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1章 故纵
望尘山并不高,有季向庭在前带路,不过半小半个时辰,几人便拨开枝叶瞧见山顶处一座小小院落。
树丛之内,几个脑袋正凑在一处,观察着眼前景象。
已是入夜时分,院落内一片灯火通明,云家子弟们分于院落四角,四周来回巡视,修为皆是不低,手中长剑更是威风凛凛,叫常人只是瞧着便心生胆怯。
除却戒备森严外,此地便再无任何异常,便是贸然闯入,怕是也抓不到证据。
当真滴水不漏,若非自己在应寄枝的幻境中窥见了云天明来望尘山的真正用意,怕是便要踏入他的陷阱了。
离得尚远,白玄便已被这些弟子释放的威压逼得有些透不过气来,不由放轻了声音犹豫地开口:“季公子,人这般多,我们一会当真要直接杀进去救人么?”
季向庭收回笼罩在整座望尘山上的神识,揉了把少年的脑袋,摇头笑道:“打架多累,更何况此地弟子这般多,若是稍有不慎没能护住你,我该怎么同你爹交代?”
白玄想了想先前在山脚下,他们家季公子同应家主打得有来有回的模样,默默将心中的疑问忍下。
原来大侠都这般谦逊,自己要学的果然还有许多。
一旁的杜惊鸦默默地看着季向庭身后狐狸尾巴左摇右晃,三言两语便将少年忽悠得晕头转向,随后心安理得地摘下头顶的草叶叼在口中,轻车熟路地起身去找一旁的应寄枝说小话。
这一套动作行云流水得让人咋舌,杜惊鸦扫了一眼不远处挤挤挨挨快抱作一团的两个人,又叹了口气。
看来他此番回去还是先备点礼为妙。
不过片刻,季向庭便重新走了回来,眼中快溢出来的笑意让杜惊鸦看得牙疼,伸手一拦他要勾住自己的臂弯:“我现在可惹不起你身后这尊大佛。”
季向庭挑了下眉,瞧着眼前好友揶揄的神色不由轻咳一声,闷笑了好一会才将跑偏万里的题拉回来。
“云天明做事精明,许多事抓不到把柄,我一会同应寄枝一道去套套他的话,你便当个见证,时候差不多了便出来吓一下云天明。”
“那这些剑奴呢?你不打算救了?”
季向庭眨眨眼:“放心,我叫了救兵。”
他正欲转身,却又想起什么,开口问道:“上回同你那叔父一道抓回来的修士,可还押在你那?”
杜惊鸦点了点头,随即便反应过来季向庭的打算,不由失笑:“云天明惹到你可真是倒了大霉了。”
季向庭摆了摆手,走至应寄枝身侧伸出手腕:“我便当临熙兄是在夸我了,云天明这些年来心思全在经商与炼药上,当能刮下不少油水,临熙兄可得好好把握。”
几句话的功夫,他手腕上便像模像样地缚上一道灵力化作的绳索,绳索尾端则被应寄枝握在手中。
绳索一紧,季向庭便顺从地被人拉着往前走了两步,他瞧着应寄枝面无表情的模样,唇角一掀,轻声开口:“家主,看来你还挺喜欢。”
后半句话淹没在晚风之中,却无端撩出热意,应寄枝蓦然停下脚步回身看他,季向庭举起被束缚的手腕晃了晃,无辜地回望。
“谁在那里?!”
树林之中发出的声响,有云家子弟猛然抬头,手中长剑顿时脱鞘而出直斩而去,树林之中顿时掀起一阵狂风,然还未成势,阴影处一只骨节分明手蓦然伸出,五指一握便将剑光止住捏碎,散做万千灵光。
那云家弟子瞧见树林中缓缓走出的身影,顿时一惊,俯身跪下。
“见过应家主!”
“应寄枝,你当真卑鄙!竟在山脚下用毒埋伏!放开我!”
云天明听见响动,自屋内披衣走来,瞧见应寄枝身后捆着的季向庭眼眸一亮,随即不动声色地打量着应寄枝的神色,温声开口道:“季公子为何会出现在此处?莫不是有什么误会?”
“误会?”季向庭冷笑一声,“云家主,我倒是想问你,将应家剑奴掳至此处,究竟有何目的?”
云天明闻言惊讶地看了眼应寄枝,神色茫然:“应家主没同你说么?这些剑奴是他带来望尘山的,若无他的首肯,我怎会去做那样的事?”
季向庭冷然瞥了眼应寄枝,像是对人失望透顶地讽笑一声,眼尾却有些发红,整个人发着抖,一副哀莫大于心死的模样。
“原来如此,家主怕是早已同云家主暗度陈仓了许久。难为家主为了我,还要舍下名声陪我逢场作戏,我竟当真信你对我有真心……”
“我只是不明白,两位位高权重之人,何必费尽心思算计一介男宠呢?”
从前那般情深的眷侣如今反目成仇,惹得周围弟子纷纷抬起头来,饶有兴致地瞧着眼前景象,议论纷纷。
“早便说了,一家之主岂是会为情所困之人,这男宠的身份定然不简单,不是说他会那什么劳什子妖术?”
“要我说这应家主也当真心狠,听闻这男宠可是在平川原之战里为应家出了大功夫的,如此也能为了利益说抓就抓。”
应寄枝在碎语之中不为所动,在云天明的注视下开口道:“应家已查明,他便是季月的骨肉。”
季向庭顿时沉默下来,瞪大眼睛愤然瞧着应寄枝,良久才咬牙切齿地恨声问道:“应寄枝,你与他到底要做什么?!你们仙门四家作恶多端,还不够么?”
愤怒之下,他顾不得手腕被绳索捆绑,几步上前抬脚便要往应寄枝身上狠踹,转瞬便又有一道灵光朝他打来,将他的脚踝也一并绑住,彻底动弹不得。
无人之处,季向庭顶了顶犬牙,恰到好处地砸进应寄枝怀中,却还要不甘地挣动着,短短片刻便将他叠得整齐的衣襟弄乱,犬牙在白皙脖颈处划出一条红痕。
应寄枝微微皱眉,伸手将不太老实的人按住。
周遭的嘈杂声越发混乱,应寄枝短短一句话便平地惊雷,叫人有些反应不过来。
“如何可能?!季月之子怎会沦落到去做应家的男宠?”
