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们是走在截然相反的命途之上的人,杜惊鸦亦通透得让人心生厌恶,若非有季向庭做纽带,怕是一辈子都不会有此番对话。
可此刻应寄枝不得不承认,无论自己如何规避,季向庭终会将其引为知己。
有些劫数避无可避。
沉默间,一黑一白两道身影自屋内内各捧着一摞书走出。
“家主,这些书应当……”
话音未落,应寄枝便已指明了方向。
分明是头一回来的客人,却要比季向庭这个主人还要清楚这院落从前的模样。
“啧,我才离开片刻便如此怠工,当心我爹一个不乐意,将你们都赶出去。”
季向庭提着两条正扑腾不已的鲫鱼自树林中身轻如燕地掠下,仔细一看另一只手还抓了只鸡,臂弯上挂着个竹篮,里头山中野味一应俱全,两只手塞得满满当当,竟还能在行动间带上三分潇洒,叫人看得瞠目结舌。
他远远便看见应寄枝身后的岁安与夜哭二人,不由挑了下眉。
“怎么回来了?”
岁安下意识往后一退,夜哭不着痕迹地将人遮掩,面无表情地看着季向庭:“你带的那几个小弟心下担忧,非要我们回来看看你与家主的情况。”
季向庭摇了摇头,转瞬便明白了那几位少年的小心思。
想把这两人支走,将这队剑奴安置在自己在应家的院落之中,可惜没什么好借口,兜了一圈又将这烫手山芋丢回自己手中。
“行了,一会多添几双碗筷,你们力出得比你们家主多,一会多给你们吃两口。”
有风吹过,掀起岁安的衣摆,并不猛烈,像是谁轻柔的抚摸。
季向庭摆了摆手,轻车熟路地便提着鸡与鱼往庖屋走,不一会儿便那烟囱里便生出袅袅炊烟来。
岁安看着那飘散的雾气,指尖无意识收拢,正轻轻发颤。
夜哭似是察觉到什么,腾出一只手来将岁安怀里的书卷尽数接过,皱了皱眉神情有些担忧。
“岁安,静心。”
岁安似是骤然惊醒,愣然瞧了夜哭许久,紧绷脊背才终于松懈下来,无声松了口气。
若非家主命令,他怕是此生不会再踏入望尘山半步。
那场漫天的山火在他心中烧了百余年未曾止息,以至于在此情此景中瞧见季向庭,无异于恶鬼索命。
他仍记得百年前自己曾拼了命地往上爬,将人心算计得透彻,才终于坐上了副使之位。
他以为自己能得应长阑一句赞赏,却不想只听见一句——
“虚情假意的仁慈。”
竟是成了他此后百年的梦魇。
这百年来,他不愿去深思这话背后的含义,只将自己当做应家一件趁手的兵器。
他越走越远,却越发不敢想起这段回忆。
沉疴难返,触之便会将岁安整个人一同烧尽。
他站在悬崖边,漠然看着自己一点点坠入那万丈深渊。
在最后时刻,却是那位被他亲手推下崖底的人又将他拉起,轻飘飘的一句话便将前尘往事一笔勾销。
他这百年来辗转反侧的罪孽,到头来债主却似乎从未放在心上。
杜惊鸦瞧着不远处两道越靠越近的身影,又回身瞧了瞧不为所动的应寄枝,终是恨铁不成钢地将茶盏一搁。
“你便当真在这等着吃?方才那股腻歪劲呢?”
他揉了揉额角,多看应寄枝一眼都嫌眼睛疼,袖袍一挥,青光闪动间便将人不分青红皂白地推进了庖屋内。
唉,一个两个,全是木头。
疱屋之内,季向庭正忙得热火朝天,灶上锅正热,奶白色的鱼汤在锅中咕噜噜滚动着,砧板上一条鱼骨被完整剔出,被他摆弄片刻,竟也能生出几分诡异的情致。
听见响动,季向庭用皂角净了手,隔着蒸腾的雾气弯起眼眸望向来人。
“家主,来帮把手。”
像是梦中传来般。
应寄枝定定地望着那雾气良久,才走近两步,穿过那满屋烟火气,那人便色彩分明地烙在眼中。
季向庭叹了口气,仰头用湿润的指尖捧住应寄枝的脸:“回神了,家主,想看我一会慢慢看,上手摸都行。”
许是重回故土,他眼角眉梢都挂着不设防的懒倦,连用词都不甚讲究,糙得让人无言以对。
“帮我生个火。”
见人终于有了反应,季向庭顶了顶犬牙,手欠地再往应寄枝坠着耳坠的耳垂上揉了揉,在把人惹毛之前将人推开,勉强恢复了先前的正经模样。
心头才升起的鬼影在对方轻微的触碰下顷刻间便换成了另一种更为灼人的欲望,烧得应寄枝眼眸沉下。
直到一盏茶后,这火才终于生起来,原本飘渺的冷香被热腾腾的蒸气熏着,也逐渐多了些许暖意。
季向庭靠在桌案边,游刃有余成了腰软气短,被“教训”得彻底歇了逗人的心思,靠在灶边指尖蹭着肿起的唇角,没好气地垂下眼看着应寄枝。
这位世人眼中如霜如雪的大少爷,干起农活来倒也是有模有样,他本是使坏想看他灰头土脸的模样,到头来却反被人占了便宜。
他无端想起幻境中幼年的应寄枝孤寂的背影,声音也跟着放轻:“从哪学来的?”
应寄枝将最后一节柴火添入,握着蒲扇扇动片刻,才道:“母亲曾私下教过我。”
季向庭瞧着应寄枝,有些牙酸地移开视线。
当真是越来越心软,一张面无表情的脸让他看久了都能瞧出几分心疼来,只听了这么一句话,便忍不住又想亲一亲哄哄。
嘴还被人咬得发疼,就又想上赶着再来一回,再这般下去,这顿饭可就彻底吃不成了。
一个时辰后,季向庭撩起帘子,杜惊鸦转头,新奇地瞧了两人一路,半天都没把嘴合上。
季向庭才把鱼汤摆在桌上,便被杜惊鸦拉到一旁。
“老实同我说,归雁兄,你是不是在庖屋里同应家主拜过堂了?”
季向庭被这语出惊人的话语问得差点咬到舌头,疑惑地伸手一掐杜惊鸦的手腕:“这也没生寒热啊?”
