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一段让人很绝望的路。
夏一走的太匆忙,压根就没带任何换洗的衣服和鞋子,更何况,自己现在脚下踩的还是一双白鞋。
“上来。”一旁的白靳澜蹲下身子,拍了拍自己的肩膀。
“你要……背我?”夏一一愣,语气不确定的问道。
“嗯,”白靳澜笑了笑,语气里有几分调笑的意味,“好了,快上来,总不能像个小泥人一样去见爷爷吧?”
第76章 败露
看着周围肮脏的泥坑,又看看自己那双小白鞋,夏一咬了咬牙,心底挣扎一瞬,最后还是洁癖占了上风。
他不情不愿地抱住白靳澜的脖子,故作淡定,道:“先谢谢你了。”
白靳澜站起身子,颠了颠背上的人,勾唇一笑,用开玩笑的语气说道:“能者多劳,都是我应该做的。”
“……”夏一偏过头,表情冷了几分,“你要点脸吧。”
“脸和你哪个重要,我还是分得清的。”
“别贫了,你既然调查的那么清楚,那你知道我爷爷家在哪儿吗?”
“直走七棵树以后,左拐,再走六棵树。”白靳澜不紧不慢地回答道。
这句话夏一很耳熟,忽然,他心下一动,只觉得自己仿佛明白了一些事情。
为什么白靳澜会知道自己在车站,为什么他会知道爷爷家的地址?
通常说,就算他真的查到了爷爷家地址,又怎么会用“几棵树”的方式讲述。
“今早到这里的时候,你看天气预报了吗?”
“嗯。”
“晚上还会下雨吗?”
“天气预报说会降雨。”白靳澜随口回答道。
闻言,夏一的表情有几分古怪,道:“你确定吗?”
白靳澜愣了下,眼中闪过一丝异样,随后笑着道:“怎么了,没带伞?”
“客车上的小电视左下角会显示当地的天气,今晚不会下雨。”
“哦,是吗,那我可能记错了吧。”
“但我知道今晚会有一个地方下雨。”
“什么?”
“南湾城,我手机的天气预报定位地。”
夏一的声音很平静,几句话却掀起千层浪。
闻言,白靳澜莫名烦躁,竟然一时间直接质问道:“怎么,南湾城住着谁,值得你这么关注?”
“南湾城是我妈妈之前住的城市,比起这个,我更想知道,你这样记忆力超强的人,怎么会记错呢?而且还恰好答成了我手机上的天气预报。你能解答我这个疑问吗?”
白靳澜一顿,随即笑了笑,道:“凑巧吧,谁都会有记错的时候,不然呢,你觉得是因为什么?”
“你对我的手机做了什么手脚?”夏一干脆利索地问道。
“我能做什么,顶多帮你把暧昧对象删掉。”白靳澜语气轻松、毫无愧疚地回答道。
胡言乱语。
夏一对白靳澜说的话,一个字都不信。
“你监控了我的手机,对不对?”
夏一的语气很肯定。
“冤枉啊,定罪之前,得先拿出证据吧。”
夏一仔细回忆着过往发生的事情,他突然想起在夏姗撞破自己和白靳澜关系的那个雨夜,当时自己发烧了,恰巧白靳澜还有自己房间的钥匙。
他只可能在那个时候动手。
如果他的猜测没有错误,那么白靳澜——竟然已经监视自己那么久了!
“白靳澜,你该感谢酒店那晚的雨,雨声那么大,最适合干坏事了。”
夏一冷冷地说道。
“你在说什么啊,我没懂。”白靳澜的笑容有几分凝固,但他死不承认。
“我在说什么,你最清楚了,我现在没有时间处理这件事,等我解决完这边的事,下一个解决的——就是你。”夏一拍了拍他的肩膀,“放我下来。”
“别置气,那时候我正糊涂着,做了很多错事,后来我想和你主动坦白,但是你也知道咱俩的关系有多紧张,我要是坦白,无疑是火上浇油,放心吧,我以后再也不会做让你伤心的事了,如果你担心我监听你,这几天你就用我的手机吧,行吗?”
