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杜惊鸦叹了口气,点头道:“只是眼下尚不知望尘山究竟是何模样,还是多带些人为妙,我将杜家暗卫召回……”

“不必,人多了反而打草惊蛇,让白玄与我们同去,还有……”

季向庭指尖灵力一震,腰间令牌便缓缓亮起,下一刻,一道黑影便跪于两人面前。

“公子。”

季向庭俯身盯着眼前不辨面目的应家暗卫许久,蓦然一笑,俯身凑近,隔着面罩捏住了他的下巴。

“应寄枝派你来,便是让你护我,可我查案这段时间,你在哪,又听到了多少?”

那暗卫默然不语,季向庭却也不恼,将手指收回:“允许你将功折罪,随我们一同去望尘山,届时你可要……好好护我。”

杜惊鸦看着季向庭整个人几乎快贴在那应家暗卫身上,睁大眼睛又抽了口凉气,整个人被呛得不住咳嗽。

他这才开解完人,季向庭便要红杏出墙了?!

季向庭瞧了眼杜惊鸦,将手中热茶一推:“想哪去了,如今时辰不早,抓紧休息,天亮便上路。”

杜惊鸦一口气终于缓上来,看着季向庭揶揄的视线耳根一红,难得有些狼狈地落荒而逃。

第二日天未亮,几匹骏马便从碎叶城中飞驰而出,顷刻便消失在一片树影丛丛中。

“碎叶城残余子弟我已派副使尽数召回审问,另外,暗卫们传讯,云家子弟也尽数离开碎叶城,不知踪迹。”

季向庭驾马走在最前处辨明方向,闻言应声:“不必管他们,他们既将剑奴运至望尘山,为的就是避人耳目,碎叶城中的杜家子弟,不过是混淆视听的障眼法。”

话语间,他回身瞧了一眼紧跟在自己身后的暗卫,不由一皱眉。

昨日他那缕若有似无的熟悉气息,如今却再遍寻不得。

……是他认错了么?

望尘山内,云天明伸手取出信鸽腿上的竹筒,展开信笺只瞧了一眼,神色便极不好看。

然他转头时,那阴沉脸色便尽数褪去,只留下粉饰太平的温和:“应家主,非我不信你,只是如此隐蔽之事,为何会让季向庭察觉?”

应寄枝握着手中书卷,听见质问也不曾抬头:“欲盖弥彰,如何不知?”

云天明的脸上神色顿时有些挂不住,咬紧牙根才勉强将心中愈演愈烈的不甘与愤恨压下,开口劝道:“确实是我太过着急……只是事已至此,若不拦着他们,祭礼便无法再进行下去,难得一遇的机会可就要错过了。”

应寄枝眼眸终于自书卷上抬起,漠然瞧了眼掩饰不住焦急之色的云天明:“我会派人去拦,你明白他的实力,拖延不了太久。”

云天明眼眸转动,来回踱步片刻,许久才似下定决心般,将藏于怀中的药瓶取出。

“待他走入望尘山山脚处,便将此物散在瘴气之中,便能让其陷入幻境,修为越高,这药就越厉害,拖他一阵不成问题。”

说罢,他便匆匆走进屋内,再藏不住脸上阴郁神色。

当真难缠,若非季向庭是这祭礼的最后一环,他定然在碎叶城便设计让他死在那里。

木门之外,应寄枝手指握着药瓶,眼中浮起一层极淡的讽色。

木门之内,被困许久的剑奴们缩成一团,目之所及,皆是麻木神色。

待价而沽的羔羊,被榨干至死,便是他们被烙下奴印后一生的宿命。

不得解脱。

潺潺流水边,杜惊鸦牵着马俯身拘了捧水喝,半晌才开口道:“还有多久才到?”

分明地图上碎叶城与望尘山并不远,可他跟着季向庭仍走了整整两日,却仍未看到山头。

直到如今他才明白,为何望尘山能做剑圣夫妇的世外桃源。

他们走过的每一处地方皆是荒草丛生,他们似在这片丛林中来回打转,便是做下标记也无济于事。

季向庭折了支狗尾巴草叼在嘴边,揉了揉骏马的脑袋,伸手给杜惊鸦抛了只药瓶:“快到山脚了,吃完记得屏息,山脚下的瘴气若是吸了,我要救你也得费些功夫。”

杜惊鸦打开药瓶,同季向庭手中的碰一碰发出脆响,愣是将吞药吞出了饮酒的气势。

“分明是回自己家,却还要废这么大功夫,你这是惹你爹生气了罢?”

季向庭听见这半开玩笑的话,垂眸一笑:“许久没回来看他,这次还没给他带酒,的确要生气。”

这般算下来,整整两辈子,他都不曾回到故土。

从前是大仇未报,不愿回,如今却是……不敢回。

这么多年过去,若是让他爹瞧见自己如今模样,怕是要气活了。

正分神间,余光处忽然飘过一道黑影,季向庭转头,眼疾手快地按住暗卫的肩膀,晃了晃手中药瓶:“怎么不问我要?”

一缕灵力悄无声息地自季向庭的指尖探出,钻入暗卫的经脉之中。

若隐若现的熟悉气息在他的探寻下一闪而过,又被陌生的灵力掩盖。

暗卫将腰间水囊装满,伸手拂去季向庭的手指,指尖微不可查地在季向庭手心停顿一瞬,才冷声开口:“我要便会给么?”

啧,这性子,忒扎手。

季向庭摊了摊手,将药瓶砸进暗卫怀中,笑吟吟道:“自然会给,我舍不得。”

话还没说完,也不知是哪句话惹到了他,那暗卫脸上的冷色便是面罩也无法遮掩,径直捏着药瓶走远。

白玄愣愣地听完两人对话,走到季向庭身侧压低声音开口:“季公子,我会替您瞒着应家主的。”

杜惊鸦耳尖,将他的话语尽数听去,瞧见这少年眼中满是敬佩之色,不由揉了揉眉心,诡异地明白了白玄的心思。

这小子还真敢想……应寄枝哪是能做小的脾气?

