊鸦点头:“敌暗我明,你也多加小心。”
白玄左右看了看,见两人没了声,不由开口道:“公子,那我呢?”
季向庭看了眼跃跃欲试的少年:“你还与你爹说了什么?”
白玄一愣,开口道:“眼下碎叶城鱼龙混杂,再让人入内我们怕是更难查,但若是贸然闭城,又难免打草惊蛇,所以我让他以有人街头闹事为由,加紧对入城之人的盘查,再过几日,城中人便会少许多。”
还算聪明。
季向庭笑了笑,将鸡腿放进少年碗中:“既然都做完了,眼下便好好吃饭,晚上还得出力。”
白玄眨了眨眼,乖乖低头,闷声苦吃起来。
待杜惊鸦先行离去,白玄擦了擦唇角,便听季向庭开口道:“帮我去城东买份点心。”
白玄疑惑地看了看满桌杯盘狼藉,刚要张口便反应过来季向庭言外之意,匆匆忙忙起身离去。
厢房之内终于只剩下季向庭一人,他指尖点了点悬于腰侧的令牌,灵力一催腰牌便应声震颤起来,下一刻,一道黑影便出现在季向庭面前。
“这份名单上的人可都有查过?”
“回禀公子,都已查过,没有可疑之人。”
季向庭意味不明地哼笑一声:“皆是该有之人?”
几位应家暗卫顿时沉默下来,良久才开口道:“公子……”
话音未落,季向庭便觉眼前一晃,他眉间一皱,电光火石间掌心拍向桌面,杯盏径直朝前飞射而去!
一声脆响,杯盏撞在墙面上狰然碎裂,那应家暗卫却分毫不受影响,脚步一错便逼近季向庭身前,按住他的肩膀,让他动弹不得。
“施主,许久不见这般见外。我此来是帮你,顺便提醒你一句……你的时间不多了。”
与此同时,与季向庭一墙之隔的厢房之中,裹于黑色长袍之下的身影重重搁下杯盏。
季向庭瞳孔骤缩,反手去擒对方的手臂,却扑了个空。
“公子?”
暗卫茫然的呼唤声响起,季向庭似是从梦魇中惊醒,那人分明仍在原地。
方才那说话之人……是前世替他解签的小沙弥。
他如何会在此处?!
来不及多想,季向庭便觉一道陌生的灵力自身侧晃过,他身影一闪便闯进隔壁厢房。
风声飒飒,将屋内帷幔吹得不住飘动,除却桌前尚冒着热气的茶盏外,再无一人。
季向庭垂于身侧的手指寸寸收紧。
自己于杜惊鸦在此地交谈良久,竟未曾察觉有人在一墙之隔的地方窥探,灵力修为绝不在自己之下,而自己却对其一无所知。
此人又与这神出鬼没的小沙弥有何关系?
……又还有多少势力在碎叶城虎视眈眈?
第52章 审问
夜色阑珊,碎叶城灯火憧憧,热闹也不减半分。
无名小巷之内,一年纪不大的修士面色如常地缓缓踏入,然细看之下,便能发觉他虎口正悄无声息地握在剑柄上,一双眼睛亦警惕地左右扫视,确定无人后才快步走入阴影之中。
“不是说昨日便走?如今杜惊鸦与应家暗卫皆在碎叶城,白坚那老狐狸定是听见风声,如今谁都不见,也谁都不放,我们当真要被困死在此地了!”
阴影之下,一道苍老声音响起:“急什么?沿途证据早已被抹灭,他们要查便要废大力气,白坚顶得住一时,至多一个月,他必要将城门打开,届时再走,便无人再能追查什么。”
那修士皱起眉,显然已听了多遍如此含糊的说辞,并不信服,压低声音咬牙切齿地开口:“那可是杜家和应家联手!谁知道会不会查出什么?”
那苍老声音哼笑一声:“仙门四家哪个没点龃龉,此地山高水远,随便做点手脚便能让两家人手分崩离析,各自为政。”
修士抬手一挥,不欲多言:“不必再说了,我的任务早便完成了,主上莫不是要过河拆桥,要我耗死在此地罢?”
阴影之中沉默良久,蓦然低声笑起来:“你也太瞧得起自己了,如此耐不住性子来找我,当真不堪大用……过河拆桥,要斩草除根才是。”
修士睁大眼睛,瞳孔映出一道来势汹汹的银光,转瞬便逼至近前,让他避无可避。
生死之间,他顿时提高声量:“你便不怕我鱼死网破?!”
听此威胁,老者眼中闪过一丝嘲讽,手中剑光不偏不倚地朝人斩下。
“你觉得以应家通天耳目,为何直到如今都查不到主上踪迹?”
无人暗巷中,风波乍起。
瞬息之间,一声脆响淹没在商贩吆喝声中,却将那杀机毕露的剑招生生弹开,修为稍弱的修士当即便被余波掀飞出去,砸在墙上连惨叫都未发出,便晕了过去。
藏于阴影之中的老者终于惊骇地抬起头来,于夜色中瞧见一双灼灼灿金的眼眸,如兽般缓缓盯住自己。
只是一眼他便被摄在原地无法再动,手中剑在一击之下早已布满裂纹,此刻正垂死挣扎般嗡鸣不已。
“你……!”
季向庭纵身跃下,还未等老者话说完便干净利落往他颈后一劈,行云流水地单手捞起将人扛起来,回身等着正气喘吁吁拖着修士走的白玄慢慢跟上。
“季公子……要将他们安置在何处?”
季向庭伸手一拎,白玄便连人带怀中修士一道上了屋顶,他惊魂未定地拍了拍胸口,开口问道。
季向庭偏头看了他一眼:“城主府内可有私狱?”