“当年季月失踪一事便有隐秘,与仙门四家脱不开干系,你看他如此愤怒。说不准之前便是在卧薪尝胆,查明真相呢……”
“难怪这季向庭在平川原如此能耐……以季月的名望,怕是唐家之后,很快便又要有人来分一杯羹了。”
云天明眼波流转,将周遭反应收入眼中。
季向庭挣扎得这般激烈,灵力更如受创般激荡不已想来方才在山脚下,应寄枝倒是当真没留情,才能如此言之凿凿。
他果真不曾料错,应寄枝当真为了寒洲剑的下落筹谋许久。
云天明旁观着眼前这场闹剧,心中信了三分,面上却有几分惊色,半晌才叹了一口气:“季公子,事已至此,便别再负隅顽抗了,我们不过问你几个问题,若你据实回答,我与应家主定会放你走,这望尘山,我们也会早些离去,免得惊扰剑圣。”
季向庭挣扎的动作一顿,眯了眯眼睛,像是一瞬便明白了对方的用意:“你们闹出如此大的动静,又特意选在此处,便是在等我自投罗网……应寄枝早便将我的身份告诉你了。”
“……你们在找寒洲剑。”
云天明点了点头,倒是极为爽快地认下:“正是,想借剑圣之剑一用来救个人,不会做那伤天害理之事,季公子又何必抗拒?”
啧,这老狐狸,看着好说话,同自己绕了半天还说不出所以然,还得想个法子让他留自己一段时日。
倒是不难,应寄枝如此先发制人,被自己一搅和,以云天明沽名钓誉的脾性,即便是自己不配合,他亦得耐下心子宽和以待。
季向庭眼眸一转,偏头躲过云天明的注视,下颚绷紧一副不肯屈从的模样。
“我年纪尚小,我爹便已没了消息,不知寒洲剑在何处。”
话虽如此说,季向庭掩在长袖下的手指却不由自主地反复摩挲着腰间令牌,落入云天明眼中。
他温和地笑了笑,并不在意季向庭的油盐不进:“过了百年,记不清亦是正常,这几日不若便留在此处,许是触景生情,便能想通几分呢。”
季向庭闭上眼睛不玉答话,云天明眼神一瞥,便有几名云家子弟上前,拽着季向庭往下走。
“季公子,病人可等不得,还望您早些做决断,否则难免神伤。”
季向庭脚步一顿,回身看了眼笑得一派和善的云天明,咬紧牙根却终究沉默下来,被云家子弟带走。
院落内惊起的波澜终于平息,云家子弟感受到此地暗潮涌动,纷纷闭上嘴,眼观鼻鼻观心地退远了,生怕让这些见不得光的隐秘钻入自己的耳朵。
应寄枝垂下眼眸,掩在袖袍之中的指尖一拢,一块仍带着温度的饴糖便落在手心,一缕跳跃的金光萦绕其上,亲昵地环上他的尾指蹭了蹭,泛起轻微的痒意。
“方才的话别往心里去,等我回来。”
有些人无情时句句话都能往人心窝处扎,可若真开了窍对人上心,快满溢出的体贴偏爱,又着实让人有些吃不消。
“应家主,有子弟回报杜家主也随季公子一同来了望尘山,不知方才你可曾见过他?”
云天明立于原地,偏头望向沉默不语的应寄枝,柔和笑意下是不加掩饰的试探。
“杜家根基犹在,不可动。”
“是么?”
云天明笑了笑,并未再纠缠,将话题一转:“听闻寄枝在平川原一剑荡平万千唐家子弟,我本想着派兵相助,如今看来倒是多此一举了。”
“只是不知,一个无剑之人是从何处有了奇遇,才有了一把如此令人胆寒的神剑呢?”
尾音落下,云天明眼中笑意消散,透骨寒意在夜色中弥漫。
第62章 诅咒
应寄枝闻言,神情冷然地回望云天明:“那幻境之中是否有剑,你当清楚。”
云天明不急不缓地点了点头:“自然,是以我才好奇,应家主何时凭空多了把剑出来?”
应寄枝沉默片刻,云天明紧盯着对方的神色,下一瞬,无比强悍的威压便兜头压下,他眉头紧皱,咬紧牙关才不至于让自己摔在地上,额间顿时见汗。
而周遭云家子弟更是被压得直接跪坐在地上,冷汗泠泠头都不敢抬。
平川原之战结束得太快,多数人不过是道听途说,便是那传言再如何传神,也不过是夸大其词。
这位年少即位的应家主在他们眼中,仍然还是那个修为平平的无能之人,能打赢胜仗,不过是应长阑留下的众多好手,侥幸为之。
直到此刻,他们才无比清晰地认识到,应寄枝的真实实力究竟几何。
那是一道他们穷极一生都无法跨越的天堑,只要应寄枝动念,呼吸之间,便能将他们尽数斩于剑下,毫无反手之力。
应寄枝迈近一步,颀长身影投下的暗影便将狼狈的云天明尽数笼罩,
“你觉得应长阑是如何死的?”
话语不轻不重地在云天明耳边敲响,分明语调平淡,他却明白了什么,顿时汗湿重衫,后退一步不由自主地运气周身灵力与这可怖威压对抗起来,半晌才找回说话的气力,勉强维持住家主的体面。
他的话语含在口中,盯着应寄枝走远的背影,脸上柔和的假面在阴影下全然褪去,平添几分阴狠之气。
“应寄枝,别忘了我们之间的承诺。”
“季月之剑必然在季向庭身上,三日之后,无论他应不应,你都要剖骨取剑。”
另一处,季向庭被粗暴地推入一座茅屋内,两名修为精湛的云家子弟一左一右站在屋中两角,监视着他的一举一动,门外更是围了一圈子弟,将此处彻底做成了一座密不透风的监牢。
季向庭顶了顶犬牙,将屋内扫视一圈,除却一支烧得有气无力的蜡烛外,便再无其他物什。
同自己幼时满是烟火气的归处,再无一点相似。
“别想耍什么花招!也就是我们家主心软,若是我,给你上两遍刑,害怕你不招么?”