杜惊鸦像是终于回过神来,口中喃喃。
“上得厅堂下得庖房,你们应家主这也太贤惠了……”
季向庭拍了拍杜惊鸦的肩膀:“我也没想到,日后你们再来,我能轻松许多。”
杜惊鸦无语凝噎地瞧着狐狸尾巴快翘到天上去的友人,不忍直视地转头把季向庭推远了。
季向庭闷笑片刻,起身拎着搁在桌边的铁锹走至院落处长势正好的桃花树下,围着树干绕了一圈,才几铲将底下埋了多年的酒挖出来。
他蹲下身将酒坛四周的尘土拍开,摸了摸桃树粗壮的树根,眼中浮起些许怀念之色,良久才轻声开口道:“老爹,这酒我先借去,待下次回来,给你多埋几坛赔罪。”
“可别再托梦收拾我了。”
叙完旧,季向庭才起身将土坑重新埋实,一转身便瞧见两道做贼般的身影。
岁安神情恹恹,垂眸说了些什么,手便被夜哭握住,皱眉宽慰。
季向庭拎着酒坛,悄无声息地自两人身后靠近,便听夜哭冷硬的嗓音响起。
“季向庭不介意此事,你不必妄自菲薄。”
岁安低低应了声,季向庭便眼睁睁地看着岁安背在身后的手正无声无息地往夜哭腰上摸。
啧,真是出息了,上辈子直到夜哭死都不敢把自己的小心思宣之于口,他本来以为岁安是什么正人君子,不曾想背地里仗着夜哭对感情迟钝,豆腐不知道吃了多少回。
“我说二位——”
熟悉的声音自岁安身后响起,他整个人一震,差点维持不住黯然神伤的表情,僵硬地自夜哭肩上弹开。
“季公子怎么会在此处?”
季向庭意味深长地瞧了眼岁安,开口道:“东西都收拾好了,便等你们了。”
岁安轻咳一声,在夜哭担忧的神色下不太自然地起身:“这便来。”
季向庭笑了笑,伸手勾住岁安的肩膀,话语含在唇齿之中:“岁安副使,人人都如你这般追人,怕是下辈子都追不上。”
话还未说完,季向庭的手腕便被剑鞘一敲,他偏头看着夜哭不苟言笑的脸。
“莫要动手动脚。”
季向庭顶了顶犬牙,蓦然笑了笑,朗声开口道:“夜哭副使,你有所不知,我方才……”
岁安眼疾手快地将人嘴捂住,朝夜哭安抚般笑了笑,一句话便惹得风度翩翩的君子愣是拖着季向庭一溜烟跑回庭院之中。
“家主,季公子回来了。”
季向庭对上应寄枝冷淡的眼眸,心中忽悠一下,还不曾开口解释便被人拉着手腕按在身侧。
当真是一物降一物。
第67章 冷酒
庭院之内,五人围坐在一张小小石桌旁,桌上不过山野中常见的粗茶淡饭,几位家财万贯,名动一方的修士却都品得津津有味。
外头分明因这接二连三的消息乱成了一锅粥,仔细数来五人手中的烂摊子都不算少,可如今在阵阵饭香下,便什么都不愿多想。
修士寿数漫长,可年少岁月仍匆匆而逝,想天南海北地凑齐这么一桌人并不容易,谁知哪日变故,便要分道扬镳。
不若偷得浮生半日闲,对酒当歌,也算不枉此行。
几人有一搭没一搭地地聊着,一顿饭便这么吃到了月上柳梢之时。
杜惊鸦瞧了瞧眼前眼前杯盘狼藉,拿着绢布拭了拭嘴。
“这松鼠鳜鱼可不常见……是平川原的做法?”
季向庭将酒坛拍开,一股清香便悠悠飘出,便是对佳酿无甚研究的门外汉,也能凭这绵长的幽香尝出几分味来。
他将自己与应寄枝的酒碗斟满,便将酒坛递给杜惊鸦:“嗯,我娘亲是平川原人,她做菜颇有一手,可惜我只学了个皮毛,凑合吃。”
杜惊鸦挑了挑眉,酒碗与季向庭一碰:“你这话若是说给那些酒楼掌勺听,可真是要挨打了。”
酒坛转过一圈,转瞬便被分了个干净,夜哭将空酒坛往地上一砸,一声脆响,颇有几分视死如归的气势。
季向庭眉心一跳,肉疼地看着满地碎片:“夜哭副使,这酒坛我可还是要埋回去的,你这般砸剑圣的东西,小心他夜半来找你。”
夜哭闻言,一张鲜有表情的脸上难得有了些许神采:“当真?”
岁安默默将手中折扇展开,将自己揶揄的笑容掩去。
季向庭伸手拽了拽应寄枝的袖口,复又被人按住,只好眨了眨眼:“家主,你们家夜哭副使看来许久没人能与之切磋一番了,不若便全了人家的意?”
应寄枝偏头一瞥:“日后再议。”
杜惊鸦看着快与应寄枝挤到一张木凳上的季向庭,忍不住笑了笑,神色却有些恍然,看着碗中澄澈酒液,往地上倒了半碗。
“上回吃到这菜还是去岁唐家主设宴,如今却是……”
话至一半,却是再说不下去。
仙门四家制衡百年未曾有变,彼时谁又会料到如日中天的唐家,会在一月之内,轰然倒塌?
在那些机关算尽未曾显露之时,他们也曾有过如此对坐饮酒,说尽抱负的情形。
季向庭瞧了一眼怅然若失的杜惊鸦,脸上笑意淡去几分:“临熙兄,倘若不做这杜家主,你可曾想过要做什么?”
杜惊鸦将碗中清酒饮尽,仰头瞧着满天星斗笑了笑:“这我还真想过,我爹与长兄还在时,杜家担子轮不到我来挑,游山玩水时便觉得这辈子当个惩恶扬善的游侠,倒也不错。”
“可惜世事难料,如今纵是我想,也做不到了。”
季向庭看着杜惊鸦缓和的眼尾,在唇齿间滚过数遍都无法出口的话语,终于接着酒气轻轻滚落:“若这世间不再需要杜家呢?”