白玄一愣,神色顿时有些复杂,身上被藤条抽出来的伤口顿时又痛了起来,犹豫良久才狠下心点了点头:“……我给公子带路。”
城主府内。
白坚白日里被自家不成器的儿子气得半死,茶都未喝上一口便赶着去关成让应、杜两家好好查案,眼下回到屋内已是夜深。
如今他一双老眼昏花,熄了烛火便欲和衣睡下,还未闭上眼便听见门口隐约传来熟悉的声音。
“爹!”
白坚眉间一跳,身心俱疲地起身一把将门推开,脸黑得彻底。
这小祖宗这几天到底要折腾他几回?!
见到门外之景,倒是白坚先被吓了一跳,黑灯瞎火下,季向庭与白玄各自扛着一个生死不知的人出现在他面前,活像是趁火打劫的土匪。
白坚满面怒色顿时收敛下去,目光在季向庭肩上扛着的人身上转了一圈,勉强笑道:“公子这是……?”
季向庭任由白玄躲在自己身后,朝白坚拱手笑道:“深夜叨扰,想借城主私狱一用。”
说罢,他伸手接过白玄怀中昏死的修士,轻声开口道:“一会让杜家主来一趟……别让他进来。”
*
铁门落锁后,私狱之内便一片寂静,连烛火都未曾点燃,季向庭便在这一片漆黑中沉思起来。
此事牵扯的人太多,若他都想查,便只能一事无成。
小沙弥与白日在自己隔壁的陌生修士虽不在自己掌控,可至少眼下,他们对自己并无恶意,此事他们必定脱不了干系,只是如今线索太少,自己管不了太多,只能见招拆招。
更何况,自己能够重生,背后少不了这位天外之人的帮助,如此背反天理,付出的代价必不会小。
那句语焉不详的提醒,怕便是他如此急切出手干预此事的原因。
满城应家暗卫即便有人心思不正,也不会皆给出同样的答复。
他们皆觉得那名单上的姓名没有异常。
如此不加掩饰的疑点,仿佛是要引着自己往下查。
能如此影响人的记忆,除却那祸乱之因的无名神识,便只有那小沙弥才能做到。
以唐意川被神识控制时对自己显露的杀意来看,若真是那神识所做,绝不会让自己像如今那般安然无恙,那便只能是那小沙弥。
只是此事与他的目的又有什么联系,让他如此着急?
除开两个变数外,有迹可循的便是云家与杜惊鸦那叔父,眼下他能顺藤摸瓜的也只有这两条线。
正思索之间,一道黑影蓦然出现在门口。
“公子,你要的东西。”
季向庭回过神来,接过纸页扫了一遍,顶了顶犬牙。
果不其然。
季向庭收起纸页正欲转身,却在无意间察觉到那应家暗卫不辩面容的身影,冥冥之中觉得有什么异样,却又一时间无法抓住,下意识将人喊住。
“将面具摘下来。”
那暗卫跪在原地,听见命令却没有动作,季向庭皱眉,两步上前俯身凑近,紧盯对方的眼睛。
怪异之感越发强烈,他伸手揭去那人的面罩,底下却是一张陌生又平平无奇的脸。
季向庭的目光在这张脸上游曳良久,终于开口道:“前几日厢房之中回话的也是你?”
“是,公子,若不信我,您尽可找他人求证。既无他事,那属下便先出去了。”
那暗卫一把抢过季向庭手中面罩,皱起眉一张脸涨红,像是被冒犯般愤愤戴回面罩,却碍于季向庭的身份不得发作,只能草草一礼后快步离去。
季向庭看着那暗卫的背影愣然,半晌揉了揉眉心一叹。
脸与神态皆与自己熟识之人不似,修为也差之甚远,为何会莫名觉得那般熟悉?
这几日意料之外的人太多,真是有些疑神疑鬼了。
在季向庭不曾看见的地道尽处,那应家暗卫脚步一顿,微微偏头,不知瞧向何处。
他指尖一动,握上右手玄铁制成的护腕上,拇指隔着冷硬在腕骨上一蹭,像是在触碰什么。
下一刻,黑影便消失在原地,如匿于阴影处的伥鬼,顷刻便失去踪迹。
不知过了多久,老者才被一桶凉水浇醒,他整个人都被吊在监牢之内,玄铁制成的锁链,便是修士也无法挣脱。
他看着眼前正靠在墙边把玩着叶片的青年,声音嘶哑地轻笑一声:“早便听闻应寄枝身边那位男宠有大能耐,如今看来,所言非虚。”
季向庭弯了弯唇角,随手拽了团草垛盘腿坐下,姿态闲适:“先生谬赞,不过是些雕虫小技。”
“客套话便不用提了,不若我们来聊聊,为何没有杜家主令,作为杜家长老,会出现在碎叶城呢?”
老者闭上眼睛:“看来你已经探查清楚了,我不过想趁乱在此地发一笔财,应家就算要捉我,也师出无名。”
季向庭摇了摇头:“我这次抓的可不只有你一个人,隔壁你那下属都已经招了,你便是不认,我能有法子接着往下查。”
闻言老者终于慢吞吞睁开眼睛,一双眼眸精光闪烁,不为所动:“他能知道些什么?若当真如此,你又何必急着来审我?”
季向庭含笑眼眸渐渐沉下,似是被老者的话戳中一般,终于沉不住气起身,踱步到牢房内琳琅满目的刑具前,拿起血迹斑斑的铁钳在老者面前试了试。
老者看着那泛着寒光的刑具冷笑一声:“公子,没有证据便对杜家长老上刑,若是传出去,应家苦心经营的名声可就要毁于一旦了,便是杜家日薄西山,若要追究应家也未必能落着好。”
季向庭丢下手中刑具,神色阴沉地看着对方,像是被激怒一般,一把拎起老者的衣襟:“的确如此,但你又怎知杜家主不站在我这边?”