云家子弟长剑一拔,凶神恶煞地吓唬着自方才起便一言不发的青年,便见那人脸上毫无惧怕之色,就连方才那愤恨的神情都消失不见,自顾自地翻身上床,不知在想什么。
仿佛一拳打在了棉花上,那云家弟子盯着人半天,见没什么动静,才悻悻收回视线。
真是个怪人。
季向庭在一片黑暗中闭上眼,手腕处的绳索悄无声息便松开了桎梏,被褥之下他指尖顺着床沿一点点摸索,不过片刻便摸索到一处起伏不平。
他弯了一下唇角,在一片寂静中蓦然开口道:“你可知这屋从前是作何用处的?”
云家弟子听见这莫名其妙的问题皱了皱眉,警惕之下并未答话。
季向庭并不恼,反是翻身坐起,伸出双手晃了晃绑在上头的绳子,叹了口气:“如今我插翅难飞,只是闲聊片刻聊以慰藉,也掀不起什么风浪。”
“更何况,你们家主要我回忆我爹的行踪,我说的事或许正和此事有关,若是不帮忙,届时若是怪罪下来……”
季向庭于骗人之道上向来有天赋,分明长着一张多情的脸,可每每认认真真胡说八道一番,便总叫人不由自主地信了三分。
譬如此刻,方才还油盐不进的云家弟子眉目间顿时松动些许,上下打量着季向庭许久,与同伴对视片刻,才开口道:“这地方早就被烧干净了,茅屋是我们新盖的,别疑神疑鬼的。”
季向庭闻言叹了口气:“若只是来抓我,何必废这么大的功夫?”
那云家弟子皱了皱眉:“云家主的心思岂非我们能猜透的?不必再想着套话了,我们不知道。”
“如何算套话?我只是觉得,不过一间短住的茅屋,还是用来关我的,还用这百年玄木作横梁,着实太过用心。”
云家弟子眉间褶皱越发深,他分明警言慎行,而季向庭除却几句闲聊之外也并无其他异常,可不知怎的,他心中的不安感却越发浓重。
“不知道,夜色已深,你还是早些……”
“好罢……”季向庭失望地叹了口气,“本还想同你们讲个故事,看来二位是没什么兴致了,那便长话短说。”
“狐假虎威久了,有些狐狸觉得自己变成了老虎,便急着摆脱兽王,却没想过自己怕是连路都不会走了。”
云家子弟终于被季向庭几次三番似是而非的话语热闹了,手中长剑一现便要让人吃点苦头:“你在胡说八道些什……”
下一刻,他瞧见眼前被重重束缚住的青年眼眸浮起一道妖异的金光,心中警铃大作,顿时用灵力将自己的听觉尽数切断,张口欲喊,却仍听见季向庭的声音在屋内轻轻轻响起。
“噤声,束缚。”
门外将茅屋层层保卫的云家子弟仍满面警惕地在院中放哨,对屋内的变故一无所知。
季向庭手腕与脚踝处的绳索齐齐松开,他转了转有些发酸的手腕,几步上前蹲下身,贴心地伸手将屋内两位云家子弟惊恐的眼眸闭上。
“这位兄台说得极是,夜深人静还是早些歇息为好,睡一觉醒来,有些想不通的烦恼自然便会被遗忘。”
话音落下,两人便立竿见影地躺在地上不省人事。
季向庭足尖踢了踢人,讽笑一声。
云天明许是警告过他们,更研究了应对之策,可惜这些尸位素餐的弟子们舒坦日子过久了,心比天高,总觉得除却这几个家主外,无人再会比他们更厉害。
他慢悠悠走回床榻,往方才摸到的起伏处一按,一条暗道便悄无声息地出现在屋内,季向庭瞧着那深不见底的甬道停顿片刻,才拾步走入。
这屋子曾经的主人,是他。
年少时季向庭曾为了溜出望尘山无所不用其极,半夜拎着铲子在自己屋内埋头苦挖,第二日白天昏昏欲睡,还觉得父母不会发觉。
后来季向庭的屁股自然躲不过一顿藤条伺候。
年幼的他一边揉着屁股,一边泪汪汪地生着父母的气,一瘸一拐地走回屋内,却发觉自己的床榻之上不知何时多了个不起眼的机关,而他玩闹般在屋内挖下的坑洞,也变成了一条幽长的暗道。
孩子总是记吃不记打,季向庭顿时便忘了哭,提着蜡烛窜入地道之中,见到了早已等候多时的父亲。
他别别扭扭地偏头不理人,季月好笑地走近,蹲下身替人把眼角的眼泪擦干,伸手一捞便抱着季向庭往前走。
“你娘亲给你做了甜糕,沿着这条路走便能吓她一跳。”
季向庭顿时被吸引了注意,在甬道之内张望,伸手指指另一侧被封住的路口:“那这里呢?”
黑暗之中,季向庭瞧不清季月的表情,只觉自己的脑袋被人揉了揉。
“以后你便知道了。”
季向庭自回忆中抽离,望向另一侧早已撤去禁制的岔路口,揉了揉眉心。
他对此地太过熟悉,即便百年过去,记忆也未曾淡去半分。
是以他方才自树林中见这院落一眼,便察觉本该尽数化为灰烬的地方,如今的构造却与从前别无二致。
云天明不曾来过望尘山,自然做不到此事,那便只有应寄枝。
应家拜年来给予云家的帮衬太多,以至于云家子弟本领没学多少,却先明白了好吃懒做的道理。
修建房屋这等下人才会干的事,怎能让他们这些修士辛劳?
应家子弟主动接手,自然再好不过。
云天明机关算尽,终究百密一疏。
他又走了许久,终于在暗道深处站定,看着眼前一抹素白的身影,两三步上前牵起应寄枝的手指,拉着人往前走。
他察觉到应寄枝的指尖僵了一瞬,不由叹了口气。
自己山脚下口不择言的那句话,有人到现在还生气呢。
他缓下口气,指尖蹭了蹭对方的腕骨:“糖吃了没?最后一块,特地留给你的。”
应寄枝将他作乱的手指握住却并未开口。
这便是没吃了。
季向庭却也不恼,带着人拐入一条岔路,尽头隐约有人声传来,絮絮叨叨又含糊不清,似是在压抑些什么。
这条暗道四通八达,能够通向望尘山的每一处,此刻他们正站在云天明脚下,光明正大地听着墙角。
头顶的声音逐渐清晰,季向庭这才听清,那不是云天明在与谁说话,而是他痛苦无比的呻吟。
“家主……”
“把药拿来……!快去!”