夏一冷哼一声,道:“你要是早点承认,说不定我还能认你坦诚。”
“别生气了,这都是我之前犯浑做的事,我都改,我其实一直都没打算监听你的电话,昨晚我太担心你了,才在你走之后偷听你的电话,还查了订票消息,我知道你不喜欢,我再也不会做了,我保证。”
“你还有什么瞒着我的事情,一次性告诉我。”
“没了,真的没有了。”
“真的?你只有一次坦白机会。”
“好吧……我在家门口安装的监控正好会拍到你家门口。”
“……我就知道。”
“不过自打我搬走以后,就把监控拆掉了。这回真的没有隐瞒你的事情了。”白靳澜的语气很诚恳,让人听不出来任何虚伪的倾向。
夏一叹了口气,他就知道白靳澜不会坐以待毙。
“下不为例,我喜欢诚实的人。”
“不会了,相信我。”
还没到爷爷家门前,夏一就远远地看到爷爷。
在大门前,爷爷坐在小木头板凳上,旁边立着铁锹,他深思一般,安静地吸着旱烟,不知道在想什么。
这条路上被特意铺了一层石灰,道路干净很多,即使穿着白鞋,也能“安全”地走过来。
夏一拍了拍白靳澜的肩膀,压低声音道:“放我下来。”
白靳澜一边放他下来,一边笑着说:“我背了你一路,没点奖励吗?”
夏一皱起眉瞪他一眼,道:“少贫。”
“好冷漠啊。”
夏一没搭理他,步履匆忙地径直朝着那个孤独的背影走去。
“爷爷。”
闻言,爷爷一愣,随即抬起头。
比起上一次见到爷爷,他似乎更苍老了,他黝黑的脸上布满皱纹,像树皮一样,他的颧骨高高耸起,眼睛有点浑浊,双鬓剃得很短,满头白发。
看清来者是谁以后,他咧出笑容,赶忙站起来,那几步,老态龙钟。
夏一偏头看了一眼,在铁锹旁的圆桶里盛满石灰。
夏一赶忙扶住爷爷,道:“您别乱动,到底哪儿伤到了?”
爷爷笑呵呵地握住夏一的手,道:“爷爷的伤不严重,爷爷已经给你做好一桌子菜了,就等你来……这个小孩儿是你的朋友吗?”
白靳澜安静地站在夏一身旁,见状,他朝着老人家温和地笑了笑,道:“爷爷,您好,我是白靳澜,夏一的——好朋友。”
“哦哦,快进来吧,我去给你们盛饭!”爷爷看起来高兴极了,连动作都变得敏捷。
夏一谨慎地观察着爷爷的步履姿态,终于松了口气,只要人没事就好。
白靳澜慢悠悠地将胳膊搭在夏一肩膀上,眯起眼睛看着天上的太阳,道:“现在放心了吧。”
夏一点点头,他确实放心了。
院子不算大,篱笆围了两个小菜园,一进屋子,里面是一条走廊,地面铺满瓷砖,左右各两个房间,走廊尽头是厨房。
爷爷打开左手边的门,屋子里一张大圆桌子上摆了九菜一汤。
爷爷就着裤子搓了搓手,又舔舔嘴唇,看起来有几分窘迫和紧张。
“一一啊,你快和朋友坐下来吧,爷爷不知道你要带朋友来……爷爷手艺不好,你要是不喜欢吃哪道菜,就和爷爷说。”
看着桌子上的菜,夏一心底泛起苦涩感,他很久没来过这里了,上一次这张桌子上摆着九菜一汤,还是父母没离婚时,他们最后一次在这个屋子里过年。
往事已不可追忆。
夏一低下头,掩饰住自己的情绪,很快,他重新抬起头,刚才眼中的伤感已经不复存在。
突然,一只宽厚的手握住他垂落在身侧的手,夏一一愣,他侧头看向白靳澜,白靳澜朝他露出一个令人心安的笑容,用口型道:“我在呢。”
白靳澜若是想下定决心讨好谁,那他一定会成功,譬如此刻,一顿饭下来,他和爷爷已经聊的很熟了,爷爷被他哄得眉开眼笑,刚见面时的局促和尴尬一扫而空。
看着眼前的一幕,夏一都有些怀疑,到底谁才是爷爷的亲孙子?