老者看着眼前人恼怒模样,得以地笑起来,想也不想便自负开口:“不可能!杜惊鸦不敢……”
话音未落,他便觉肩头一阵剧痛炸开,他一张脸扭曲起来痛叫一声,低头一看才发觉肩胛处被什么洞穿,留下一个血窟窿。
“等的便是这句话。”
染血的石子撞在墙上又滚落,在空荡荡的牢狱内轻响不断,季向庭面上恼怒神色如潮水般褪去,松开对方的衣襟重新做在草垛上,手中石子一抛一接,眼眸一弯一双犬牙便显露出来。
然在昏暗地牢内,谁都不会觉得他眼下模样有多和善,季向庭笑眯眯地便将威胁话语说出口。
“既然不想说,那我替你说,你只要听着便是。”
“实话与你说,我已观察你好几日,要当真被你那说辞糊弄过去才是愚蠢。”
攻守之势顷刻倒转,季向庭看着老者镇定不再、咬牙切齿的模样,俯身贴近他耳侧,轻声开口。
“好了,我该怎么叫你?是辗转于仙门三家的三姓家奴,还是……杜惊鸦的叔父?”
第53章 困兽
三日前,碎叶城。
杜惊鸦携夜色敲开季向庭的房门,坐于桌前灌了口茶。
“我沿着剑奴走过的路查了一遍,你猜如何?每个城的城主皆说他们见过这队剑奴,可真是奇了,他们当真能从所有人眼皮子底下蒸发?”
季向庭顶了顶犬牙:“他们是怎么见到这队人的?”
“他们都说前几日有一队人马进城,歇了一晚后便又出发北上,人马之中还有应家护卫,断做不得假。”
季向庭沉思片刻,蓦然开口道:“你可认识那些剑奴?”
杜惊鸦一愣:“昨日不是说过了,我根本……”
他话语说到一半,便恍然大悟:“啊……所以那些城主更不会认识这队人,要想蒙混过关,再容易不过……只是他们怎能说动应家也替他们打掩护?”
季向庭勾唇冷笑一下:“应家也并非那般坚不可破。”
引心蛊固然霸道,可如今时局变幻,总有人不怕死,要想殊死一搏做那枭雄。
杜惊鸦神色复杂地叹了口气:“可我们如今只是识破了他们的障眼法,这队人究竟在何处,又要拿他们来做什么,我们还是一无所知……你要调令应家去查那所谓内应么?”
“不必,藏于人群下的硕鼠,只要浑水摸鱼之人尽数褪去,他自然会浮出水面。”
季向庭一双眼眸在黑夜中极亮,满是兴奋之意:“擒贼先擒王,我在此地耗这般久,可不是为了抓几个小喽啰。”
他伸手一拍杜惊鸦的肩膀:“再说,无论如何也不能让临熙兄空手而归。”
杜惊鸦举起手开口:“我此来不过是要还杜家一个清白,可别喊我做些杀人越货的买卖。我虽信你的能力,可我那行踪不明的叔父还没影,你要如何擒王?”
季向庭不答,一脸高深莫测地朝杜惊鸦伸出手,对面像是无奈极了,自长袖中取出尚热的烧饼拍在他手心。
“便知道你要来这出……边吃边说。”
季向庭眼眸弯起,满意地就着茶咬一口:“临熙兄,你想想,我们如今已料到你叔父便是将一队剑奴掳走的罪魁祸首,那他如今会在此处?”
“自然是带着那队剑奴去了某处我们并不知晓的地方。”
季向庭脸颊被吃食撑得微微鼓起,极为俊朗的面容棱角柔和三分,锋利不再,配上一双潋滟生光的桃花眼,反显得越发少年意气,叫人见了便心生喜欢。
杜惊鸦瞧了他几眼便匆匆移开视线,捂着胸口抽气。
难怪能让应寄枝那块远近闻名的木头开花呢,不知道的还以为季向庭才是他们之中年纪小的那个。
瞬息之间,杜惊鸦忽觉自己后背一凉,似是被什么盯上一般,那感觉太过短暂,他还未来得及去探查,便又消失不见。
他疑惑地抬头望去,却是什么都没瞧见。
季向庭对此浑然不觉,看着杜惊鸦怪异举动不由扬了扬眉:“怎么了?”
杜惊鸦收回视线:“……没什么。”
季向庭将手中烧饼吃完拍了拍手:“那在世人眼中,这队人是在离开碎叶城之后才失踪的,那便会有一个地方,我们虽会盘查,却绝不会在此处寻人。”
“原来如此……兜兜转转一圈,就在碎叶城中。”
杜惊鸦思忖片刻,开口道:“我叔父心思深沉,在我们眼下必然有完全伪装,如今我们一切皆是猜测,没有任何证据,先不说能否在茫茫人海中抓住他,便是落入我们手中,怕是也无法拿他怎么办。”
季向庭瞧了瞧桌面:“眼下碎叶城闭城,他赌的便是我们不久便会离去,眼下我们留在此地越久,他便越可能藏不住,自然是他比我们急。”
“先盯着城中之人,他要做那三姓家奴,也得有那能耐做才行,假以时日,必会露出马脚。至于证据……我让应家暗卫先查,有没有并不紧要,能吓唬他就足够。”
杜惊鸦点点头:“你心中有数便好,只是若当真将我那叔父捉拿……还望归雁兄将其交予我发落。”
季向庭沉默片刻,垂下眼眸:“杜兄,太过温和未必是件好事。”
杜惊鸦并不意外,摇了摇头开口道:“这是我爹教我的道理,若没有证据擅自用刑,我们同那些恶人,也没有分别,我身为杜家主,自然要以身作则。”
“……若他要伤害杜家子弟呢?”