“家主,那药已经没用了!再忍一忍,月圆之日便要过去了……”
随即便是一阵嘈杂的巨响,似是什么东西被云天明掀翻砸在地上,惹得暗道内尘土纷扬,季向庭顺势朝前走一步避开飞尘。
本就狭小的甬道在季向庭刻意的靠近下显得越发逼仄,几乎整个人都贴在应寄枝身上。
应寄枝垂下眼眸,看见季向庭弯起的眼尾处快溢出来的狡黠,伸出指尖捏住他的后颈,如拎着犬崽一般将人拉远一些,不轻不重的力道带着些许警告之意。
季向庭整个人被他捏得瑟缩一下,眼中笑意却越发浓,一边注意着上方的动静,一边一心二用,胆大包天地调戏着应寄枝,伸手将应寄枝藏于衣袖中的饴糖勾出来,还顺道吃了两下豆腐。
嘈杂声终于停下,云天明像是疯累了,口中喃喃自语。
“应寄枝能有此奇遇……为何云家不行……”
“他能风风光光地做那应家主,对云家施舍三分,而我只能受云家世代的诅咒折磨……”
“凭什么!”
季向庭瞧了眼应寄枝,揭开纸包将饴糖丢入口中,凑在他耳边轻声问道:“云家的诅咒,究竟是什么?”
第63章 暗道
本属于自己的饴糖又被季向庭收回,脸颊在一片昏暗中被糖块顶起一块,在明灭烛光下显出三分惊心动魄的灵动俊气。
垂下的马尾因他的动作而晃荡,发尾扫过应寄枝胸口带来细微的痒意,衬着他张口时扑面而来的甜腻气味,让应寄枝的耐性终于到了极限。
有些人不吃点苦头,总学不乖。
“家主……唔……”
没等来回答,却先等来了夹杂着几分怒意的吻,季向庭一时间有些反应不过来,犬牙叼着的糖便被唇舌勾走。
季向庭从小便有个坏毛病,遇见自己爱吃的便有些护食,季月如何引导都改不掉,最后只能无奈地敲人脑袋,喊一句小犬崽。
而后数十年的颠沛流离逼得他改掉了挑嘴的毛病,连带着护食的习惯也一并抛弃。
他在枯荣军中称得上大哥,哪能和一群小孩子抢东西吃?
可不知为何,此刻遇上应寄枝,他多年没犯的毛病便又涌上来,舌尖推挤着要抢回来,可每每欲闭合齿关要叼回来,却总有一截柔软卡在中间,让他舍不得咬下去。
先心软的人总是吃亏,季向庭错失良机,只好被应寄枝按在石壁上亲得两眼昏花,唇齿间皆是他渡来的甜味。
那块饴糖不小,可应寄枝铁了心要让这块糖以这种要命的方式分食,季向庭撩拨半天终于自食恶果,连逃都没力气逃,偏生眼前人还不消停,他只觉唇瓣被不轻不重地咬了几口,像是某些隐而不发的惩罚。
在他们头顶,云天明疼痛之下全无理智的咒骂仍在持续,其中彼此的名字被反复提及,而他并不知道,在他身下狭窄的甬道中,两个被他咒骂的对象对此毫不在意,甚至充耳不闻。
仿佛只有彼此的气息才是依赖,如何都无法分开。
季向庭最初还有力气去抢应寄枝口中的糖,到了最后脑中已白茫茫一片,出了接受这格外漫长的亲吻外,再做不了别的。
他从不知道连亲吻都能成为一种磨人的刑罚,不知不觉间他已软得没有力气,整个人挂在应寄枝身上才不至于摔下去。
最后一点甜味也在纠缠中消散,季向庭终于被放过,他眼中浮起一层水雾,勾着应寄枝的袖子半天没回过神来,整张脸都被亲得发红,衬着红肿唇角,瞧上去便有些可怜。
像是某些时刻,他受不了时软下嗓音求饶的模样。
应寄枝心中被季向庭撩拨而起的火气便在这样的景色中微妙地消散,眼眸里浮现出一点极淡的笑意。
神志回笼,季向庭抿了抿唇,没好气地瞧了眼神色如常的应寄枝,手肘杵了一下应寄枝,力道不重,反像是调情。
“好处也收了,说说罢,大少爷。”
话一出口,季向庭耳根还未消下去的红便又有漫上来的迹象。
哑得不成样子,不知道的还以为他们两个当真在这地方做了什么见不得人的事。
真是太惯着他。
应寄枝伸手揽着季向庭的腰,免得人没有力气走路也要摔,低声开口道:“传闻云家先祖是无剑之人,然他为了权势,兵行险招,自天外求来了一道秘术。”
“用血脉相连之人的骨肉铸剑,便可拥有剑骨。”
“然逆天之事皆有代价,云家凡动用此法者,每到月圆之时皆会受刮骨之痛,至死方休。”
季向庭瞳孔骤缩,眉头紧皱:“所以云天明便是利用你母亲……只是云天明有剑骨时,云霁夫人仍活了许久,却是为何?”
应寄枝垂下眼眸,分明谈及生母之死,他却仍旧面色如常:“这便是他急着要找寒洲剑的理由。”
“云天明的仪式并不完全……他的剑骨正在慢慢失去效用,而诅咒却无法消退。”
季向庭顶了顶犬牙:“所以他才要用寒洲剑与这些剑奴作为祭品,让云霁夫人再活一次,重新铸剑,而这法子能让他免受诅咒之苦。”
话至此处,他不由讽笑一下:“世上哪有如此好的事?”
倒是符合那位喜欢东躲西藏,以诱惑他人作恶为乐的灵识的恶趣味。
可如此解释,仍有说不通的地方。
自己今世的身份是忽然出现在应家之内的男宠,在平川原之战前更是从未暴露过自己的实力,如此短的时间内,云天明怕是查不清自己的身份。
自谢安与唐意川的情况来看,那作恶多端的灵识虽灵力强大,但却只能引诱附身之人追随、放大心中欲望,却不能操纵其行事,更无法直接说明真相。
那这一世,自己凭空出现,云天明又是如何知晓如此禁术,还追查到自己身上的?
季向庭脚步一顿,视线落到身旁的应寄枝身上,半晌皮笑肉不笑地弯了下唇角:“所以应家主可否替我解惑?”
应寄枝并不意外,开口道:“是那位沙弥告诉他的。”
“你的主意?”