季向庭难得没有察觉白玄跑偏的心思,他满腹心神此刻皆放在那应家暗卫的背影上,眼中满是兴味:“不必,许是已经知道了。”

夕阳如火,几人兜兜转转三日,眼前终于出现一座被薄雾笼罩的青翠山头。

杜惊鸦瞧着眼前郁郁葱葱,花香扑鼻的美景,叹了口气:“的确是个适合避世的好去处。”

还未至山脚,便已有雾气弥漫,让人瞧不清远处景象,季向庭停下脚步,皱了皱眉。

太安静了,连群鸟的声响也听不见,与他记忆中的景象截然不同。

望尘山本就被重重阵法庇护,非人力所及,是以四处景致千百年来也不曾改变,即便云天明有办法进山,也断然改变不了此地阵法,让瘴气都随之改变。

他到底在做什么?

季向庭往后伸手,一把抓住跟在身后的暗卫不让人躲,回身看了杜惊鸦与白玄一眼:“跟紧了。”

他足下金光一闪,便是拽着一个人也仍旧身轻如燕,红袍在树林中上下翻飞,顷刻间便至百里之外。

细观之下,他脚下每一步的方位皆有不同,暗合奇巧八卦,精准无误地踩在重重阵法叠加下不断变化的生门之上。

离望尘山越近,瘴气便越发浓重,如今已是伸手不见五指,便是出声也无法辨明彼此的方位。

季向庭观察着四周,一双眼眸金光浮起:“临熙兄,可还好?”

不远处属于杜惊鸦的声音传来:“我在你身后……但白玄不见了。”

……这么是白玄出了事?

季向庭眉心一跳,骤然回身,却听一道极为熟悉的声音自耳畔响起。

“季公子……怎么是你牵着我?”

第57章 异香

季向庭同身旁白玄茫然无措的眼眸交汇,手指一收,眉间褶皱愈深。

不过短短片刻,他亲手拉住的人便在悄无声息间被替换,便是应寄枝也无法做到不留破绽。

他先前察觉到的气息,只是错觉么?

越发浓重的雾气里,长久的寂静只会让人心生恐惧,未得到回应,杜惊鸦不由提高音量又唤一声。

“归雁兄?”

也不知这瘴气到底有何玄妙,便是他们这些修为不低的修士入内,身上灵光也无法将其穿透。

“白玄在我这,不必惊慌。此地瘴气有异,还要谨慎行事。”

季向庭打了个响指,一簇灵光便从指尖升起,将脚下一圈照亮,他牵着白玄的手缓缓朝前走。

他幼时每日钻研地便是如何偷跑出山,因而对整座望尘山的阵法了若指掌,即便如今阵法被人篡改,要想破此瘴气,对季向庭来说并非难事。

如此故布迷阵却又不设计截杀,更像是在拖慢他的脚步,而非赶尽杀绝。

他眯了眯眼睛,神识在瘴气中一扫而过,便察觉到两处陌生的气息。

是谁?

分明已临近山脚,可瘴气却不曾消散,连脚下路都瞧不清,白玄不由抓紧了季向庭的手,不住望四周打量着。

他身无修为,即便吃了季向庭给的药丸也难免吸入些许瘴气,此刻已有些昏沉,靠着季向庭的灵流才不至于晕在原地。

他初出茅庐,从未见过如此阵仗,不禁有些腿软,口中喃喃。

“如此瘴气,怕是有人藏匿其中偷袭也发现不了罢?”

话音刚落,季向庭便骤然停下脚步,伸手将白玄护在身后,白玄顿时瞪大眼睛,警惕地望向前方,心中暗骂自己乌鸦嘴。

“……怎么了?”

万籁俱寂中,脚步声自前方响起,一步一步朝他们走近,在一片白芒中竟是没有丝毫犹疑,如履平地。

白玄寒毛倒竖,抽出腰间短刃紧紧握在手心,心跳如鼓,不知过了多久,厚重瘴气间才隐约浮现出一道身影来。

他尚未看清那人面容,季向庭身影一闪便消失在浓雾之中,白玄心中依仗顿时一空,下意识便要惊呼出声,却又被身后之人伸手捂住,让人头重脚轻的晕眩感才后知后觉地涌上来,他整个人一软,差点栽下去,又被人一把捞起。

他方才太过害怕,在不知不觉中已吸了不少瘴气,如今怕是要走不动路了。

杜惊鸦拍了拍少年的脑袋,将蓦然截断的灵流续上:“别怕,你季公子不会有事,这边我罩着你,安心等着便是。”

瘴气之中,季向庭手中刀片金光明灭,轰然撞上来人的剑柄,惹得瘴气翻滚,树影摇晃。

那人一身黑袍,面容隐在宽大兜帽下,只露出一截白皙的下巴,面对季向庭来势汹汹的剑招却只守不攻。

浅淡的冷香渐渐弥漫在空气之中,季向庭眯眼冷笑一下,手中剑势不减,一时间金光大盛,竟是撞开架住刀片的剑柄,剑影贴着这位不速之客的耳边划过,顿时掀翻方圆一里的巨树。

兜帽被剑气吹开,应寄枝那张摄人心魄的脸才终于自暗影中显现,季向庭二话不说,握拳捏着八分力道便朝他胸口砸去,带起一阵劲风,却又在瞬息间被应寄枝握住。

压抑多时的疑惑和怒气在见到应寄枝的瞬间便窜至头顶,季向庭指尖金芒愈发刺目,竟是将应寄枝的手缓缓压下,一字一句将话语自齿缝间挤出。

“你有什么脸面,敢来此地撒野?!”

应寄枝脸上仍是一片漠然,指尖一捏便将季向庭剧烈烧灼的金光熄灭,一手将其手腕箍住,一手去捏对方的下巴。

“我是在帮你。”

这动作由应寄枝做来近乎轻佻,冷香几乎扑面而来,却只让季向庭作呕,本能先于神志反应过来眼前人的身份,他眼眸一色灿金,周身灵力瞬间暴动,生生将手腕处的禁锢震开。

“别顶着……”

话音未落,瘴气之中另一道银光冲天而起,似一道利箭般悍然撞向应寄枝,竟是将人生生轰飞出去,掀起一片浮尘。

来人一身素白衣袍,手中长剑收回,侧过身来不曾望向季向庭,只露出半张同样漂亮的脸。

竟又是一位应寄枝!