杜惊鸦展眉一笑:“我非圣人,若他当真要那杜家上下做陪葬,那便留他不得。”
虽未有几次碰面,他们之间却仿佛生来便有意气相投的默契,杜惊鸦仿佛在冥冥之中察觉到季向庭的言外之意,话语便脱口而出。
“归雁兄,杜家是我最后的底线。”
这话一出口,屋内气氛便有些冷凝,杜惊鸦张了张口,终究是无言叹息一声,将怀中给季向庭带的零嘴搁在桌上。
“明日还要奔忙,你先好好歇息,有消息我便来找你……放心,我们之间的情谊不会改变。”
杜惊鸦的身影渐渐远去,季向庭伸手端起杯盏,良久却未饮下杯中热茶,目光凝在桌上尚带着热气的吃食上,胸口发闷,缓了口气才将情绪震荡下躁动不安的灵力勉强压下。
剑奴失踪一事尚未有眉目,他此刻却难得心神不宁,思绪全然被杜惊鸦的一句话拉入前世不见天日的雨夜中。
过了这般久,他与杜惊鸦在此事上仍做不到心平气和。
上辈子他与杜惊鸦插科打诨了许久,却不曾发现他心中对杜家的坚持竟如此之深,待兵临城下时要想劝阻,却已是太迟。
这辈子他有足够的能力提前实现自己两辈子的愿景,却再无时间与杜惊鸦一同桥上走马,踏春赏花。
旧日如海情谊不复,他又如何能劝得动他本就坚定的决心?
眼前种种皆有解法,可唯独在此事上,季向庭却是比前世还束手无策。
“归雁兄,我知你执着,亦明白你正走在正确的道路上……只是我爹将杜家交给我,我便不能丢下他们再与你同路。”
“既你已意决,那我唯有一死,方能成全你我。”
鲜血泼落。
季向庭陡然睁开眼,撑在桌案上吐出一口发黑的血,眼底一片猩红。
心魔愈重,他便愈不甘心。
他抹去唇边血迹,不期然想起小沙弥对他说的话。
“你没时间了。”
……绝不可能。
院外树上,一应家暗卫不动神色地注视着屋内之景,身旁突然传来一道声音:“跟了他这么久,白日我去找他,你都要坐不住,怎么如今看他如此,你却不急着安慰?”
应家暗卫偏头看了一眼不请自来坐在树枝上的小沙弥,沉默不语。
小沙弥闲适地伸了个懒腰,惋惜地叹了口气:“好罢,那我去找他,比起你,我还是更喜欢他一点,如今他还未开窍,说不准能将他拐来解解闷。”
话音未落,小沙弥颈间便被一条极细的银线抵上,他摊了摊手,轻描淡写地将对方手中杀招推开。
“先别急着醋,要做的事还没做完。”
应家暗卫瞧他一眼,头也不回地转身离去。
*
地牢之内,季向庭看着老者陡然睁大的眼眸,晃了晃手中纸页:“叔父当真好兴致,这个年纪还娶了几房小妾,只是叔父怕是心有余而力不足,不然别院里怎会空无一人呢?”
这话明里暗里将老者损了个遍,让对方本就难看的神色更是精彩纷呈,胸口剧烈起伏,却仍是闭口不答。
“自己先抬进家门,再以此为障眼法转手送给各家子弟,让他们为自己所用,三家皆得了好处,自然无人来查……真乃妙计。”
季向庭弯起眼眸:“这网越大,破绽便越多,若我再顺着往下查,不愁没你的罪证。”
老者垂下头颅,良久才低声笑起来:“我不知你在说什么,小妾的确是我娶,可我从未将她们送给过别人。”
季向庭眯了眯眼睛,终于失去了与人打太极的耐心:“那队剑奴在哪?”
铁索晃荡,老者被石子洞穿的肩膀血流不止,他却似感受不到痛意般,笑声越来越大:“我不知道。”
待笑够了,他才开口道:“应寄枝与应长阑如此相像,为了答案不择手段,怎会因为我随口的威胁停手?可你偏偏当真不敢对我动手……你与杜惊鸦是什么关系?”
监牢之外,杜惊鸦站在门口,无奈地看着拦在门口的白玄:“小兄弟,可是你主动来找我说人抓到了,又带我来此地。”
白玄点了点头:“可季公子说不让你进去。”
杜惊鸦揉了揉眉心:“你家公子只是让你知会我一声,可不是让我在此地干等着。”
白玄沉默片刻,才终于坦白:“……杜家主在此地,我爹才会顾面子不揍我。”
杜惊鸦:“……”
两人一左一右蹲在门口,不知过了多久,才听见铁门传来声响,两人骤然回身,却见来人神色阴沉,带着满身血腥气走出来,活像一座煞神。
杜惊鸦吓了一跳,站起身走近两步,上下打量起来:“你没事吧?”
季向庭垂在身侧的一双手满是血污,黑沉眼珠一转,落在杜惊鸦身上:“他死了。”
杜惊鸦顿时一愣,明白他话中的指代,骤然沉默下来,良久才开口道:“……我知你不会对叔父如何,定是他为了掩盖真相才……”
话音未落,一道黑影猝然出现在三人面前,跪在地上。
“公子,应都原转来消息,说失踪的剑奴已尽数回到应家。”
第54章 覆辙
话音未落,白玄便骇然出声,满面不可置信:“怎么可能?”