“嗯。”
季向庭挑了下眉。
应寄枝对他向来不会说谎,不想回答的事便都用沉默代替,前世今生他都拿这油盐不进的态度没辙。
如今倒是回答得迅速。
他心中像是被什么挠了一下,忍不住又追问一句:“为何?”
“为了能让云家覆灭,让枯荣军声名远扬。”
悬起的心一下便落到了实处,分明口中的甜意早已消散,季向庭却仍觉心中一动。
这辈子自重生之后,应寄枝的行为便与从前大相径庭,他曾有数次想问明原因,却又反复眼下。
唯一忍不住的那次,在温存过后的白日,得到的答案唯有沉默。
他不愿听应寄枝的沉默,更不愿听他口中的否认。
应寄枝对他从不撒谎,一旦有了如此答案,他们之间便当真走到穷途末路。
如同前世那般。
是以连他自己都未曾察觉到,再活一遭他竟会不敢对应寄枝发问。
直到眼下,季向庭才借着一颗糖的甜意,有勇气再次将这个问题问出口。
像是悬崖边上已伤痕累累的人终于鼓起勇气跳下,落入的却是一个足够温暖的怀抱。
应寄枝不会说谎。
所以这便是答案。
暗道不长不短,想见人时长,分别时又显得短,季向庭心安理得地整个人靠在应寄枝怀中,被人半抱着走了一路,整个人都快被冷香腌入了味才与应寄枝分开。
他看着昏黄烛火下一言不发,目光却不曾从自己身上偏移半分的应寄枝,牵住他的手指将他的手心摊开,变戏法般又摸出两颗糖块放入。
“这回当真是最后两块了。”
季向庭眨了眨眼,下垂的眼尾因笑意而溢出蜜一般的微光,走近两步仰头微微踮脚贴在应寄枝耳边。
“一块给你留着做念想,一块……等事情办完,再喂我一次,嗯?”
他声音还有些哑,最后一点鼻音挑起,带着明晃晃的坏心思,勾得人血热。
应寄枝垂下眼眸将掌心的糖块收走,空余的指尖圈住季向庭的手腕,使了劲一掐。
季向庭抽了口气,闷笑着闪身窜回屋内,在应寄枝的注视下将机关合拢。
再惹吃苦的可就是自己了。
他垂眸看着自己饱受摧残的手腕,绳索捆出的红痕未消,又多了一道暧昧的指印,加之身上挥之不散的冷香,怎么看都不清白。
这可难办了,明日可不能如此去见云天明。
季向庭顶了顶犬牙,脸上却无半分苦恼之意。
他随手打了个响指,将施加于屋内的禁制除去,看着屋内两名弟子茫然的神情,翻了个身自顾自睡去。
许是吃了糖,季向庭故地重游,却难得没有做噩梦。
他在梦中又变成了少年模样,正要偷溜回屋子便被自家老爹拎着后颈提起来。
也不知自己到底在心虚什么,被季月抓了个正着,便忍不住垂下眼睛摸了摸鼻子。
“老实交代,你从哪拐来的公子?”
季向庭撇了撇嘴,不服气地挣了挣:“这怎么能叫拐?明明是……”
他蓦然哑了声,后半句话怎么说都不对。
他们之间什么都做过,可两辈子到现在,也称不上一句两情相悦。
嘶,名不正言不顺,这么看来,季月倒是也没说错。
季月瞧着眼前人哑火的模样,便明白自家这位家门不幸脑子里在想什么,挥了挥手嫌弃地将人丢出去。
“既然八字都没一撇便别来打扰你爹和娘亲,下回把人娶回家了再回来,别平白勾了人家芳心还不负责。”
季向庭连话都来不及反驳,梦便醒了。
他揉了揉额角,思及方才那个仓促又莫名其妙的梦,琢磨片刻忍不住笑起来。
他爹以前惹的桃花债自己还没查明白呢,倒好意思托梦来数落自己。
分明是虚无缥缈的幻梦一场,可季向庭却莫名觉得这许也是季月未曾宣之于口的态度。
他心中一块挥之不去的顾虑便在梦中蓦然消散。
他曾在山脚下在惊怒下质问过应寄枝,有何脸面来这望尘山。
这话着实伤人伤己。
他分明明白冤冤相报何时了的道理,可他对应寄枝的恨意却仍不可避免地将灭门的账算在了他的头上。
可两人走到如今,他又无法回避自己对应寄枝的喜欢。
对灭门仇敌的儿子有了感情,又如何能向他的父母交代?
眼下做了个梦,季向庭终于明白过来,从前许多纠结,也不过是自己与自己过不去。
以那两位老人家的心性,账算得比他清得多,也看得更开,如何会因这般荒唐的理由怪自己?
屋内两位云家子弟奇怪地瞧着眼前人质几经变换的神情,却是如何都瞧不出半点恐惧。
两人对视一眼,皱了皱眉伸手将人粗暴地拽起来。
“老实点!家主要见你!”
季向庭顺从地起身,眼波流转间不经意滑过床榻,听见其下响起两声微不可查的动静。
他唇角一勾,跟着人往外走。
第64章 浪潮
季向庭还未到,院内便已聚满云家子弟,名为保护家主,实则却是为了看热闹。
这世上岂会有真正与世隔绝的世外桃源,不过短短一夜,季向庭的身份便似长了脚般从望尘山中飞出,传遍了整个天启大陆。
剑圣之名何其远扬,这天下多的是敬仰他的修士,若季月如今愿现身振臂一呼,怕当真有不少年纪轻的修士愿意追随。
是以,本就在平川原之战中大放异彩的应家男宠如今更是名声大噪,若非望尘山踪迹难觅,如今怕是山脚都要站满了人。
季月失踪的旧事再次被翻了出来,季向庭如此隐匿身份潜入应家的动机更为人津津乐道,整个大陆上下目光,此刻尽数盯在望尘山顶。
云天明听完云家子弟的禀报,向来温和的假面上多了几缕挥之不去的阴霾。
望尘山周围的阵法既防不速之客,也防这些有异心的云家子弟,若无他带路,无人能下山。
他算得到季向庭的身份早晚会暴露,却没算到竟是如此之快。
云天明手边的热茶许久都未曾动一口,目光落在应寄枝身上良久,终是皱了皱眉。
昔日剑圣失踪一事让整个大陆一片哗然,后不知从何处流传出,此事与应家有关联。
如此一波三折的消息让人应接不暇,可多数人却只是将其当做江湖轶事听,鲜少有人当真。
应长阑与季月是感情甚笃的至交,年少时甚至能因一句儿戏便将应家少主的位置交给季月,让他当了一个月的少主,如此情谊,如何会做出如此背信弃义之事?