这话轻之又轻,可在座几人皆听得分明,纷纷抬头望向季向庭,其神情不似随口一谈。
当着杜惊鸦的面将此话说出口,当真大逆不道极了。
然杜惊鸦面上却不见分毫怒意,便连惊讶的神色都不曾有,反而摊了摊手笑起来。
“若是能让我退位让贤自是最好,若不能,我一死若是能换万千杜家子弟活,倒也不错。”
杜惊鸦那双琥珀色的眼眸微微弯起,说话间直直望向季向庭,似是要将他内心蕴藏的那些魑魅魍魉也一并洞穿。
沉寂许久的心魔无声反噬上来,他瞳孔无声放大一瞬,脊背旧伤剧烈作痛,喉头便泛起一点血腥味,他无声无息地咽下,指尖却被应寄枝握紧,一缕灵力不容拒绝地涌入身体。
季向庭闷咳一声,听见自己嘶哑的声音响起:“你便不怕死么?”
杜惊鸦无奈一笑:“怕啊,所以我刚才那些话不过是酒壮人胆说出的胡话,若真到那时刻,怕是早便成了逃兵了。”
“届时归雁兄可要护我一护才是。”
空气中的片刻凝滞被杜惊鸦不动声色地化开,季向庭拿起桌边酒碗将酒一口饮尽,放下时已是神色如常。
唯有长袖之下他被应寄枝握在手心的指尖仍不受控制地发颤,无论应寄枝的灵力如何安抚,都不曾止息。
岁安折扇一合敲在手心,恰到好处地换了个话茬:“季公子,你叫的那三名小弟子可是等一直在等你,如今怕是要饿肚子了。”
季向庭挑了挑眉:“那几个机灵得很,难得你们不在,将剑奴交给应家暗卫后怕是要撒了欢儿去城中玩了……”
话还未说完,便听几道分外熟悉的声音自偏房处传来,三位少年自暗道内推门而出,瞧见庭院内众人顿时眼前一亮,三两步便窜了过来。
“这可是季公子做的?看来我们三个来得不巧了。”
杜惊鸦被三人挤在一边,鼻尖闻到少年衣衫上的香气便笑道:“这是去了碎叶城那家烧鸭铺子罢?一只可是大价钱,怎么还惦记上我们这些野菜?”
少年人猝不及防地横插一脚,饶是在沉闷的气氛也为之一松,季向庭将手指自应寄枝掌心抽出,勾住江潮的肩膀。
“我可是嘱咐你们要将这些剑奴好好送回应府原的,你们便抛下他们来找我了?”
江潮唇边的笑顿时一僵:“公子,眼下外头的主意都在您身上,云家匆忙离场,不会有人再主意那队剑奴,若我们大费周折,反是欲盖弥彰,我们擅作主张,让应家暗卫自行护送了……”
季向庭他头都快埋在桌子底下,才忍不住揉了揉少年的脑袋:“做得不错,看来这段时日学了不少东西。”
三个人顿时松了口气,齐齐望向季向庭手中的酒坛,季向庭弯了弯眼睛招了招手,几个脑袋便与他凑在一处,嘀嘀咕咕了半晌,每人都分了一小碗清酒,高兴地坐在石阶上对饮起来。
“比我爹藏着的那些陈酿好喝!好不容易逃出来了,这回可要多喝一点!”
江潮看着身旁跃跃欲试的李元意如临大敌:“少喝几口!我可不想再背你一次!”
话虽这般说,可真说到兴头上,几位便全然不顾自己浅薄的酒量,不过片刻工夫,已是脸颊红红,东倒西歪。
季向庭捏着酒壶看着把酒言欢的三人,指尖的僵冷感终于稍稍褪去半分,忍不住捏了捏眉心。
他拎起酒壶,正欲出声唤人,却先被应寄枝叫住。
满天繁星下,隔着周遭喧嚣,应寄枝周身化不去的寒意似乎也在酒气中消磨片刻,定定望向季向庭。
他似乎无比习惯这样的注视,以至于若非他出声,季向庭或许并不会在意。
“别喝太多。”
应寄枝对他心中梦魇太过了解,也太过明白他即将要做什么,季向庭原以为他会说什么,甚至会拉住自己。
可他什么都没说,只让自己少喝一点。
季向庭含混地应了声,逃也似地拉着杜惊鸦往桃树下走,活像红杏出墙被正宫捉了个正着,还要带着人逃走的负心汉。
说来也奇怪,从前在应寄枝面前他说谎不打腹稿,骗人骗得理直气壮,可如今只因应了对方一句无法做到的话,便心虚不已。
杜惊鸦看着手中晃荡不已的酒液,忍不住叹了口气,倒是先拉着人坐了下来。
“从方才起便魂不守舍的,方才问我那番话绝不止我想的那般简单罢?想与我说什么?”
季向庭拍了拍杜惊鸦的肩膀:“你先等等。”
小小酒碗如今已是装不下季向庭满腹愁绪,他索性捏着酒坛往口中连灌几口才消停,伸手捏住杜惊鸦的手腕,将一缕灵力探入。
杜惊鸦任由季向庭在自己内府中探究,地瞥了眼庭院之中醉醺醺的几道身影,话语间有些揶揄。
“什么话愁得归雁兄非要将自己灌醉了才敢同我说出口?我可不是那洪水猛兽。”
季向庭唇角弯了弯,神色间却并未因杜惊鸦的打趣而松懈半分,反是眉头越皱越紧。
他明白方才杜惊鸦所言皆出自肺腑,因而才对前世他阵前的自戕越发困惑。
杜惊鸦本就不是贪恋权势之人,做这杜家主也不过是不愿让这些杜家子弟流离失所,最后成为其余三家斗争间的牺牲品。
而让杜家血流成河也绝非自己本愿,他要的不过是让杜家的权势泯灭,他们之间又如何会走到那般不可挽回的局面?
除非是那唯恐天下不乱的混乱之因在从中作梗。
可眼下他探查过杜惊鸦的内府,却察觉不出分毫灵识碎片的气息。
难道上辈子杜惊鸦当真是自己做出的抉择?
云天明的事还未收拾干净,这边杜惊鸦的谜团同样扑朔迷离,季向庭头疼不已,忍不住又灌了几口冷酒。
“临熙兄,你觉得我这般周旋于仙门四家之间,到底是为了什么?”