杜惊鸦眼下显然顾不上太多,听到如此消息更是心乱如麻,神色复杂地瞧了眼季向庭,终究是拍了拍他的肩膀安慰,便匆匆往地牢中走去。
甫一踏入暗无天日的甬道中,刺鼻的血腥味便扑面而来,杜惊鸦皱了皱眉,从袖中拿出火折子点燃,缓缓朝前走去。
甬道尽处的监牢内,老者被铁链吊在半空中,早已失去生机,斑驳石墙上满是狰狞血迹,触目惊心。
杜惊鸦站在门外良久,手中青光一现将铁锁捏断,神色凝重地抬头观察起来。
老者神色狰狞,身上皆是皮肉外翻的伤口,似是被什么利器划过,深可见骨,丹田处更是被洞穿出一个血淋淋的窟窿,死状惨烈。
杜惊鸦脊背无声绷紧,手指虚点在尸体上,神识探查过,探查不到季向庭半分灵力气息,终是如释重负地松了口气。
他叔父是自曝而亡,却想将脏水泼在季向庭身上。
只是若想离间他与季相庭,又何必如此大费周折,搭上自己一条命?
更何况如此粗糙的手法,任谁来探查都能真相大白。
除非……他这位叔父为了掩盖更大的秘密,或是有什么东西让他万念俱灰,才出此下策。
可若是如此,季向庭为何不与自己解释?
心中疑惑愈甚,杜惊鸦闭眼将纷乱思绪压下,才将手中火折子凑近尸体,细细观察起来。
只能死马当活马医一会,看看他身上有没有被遗落的线索。
火光自狰狞的面容缓缓往下,最终停在尸体的腰间,杜惊鸦眯了眯眼,眼眸被一道银光闪了一下,似是铁器。
入狱之前季向庭定然搜过身,怎会没有搜到这样的东西?
他伸手沿着被血浸透的腰带寸寸往后摸,在尸体后腰处摸到一块硬物,手指一勾,却没将其扯下。
杜惊鸦反复试了两次,最后运上灵力,才勉强将此物生生拽下来,指尖顿时被割破,留下一抹伤口。
那是一把通体漆黑的窄细刀片,薄如蝉翼到能透出火光,若非因老者自曝被震出一截,在杜惊鸦的火光下反射出光芒,怕是无人能察觉。
刚才探查是他的指尖被灵力包裹,这刀片仍能划伤自己,想来并非凡品,绝不可能是杜家一届长老所能有的。
即便他与云、应两家扯上关系,如此精妙的暗器,也定然是两家机密,绝不会交予一个外人。
思绪尚未厘清,杜惊鸦忽觉手中火折子轻轻一晃,他警觉抬头,低喝道:“谁?!”
此地只有一扇门,这位不速之客究竟是怎么避开季向庭进来的?!
神识顷刻便在地牢中铺开,然找寻许久,却也只有滴答作响的水声,他的质问声回荡在地牢之中,声声作响,叫人不寒而栗。
他绝不会认错,方才定然有第二人在地牢之中!
他垂眸看着手中刀片,后退两步,似乎踩到了什么,低头一看。
那是一堆丹药,药瓶之中,还有枚样式陈旧的杜家令牌,上头还刻着老者的名字。
杜惊鸦骤然抬头,发现那尸体怒目圆瞪的方向正是此处。
……他的叔父是看到了这些,才选择自曝的?!
一种极为恐怖的想法缓慢涌上心头。
以季向庭的细心,绝不会将此处漏掉,唯一的可能,便是方才那毫无踪迹的人影在他叔父死后放在尸体身上,故意让他捡到的。
他来此地本就是白玄意外之举,自季向庭离去到自己入内不过短短一刻时间,便能做好这一切……
这真正的幕后之人,怕是从他们踏入碎叶城伊始,便对他们的一举一动了如指掌!
而他们送来的这枚东西,或许便是他叔父自爆的症结!
他无声扣紧了手中刀片,抬步朝门外走去。
地牢之外,白玄担忧地望了眼门内,喃喃开口道:“我爹这地方还没死过人呢……怕是又要做法事了。”
向来会在此刻接话的季向庭此时却一反常态,安静地立于原地,白玄回过头去,小心翼翼地看了看他,犹豫一会才开口道:“公子,究竟发生了何事?方才那暗卫带来的消息究竟是真是假?”
季向庭回过神来,看着战战兢兢的白玄,勉力勾了下唇角:“先不说地牢之事,方才应家暗卫带来的消息,你怎么看?”
白玄愣了一下,皱眉思忖一番道:“公子先前的推测我也略知一二,既然这位叔父在云、应两家皆有人脉,放出这样的假消息也不足为奇。”
季向庭点了点头,似是极轻地冷笑一下:“的确如此,但应家暗卫,向来只听命与副使与家主,要想将应家内的消息传出,必然要过这两关。”
白玄会过意来,顿时瞪大眼睛,失声开口:“所以应家奸细……可能是那两位副使大人?!”
季向庭闭目不答,脑中浮现起方才在地牢中最后的对话。
“我与杜惊鸦是何关系并不重要,这位长老。”
面对老者的挑衅,他顶了顶犬牙叹气:“您或许不知道,我审过的人,不需要用刑,也会告诉我实话。”
“你翻来覆去与我兜圈子,不过是为了拖延时间……是手上握着什么证据,才如此有恃无恐,认为你的同盟会来救你?”
老者脸上得色在季向庭一字一句中逐渐褪去,终于露出内里苍白的沉默与恼怒来,像是被人全然看透一般。
季向庭蓦地一笑:“您不妨猜猜,我早便知道你的算盘,为何陪你演了这么久?因为我是想让你自己发觉……没人来救你。”
“比起我,想来是你的盟友更想要你死,你该感激我才对。”
“我再问最后一遍,那队剑奴在哪?”