是以,除却少部分怀疑剑圣早已身陨,更多人觉得季月是怕怀璧其罪,故意假死脱身改头换面,实则仍在这世间逍遥。
云天明对此事知晓得自然比他人多,自然知晓季月死在了谁手中,这流言蜚语若是没有应家刻意引导,怕是不会如此轻易便被翻篇。
如今季向庭的身份泄露出去,便是把应家往火上烤。
如此敌伤一千,自损八百的招数,即便应寄枝与他不同心,他也不信眼前冷血冷情的应寄枝能为了季向庭作出如此举动。
眼下自己在世人眼中仍在云府养病,若不能尽快将祭礼完成,便需立即撤走,否则一旦自己也在此处的消息传开,他也别想独善其身。
云天明咬碎了牙,才将满腹怒火忍下,看着季向庭在弟子们的押送下来到自己面前。
“季公子,昨夜睡得可好?”
季向庭眯起眼睛打了个哈欠,似是一夜之间想通了一般,见到云天明与应寄枝也再无昨日那般激动的情绪,反是笑吟吟地答话。
“谢家主关心,睡得不错,只是做了个梦,从前我娘在院落里养了只鸡,每到晚上总吵个不停,我实在气不过,便用弹弓将那鸡打死了,那时还有些舍不得,如今故地重游,倒是又梦见他在院中叫了。”
话中有话,云天明眉间一跳,目光顿时如箭一般射向季向庭。
季向庭摊了摊手,满脸无辜:“云家主何故如此看我?不过是一个毫无根据的梦,你的两个子弟昨夜如此虎视眈眈,我便是有上天入地之能也做不了什么反抗。”
云天明的目光移向一侧,在季向庭身后的两名子弟立时跪下应声:“弟子们盯了一夜,确无任何异样。”
云天明盯着头都不敢抬的两名弟子许久,不知信了几分,却终是略去了让人如鲠在喉的寒暄,直奔主题。
“不知季公子这一晚,可曾想起什么有关寒洲剑的事?”
季向庭叹了口气,无奈地耸了耸肩:“我亦想回忆起些什么让云家主留我一条小命,倒还真让我想到了我爹的下落……只是看来注定要让云家主失望了。”
他话语一顿,语调骤然变轻,却一字一句让在场所有人都能听清。
“人死剑灭,我爹已经死了,所以这世上已经没有寒洲剑了。”
果不其然,话音刚落,周遭一片哗然。
“怎么可能?!剑圣可是修为最能触碰到天道之人,寿数更是漫长,如何会……”
“嘶,你说这季向庭以男宠身份混入应家,莫非便是要替父报仇?难道传言是真的?”
“可我听闻剑圣那把寒洲剑能耐大得很,既能让人修为提升,更能活死人,生白骨!便是季月死了,这剑亦能留存于世!”
“所以……你说我们家主如此费心费力找剑,当真只是为了救云霁夫人么?”
“嘘,不该知道的事别多问!”
云天明眯了眯眼睛,神色苍白几分,却仍似不死心一般:“剑圣能勘破天道,他的寒洲、剑又岂会是凡品?若当真剑碎,昔日前应家主又怎会凭借剑息寻觅好友多年?”
他不着痕迹地侧身瞧了一眼神色如常的应寄枝,恰到好处地替人将前尘往事遮掩过去。
见季向庭不答,云天明的脸色顿时灰败下来,无奈地摇头笑笑,还未开口眼尾便已泛红,竟显得比季向庭还可怜三分。
他双腿一软便要对季向庭跪下,惊得身旁子弟纷纷上前将人架起。
“我着实是别无他法了,此人是我至亲,她生前孤苦,我又如何舍得让她离去。只是借剑一用,待将人救活届时我定然亲自归还,季公子,你若是不信,我可与你立下天道誓,若有违背,便叫我暴体而亡!”
这一番声泪俱下的话出口,方才怀疑自家家主动机不纯的几名弟子纷纷自惭形秽地垂下头,对云天明的话深信不疑。
能让一家之主发天道誓,想来云天明当真毫无欺瞒。
于是周遭风向一下又转变开来。
“云家主这么些年未曾做过伤天害理之事,如今敢以天道起誓,想来亦是没有坏心,若我是季向庭,便借家主一用了。”
“云家主说得是自己亲妹妹罢……难怪此事应家主也帮了一把,毕竟也是他生母……”
“可再怎么说,如此不分青红皂白便将人绑来,心中有气亦是正常,不愿回答亦是情理之中。”
季向庭听着周遭纷乱的议论声,嘴角轻勾了一下。
真是拿一张假面无往不利惯了,便当真以为占理的只有自己一个。
季向庭长出了口气,似是终于被云天明说服了般,轻声开口。
“好罢……云家主说得没错,寒洲剑的确仍在世上,只是我不能给你。”
“传闻说得不错,寒洲剑确有起死为生之效,我出生时便已气绝,若非我父亲用寒洲剑救我,怕是早已不在人世。这剑在我体内与我融为一体,若我将其若给你,我便活不了。云家主,你的至亲固然重要,难道我的命便不重要了么?”
她神色如常,话语间也没有起伏,像是被逼到极致的无奈般,却是要比云天明方才那极近浮夸的表演还要让人惊骇。
这话听上去太过玄妙,超出了人力之所极,可季月本就是当之无愧的奇才,季向庭作为他如今留在人间的唯一证明,又无人敢不信。
云天明骤然起身,望向季向庭,差点维持不住自己的翩翩风度。
这人是疯了么?!
季向庭的身份一旦暴露,便是周遭皆是云家子弟,他亦不能光明正大地让应寄枝强行剖剑,反而落人口实。
眼下他唤人过来,不过是为了做戏,好让自己彻底从这滩浑水中摘出去。
待入夜再让应寄枝动手,便能祸水东引。
毕竟若他当真能有强行取剑之法,又何必去发这天道誓?