杜惊鸦握着酒碗与他的酒壶一碰:“起初我觉得你是为了要让应家覆灭,可后来我瞧你对应寄枝与唐意川的态度,又见你愿为了剑奴做到如此地步,却又让我觉得不止如此。”
“归雁兄,你是想让这世间所有凌驾于芸芸众生之上的势力一同陨落,为他们搏一道生机,可对?”
“当真什么事都瞒不过你,”季向庭弯了弯眼眸。
“我曾觉得是仙门四家将芸芸众生压迫得苦不堪言,让本该能大有作为的孩子被迫成为待宰的羔羊,可待我察觉到许多时候,才发现是我想错了。”
“错的何止是傲慢的仙门四家,更是视众生于玩物,靠着虚无缥缈的剑骨便能定一人生死的天道。”
第68章 暖池
桃树之下,酒香四溢,若非季向庭神色严肃,任谁听见他方才极为出格的话,都要认为那是喝醉了的胡言乱语。
杜惊鸦却并不意外,仰头将碗中酒饮尽,拍了拍季向庭的肩膀。
“猜到几分,也就是你才能说出这样的话。”
季向庭弯了弯唇,不过片刻工夫,偌大酒坛已去了大半,叫他唇齿间都是酒香。
他酒量极好,上辈子与军中小辈拼酒从未输过,可独独受不了望尘山中,娘亲亲手酿的酒,更何况如今这般猛灌,已是有些半醉。
抑或是他醒得太久,却仍瞧不清眼前谜团,挣扎之间终于在好友面前卸了力气,索性大醉一场,什么都不愿想。
分明如此不合时宜,又如此狼狈,可他着实太累,也着实对杜惊鸦身上的谜团、自己两辈子的梦魇毫无办法。
大抵故地重游,年少时的回忆时时侵扰,便是顶天立地的大将军,也难免任性些。
他蜷起腿半阖着眼往树干上靠,本就懒散的语调拖得越发长。
“临熙兄,日后怕是要做敌人了,交我这个朋友可真是什么好处都捞不着。”
杜惊鸦看了眼说话开始不太讲道理的醉鬼,终于忍不住往人脑门上敲一下。
“你怎知我便是这般想的?”
夜风吹起杜惊鸦的衣角,他语调缓和又认真,也不管季向庭到底听不听得进去。
“人生能遇一志同道合的知己是何其困难之事,我遇见你高兴还来不及,更谈何生气?归雁兄,有些事何必步步为营算得如此清?”
他顿了顿,似是在回忆些什么。
“我不太认路,少时迷迷糊糊地曾多次游历于同一座山,然即便踏上同一条路,在真正走入山中前,我亦不曾知晓此山之中是何风景,初时我曾惧怕不已,努力要记住沿路的每一条岔路。”
“后来我便看开了,有些事尽人事听天命便好,不记路便不记罢,反正我总能走出来,只是要费些时间。所以你瞧,有些路就算重头来过,结果也未必相同。”
“分明年纪这般轻,怎么这么爱担担子?”
季向庭抱着酒坛,被这番恳切话语精准利落地戳进了心窝,良久才缓过神闷笑起来。
“到底谁比谁虚长几岁啊……”
杜惊鸦无奈地摇了摇头。
牛头不对马嘴,还说自己没醉。
季向庭眯着眼睛,有一口没一口地将剩下的小半坛陈酿一并喂入口中,看着正欲起身的杜惊鸦,含混开口道:“不许去找应寄枝。”
杜惊鸦扭头一瞥不远处从未离开过的一道醒目视线,无奈地耸了耸肩,重新坐了下来。
“祖宗,你还想说什么?”
“杜惊鸦,你可要记住今日说过的话,日后若是有人在旁蛊惑,记得替我揍他一拳……”
话语越说越轻,杜惊鸦眼睁睁看着身边醉鬼缓缓闭上眼睛,整个人便沿着树干往下倒。
一道素白身影悄无声息地出现在两人面前,杜惊鸦恰到好处地后退一步,醉得人事不省的季向庭便在摔下的前一刻被人稳妥地揽入怀中。
“我那时做了什么?”
着实太过敏锐,不过是季向庭酒醉时分的几句只言片语,杜惊鸦便能将许多事猜个大概。
若非他志不在权势上,杜家绝非如今这般境况,云天明那点左右逢源的雕虫小技也绝非杜惊鸦的对手。
应寄枝垂眸瞧了眼便是醉了也不太老实的人,手臂揽紧了些,再抬头时,眼眸中的温度已尽数消散。
“如他所说,勿要听信旁人,勿要放任自己的欲念。”
杜惊鸦直视眼前冷若冰霜的眼眸,对他周身寒气视若无睹:“你是不想说,还是不能说?”
回应他的只有随风飞舞的花瓣,那道素白身影一言不发地抱着人渐渐走远。
望尘山树林深处有一汪温泉,除却季向庭外无人知晓,可应寄枝脚步不曾有半分迟疑,似是将这条路走过多遍。
空气间渐有热意传来,应寄枝盘腿坐于温泉边,宽阔的脊背将季向庭整个罩住。
季向庭靠在满是冷香的怀中酒劲上涌,冷酒喝得太多,如今他不仅头疼,连肠胃也抽动着翻江倒海,更别提后腰处的旧伤,闹得他不得不皱眉睁开眼。
他着实醉得不轻,分明靠着味道认清了眼前人,却仍要眯眼盯着那张摄人心魄的脸瞧了许久。
“头疼,胃也疼。”
人被酒一泡,唇角反而没了平日里惯爱挂着的笑意,紧紧抿起透露着十足的不高兴,可尾音却又下意识放软,瞧上去便不像是撒气似的抱怨,更像是撒娇。
分明提醒过要少喝些,有些人非但转头就忘不说,如今闹着不舒服还闹得如此理直气壮,透着十足十的恃宠而骄。
应寄枝面无表情地将满身酒气的醉鬼推远了些,手指却仍握上季向庭的手腕,柔和的灵气分作几股,盘旋在几处地方,一点点将残酒沁出的寒意逼散。
以应寄枝的修为,要想替人解酒不过是眨眼功夫,可他目光笼在季向庭在夜色下泛红的脸颊上,始终没有动手。
季向庭身上作痛的地方在应寄枝的灵力抱过下渐渐暖和起来,如此便显得其他地方越发冷,他酒气上头,本就有些执拗的性子便越发爱钻牛角尖,想一出是一出地开始往应寄枝身上拱。
他身形高挑,此刻竟硬是将自己蜷成一团坐在应寄枝怀中,在一片温暖中还不知足地喊冷,应寄枝几次欲将人推开,不过片刻季向庭便又重新钻进来,脸上不高兴的神情越发明显,甚至带上了些许委屈。
“做什么推开我?你方才为何不回杜惊鸦的话?”