季向庭立于原地,冷笑一下:“应家主,几日不见,怎还玩起狸猫换太子的把戏了?给我当暗卫当得开心么?”

应寄枝默然不语,却又另一道熟悉声音自瘴气中响起。

“这位施主,同你说了,何必这般着急?你瞧,如今见着人,你却不敢看他,岂不是得不偿失?”

小沙弥自瘴气中走出,苦恼地拍了拍身上的灰尘,瞧着被长剑削去一角的袖子,叹了口气。

“季公子,陪在你身边亦有我的一份,还是少责怪他未妙。”

难怪那暗卫身上的气息始终让他捉摸不透,以这位天外之人的能耐,做到如此伪装怕也并非难事。

一个两个连起伙来把自己当猴耍,如今还要故作高深,季向庭简直气笑了,手中刀片上覆上的金光顿时窜起数丈高。

小沙弥气定神闲地手腕翻转,一压一握间一股强大到无法抵挡的灵威便朝季向庭兜头砸下,不过呼吸间,季向庭便再无法反抗分毫,被生生压跪在地上,吐出口血来。

“应寄枝,动手。”

应寄枝僵直的身影终于有了反应,在季向庭满是讽意的目光下一步步走向他,像是要借此机会多瞧上几眼。

季向庭一抹唇角,正欲张口骂他几句,眼前却被素白衣袖一遮,微张的嘴唇被布料一挡,话语便慢了片刻。

便是这样的瞬间,他便被人紧抱在怀中。

应寄枝身上温度向来偏低,可从未有如此没有温度的时刻,望尘山分明四季如春,季向庭却在应寄枝的怀抱中打了个颤。

像是被一团雪拢在怀中,而这团雪还在微不可查地发颤。

分明是他一手将自己引至此处,在自己伤口上撒盐,为何瞧上去有些委屈的人却仍是他?

季向庭皱了皱眉,心头怒火尚未熄灭,喉头的那些讽刺之语出口却变了味:“你到底要做什么……”

“季公子!!”

“应家主,若有隐情可慢慢说,先将手中的东西放下!”

不远处有惊呼声响起,季向庭微微偏头,却又被抱得更紧。

一声脆响自耳畔响起,季向庭垂眸看着一只空药瓶打着滚落在他身侧。

一股异香自他与应寄枝身上散开,借着满天瘴气,顷刻间便将整个望尘山脚遮蔽。

浓烈的眩晕感翻涌而上,季向庭瞪大眼睛,手腕攒劲欲将应寄枝推开,却因脱力而更像是毫无威胁的推搡。

他分明听见了那小沙弥的命令,却仍任由应寄枝抱住自己。

连他自己都说不明白这突如其来的犹疑究竟是为何。

接二连三的闷响响起,方才惊呼出声的人已没了声响。

万籁俱寂中,季向庭只听见应寄枝在他耳边轻声开口。

“我给你答案。”

季向庭抓着应寄枝的手指,终是在这样的低语中失去意识。

小沙弥看着季向庭垂下的脑袋,漫不经心地感慨。

“你们两个当真一个比一个豁得出去,也罢,我替你守着。”

应寄枝眼中已是猩红一片,身上灵力暴动不已,在他身侧刮出阵阵旋风。

筋脉在冲击中受损,他却仍运转灵力,将昏迷不醒的季向庭与那暴烈的旋风隔开。

他心中被压抑已久的心魔被牵引着不断膨胀,将所有人一同吞噬。

云天明手中的东西是这世间仅剩的迷迭香,用来勾起心魔深重之人的梦魇,让所有人皆迷失在那人的心魔之中。

他已然知晓季向庭的真实身份,便以为无人再比他有更深的执念,自然能靠着心魔击垮对方。

可他却忘了算上应寄枝。

云天明知晓应寄枝异于常人的秘密,便是知晓对方有异心,也对此有恃无恐。

可他却不明白物极必反的道理。

季向庭的心魔,比之应寄枝内心两辈子滋长而出的恶兽,不过捉襟见肘。

季向庭飘在一片白芒之中,不知过了多久,迷雾深处才隐约有话语声传来,勾着人缓缓往声音来处走去。

迷雾渐渐散去,话语声也越发清晰,季向庭才发觉自己正停在应家一处宫殿的窗外。

孩童的啼哭声在殿内回荡,分明是新的生机,然殿中却是跪了一片,满是愁云惨淡。

“家主!小少主……小少主的确没有剑骨!这该如何是好啊!”

“偌大应家,怎可以让一个无法修炼的人当家?”

“家主……为了宗法,还是早些找旁人开枝散叶为好。”

一片血腥气中,床榻上模样及其昳丽的女子终于睁开眼,听见底下应家长老、子弟的争吵声,瞧了眼立于自己身旁的应长阑,苍白的唇角弯起一抹讽刺的笑。

“应长阑,这是你的报应。”

应长阑皱起眉,衣袍卷起一阵风,便将那些嘈杂不已的声响尽数关在殿门之外,他伸手抱起襁褓中啼哭不止的婴孩,将他递给女子,语调是难得的缓和。

“云霁,静心。”

许是感受到母亲的视线,襁褓中的婴孩终于止住哭泣,睁着一双水洗的眼眸,好奇又依赖地瞧着云霁。

不知过了多久,云霁终于像是妥协一般,伸手抱住自己的骨肉,通红的眼角滑下一滴泪。

“他会是应家下一任家主。”

云霁闭上眼不答话,直到殿门再度开合,才睁开眼睛。

那是太过久远的记忆,应寄枝寡言少语的冷淡模样太过摄人,以至于人们早已忘却,曾几何时,不满一岁的应寄枝是应家难得的生气,便是侍从下人也极为偏爱他。

漂亮、聪颖,路还不太会走便已知道哄娘亲开心。

直到应家内部,关于应寄枝没有剑骨的消息愈演愈烈,一切终于维持不住太平的假象。

第58章 沉疴

萤火绕竹,蝉鸣不息,尚且年幼的应寄枝坐于庭院中,借着一点月色与烛火认真看着桌上书卷。

“柳儿,你想不想做家主?”