吃完饭以后,他们终于得了空闲,夏一拉住还要去烧糖水的爷爷,道:“爷爷,您先别忙了,您到底怎么摔的,您跟我好好说说。”
“哎,就是我在院子里择菜的时候,不小心摔了,你看,我这不好好的吗?”爷爷乐呵呵的说道。
夏一总觉得不放心,坚持要带爷爷去大医院再检查一遍,爷爷也犟得厉害,觉得自己身体没有任何问题,争到最后,爷孙俩谁也不服谁。
最后,还是白靳澜充当和事佬,两边劝,终于,两人算是“握手言和”了,但关于要不要去医院这件事,他们仍旧各执己见。
白靳澜悄悄拽住夏一的衣袖,小声道:“别和爷爷拌嘴了,先把老人家情绪稳定下来再商量,听话。”
夏一瞪了他半晌,面无表情地将他的手拽下来,冷声道:“知道了。”
白靳澜还是第一次来乡下,见什么都新奇,就连菜园的蚯蚓似乎都比美国的个儿大,他帮着爷爷择菜、抹水泥、做饭,中午那点不愉快,很快就被抛诸脑后。
夜里,夏一躺在院子里的大躺椅上乘凉,白靳澜和爷爷不嫌热,躲在屋里不知道在说什么,半晌后,爷俩才一脸神秘的从屋子里出来。
“干嘛去了?”
白靳澜刚一靠近夏一,夏一就半睁开眼,瞟了眼蹲在自己旁边的白靳澜,懒洋洋地低声问道。
“你猜。”
“猜个锤子。”夏一切了一声,重新闭上眼。
白靳澜笑了笑,拿起一旁的蒲扇给夏一扇风,道:“我看了眼,爷爷家只有两个屋子能住人,爷爷一把年纪了,咱们不应该打扰老人家睡觉,所以——”
“所以什么?”
“咱们两个只能住一起了。”白靳澜的声音很兴奋。
“……”
夏一无语地睁开眼,看着眼前颇为得意的某人,泼冷水道:“你住地上,和耗子住一起。”
白靳澜噗次笑出声来,他迅速捏了一把夏一的脸,在听到对方“嘶”一声时,他立马闪远,笑嘻嘻地,像无赖似的道:“不要,我要和你住一起。”
第77章 生病
“爷爷呢?”
“在厨房煮糖水呢,我要帮忙,他不让,非要我出来找你。”
一问一答以后,白靳澜勾过来一个小木板凳,坐在夏一旁边,他们都没再说话,白靳澜的指尖夹着一根烟,却没点燃,他若有所思地看向远处。
夜幕下,一道高胖健壮的身影朝着院子靠近,白靳澜眯起眼,道:“这人是不是朝着咱们这边来呢?”
闻言,夏一抬起眼,顺着白靳澜的视线看过去,他也看到了那人。
“不认识。”夏一回答得特简单。
果然,那人站在院子铁门前,见院子里有人,他晃了晃大门上的锁。
夏一刚要起身,一旁的白靳澜快他一步,先站起身子,他回头看着夏一,不容拒绝地压下夏一的肩膀,快速地沉声道:“你在这儿等我。”
说罢,白靳澜朝着大门走去。
白靳澜人高马大,虽是黄种人,却有着白种人的体格,他挡在铁门前,直视着迎面而来的男人看,看着很是唬人。
一看到白靳澜,那人怔愣片刻,随即恍然大悟地小声道:“你是姚家的小孩儿吧,回来的正好,你爷爷他太犟了,谁也劝不了,我看只有你能说得动他了!”
那声音特别小,好像生怕被第三个人听到。
闻言,白靳澜一顿,随即也以同样低的声音问道:“爷爷怎么了?”
男人顺着铁门,眯眼朝里张望一番,他皱起眉,似乎看不清事物,半晌后,才压低声音道:“不知道,但看着很严重,老爷子犟,说什么都不去市里检查,村里哪有能检查的仪器?你快劝劝他吧!”
“很严重?具体表现呢?”白靳澜也刻意压低声音,轻声道。
“他已经不是第一次晕倒了,之前在田里干活儿,他就莫名其妙地晕倒一次,得亏附近有人住,不然呢,说不定他在地里躺一天都没人知道,我们都怀疑是大脑的问题,他不听。本来呢,我们是打算先给他儿子打电话的,结果……结果没接,没办法,我们只能打给孙子了,实在是没办法了,没人能做得了老爷子的主,他不让我们打给孙子,我们只能硬拿他手机。”
“谢谢您,我知道了。”
“你劝劝他,对了,别告诉老爷子我来过,他那天就因为我们给你打电话这件事发火了,你要是告诉他我来找你,估计他又要找我们几个撒脾气了!”