难为这醉鬼已是神志不清,却还能听见方才他与杜惊鸦的对话。
应寄枝不答,只是将人几乎贴在自己下巴上的唇齿推远些许,便被季向庭抓到破绽,一口咬住自己的指尖。
“回答我。”
犬牙咬在皮肤上带来轻微痛意,在蒸腾水汽下应寄枝的神情终于有了变化,他脱下外袍,将其披在季向庭身上,对方便似整个人都藏进去一般,只露出一双醉意朦胧的眼睛与有些凌乱的发顶。
季向庭凭气性说完,才在酒气中挣出一份若有似无的神志,想起自己与应寄枝如今的关系不再同日而语,方才那些问题着实冷硬了些。
好罢,且让他一回。
季向庭一边想着,一边软下口气,在应寄枝的注视下松开叼着他指尖的犬牙,还贴心地沿着牙印舔了舔。
应寄枝看不见季向庭唇齿间流转的金光,然那烙在其上的粗糙咒文扫过指腹,那湿漉触感便挥之不去。
应寄枝脊背一僵,将指尖自季向庭口中抽出,可他实在握得紧,如今骤然用力,反将人往上带。
于是两个人贴得更紧,季向庭仰头,带着酒气的温热鼻息便洒在脖颈间,带着细微的痒。
“哥哥,回答我。”
也不知这醉鬼想歪到了何处,连这样的称呼都不加防备地喊出口。
远处隐隐有少年的声音传来。
“怎么才一会功夫,季公子便不见了?”
“许是有要事与家主相谈,岁安副使只是唤我们去煮些醒酒汤,便别节外生枝了。”
“可我不会庖厨……”
“我们之中也无人会做这醒酒汤,副使为何会……?”
“想来也是有要事要谈,支开我们而已。”
话语声逐渐靠近,季向庭眨了眨眼,注意力顿时被他人引走,他正欲开口唤人过来,眼前便蓦然一黑。
他被困在浸透冷香的外袍之中什么也瞧不见,那冷香渐渐侵入唇舌,将他还未出口的呼唤尽数吞没。
外面三位少年还在树林中苦恼地打转,却无人知道撩撩树影之隔,素白外袍之下,他们苦苦寻觅的两人连气息都交融在一块。
应寄枝口中仍有酒香,混着他身上的味道好闻得让季向庭脑中什么都想不起来,抓着他的衣襟便浑噩地探得愈深。
吃醉了酒,脸皮却是变薄,季向庭在愈来愈近的脚步声中绷紧了脊背,却又被应寄枝亲得闷哼,自衣袍竖起的屏障里逸出,消散在风中。
不知过了多久,纷乱的脚步声才彻底远去,季向庭被重新抱入怀中扣紧,他枕在应寄枝的脖颈处缓着气息,整个人终于被亲热了。
他偏头望着不远处冒着热气的水池,身体在方才的亲昵中涌出些许燥意,原以为应寄枝要做些什么,可两人却只是这般在婆娑树影下相拥了许久,久到那燥意也在寂静中缓缓散去。
他在此事上从未有过忍耐的体验,两辈子加起来,他们最恨彼此的时候亦在用汗水宣泄,这样的求而不得便显得那般新奇。
几番纠缠下来,季向庭被酒气熏得昏沉的神志终于稍稍清醒,抬手间金光闪动,低哑开口。
“不留名剑。”
通体漆黑的长剑自应寄枝的脊背处抽出,又被季向庭随手仍在一边。
季月的声音在季向庭耳边回荡。
彼时他的剑骨刚刚融进了父亲的剑,新生的长剑落在床边,他稍稍一碰,眼泪便止不住。
他并未想哭,可不知为何,只要靠近这把剑,心里的种种情感便不受控地涌现,季向庭无措地抬起头望向季月,却被人温和地揉了揉脑袋。
“这是上天送给你的礼物,小雁子。”
“这把剑生来有情,拥有此剑者能感知、拥有到更多的情绪,无情之人拥有此剑,也会拥有爱人的能力。”
“但不要过分依赖它,这终究是似有若无的错觉,会影响你,也会影响别人。”
季向庭自回忆中抽离,看着应寄枝毫无波澜的眼眸。
他们贴得那样近,又似那般远,他贪恋枯木对自己的偏爱,却又如坠云端。
前世终局埋下的种子,终于在此刻洞穿了季向庭的心。
应寄枝没有情根,而不留名剑恰好能将他的残缺填补,创造出有情的假象。
那时他只想看应寄枝在不留名剑的鼓动下展露出对应长阑的恨意滔天,却从未想过他对自己的情谊。
于是如今,终于轮到他,对应寄枝过于浓烈的情感游移不定。
这是不留名剑制造的假象,还是应寄枝超越本性生出的执念?
“应寄枝……没了剑,你再回答我一次,前世的真相,是不敢说,还是不能说?”
第69章 交心
应寄枝低头瞧着神情执拗的季向庭,一双浸着水汽的眼眸映着漫天星辰,长袖之下的手指攥紧。
此时此刻,便是再恶贯满盈之人,也不愿对这样一双眼睛说谎,更妄论是他。
如何再用沉默以对?