他料定了季向庭与应寄枝龃龉已深,以其刚烈性子,今日仍会对寒洲剑的下落守口如瓶。
却不想他竟当真轻飘飘地将其说出了口。
饶是实力强悍如季月,因身怀异宝仍选择在声名远扬时急流勇退,只为后半生能安稳度日。
天下觊觎寒洲剑的人何其之多,季向庭这一句话,无疑是将自己的生路也一并断绝。
自然,以季月的名声,谁若当真铤而走险想动季向庭,也必然会被推上风口浪尖。
而他方才那番感人肺腑的话便成了烫手山芋,将自己的急切暴露开来,一时间进退维谷。
“这……当真如此?我原以为那不过是胡编乱造的传闻,寒洲剑竟如此玄妙……”
“方才是谁嚷嚷着要人给剑的?一条人命你可受得起?”
说来亦可笑,短短一个时辰的功夫,这所谓的仁义便在这些修士口中变换了多次,却总有人热衷于让自己居于不败之地,一旦得势便指责起他人来。
周遭人声鼎沸,而真正心怀鬼胎之人却陷入了僵局。
在一旁久不出声的应寄枝终于抬头,隔着人群遥遥望了眼正撒着欢儿骗人的季向庭,耳边响起岁安的传音。
“家主,我们已在密道之中。”
季向庭注意到应寄枝的视线,不过瞬息间的交错便已明白对方的意思,指尖一缕金光亮起,在无人注意处向树林中飞射而去。
他仍维持着被人五花大绑的姿态,却比云天明显得更加闲适,猎物反成了猎人。
“我如今身份暴露,自知无法在仙门四家的明枪暗箭中安然度日,至于我要报的仇……应长阑也早便死了,云家主若当真需要这寒洲剑救人,我便自愿奉上。”
“只是在这之前,我仍想问明家主一件事。”
季向庭抬起眼眸,直视云天明的眼眸:“寒洲剑只能救寿数未到,却因他人而横死之人,且需祭品来压制怨气,敢问家主,云霁夫人病死应府,何来的横死呢?”
云天明指尖骤然攥紧。
第65章 未满
望尘山一时寂静,所有人的目光都望向云天明。
一番纠缠下,骑虎难下的人反成了他。
他深吸一口气才将心中的不虞压下,瞬息便想好了说辞,只是还未张口,便听树林中一道清亮声音响起。
“云家主,原来你在此处,可叫我好找。”
杜惊鸦缓缓走出,看到院落中的阵仗吓了一跳:“这是怎么了?季公子可是犯了什么事?”
云家子弟面面相觑,皆在彼此眼中看到了不知所措的茫然。
怎么杜家主也在此处?
小小一座望尘山,竟惹得三方家主齐聚,这所谓密不透风的阵法,莫不成是筛子做的?
除却修为平平的修士,这些仙家大能各个如过无人之境,当真是让人费解。
云天明眉心一跳,咽下口中话语笑看杜惊鸦:“杜家主怎会在此处?望尘山如此凶险,早知你来,我便亲自来迎了。”
杜惊鸦毫不在意地摆了摆手,顺道走入人群之中将被压跪在的地上的季向庭捞起。
“好说,季公子捎了我一程,这路也不算难找。看你们的样子一时半会也没有头绪,不若我先说说我的事?”
季向庭站在杜惊鸦身后,听他一边同云天明周旋,一边还忙里偷闲握着自己手腕用灵力查探了一圈,终于忍不住弯了弯唇角。
说好只是过来趁乱讹上一笔钱财,到头来却还要赶着来护自己。
体贴得让人不知该说什么才好。
云天明伸手一礼:“杜家主请便。”
杜惊鸦伸手摸出枚令牌,特意走近了一步让人看清,才开口道:“你也知晓,我此番是为了追查我叔父的踪迹,一路找到了此处,却只找到了我叔父的尸首。”
话至此处,他叹了口气,满是感伤:“我叔父虽行将踏错,可到底是杜家肱骨,云家子弟害其性命,我自然要问叔父要个说法。”
云天明闻言惊讶一瞬,随即皱了皱眉:“云家子弟纷繁,眼下时局动乱,我又因病疏于管教,竟发生如此之事……是我管教不周,来日必当厚礼登门,亲自赔罪。”
杜惊鸦严肃神情终于松下些许:“我自是信云家主……”
“只是此事牵扯甚广,我查至此处时已是流言纷纷,云家主近些日子还是小心为上,免得落人口实。”
*
偏房之中,两名云家子弟百无聊赖地立于门前,伸长脖子瞧着院中景象,却也因距离太远而有些吃力。
“不过几个剑奴,家主何必要我们日夜守着?这些人还能凭空消失不成?”
“这些大能的事哪能是我们这种低阶子弟能猜透的?啧,别看了,到时候差事出了纰漏,我们两个都得吃不了兜着走!”
云家弟子揉了揉脑袋,烦躁地踹了一脚地上的石子:“也就是我们两个好欺负,师兄才让我们做这苦差事,如今倒好,连热闹都赶不上现成的。”
话还没说完,他忽觉头顶一暗,顿时疑惑地抬头望去,便见他的同僚直挺挺地往自己身上摔。
他睁大眼睛,心中警铃大作,然还未开口疾呼,后颈便被人重击一下,立时便失去了意识。
夜哭扶住弟子止住他栽倒的力道,悄无声息地将其放在地上。
偏房内,十几名剑奴挤在一处昏沉地睡着,其中不少人已多日不曾进食,便是身负修为也已至强弩之末,连踹门的力气都不甚多少。
说到底,他们这些剑奴也不过是被人遗忘之物,生死哪容得自己选。
寂静之中,众人忽听地上隐约传来几声响动,几位年富力强的剑奴警惕地将年纪稍小的孩子护在身后,看着脚下渐渐露出一条暗道来。
那些云家子弟早已将这间屋子里外翻了个遍,这条暗道是如何瞒过他们的神识凭空出现的?
李元意有些灰头土脸地探出脑袋,谨慎地左右瞧了瞧,才看着屋内一众剑奴轻声开口:“别怕!我们都是公子派来救你们出去的!”
他察觉到剑奴们草木皆兵的姿态,有些着急地往窗外一望,解释的话语便似倒豆子般往外冒。
“眼下云家子弟大多都被外头转移了视线,外头那几个我们也摆平了,你们……”
话还没说完,肩膀便被身旁人一敲,李元意回身便瞧见江潮有些恨铁不成钢的脸。
“你说这么多,同此地无银三百两有何分别?”