应寄枝抬起头来,沉静的眼眸蓦然一亮,起身朝不知何时立于庭院中的云霁走去,分明还不及母亲的腿长,却还是板着一张脸踮脚扶着脸色苍白的云霁坐在石凳上。

云霁诞下应寄枝的过程衬得上顺利,可不知为何,随着他长大,娘亲的身体却每况愈下,百年一遇的名贵药材轮着换也不见好转。

应寄枝时常来看望娘亲,多数时间云霁皆清醒,可他们之间却总是无话可说。

孩童向来敏感,应寄枝模模糊糊地意识到,他的娘亲不太喜欢自己。

今夜却是云霁主动开口,应寄枝故作老成的稚嫩面庞掩饰不住高兴,不假思索地开口:“孩儿想,如此我才能保护娘亲……”

他扭头望着石桌上搁着的小木剑,偷偷攥紧了拳。

那些剑招自己都已经背熟了,只要……

云霁皱了皱眉一拜手,似是并不想听应寄枝的后半句话,便起身离去:“既如此,明日便去找你爹吧,他有办法。”

应寄枝呆呆地瞧着云霁冷漠的背影,却又在片刻后露出笑容。

定是自己没有本命剑,才会让母亲那般失望,他明日可要早些去找父亲才是。

第二日天未亮,应寄枝便独自敲响了应长阑的房门,他抿了抿唇等在门口,垂眸喉头有些发紧。

自他记事起,没怎么见过他这位不苟言笑的爹,为数不多的几次也只是来考效自己的功课。

若让他不满意,便要受罚,那疼痛让应寄枝记忆犹新,是以他对这位父亲,着实是又爱又怕。

这一等便是一日,在应长阑门前,谁都不敢给应寄枝递个垫子让他稍稍歇歇,他便只能默默站在门口。

耳畔渐渐有窃窃私语声响起。

“少爷站在此地如此久,怎么也不见家主开门?”

“唉……听说少爷没有剑骨,怎能做应家的继承人?想来家主与夫人定然很失望罢!”

“家主与夫人本就不和,本以为如此天赋异禀的两人生出的孩子会是何等惊才绝艳,可如今……”

“难怪年纪这般小便被接到别院养着……”

分明一日未进食,一双腿更是酸软得厉害,在这些或惋惜或幸灾乐祸的议论声中,应寄枝却仍站得笔直。

正忍耐之际,他后背却被人猛地一推,他顿时双腿一软,狼狈地摔在地上。

他回头望去,见一双绣着金丝的鞋,不由皱了皱眉抬头:“应二,道歉。”

彼时应二身量还没应寄枝高,一张未脱稚气的脸上却已挂上十足的趾高气昂,偏头睨了眼应寄枝,冷哼一声。

“我为何要和废物道歉?”

应寄枝长袖下的手指握紧,紧咬着牙关才不至于伸手揍回去。

爹娘因为自己已是饱受非议,不能再如此任性让他们难办。

“道歉。”

他脸上的不忿之色仍被应二察觉,对方顿时哈哈笑起来:“剑骨都没有的废物,还想揍我?到时候可别哭着找你爹撑腰!”

随行的侍卫恰到好处地姗姗来迟,连歉意都显得那般敷衍:“真是对不起,我们家少爷赶着与家主议事,有些着急,还望寄枝少爷大人有大量……”

他一边说,一边便推着应二往殿门内走,低声开口:“少爷何必与他动气?应家主此时来找你,说不准便是为了少主之位……”

厚重殿门打开又阖上,应长阑的身影却始终未曾出现在应寄枝眼前,他极轻地呼出口气,拍了拍落灰的衣服,摇晃着又重新站起。

总会给他开门的,父亲身为家主太过忙碌,再等等便好。

直到夜深人静,应寄枝稚嫩的脸颊苍白,狼狈地撑在石柱上,才终于听见殿门吱呀一声。

他额头满是虚汗,眯着眼眸望去,终于瞧见应长阑面无表情的脸,忍不住踉跄上前两步踏入殿内,张口声音却是嘶哑:“见过、父亲……”

应长阑伸手虚虚一扶,应寄枝还未感受到暖意,便又抽离出去:“你来,便是已经作出了选择。”

小孩总是记吃不记打,纵使被应长阑晾了一日,纵使身体已疲惫到极点,应寄枝仍为父亲难得的关怀而心中雀跃。

他艰难地跪在地上,对应长阑没头没尾的话一知半解,却仍是开口道:“父亲,我想修炼,即便……我身有不足,教我些剑招便好。”

他想要保护母亲,亦不想让父亲失望。

应长阑看着眼前幼小的身影,将他所有心思都一并看透。

“以你那些优柔寡断的心思,想当少主还不够格。”

应寄枝骤然抬起头来,脸上故作成熟的镇定不再,只剩焦急:“父亲!”

话还未说完,他整个人便被一股巨力牵拉着往前,一阵天旋地转,再回过神来,应寄枝才发觉自己被父亲一把拎起。

应长阑的神色他再熟悉不过,那时每每自己受罚时父亲的模样,他无法控制地一抖,一双眼眸恐惧地望向应长阑。

“身为应家少主,不该恐惧,亦不该留情,若你学不会,那我来教你。”

一股寒意自应寄枝脚底升起,他瞪大眼眸本能地挣扎起来,却如同蚍蜉撼树,连逃离都无法做到。

清亮的眼眸映出一道冷酷的寒光,应寄枝眼睁睁看着他的父亲手握长剑,干净利落地洞穿了自己的胸膛。

飘在半空中瞧着眼前景象的季向庭下意识伸手去拦,却只看着那锐利剑锋劲直穿过自己透明的手心。

他掌心一握,似是要牵住谁的手,却终是停在原地,垂下眼眸。

他曾听岁安说起过此事,也知晓应寄枝的隐秘,彼时他权当画本来听,可这般酷刑在他当真眼前发生,他却没来由地心尖一疼。

许是先前那般生气的应寄枝他从未见过,又许是……应寄枝此刻神情太过可怜,让他再做不到无动于衷。

他不明白应寄枝如此大费周折,只是为了将自己拖入用他的梦魇构成的幻境之中。

应寄枝究竟要给自己什么答案?