……如何都舍不得。
心中重重枷锁露出一条缝隙,露出内里久不愈合,仍旧鲜血淋漓的旧伤。
那伤口近乎声嘶力竭地在应寄枝耳边开口。
他喝得那样醉,不会记得自己到底说了什么,那天外之人亦不会就此苏醒。
他实在忍了太久,也等得太久,等到分明两情相悦,却仍要为两辈子的真相停下脚步。
那是他无法逾越的屏障。
于是应寄枝终于伸手,缓缓将季向庭的眼眸捂住,捏着他的后颈,将他按在怀中。
“季归雁,若我如今开口,你前世所做的所有努力都会化作泡影,再来一世,亦会是同样的结局。”
“但我能告诉你,待云家覆灭,你会知晓前世种种。”
“届时,前世的仇,你便能尽数奉还于我。”
季向庭愣愣地听着应寄枝的话语,他那半分摇摇欲坠的清醒似乎又被滚滚涌上的醉意吞没,应寄枝说得那般分明,却又听不明白。
他靠在应寄枝的胸口,能听见震耳欲聋的心跳声,一下又一下,敲在自己心上,不知怎的,竟敲得他心间作疼。
季向庭张了张口,本能地想要去安慰眼前人,可方才迟缓的思绪仍未理解他方才的话语,到最后也只能徒劳地靠在他身上,在满是冷香的怀中昏沉睡去。
记忆最后,他听见应寄枝的声音再度响起,不复往日冷漠。
分明已将让他能产生情感的不留名剑抽出,季向庭却仍能觉察出他话语间的温和。
“别怕。”
怀中之人分明已睡得人事不省,却仍紧抓着应寄枝的指尖不放,眉间蹙起,睡得极不安稳。
仿佛在担心眼前之人随时会消失一般。
应寄枝用外袍将人裹住,将他打横抱起,起身缓缓走出树林。
一夜无话。
第二日日上三竿,季向庭才再度睁眼,身上被衾被盖得极为严实,他头疼欲裂地坐起身,才发现自己竟抓着应寄枝的外袍抓了整夜。
望尘山四季如春的暖阳自窗外照入,他眯了眯眼,才看清屋内身着中衣,手持书卷的应寄枝。
床边搁着温度恰好的醒酒汤,季向庭端碗将其一饮而尽,醉酒时的纷乱回忆才缓缓涌上,他靠坐在一旁,望着应寄枝的侧脸出神。
杜惊鸦眼下并未有任何异样,便是灵识碎片换了种法子附身在其身上,再探也只会打草惊蛇。
他昨日接着酒意提醒过杜惊鸦,以他谨慎的性子,定然会有所防备。
上辈子应家以雷霆手段荡平唐家,又在五年后察觉出云天明要复活云霁的阴私手段,借此大义灭亲将其歼灭,一统天启的野心昭然若揭。
绝境之时,云天明拼着同归于尽也要重创应长阑,将祭阵中的能量反噬在其身上,导致本就重创的应长阑伤上加伤,不得不闭了死关,隐隐有了退位的意思。
应寄枝作为少主代理掌管应家诸事,光是敲打族内不安分的旁支便花了许久时间,才得以让季向庭的枯荣军越做越大。
便是在此时,杜家有人借着杜惊鸦与自己的关系找上门来,寻求合作。
毕竟唇亡齿寒,已到了你死我活的局面,如今只剩向来不插手仙门纷争的杜家尚在,若无外力,他们毫无胜算。
在那之后的记忆,季向庭便如雾里看花般瞧不分明。
眼下应长阑已死,应寄枝更没有好摧折杜家的意思,前世之祸未必会在今生再度上演,倒是他有些草木皆兵了。
思及此处,季向庭便忍不住摇了摇头。
那一番歪理邪说,竟当真让他说对了。
门口传来几下轻响,季向庭披着外袍翻身下床,替岁安开了门。
比之季向庭的无精打采,岁安这一夜过后可谓是神清气爽,手中折扇轻晃,除却臂弯上挂着的素白衣袍外,俨然一副浊世佳公子的模样。
季向庭顶了顶犬牙,闻到他身上与夜哭如出一辙的竹叶香,拦着不让人进去,打量一圈见他身上不曾有伤风败俗的痕迹,才饶有兴致地开口。
“同夜哭副使睡一屋了?”
岁安刚一来便被人尽数看穿,脸上神色不变,笑吟吟地看着眼前人,轻声开口:“昨晚我问过夜哭,他从未与你单独说过什么话。”
季向庭装模作样地叹了口气:“他的确不曾单独与我说了什么话,可是岁安副使,你观察我这般久,也该看出我有未卜先知之能罢。”
岁安手中晃动的折扇一停:“公子不妨直说。”
“我昨晚做了个梦,你与夜哭日后当有一劫,若要寻求解法,待云家陨落之后,来我院中寻我一趟便可。”
岁安对这装神弄鬼的话语不为所动,脸上笑容愈发深:“季公子这般帮我,可要什么好处?”
季向庭耸了耸肩:“你也知晓我那小院养了只狸奴,脾气不大好,总爱乱跑,为了不让它被应家子弟捉走,只好辛苦岁安副使替我在应都原置办一处别院,好让它消气。”
两只狐狸成精对视片刻,便各自明白对方心中所想。
岁安凝眸思忖片刻,终是开口道:“待回应都原请示完家主后,会替你置办妥当。”
季向庭满意地点了点头,微微侧身便让人走入门中。
“家主,夜哭已先行下山去往碎叶城,将那队剑奴运往应都原。”
“另外,醒酒汤已尽数送上,眼下杜家主与那几位应家子弟当已醒来。”
应寄枝应声,伸手接过岁安手中崭新的外袍穿戴齐整,才开口道:“一炷香后下山。”
岁安俯身一礼,下意识要将床榻上褶皱的外袍取下离去,手尚未伸出,便察觉到季向庭如有实质的目光。
他果断收回手,被两人的腻歪模样激出一身鸡皮疙瘩,转身头也不回地离去,还顺道将屋门一并合上。
屋内再次沉寂下来,季向庭缓步走至应寄枝身前,替他将衣襟叠实。
“家主昨晚还懂得趁虚而入,怎么今日便翻脸不认人了?”
应寄枝将手中书卷搁下,正欲开口却又被眼前人反手捂住嘴。
季向庭恶霸似地用指腹蹭了蹭应寄枝颜色寡淡地唇角,话语间带笑,眼尾却是冷的。
“本想带你去个地方,但总不能什么便宜都让家主占了,便先欠着,日后再来。”
应寄枝眼眸一动,定定望向季向庭良久,见他毫无异样,微僵的脊背才稍稍松懈几分,似是默认了季向庭的话语。
这酒鬼昨夜醉得如此厉害,偏生那些该记住的话一句都没落下,他片刻心软,便差点酿成大祸。
好在小沙弥未曾回来,便说明天外天中的祸乱之因还不曾醒来。
季向庭将应寄枝微不可查的反应收入眼中,心中哼笑。
若非他记性好,在混沌中仍逼着自己记住了应寄枝的话语,此番醒来怕又是要不欢而散。
昨夜那些话语仍旧含糊不清,却比他先前的沉默好上太多,至少不至于在一团迷雾里四处乱撞。
应寄枝如此三缄其口,怕是与那无处不在的祸乱之因脱不了干系,唯有尽快将云家倾覆,才能让前世的真相浮出水面,将这道鬼影彻底揪出。
想通此关窍,季向庭的眉间却仍有一缕不悦不曾散去。
唯有应寄枝昨夜说得最后一句话,他如何也想不明白。
找他报什么仇?