站在两人身后的岁安听得眉心直跳,叹了口气一左一右将两人往后拉,朝屋内人露出缓和的笑意:“长话短说,先走。”
为首的剑奴盯了岁安许久,终于开口道:“我认得你,你是那应家主的副使,你们同云天明是一伙的,我们凭何信你?”
岁安揉了揉额角,开口唤道:“黑鬼,你来。”
下一刻,一抹黑影便自房梁下窜下,手中长剑立时出鞘半截,剑光如白练,映入屋内众人眼底。
有年纪尚小的少年吓得一抖,却仍有手背死死捂住了自己的嘴。
“你们也瞧见了,我们若要杀你们,便是轻而易举。待在这是等死,无论我们几个是何身份,和我们走,许还有一线生机,孰轻孰重,诸位当明白。”
岁安手中折扇一敲,施然一礼后亦不多话,侧身便带着李元意与江潮自暗道中离去,夜哭收起剑,一言不发地跟在身后。
为首的青年沉默片刻,咬了咬牙与身后同伴对视一眼,便起身跟在这些不速之客身后。
他们过惯了颠沛流离的日子,这样的逃亡对他们来说不过家常便饭,短短半炷香的时间整座偏房便在云天明的眼皮底下人去楼空。
白玄走在两位师兄身后,忍了半天才低声开口道:“所以这一切季公子与家主一早便计划好了?”
他回忆起在山脚下的瘴气中,季向庭毫不留情地把剑斩向应寄枝的场景,忍不住抖了抖肩膀。
说好了还要打得这般真,当真是奇怪的癖好。
“谁知道呢,”江潮摊了摊手,“左右有人帮衬让我们省了不少功夫,回去等季公子的消息便好。”
幽暗的暗道内,唯有纷乱的脚步声回响,为首的青年听着前面几人的谈话,蓦然开口道:“季公子是谁?”
李元意愣了一下,低头思索一番才道:“过几日你们便会见到……”
想到此处,他脸上便忍不住浮起一点笑意:“不会让你们失望的。”
*
院落之中,杜惊鸦话至此处,终于将最后一点体面也一并扯下。
云天明定定望了杜惊鸦许久,终于笑了笑:“杜家长年避世,不想如今竟也出山来管此事。”
“也罢,许是我与云霁缘分未到,寒洲剑既与季公子性命相连,我自然做不出夺人性命之事。”
他望向季向庭,唇角弯起,眼眸之中却毫无笑意。
“强闯望尘山,设计引季公子过来,是我情急之下考虑不周,来日定会赔礼。”
话音刚落,便有云家子弟匆匆自远处跑来,神色慌张:“家主,偏房里关押的剑奴……失踪了!”
一波未平一波又起,眼下这把火终于烧到了在旁壁上作观的云家子弟上,那些絮絮叨叨终日不停的声响终于彻底消散,各个垂下眼眸,噤若寒蝉。
久不置一词的应寄枝终于将手中茶盏搁下,在云天明的注视下自亭中走出,站在季向庭身侧,堂而皇之地牵住了他的手指。
不言自明。
云天明本就摇摇欲坠的温和假面终于轰然碎裂,露出内里狰狞的面貌,他面沉如水,良久哼笑一下,与季向庭擦身而过。
“你当真以为应寄枝对你情深义重么?他今日能出卖我,明日自然也能出卖你。”
季向庭听见耳边话语,挑了下眉应声。
“啊……云家主放心,我也只是见色起意,做不得数。”
云天明的背影顿了一瞬,便头也不回地离去。
云家子弟见状,也纷纷明白过来眼下情形,将季向庭匆匆一推,便跟着自家家主一并离去。
此番竹篮打水一场空,回去后要在众目睽睽之下撇去自己的嫌疑更是难办,云天明此番怕是要恨毒了应寄枝与季向庭。
指尖被人一掐,季向庭回过神来,看见应寄枝眉目间霜雪般的神色,忍不住伸手一杵他的肩窝。
“大少爷,这也要生气?”
杜惊鸦站在一侧,煞风景地咳嗽两声:“我说二位,眼下还有许多烂摊子未收拾,你们还是先别急着情意绵绵了。”
他伸手往季向庭怀中扔了个物什:“云天明做的小动作,我皆留了证。我此番这般招摇,杜家之后怕是要惹来不少麻烦,日后未必能帮上你。这照影珠你便留着,若他再有什么幺蛾子,也能做筹码。”
季向庭指尖转了转怀中晶莹剔透的珠子,神色有些讶异:“若我未记错,这东西怕是你爹留给你保命用的,世间只有一颗,你便给我了?”
杜惊鸦笑了笑:“杜家风平浪静这般久,这东西许是也用不上,不若留给你。如今你可是他们眼中的香饽饽,再比不得从前,我不放心。”
“临熙兄,你再说下去你可真同我爹没什么分别了。”
两人对视一眼,不约而同地笑起来。
不速之客黯然离场,望尘山再度恢复从前的平静,只是物是人非,难免寂寥。
然如今阴差阳错下,父母空缺的位置被另外两个极为重要的人填上,虽并非全然圆满,可却终于有了人气。
季向庭挽了挽袖管,瞧着眼前一片狼藉,有些无奈地摇了摇头:“家里遭了贼,两位家主可否帮帮忙,收拾一番?”
“我掌勺,请你们吃饭。”
第66章 炊烟
日头正好,望尘山中一片鸟语花香,落英缤纷的景象衬得简朴院落亦别有生趣,庭院两角立着两位芝兰玉树的身影。
一句话便能在大陆之上掀起腥风血雨的两位仙门家主,此时正一人一把扫帚,认认真真地将一地残叶归拢。
杜惊鸦借着动作靠近应寄枝,良久才开口道:“应家主,那把寒洲剑,实则在你身上罢?”
应寄枝冷然目光落在杜惊鸦身上。
杜惊鸦举起双手:“放心,我不会说出去,我不知归雁兄为何会将此剑交由你,但能将如此重要之物给你却从未想过取回,想来应家主定然是他十分信任之人。”
他瞳色比常人更浅,在日光下便似晶石般剔透,如此望人无端有些摄人心魄,似是能看透旁人的内心。
“有些事,望您莫要瞒他太久,归雁兄虽口中不说,但并非不曾为此辗转。”
应寄枝长袖之下的手指握紧,身上时刻紧绷着的戾气陡然松开。
因前世种种,他对杜惊鸦不曾有多少好感,而杜惊鸦亦与他极为疏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