一声闷响响起,应寄枝幼小的身体猛地抽搐一阵,眼中清光极快地消散下去。

漫长黑夜终于过去。

第二日天光亮起,应二早早便被侍从推着等在主殿门前,呵欠连天。

“已是板上钉钉的事,何必如此献殷勤?”

侍从扶着自家少爷,低声哄道:“话是这般说,可旁人难免有闲言碎语,总要做给他们看看,少爷是何等名正言顺。”

应二瞥了一眼身后行色匆匆的应家子弟,满不在意地嘀咕一句:“真是麻烦。”

殿门终于打开,应二抬头望去,只瞧见一道红影自殿内缓缓走出。

那抹红太过刺目,血淋淋地烙在眼前,让应二不得不眯起眼睛,才能看清来人究竟是谁。

那是应寄枝。

应寄枝步步走近,浓烈的血腥气才涌向应二,让他后知后觉地反应过来,应寄枝向来一袭素袍,又怎会穿如此醒目的颜色?

……这分明是被鲜血浸透了。

应二下意识后退一步,旋即便觉得自己丢了面子,梗着脖子出声唤道:“应寄枝!被家主罚了还这般嚣张,你……”

应寄枝停下脚步,偏头漠然瞧了应二一眼。

所有人的目光都不由自主地被他吸引,有人指着应寄枝的身后,惊呼出声。

“那是……!”

一把巨大的剑影自应寄枝身后浮现,在日光下闪烁着灼目的光,叫人无法直视。

无人敢轻视这柄长剑中蕴藏的磅礴灵力。

应寄枝便在众人的注视下头也不回地离去。

应二却并未瞧见这一异象,他未完的话语便在这一眼中被生生掐断,整个人因一个眼神而被摄在原地。

怎么回事?他怎么会因一个眼神而心生惧意?

可那一眼太冷太空,属于孩童的眼眸黑得透不进光,万千生机触及那黑沉眼珠,也只剩下一片死寂。

应寄枝身上的所有情绪仿佛都在一夜之中被什么东西尽数抽空,只剩一具如隔云端的躯壳。

这绝不是应寄枝。

这绝不是曾经被他踩在脚下,分明恼怒不已却还要强撑老成的应寄枝。

应二恍恍惚惚地站在原地,半晌才惊醒,狼狈地落荒而逃。

一队侍从提着扫帚与地拖如鱼贯入,不过片刻便有人面露难色地冲了出来,在角落处干呕不已。

“这是怎么了?”

那侍从摆了摆手,面色苍白,张了张口却说不出话。

那是无法用言语形容的惨状,整个宫殿像是被被血浸透一般,每一寸都在滴着血。

若是应寄枝身上流出的,可他又如何能如此平静地走出此地?!

季向庭飘在应寄枝身后,虚影与小少年贴得极近,像是一缕飘渺的白雾,缓和地拢住对方。

百年前,应长阑寻觅良久终获秘术,可用大能修为替无剑之人锻一把伪剑,自外表来看,足以以假乱真。

传闻中,无剑之人付出的代价越大,伪剑便越真,甚至能勉强让人能够修炼。

应长阑替应寄枝选出了代价——

他毁去了应寄枝的情根。

应寄枝孤身一人回到小院内,远远便瞧见了云霁的身影。

只一眼,云霁便厌恶地皱起眉:“如今当真同你爹一个样。”

应寄枝满身血污,胸口贯穿的剑伤仍汩汩冒血,却等不来母亲的一句关心,只有避退三尺的嫌恶。

应寄枝稚嫩的脸上没有任何反应,望向云霁的眼神同他看旁人时没有分别,听完母亲的话语便径直走入屋内。

不辨情感,不知喜怒,万事万物在他眼中掀不起半分波澜。

宛如一截还未开花便已腐朽的枯木,再无爱憎的能力。

第59章 真心

季向庭看着那孤零零走远的人影,心中一叹,分明知晓这是一段尘埃落定的回忆,却仍是飘上前去要与百年前的应寄枝做个伴。

然他尚未走出多远,眼前的景象再次被迷雾笼罩,那道身影便再也瞧不见。

季向庭立于原地,听着迷雾之中有浑厚钟声渐渐响起,连绵不绝地响彻数十下,震得人心生悲戚。

那是位高权重之人身陨时敲响的丧钟。

迷雾被钟声催促着缓缓散开,露出白雪皑皑的应家主殿。

应寄枝身上衣衫越发素,在霜雪中跪在地上,耳边象征少主身份的白色耳坠在寒风中摇晃。

他长高了许多,稚气的脸也逐渐长开,隐约显露三份日后摄人心魄的模样。

高台之上两处主位皆空悬,右侧摆上了玄木制成的牌位,上书云霁二字,金漆仍未干透。

周围皆是此起彼伏的低泣声,唯有应寄枝面无表情,似一尊无悲无喜的雕像。

“夫人撑着病体照拂他许久,如今仙去,他竟连眼泪都不掉,真是……”

“少主从小便如此,你还未习惯么?他就是这腊月飞雪,谁都捂不热。”

“真不知道应家日后若是落入少主手中,该是何种模样。”

议论之声如同附骨之蚁般,一刻不歇地缠着应寄枝,少年

“应家主不在,应家上下事务便由少主代替,如此对少主与先夫人不敬,便不怕被治罪么?”