便是真相仍未查明,他亦明白前世两人之间误会良多,纵使要斤斤计较,以如今局面,谈何取他性命?
这油盐不进又自怨自艾的态度,着实令人着恼,以至于此番宿醉连梦中都因他的话语而极不安稳,醒来都怒意未消,晾了人许久。
季向庭在应寄枝面前向来不会压抑情绪,将这句话翻来覆去琢磨几遍,越想越恼,终于在出门之时将人一把按在墙上。
“应寄枝,能让我这般对待的,两辈子加起来你还见过别人么?”
“你自己倒是求得圆满,情深义重拿命要与我功过相抵,那你又拿我算什么?”
庭院中几人皆听见了响动,纷纷寻声望去,又在看清季向庭肃冷的神情时纷纷倒吸了口凉气。
“应家主昨夜同季公子说什么了?怎么突然吵起来了?”
“我看季公子这般生气……到时候若是打起来,我们是不是得护着点?”
杜惊鸦偏头瞧了眼凑在一块忧心忡忡的三位应家子弟,忍不住笑道:“还是多护着点应家主罢,你们季公子生起气来揍人可不讲道理。”
季向庭一股脑将那些气话劈头盖脸地砸在应寄枝身上,看他沉默地垂下眼眸,整个人僵在原地,理智回笼,心里便蓦地软了下来。
冷硬的神色软下,只剩无奈。
真是不知该拿这人怎么办才好。
他自己尚对情爱之事一知半解,哪知道有朝一日栽在了比他不识爱恨的木头身上,得掰碎了揉开了同他讲,才能悟出三分。
当真是急也没用。
季向庭伸手捏住应寄枝的脸颊,力道不重,却足以让对方不得不望向自己的眼睛。
“我一颗心都挂你身上了,一点真相便能把我吓跑了?在你眼中我便是这样的人么?”
他伸手亲昵地揉了揉应寄枝僵冷的指尖,最后一点点将其扣在掌心中。
“应寄枝,我没怕,是你在怕。”
“能让我愿意把人带回望尘山的,也就你一个了,你还不信我么?”
不过一盏茶的功夫,院中几人便眼睁睁看着蓄势待发的气氛转瞬便成了情意绵绵,他们几个拉架是没拉成,反倒是被抱在一块的两人闪瞎了眼。
当真床头吵架床尾和。
第70章 枯荣
三日后深夜,应都原。
几名修士正鬼鬼祟祟地站在应府外的柏树上,盯着那灯火通明的景象盯得两眼昏花,终于忍不住轻声议论起来。
“这都几日了,也不见季公子回来,你这消息到底可不可靠?”
“若不可靠怎会传得这样广?听说是那云家主借病暗中寻剑,擅闯剑圣所在的望尘山,才惹得季公子前去,这才暴露了身份。”
“可如今云天明已回到云家,前几日还在流云原现身传授剑术,按理来说季公子也该动身回来,我们在此地蹲守许久,怎会找不到他?”
那年长的修士低眉沉思片刻,忽而开口道:“莫不是觉得自己身份暴露,同应家彻底决裂,伺机报复罢?”
两位年轻修士闻言面面相觑片刻,皱眉苦恼道:“应家岂是那么好对付的?这可是要命的买卖!不如我们还是回去罢……”
那年长修士皱眉一瞪眼前毫无出息的二人,开口道:“你们两个榆木脑袋!我可说了要跟着季向庭造反?那可是剑圣之子,若是能学到一招二式后,未来风生水起的可就是我们几个!”
他恨铁不成钢地叹了口气,拍了拍眼前两个空无一物的脑袋:“届时我们再悄无声息地离去,季向庭想抓我们也不成!”
“原来你们在此地守了这般久,便是打这番主意。”
那年长修士下意识接茬道:“自然!否则我们何苦在此地……”
话说到一半,他才反应过来,三人齐齐睁大眼睛,猛地扭头看去,便瞧见自己身旁的柏树上,一俊俏青年盘腿坐在枝桠上,笑吟吟地望向他们,也不知究竟听了多久。
“那个……季公子,不过是些玩笑话,都是不作数的,我们几个是当真敬仰您,才特意来找您,望您能给个机会……”
季向庭把玩着手中树叶,闻言挑眉笑了笑:“是敬仰我,还是我爹?”
那年长修士笑容顿时有些勉强:“季公子……”
“若要来偷师,还是请诸位早些回去罢,你们也知晓,我在平川原能助应家一臂之力,靠得是妖术,而非剑法。”
季向庭叹了口气,仰头倒在枝杈上懒洋洋地关门送客。
“我生来没有剑骨,我爹的剑法没传给我,让你们失望了。”
那年长修士神色渐渐沉下来,看着季向庭油盐不进的态度,终于冷哼一声拂袖而去。
“当真没你爹半分好善乐施!”
两位年轻修士被吓了一跳,其中一人犹豫地看了看季向庭,见他没有反应便失望地垂下眼眸,灰溜溜地同那老修士一起离开。
而另一位年轻修士则仍站在原地,执拗地望着季向庭。
良久,季向庭才伸了个懒腰,偏头望向眼前的瘦弱少年:“都说了我没剑,怎么不走?”
那小修士咬了咬牙,扑通一声就要给季向庭跪下,却又被人扶住。
“公子,我是被家里卖出来做剑奴的,但资质太差仙门看不上,便砸在人家手里日夜受折磨,若您不收留我,我怕是要被那管事的打死了!”
季向庭瞧着小修士身上青青紫紫的伤口,嘴角笑意落下,却仍未直接答应他。
“我不收留人,在我这里的都是未来要与我一同上战场的弟兄,或许不如你筹些钱将自己赎出来,你可想好了?”
那小修士犹豫半晌,终于咬着牙点了点头:“我家祖上承受剑圣恩惠,娘亲说要懂得知恩图报,更何况……我想报仇!”