老者陡然挣扎起来,愤然大叫道:“不可能!那东西他们没有第二份……”
尖利的嘶吼喊到一半便戛然而止,季向庭随手踢开他身下坐着的草垛,将底下七零八碎的东西展现给他看。
“你的保命符在哪呢?莫非是我查漏了?不如你自己摸摸。”
老者愣然看着地上的东西,良久一双眼眸猩红,大口喘息片刻竟哈哈大笑起来:“原来如此,原来如此!原是我不过是用之便抛的诱饵!”
他终于笑够了,整个人颓丧下去,仿佛在一瞬间老了许多岁,看着眼前不为所动的青年,咳嗽两声。
“当真厉害……我可以告诉你这队剑奴究竟去了哪,可你敢查么?”
他脊背处感受到一股彻骨的寒意,似有一只恶兽将他锁住,让他浑身颤抖起来。
他明白,自己无论如何也走不出这地牢了。
既如此过河拆桥,他便是死也不想让这些人好过!
老者咬紧牙关,急促地低声开口:“你以为我在应家内应不过几个低阶子弟?这笔买卖是应家副使和我……”
季向庭瞳孔骤缩,猛然抓住了他的衣领:“你说什么?”
下一刻,一串闷响自老者身体里爆开,他体内灵力不受控地倾泻而出,内府处顷刻便被撑大了起来,周身被灵力刮出数道伤口。
季向庭难得神思不属,反应过来时已是完了,老者五脏肺腑被狂暴的灵力寸寸凌迟,他眼中流出两行血泪,整张脸都在痛苦中扭曲,却连惨叫都无法喊出。
一声压抑到极致的轻响传来,季向庭被溅了一身血,活脱脱成了个血人,他却不避不闪立于原地。
老者的死状他万分熟悉。
那是只有应家主体内的母蛊操纵下才会产生的反噬。
刺骨寒意自脊背处缓缓往上爬,季向庭后腰处的旧伤突然疼得厉害,他下意识伸手去摸,却先碰到了应寄枝给他的腰牌。
离开应家这段时日,他时常会握着腰牌反复把玩,像是上面残留的属于应寄枝的冷香没有散去一般,晚上握着入眠,连噩梦都不怎么做。
他不得不承认,自己有些想他。
可这枚腰牌如今却硌得他生疼,仿佛在提醒他从前那些和缓的岁月不过是一场镜花水月,提醒自己又一次在应寄枝似有若无的妥协中心软。
如同上辈子他们渐行渐远的终局,这辈子不过是再度重蹈覆辙。
季向庭的指尖不自觉收紧,刀枪不入的腰牌被他生生捏出一条细微的裂缝,掌心一片血红,渐渐将腰牌上的鲤鱼浮雕染红,那尾游鱼吸饱了血,显得越发灵动,几欲挣跳而出。
……应寄枝想干什么?
“归雁兄!”
季向庭骤然惊醒,回身望向自地牢处折返的杜惊鸦,尚未来得及开口,便被人一把拉走:“你先别急,找个地方梳洗一番,我们慢慢聊。”
分明同样在这暗潮汹涌中,杜惊鸦却比季向庭冷静许多,他指尖青光一点,灵力便涌入季向庭的经脉中,和缓的气息一瞬蔓开,熟练地替人梳理着激荡不安的灵力。
“归雁兄,深呼吸,再下去你要走火入魔了。”
浑噩之中杜惊鸦的声音在耳畔回响,季向庭眼中清光终于重新集聚,他吐了口气,反手抓住对方的手指。
“……好。”
白玄顿时反应过来,快走两步便在前方带路:“往这走,我带你们去厢房!”
季向庭被人半扶着往前走,悬在腰间的令牌一晃,上头鲜红的血迹在月色下触目惊心。
树影重重间,一双眼睛盯着身影离去,伸手扶住树干,将口中腥甜咽下。
黑暗中一双手将人扶住,语调懒散地开口:“已到这个地步,你最好还是忍住,否则便是前功尽弃。”
话音未落,暴烈的灵力便朝那双手砸去,对方眼疾手快地收回手,看着眼前极为狼狈的人摇了摇头。
“啧,真凶。”
第55章 桃源
一个时辰后,季向庭披着外袍自屏风后走出,带着湿气的发丝被他高竖而起,方才恍惚魔怔的思绪才终于在热水浸泡下消散。
杜惊鸦坐在桌边,看着眼前冷静下来的季向庭,终于松了口气。
“归雁兄,你不像是会因这些麻烦而失去理智之人,究竟发生了何事?”
提起这事,季向庭便不免要想到应寄枝,如此又是一番头疼,像是全然走进一片死胡同。
上辈子在猝然的背叛中,自己仍能做到与他一刀两断,可这辈子觉察到应寄枝的不安分,他却开始犹豫。
就像他腰侧挂着的令牌,纵然被他捏出了裂痕,可终究舍不得丢。
他张了张口,终是开口:“你叔父临死前泄密,他能让一队剑奴消失,背后是同应家副使做了交易。”
杜惊鸦闻言一惊:“夜哭与岁安最是忠于应家,怎会做这吃里扒外的事?”
话一说完,杜惊鸦便反应过来,声音顿时轻了:“所以……是应寄枝的授意。”
季向庭扯了扯唇角,沉默下来。
想通这点,杜惊鸦却越发疑惑:“若应家同云家联手自导自演了这出戏,又是为了什么呢?谁会这般在意这些剑奴?”