殿门之外远远传来一句不轻不重的质问,那令人厌烦的细语声终于停歇,云天明一袭丧衣踏入殿内,眼尾带着红,周身家主威严却分毫不减。

他快步走至应寄枝身侧,看着眉目间与妹妹极为相像的少年跪得笔直,终是叹了口气,伸手将应寄枝扶起,灵力自指尖涌出,驱散少年周身的寒意。

“怎可任由他们欺负?你父亲将岁安与夜哭留给你,便要物尽其用,让他们来处理剩下的事务,我有话同你说。”

应寄枝顺着云天明的力道站起身,夜哭与岁安恰到好处地出现在他身侧,他正欲迈步,耳边却传来岁安的传音。

“少主,云家主的话不可尽信,切莫松懈心神。”

少年没有回应,头也不回地跟在云天明身后走远。

岁安垂下眼眸。

他明知眼前少年感知不到情绪,自然不会被云天明伪善的假象欺骗,可到底还是放心不下。

于公,既是夫人生前最后的嘱托,于私,他看着应寄枝长大,割舍不下。

漫天大雪中,云天明撑起伞,细心地将应寄枝笼在伞下,牵着他的手往云霁生前的小院走去。

半柱香后,两人对坐在桌前,桌上支起小炉,云天明拎起正沸腾不已的茶壶,替人倒了杯热茶。

他模样生得好,与不怒自威的应长阑是截然相反的温和,不过轻声细语几句话,便能让人不由自主地卸下防备。

“瞧你方才在殿前的模样,怕是心里怨你娘亲了?”

应寄枝看着眼前正冒热气的茶盏,神色淡然地开口:“没有。”

云天明不懂声色地眯了眯眼,一番试探下对妹妹无意间透露的隐秘仍拿不定主意,语意顺水推舟地一转,自怀中取出一只模样古旧的竹笛放在桌上。

应寄枝的视线终于上移,落在云天明拿出的旧物上。

“你也莫怪你娘亲,她年少时心属他人,那人你许是也听说过,便是那剑圣季月。”

飘在半空中的季向庭听见熟悉的名字,不由挑了下眉。

这又是他爹在哪惹的桃花债?

“季月与我妹妹曾做过一段时日的同门师兄妹,而云霁暗自思慕,却不敢告诉对方,待她双十年华终于能吐露心意,却忽闻季月失踪一事,悲痛之下大病一场,身子骨便不大好。”

话至此处,云天明揉了揉眉心,显然亦是对几人之间的纠葛感到无奈,更是有几分歉疚。

“彼时应长阑……对云霁求而不得,在云霁病时趁虚而入,对云家施压,云霁为了不让我难做,才松口嫁入应家,酿成了心病。”

“你娘亲许多事做得有失偏颇,可她终究还是心系你,否则也不会在病重之时寄信将你托付于我,让我照应你。”

应寄枝抬眸瞧着云天明哀痛神色,不为所动。

唯有飘在半空中的季向庭听见云天明的说词,讽笑一声。

云天明与应家来往密切,时常便要找应长阑议事,可即便如此,云霁在应家郁郁寡欢多年都不曾寻求过云天明的帮助,两人之间的关系显然并非云天明口中那般密切。

生前不曾往来,又怎会在死前蓦然想开,托人帮忙呢?

云天明借着茶盏雾气打量着应寄枝,见其仍是一副万事不关己的模样,心中犹疑终于消散,神色微不可查地一松。

“你不必如此防我,我到底是你舅舅,怎会害你?”

他语笑晏晏,摸出个红色剑穗递去。

“如此年轻,穿得太素有伤少年锐气,此物便当赠礼,里面编入了你娘亲的头发,你今后能如云霁所愿,平安顺遂。”

季向庭一眯眼眸,分明瞧见在袖袍起落间,云天明指尖在剑穗上弹了点粉末。

他的动作极快,在灵力遮蔽下让人难以察觉,更何况应寄枝身上只有一把伪剑,即便能勉强修炼,如今修为平平,自然无法看破对方的把戏。

剑穗在空中悬了许久,应寄枝终是伸手接过,在金线碰触他指尖的瞬间,一抹幽绿立时窜入他的筋脉之中。

少年指尖一顿,顿时收回,却仍是慢了一步,已然变冷的清茶猝然混入一抹发乌的红,应寄枝一边呛咳一边抽气,连挣扎都没了力气,直挺挺便往下倒。

摇晃视线中,是云天明满脸惊讶的神色:“寄枝?!”

“应寄枝!”

虚空之上,季向庭下意识冲到少年面前想将人扶起,却又生生忍住,转眸望向神色慌乱的云天明,神色阴沉。

他知道的传闻绝非只有绝非应寄枝无剑那般简单,怕是连应寄枝被抽了情根之事都略知一二。

否则他方才不会几次三番试探,直到确认应寄枝有情感异于常人,才来了这手一石二鸟之计。

若是应寄枝有剑,便断不会中毒,若是无剑,他便能借机除去。

无情之人,便无软肋,日后若是让应寄枝当家主,总是不好拿捏。

季向庭顶了顶犬牙。

幻境至此处还未止息,应寄枝还要给他看什么?

庭院中猝然响起踩雪的吱呀声,云天明皱了下眉,身影一闪便隐匿在房梁之上。

有人将殿门推开,被躺在地上的人吓了一跳,连忙跑过去将人扶起来。

“哥哥?”

飘在半空中的季向庭回身望去,看到了年少时的自己。

自己曾来过此地?

应寄枝口角溢血,牙齿嵌入乌青色的唇面咬得满是伤口,靠细微的痛意生生将神志维持清醒。

尚且年少的季向庭伸手去探应寄枝的脉息,眉间紧皱,犹豫片刻指尖才亮起一道金光,划开对方的手腕,生疏地将灵力送入逼出瘀毒。

屋内暖炉早已熄灭,屋外的寒气便止不住地涌入屋内,应寄枝身上冷得厉害,季向庭摇了摇牙,将床榻上的被子拽下来,握着被衾将两人一道裹住。

季向庭身上向来热气足,冬天更似个小火炉,应寄枝思绪浑噩,下意识便将一团热意抱住。

应寄枝虚长季向庭几岁,身量也比人更长,季向庭本是想贴着人让他好受些,不曾想眼前冒着寒气的冰块不讲道理地伸手一抓,整个人摔在应寄枝怀中。

他被冰得抽气,却并未挣脱应寄枝的桎梏,整个人像是在对方的怀抱中缩成一团,周身灵气流转不息。

暗毒汹涌,少年不得不动用全身灵力才能剔去,不过片刻额上便见汗,口中嘀嘀咕咕。

“先别睡……这回我救了你一命,你总要来矮屋里带我出去了罢?”