最后几个字他收不住音量喊出了声,带着些许哭音叫破了音,在夜色中显得分外滑稽,季向庭什么都没说,只是拍了拍小修士的肩膀。
“想明白就好,随我来。”
小修士默默擦了擦眼角的泪,不知怎的便被着无声的安抚抚平了心中无限的委屈,三两步亦步亦趋地跟在季向庭身后。
两人走了约莫半个时辰的时间,才终于走入一处深山中,小修士好奇地张望着,大着胆子开口:“公子,我瞧您是从应家出来的,想来仍住在应家,那此地又是何处?”
季向庭挑了挑眉:“他们二人没瞧见,你倒是见到我从何处来的?”
那小修士闻言有些不好意思地挠了挠头:“我脑子不聪明,所以干的活也得多些,仔细些才不至于受罚,您身上还有应家独有的熏香,味道很浓,想来在里头呆了许久。”
季向庭唇角一掀,一手满意地揉了揉小修士的脑袋,一手推开山间宅邸的木门:“这可不是不聪明,他们如此待你,才当真是眼瞎。”
还未进屋,小修士便被满屋子的人影吓了一跳,下意识便抖索起来,奈何身后有人轻轻一推,他便不由自主地踉跄迈入屋内。
“季公子,你这又从何处拐来的?嘶……这般瘦弱,可要好好养一阵子才行,只是不知季公子要养我们这么多人,银两到底够不够……”
江潮在一旁看着李元意拉着人便往里走,忍不住伸手一敲人额头:“没瞧见人家身上有伤么?轻一点!”
白玄站在两人身后露出脑袋瞧了一眼,慢半拍地回了李元意的喃喃自语:“无妨,我爹有钱,季公子没钱了我修书一份便可。”
小修士被这你一言我一语的热情搅得插不上话,有些拘谨地站在原地,打量着周遭景象。
眼前院落简朴却又面面俱到,南侧的墙被打通,将整条小巷的宅邸连成一处,此刻听见声响,有不少人自屋内走出,观察着眼前景象。
季向庭姗姗走进院落之内,笑吟吟地看着眼前茫然无措的小修士:“可还满意?”
那小修士愣了一下,结结巴巴地开口道:“已、已经很好了!”
季向庭点了点头,合掌拍了拍,屋内之人便尽数走到院落之中,沉默地看着他。
季向庭扫视了一圈,竟足有上百人,较之前是东奔西走忙活半天也只能凑齐数十人的枯荣军来说,着实壮大不少。
重生到如今已快有一年,许多人事也与前世截然不同,前世到枯荣军凑得匆忙,鱼龙混杂又心不齐,打起仗来费了他不少功夫,是以今生他并未刻意去找那些旧人,反而去挑那些合眼缘的少年拐回来。
是以,如今再看这支新生的枯荣军,不少是他熟悉的容貌,而更多的却是陌生的模样。
自望尘山救下的剑奴亦被安排在此处,虽一路上未受折磨,来到此处亦是难得能吃饱穿暖,可他们到底
第一回见到季向庭,多年的颠沛流离让他们的神色仍是警惕。
季向庭摸了摸右眼眼下的皮肤,那抹鲜红的鲤鱼奴印便显露出来,一边捏着方才随手摘的野果咬,一边率性地席地而坐。
他眼眸弯弯,一笑便露出一对虎牙,瞧上去甜蜜又温和。
“初次见面,只是闲聊片刻,不必如此紧张。”
“你们之中或许有许多人听说过我,世人说是应家男宠,又说我是剑圣之子,如今你们瞧见我的奴印,便明白我还是应家的剑奴,同你们之中的多数人没什么两样。”
原本尚且有些吵嚷的庭院顿时安静下来,所有人的目光皆投向季向庭。
有些人总有一种魔力,只要他开口,便能让人不由自主地信服。
“但在此处,我只是季向庭,是能罩着你们的大哥。”
人群之中,有人蓦然开口:“你如此善待我们,定然有所图谋,你到底想要什么?”
李元意寻声望去,瞧见一道熟悉的身影,顿时嘀咕起来:“这不是我们带回来那队剑奴的首领么?”
季向庭望着眼前神情凝重的青年,眯了眯眼睛。
上辈子被他收入麾下的剑奴皆用回了自己的姓名,唯有眼前这人仍用着那带着轻蔑意味的编号作为自己的名姓,唤作十一。
也是应都原血战之后得以幸存的寥寥数人之一。
此人话音刚落,便引来一片议论纷纷,季向庭却也不恼,开口道:“自然。”
“我虽设计将你们赎出,让你们能有片刻自由,然你们身上奴印未去,只要仙门四家想,随时都能让你们重新为奴。”
“打赢这仙门四家,才是我们唯一的出路,当然,这是桩要命的买卖,亦会受到泼天骂名。”
说话间季向庭将野果三两下吞入腹,拍了拍手侧身将大门让出:“言尽于此,要不要留下全凭各位判断,便是及时放弃,我亦不会将你们重新送回仙门之中。”
一番话说完,偌大庭院中顿时寂静无声,一时间无人起身,亦无人开口说话。
不少人将目光放在季向庭身上,不动声色地打量着,见其神情自若地靠在一旁闭目养神,一副全然不在意的模样。
不知过了多久,才有几名少年犹犹豫豫地站起身,似做错事般畏首畏脑地往外头窜,却又被季向庭伸手一拦。
几位剑奴顿时如受惊的鹌鹑般缩成一团,战战兢兢地开口。
“公、公子!我们没什么志向,只想安安静静地活一辈子,打打杀杀的……我们做不到。”
季向庭弯了弯眼睛,伸手将一沉甸甸的钱袋扔进几人怀中。
“没拦着你们,只是出门在外,要想过得安稳,没点盘缠可不行。”
少年们愣了愣,眼中顿时一热,张了张口却又什么话都说不出来,只好匆匆忙忙地往外走。
今夜月明星稀,少年们冲出山路,扭头看向那院落。
不知怎的,分明只匆匆来了一回,却怎么都忘不了。
下一回,若他们足够有勇气,定要重新回来。
李元意看着季向庭潇洒的姿态,眨了眨眼睛:“季公子,你哪来的钱?”
季向庭眨了眨眼睛,手指摩挲一下,笑得有些坏。
“从一个大家公子身上顺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