季向庭垂下眼眸:“为了让我来查。”
杜惊鸦皱了皱眉,终于明白季向庭方才剧烈起伏想心绪究竟为何,他瞧了瞧季向庭郁郁眉间,叹了口气:“归雁兄,眼下事情还未分明便下此决断,未免有失偏颇。”
季向庭一愣,抬眸去看他,便见杜惊鸦摊了摊手。
“我是不知你与应家主这段时日的爱恨情仇,只是眼下来看,他如此算计你,却也只是让你在此事上查不出名堂,却不曾伤你。”
“如此费心费力地布局,既不要你命,又不图你财……定是另有所谋。”
他口干舌燥说了半天,抬头却见有些季向庭魂不守舍的模样,有些无奈地伸手轻轻一捶:“人人都知道应家主三句话得不到一声回应,说不定他此番想绕着弯与你表明心迹呢?”
杜惊鸦想象了番那样的景象,自己也被逗笑:“看来此间事了,我还能赶上归雁兄的婚事。”
季向庭被这越说越没边的玩笑拽回了神,不由失笑。
“成啊,我无父无母,届时拜堂便拜你了。”
分明是毫无根据的歪理,季向庭却没来由地被他说服,在一番胡闹下,心结竟被杜惊鸦误打误撞地揭开些,不再如此烦闷。
两人相视一眼,不约而同在这没头没尾的对话里笑作一团。
待笑够了,杜惊鸦才清了清嗓子,将手中刀片取出。
“你走之后,地牢内有人将此物放在我叔父的尸首上,想来是故意等我探查到那给你看的,我料想他自爆而亡,也是由于此物,你看看,能瞧出什么名堂?”
季向庭看着那薄如蝉翼的薄片,心中一动,伸手接过借着烛火翻看,指尖相触的一瞬间,他似乎感觉到那刀片震颤一瞬,连带着脊背也一并灼烧起来。
他指尖摩挲着刀片,怪异的熟悉感便越发鲜明,像是曾经无数次抚摸过一般。
季向庭皱了皱眉,捏着刀片便往手腕处一滑,鲜血滚落滴在上头,渐渐有一道金光显现。
杜惊鸦被这突如其来的举动吓了一跳,一边掏出药瓶往他腕处伤口撒药粉,一边凑过来看了两眼:“这上头写的是……符文?”
季向庭看着眼前窄薄刀片,神色复杂:“这是……从一人的本命剑上剥离出的碎片。”
杜惊鸦一挑眉:“本命剑碎,便是身死道消,碎片会跟着肉身一齐化作灵光,断不会留存下来,怎么会……?”
季向庭指尖收紧,早已模糊的记忆蓦然浮现在眼前。
天启大陆的尽头,矗立着一座山头,名叫观尘山,此地四季如春,却阵法重重,因而鲜少有人踏足。
院内一年岁不大的幼童正在纷纷扬扬的桃花树下,握着小木剑挥得虎虎生风,惹得桃花瓣纷纷扬扬落下,顷刻便沾了满身。
“小雁子,再不来你要的桂花糕可就凉了。”
季向庭一双眼眸亮起,鼻尖嗅到甜点的香味,便再顾不得那些剑招,扔了手中木剑就迈腿往庭院中跑:“娘亲!”
只是还未尝到桂花糕的甜意,季向庭整个人便被另一道身影拎了起来,来人仗着个高腿长,将人夹在怀中。
“剑招还没练完呢,净想着吃!”
季向庭皱了皱鼻子在自己老爹怀里扑腾了两下,理直气壮地开口:“练得再好也没用!你又不让我下山!剑招我都背完了!”
季月看着眼前还不及自己腿长的小家伙,摇了摇头往他脑门上一弹:“你以为”
季向庭不以为意地嘁一声:“你都能当剑圣,我若是下山,定然比你厉害!”
话还没说完,季向庭屁股便挨了一掌:“没大没小。”
面容温婉的女子坐于亭中,笑眼望着父子俩在院里打闹,无奈地摇了摇头:“季月,放小雁子进来,他练了许久,和该歇歇了。”
季向庭终于挣开季月的桎梏,朝人做了个鬼脸,便跑没了影。
季月叹了口气,终是妥协般往亭中走去:“如此惯他,日后……”
女子抬眸看了季月一眼,将手中热茶推向一旁吃得正欢的季向庭面前。
“相公,他还小。”
季月的视线同样落在季向庭的头顶,终究是住了口,转而无奈地叹了口气。
“那也不必日日都陪他睡……实在是孤枕难眠啊,娘子。”
季向庭抬起头来,看着眼前恩爱的父母,眨了眨眼睛。
“爹,多大年纪了还与我抢娘亲!”
他那时还太小,并不明白季月的身份究竟意味着什么,也不明白这未尽的话语中到底包含了多少忧虑。
对于那时的他来说,被父亲拘着下不了山,便是他最苦恼的事。
望尘山四季如春,季向庭生于此地,自然不知外头几轮春秋而过,只知道自己又窜了个头,季月教得那些剑招也开始挥得有模有样。
深夜,季向庭被噩梦惊醒,裹着被子推门而出,却看见一旁屋内亮起的昏黄烛光与细碎的低语。
季向庭歪了歪脑袋,悄无声息地走近,好奇地贴在门上,才终于听清父母的对话。
“应长阑已找到此处,三年之内定能破解此地,断不能让寒洲剑落入他手。”
女子蹙眉,语气满是忧虑:“可我们已躲无可躲,如何去藏剑?”
季月叹了口气,似是犹豫许久,才将屋门推开,把站在门后偷听的季向庭一把抱起来:“想不想下山当大侠?”
季向庭偷听被抓了个正着,正低眉顺目心虚不已,听见父亲的话顿时抬起头:“想!不许反悔!”
苦恼许久的问题迎刃而解,季向庭沉浸在兴奋之中,看不到父母脸上风雨欲来的忧虑。
直到第三日夜晚,他被娘亲带到屋内,桌上是正温热的乳茶,他毫无防备地一口饮下,不过片刻,整个人便昏沉起来。
他整个人栽在娘亲怀中睁不开眼,却只是疑惑地张口唤她:“……娘亲?”