应寄枝靠在少年肩上,视线始终盯着屋顶一处。

房梁之上,云天明盯着少年身后因灵力震荡而亮起的剑影,眯起眼睛。

虚空之中,季向庭的目光始终落在阴影处的云天明身上,分明瞧见那长袖之下,一抹红光闪过。

熟悉的让人生厌的气息自云天明身上涌起。

是那蛊惑人心的祸乱之因。

他听见那道蛊惑的声音响起:“你如此在意这少年的身份,不若去查查?”

暗红色的光芒映入云天明的眼眸,他沉思片刻,身影便消失在原地。

而屋内的少年对此一无所知。

雾气再次涌上,将周遭一切淹没,季向庭站在浓雾之中,眼前无数画面飞闪,快得让人瞧不清,却只听见云天明与那祸乱之因的对话声不断响起。

“原来如此……那剑奴是季月的儿子,难怪应长阑要将人拘在应家,他沉疴难治,苦寻寒洲剑而不得,便想从他儿子身上下手。”

“你也需要这把剑,否则祭礼无法成功,云霁便无法复活,你身上的诅咒如何能解?”

“谁在那里?!”

雾气之中的嘈杂声终于消散,季向庭在一片白茫中咀嚼着云天明的话语。

祭礼……原来如此。

云天明来望尘山,便是为了寒洲剑,而那队失踪的剑奴,便是祭品。

云天明准备得如此周全,定是认为对寒洲剑十拿九稳,想来应寄枝在其中推波助澜了不少。

应寄枝一边鼓动着云天明,一边又透露蛛丝马迹引自己来查,绕了一大圈,直到望尘山下,才借着幻境的名头将真相告诉他,甚至将云天明的把柄都递到自己手上,好让自己日后能名正言顺地征讨云家。

自己对这段记忆一片空白,想来又是那道鬼魅般的灵识做的手脚。

季向庭眼尾垂下,无可奈何地笑起来。

他又想起那日殿中,温存的气息犹在,应寄枝自己连声质问中沉默,分明油盐不进的人是他,瞧上去又那般可怜。

有些答案不言自明。

第60章 心念

云天明的声音渐渐隐下,萦绕在季向庭周身的浓雾却始终不愿散去。

季向庭在一片朦胧间朝前走了两步,浓雾便顺从地散开些许,却又在片刻后重新涌上,像是谁无法宣之于口的挽留。

同有些人一个样。

季向庭从善如流地停下脚步,看着那些流转的云雾缓缓向一处涌去,似是在指引方向。

他足尖一转,便朝那云雾缭绕的彼端走去。

眼前景象仍被重重迷雾遮挡,季向庭却先一步闻到了血腥气与烟灰交缠的味道。

这气味他再熟悉不过,那是战场上以命搏命的气息,是时常侵入他梦境中的梦魇。

季向庭皱起眉,脚步不觉加快,四周云雾便越发汹涌,终于后知后觉地开始阻挡他的脚步,试图将最深的隐秘层层掩盖。

季向庭周身金光一现,带着轻柔却不容拒绝的力道将浓雾挥退,几番僵持下,雾气似终是妥协一半,缓缓散开。

所见皆是断壁残垣,尚且温热的尸体横七竖八的堆在一处成了座小山,不远处应府牌匾被烧去半截,在殿门上摇摇欲坠。

那是他上辈子的终局。

刻入骨髓的陈伤又开始作痛,季向庭一眼便看见跪坐在中央的身影。

野火烧得猛烈,将战场之上的一切残枝败叶卷入,不断发出爆裂声响,可偌大荒原却静得可怕。

除却那道人影外,再无活人气息。

素袍再次被一片血污浸染,连垂落的发丝都挂着血珠,整个人都像是从血海中捞出一般。

那是打了胜仗,手刃叛军的应寄枝。

季向庭脚步放缓,一步步朝他走近。

他曾想过无数自己死后应寄枝的反应与模样,可似乎没有一种能与眼前景象重合。

所以他万分不甘心,迫切地想走近去看应寄枝的神态,可不知为何,却越走越慢。

许是因为这样的景象他不久前在幻境中便见过一回,这样的应寄枝总让他有种错觉。

仿佛应长阑又一次拔剑洞穿他的胸口,生生剜去一块尚在跳动的血肉。

让自己想抱他。

他如今再度回顾自己的死亡,可此刻面对要自己性命的凶手,因着那幻境中的往事,而无法生出怨憎。

季向庭踏过纷飞野火,踏过尸山血海,又踏过前世今生,才终于瞧清了应寄枝的模样。

他在哭。

他怀中抱着一团火红,神色仍是麻木而漠然,连呼吸都不曾乱,可眼尾却红得厉害,水珠下落,晕开一抹血色。

早已失去爱憎能力的枯木,在为了一个人违背宿命,拼命生出枝桠——

在为了一个人落泪。

季向庭不可置信地看着眼前景象,在虚空之中失声开口。

“那道灵识,是不是也在你体内?!”