女子没有回应他,屋内的烛火顿时熄灭,在一片漆黑中,季向庭感觉脸上突然落下两滴温热的水液。
那是娘亲的眼泪。
季向庭艰难地伸手要去替娘亲抹泪,却看见站在她身后的季月。
“小雁子,忍一忍。”
季向庭猝然一抖。
望尘山的宁静终于被凄厉的一声惨叫划破,季向庭趴在床榻上,整个人在将人生剖的痛意下抽搐不已,豆大的泪水砸进被褥间,却只是抓住了季月的手指。
“爹……”
他的后背被划出一条极长的口子,从肩胛到后腰,整条莹白脊骨尽数暴露在外,而动手之人,正是他的父亲。
季月一双黑沉眼眸如今化成妖异的冰蓝色,背后的伤口与季向庭如出一辙,鲜血滚落,他却感受不到痛意般,将寒洲剑强行催出,生生融进季向庭的体内。
如此酷刑持续了一天一夜,季向庭在无穷无尽的剧烈疼痛中失去意识,又再度被痛意逼醒,到了最后,更是连惨叫都发不出来。
汗水与泪水将被褥浸得湿透,他却仍没有多少怨恨的情绪,只觉得难过。
因为他看见向来洒脱的季月眼眶通红,显得痛苦又无奈。
他听见娘亲在一旁泣不成声,轻之又轻地替自己擦着汗,轻声哄他。
“小雁子,马上就不疼了……”
他的爹娘如何会害他?定然是走投无路了,才会让自己帮忙。
季向庭艰难地张了张口,却发不出声音,只能浅浅弯起唇角,朝两人笑了笑,像从前自己耍宝逗他们笑一般。
别哭呀……小雁子不疼。
天色渐渐亮起,屋内终于寂静下来,让人生不如死的剧痛终于开始消散,取而代之的是内府极为温暖的灵息在经脉中流淌,修复着季向庭身上的千疮百孔。
他费力地睁开眼睛去看季月,却发现从前那顶天立地的人,竟是一夜白头。
巨大的悲伤如浪涛般砸下,季向庭甚至不明白缘由,顾不上身上的伤口,跌跌撞撞地起身就要往季月身上扑。
方才的酷刑他不害怕,此刻却被直觉中的恐惧击倒。
藏在平和岁月后的狰狞真相,终于对季向庭露出冰山一角。
他害怕从前的岁月一去不复返,更害怕曾御剑带他去追萤火虫的季月,再也回不来了。
他感受不到季月的气息了。
季向庭哭得上气不接下气,伸手往季月的背后摸:“爹……你的剑呢?”
一剑霜寒十四洲的剑圣,怎么会没有剑?
浑噩之间他的手心被放入什么动画,季向庭泪眼蒙眬地低头去看,瞧见一把窄细的刀片。
“你爹这么厉害,只用一块碎片也能将坏人打跑。”
那是寒洲剑彻底与季向庭的本命剑融合后,参与的一块碎片。
季月抹去季向庭眼角的泪珠,轻声开口:“小雁子,这世上再没有寒洲剑,你的剑,该你自己取名字。”
“你也要自己去当大侠了。”
第56章 瘴气
季向庭略去些许细节将这故事说完,让杜惊鸦沉默了许久。
尽管掩去姓名,杜惊鸦却仍能明白这段故事究竟是谁的回忆,却不知从何安慰。
难怪他与应寄枝的关系进退维谷,也难怪……季向庭会长成如今这般惊才绝艳的模样。
如何安慰皆是苍白,反是季向庭瞧着杜惊鸦笑起来:“我都还没感伤,怎么你快要哭了?这枚残片当年在季月体内,也只有应长阑能取出,只是不知,应家何必好大费周折将此物送回来。”
杜惊鸦回过神来,思忖片刻开口道:“地牢内,叔父到底为何会忽然自爆而亡?”
“他手中关于幕后主使的把柄不见了,知晓自己必死无疑,才选择自我了断……啊,原来如此。”
他指腹蹭过刀片,那见血封喉的利刃此刻却格外乖顺,在季向庭手中不断颤动着。
这便是那长者有恃无恐的把柄,应家将其取走,却转头又在杜惊鸦探查时放了回来,当真奇怪。
杜惊鸦同样想通其中关窍,皱了皱眉开口道:“归雁兄,我们如今走的每一步,皆是被人在冥冥之中牵引着往前。我在地牢查探时,曾感受到一道陌生的身影,想来便是他将刀片重新放回让我取走,显然是对我们的一举一动都了如指掌。”
“你说这幕后之人,究竟是阻止我们去查,还是想帮我们一把?”
季向庭摇了摇头,道:“怕是应、云两家,心并不齐。”
这背后牵引自己的人,不言而喻。
他只是想不明白,应寄枝为何一边筹谋此事,一边又费尽周折地将线索递到自己眼前,让自己往下查。
这意义特殊的刀片是想告诉自己,此事与自己父母有关么?
还有这如影随形的注视……
杜惊鸦叹了口气,揉了揉脑袋:“既然以将线索送来了,那便接着往下查,届时见招拆招便可。归雁兄,这刀片只有你熟,可有什么头绪?”
“……我要回一趟望尘山,那队剑奴许是在那处。”
杜惊鸦顿时抽了口气:“的确,碎叶城离望尘山不远,却极为难找,更有传闻起山脚瘴气弥漫、阵法重重,是以才会给人凭空消失的错觉。”
“只是归雁兄,此地到底……是伤心处,你当真……?”
季向庭笑一声,眼中却无半点笑意:“有人胆敢在我门前撒野,自然要好好收拾一番,免得吵到泉下两位老人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