可他眼前只是由记忆组成的幻境,得不到答案。

似是有谁唤了一声,那道被血染透的身影终于有了动作,他抱着自己的尸首缓缓起身,朝着未知的尽处走去。

同一时刻,九重之上,天外天内。

在床榻上沉眠许久的玄衣青年似是听到这句诘问,眼睫一颤。

凡尘之中,幻境之外的小沙弥若有所觉地抬头,一双漆黑眼瞳内有数轮圆环浮现,又在瞬息间环环归一,打了个响指。

笼罩在望尘山脚的诡异瘴气在瞬间散开,幻境内正心神震荡的季向庭顿时眼前一黑,顿时自幻境中抽离出来。

他缓缓睁开眼,发觉自己仍被应寄枝牢牢抱在怀中,低头一闻便能嗅到他身上的血腥气。

而应寄枝仍紧闭双眼,未曾醒来。

幻境中的质问未曾得到答案,可季向庭心中却早已有了决断。

这答案让应寄枝今生种种行为有了解释,他如今回首望去,终于愿意用心看。

心中的某处密不透风的城墙不知何时被应寄枝破开一道不大不小的口子,足以让一些他自欺欺人又忽略许久的悸动冒出,越跳越快。

毫无理由的,或许只是因为在幻境中瞧见的往事让自己心软了一次又一次,又或许这样的悸动,在很久之前便不曾止息下来。

分明他与应寄枝之间还隔着许多真相,可在幻境中走一遭,他不得不承认,自己动心了。

这样的感觉太过新奇,却并不讨厌,季向庭再如何回避与迟钝,也终究在此刻明白过来这不由自主的反应究竟意味着什么。

他按了按胸口,才分出心思去想眼前正事。

想也知道那能拖人入幻境的东西定是云天明的主意,也不知应寄枝用了何种办法,将此物用在了自己身上,还讲自己弄成这般模样。

他眼下实在有些看不得应寄枝这般模样,一手捏住他的手腕往他体内输着灵气,一边从怀中拿出上药,细致地往他身上伤处撒。

不知过了多久,季向庭就着这个别扭的姿势抻得手酸,才终于感受到熟悉的视线。

这是他头一次见到应寄枝醒来时的模样,一双黑沉眼眸似是带着大梦初醒的片刻茫然与清辉。

像是乍暖还寒时两弯浅浅的冰湖,只化了一瞬,便又再次冰封三尺。

这样的景象让季向庭无端又想起幻境中那两滴泪珠,伸手去抚应寄枝的脸颊,哄小孩般亲昵地碰了碰他纤长眼睫。

鼻尖相触,似有来自山腰处的花瓣飘落,温热唇瓣贴上应寄枝的唇角,又一触即分。

应寄枝听见耳畔噙着笑的音调响起,尾音拉长带着点不正经,可眼前人神情却是极为缓和,缓和到竟让他瞧出几分珍重来。

“小可怜,要不要我哄?”

季向庭半是调戏半是认真地将话语说出口,整个人便如一尾游鱼般溜出应寄枝的怀抱。

而对方并无任何反应。

或许是在方才的幻境瞧见了尚有情感的应寄枝,又许是在方才福至心灵,季向庭蓦然开始能读懂应寄枝那张寡有情绪的脸下,那些藏得极深的心绪。

看上去像是如梦初醒尚不清醒,便被自己的举动惊了一下。

季向庭被自己心中的揣测逗笑,偷偷弯起唇角,然还未窃笑多久,手腕便被人一拽,整个人又再次栽入应寄枝怀中。

不远处,白玄迷迷糊糊地睁开眼,茫然地看着眼前景象许久,才回过神来扭头去找季向庭。

“季……”

话还没喊出口,嘴便被身旁的人死死捂住,白玄唔了两声,疑惑地偏头望向身侧的杜惊鸦。

杜惊鸦低头瞧了眼白玄清澈的眼神,糟心地将他的眼睛也一并捂住。

季向庭此刻满副心神都挂在应寄枝身上,自然注意不到他人。

他听见应寄枝低声开口:“为何如此?”

他眨了眨眼,坏心眼地偏不给应寄枝一个答案。

“没有为何,想了便做了。”

意料之中的,下一刻季向庭便被亲得结结实实。

他无声弯了眼,在应寄枝怀中不避不闪地承受下来,任由自己的呼吸被亲乱。

分明还是要哄。

那边缠缠绵绵,独留杜惊鸦无言望天。

得了,陪季向庭查了半天,原来是他们两个别出心裁的闺房之乐。

也不知过了多久,白玄才终于重见天日,他疑惑地望向神色如常的季向庭,觉得他们家季公子的唇角有点红。

小沙弥不知何时已消失不见,季向庭紧绷的神经终于松下,回身去牵应寄枝的指尖,口中却是提醒白玄:“这回可别跟丢了。”

白玄茫然地点了点头,半晌才想起什么,忽然开口道:“季公子!那位应家暗卫消失许久了,不找了么?您不是还挺钟意人家?”

季向庭意味深长地瞧了眼应寄枝,睁眼说瞎话:“我想了想,还是家主长得更好,既然跟了家主,当从一而终才是。”

应寄枝骤然停步,冷然瞧了季向庭许久,带季向庭笑吟吟地指尖蹭蹭他的手腕,才收回视线。

他们彼此皆感受到对方软化的态度,却不急着将许多事说清。

真相未明,模糊的情感便无法宣之于口,这样的过程虽磨人,却同样叫人心头发痒。

瘴气已散,一行人终于能见到望尘山的本貌,处处皆是鸟语花香,一派安稳祥和之意,季向庭边轻车熟路地在山路上腾挪,边思索着前世的事。

上辈子唐意川暗杀云天明未果,反被应长阑借势荡平了整个平川原,云天明便借机闭门谢客,沉寂了许久。

彼时季向庭刚获得足够的自由,大部分时间都在应都原与渡鸦原两处来回奔波,忙着招兵买马,在杜惊鸦的掩护下置办了处院子,将这些人一并安置。

若非应长阑的监视实在让人无法喘气,他怕是能直接住在院里。

不仅如此,他有时还得舍身陪陪应寄枝,免得这位大少爷将自己那些暗处做的事抖出去。

因而对于云家与应家开战的缘由,季向庭知之甚少,只是借着这股东风让初出茅庐的枯荣军名声大噪。

世人皆知,应家有位剑奴率着一队乌合之众,如一把锐利的弯刀般在鏖战中横贯云家军副部,亲手将云天明斩于马下。

如今想来,这开战的契机,便是云天明筹谋多年的祭礼了。

上辈子他不曾听闻望尘山有异动,想来云天明另择了他处,这辈子选了此地,怕也是应寄枝的授意。

他稍一思索便能明白应寄枝的用意。

如今自己已不再是剑奴之身,更没有限制,若是在此时发生后将自己的身世抖出去,以季月的名望,怕是能借此招揽到不少有志之士,省了他许多来回奔波的功夫。

心虽好,可到底非自己所愿。

他要的枯荣将士,从来不是那些天之骄子,这辈子他亦不会忘却自己曾经的初衷。

季向庭叹了口气,伸手去勾应寄枝的尾指,轻声开口:“老实同我说,你不想复活云霁么?”

应寄枝垂下眼眸:“死者不能复生。”

那他们两人又是如何重生在此世的呢?

季向庭张了张口,终是没有再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