“嗯,明白了。”
白靳澜目送着男人离开,他刚转回头,就看到夏一已经坐直身子,低头不知在看什么,蒲扇掉到了地上,他却并没有察觉到。
白靳澜一直都知道夏一的听力异于常人,他叹了口气,当然,这件事他本来也不打算瞒着夏一。
“你都听到了吧。”
“听到了。”
夏一语气有几分生硬,说完,他站起身,转头就要进屋。
看着夏一气势汹汹的样子,白靳澜眉心一跳。
白靳澜赶忙跟上他的步伐,他一把拽住即将推开门的夏一,压低声音道:“一一,你听我说,爷爷一直瞒着你,就是怕你跟着着急上火,你别冲动,先装作不知道,我会帮你一起劝爷爷去医院的,你现在搞得这么紧张,爷爷心理压力也大,老人家最怕的就是生病,不然怎么会有那么多讳疾忌医的人呢?你先冷静下来,好不好?”
听到白靳澜的话,夏一深呼吸一口气,他看向白靳澜,表情透着几分少见的担忧和脆弱,他快速道:“他太犟了,只要是他认准的事,无论你说什么,他都不听。”
“那就更不能硬碰硬了。”
夏一的呼吸有些粗重,半晌后,他偏过头,冷声道:“我知道了。”
说罢,他推开门,进屋了。
这是在生气呢。
白靳澜一挑眉,他本来想直接进屋逗逗夏一,让他心情好一点,可在进去的前一秒,他脑中闪过一个想法,他忽然改变主意,转头朝厨房走去。
煮糖水需要这么长时间吗?
再结合刚才那男人的话,白靳澜心里实在不放心。
厨房飘出阵阵白烟,带着淡淡的焦香味道。
白靳澜皱起眉,不由自主地加快步伐。
几块木头散落在厨房门口,水已经沸腾,不停地朝外冒水,在灶台旁边,躺着一道瘦弱、蜷曲的身影。
是爷爷。
白靳澜猛地蹲下身子,将手指探在鼻息间,还有呼吸!
“夏一!”
急促的脚步声响起,夏一跑到厨房门口时,白靳澜已经背起了爷爷,他的神情很严肃,完全没有半分平日里吊儿郎当的样子。
爷爷紧紧闭着眼睛,像是无知无觉的大布偶一般依偎在白靳澜后背上,脸色发青,让人感觉不到任何生气。
见此情景,夏一顿时懵在原地,大脑里“嗡”地一响,全身的力气仿佛都被抽干!
“先把火灭掉!”
白靳澜冷静沉着的指挥着夏一,闻言,夏一猛地一抖,他终于回过神,白靳澜正一眨不眨地看着自己,眼神坚定、平稳,夏一紧张的情绪也随之渐渐平静。
夏一赶紧熄灭灶台的火,将水壶放到菜板上,随后,他赶忙跟上白靳澜,从后面扶住爷爷。
白靳澜将爷爷搬到炕上,慢慢放平。
爷爷仰面朝天地躺在炕上,瘦弱的身躯显得僵直而无助,呼吸微弱,苍白的面孔上,透着一股隐隐约约的死气,忽然,爷爷睁开眼睛,两眼空洞无神,显得神思恍惚、气息奄奄。
他张了张嘴,颤颤巍巍地抬起手,似乎想要握住什么,夏一赶忙用自己冰冷、颤抖的手握住那只形如枯槁的手。
“爷爷?”
夏一的声线有几分颤抖,他低头清了清嗓子,却仍然无法掩藏自己的慌乱。
白靳澜按住夏一另一只发颤、发凉的手,低声道:“别怕,爷爷不会有事的,我在,我在。”
夏一望向白靳澜,那眼神如此无助、茫然,这一眼,似乎望到了白靳澜的灵魂深处,只一秒,夏一就错开视线。
爷爷吐了几口浊气,眼神渐渐恢复清明,他看着夏一年轻的脸,笑了笑,那笑容有几分沧桑,又有几分无奈:“你长得像你妈妈。”
夏一使劲握住爷爷的手,似乎这样就能让爷爷回温。
“您早就病了,为什么不告诉我?”
“庄稼人哪有不病的?背朝黄土、面朝天,我们干了一辈子的活,力气早就随着汗水流干了,爷爷老了,爷爷没病,只是没力气了。”
夏一的眼底发红,他偏过头,深吸一口气,他看着爷爷含泪的眼睛,心底酸楚不已:“我带您去市里医院。”
爷爷摇了摇头,声音沙哑、倔强,道:“不折腾了,不折腾了,爷爷老了,哪儿也去不了了,哎,爷爷也想多看看你们,可是……”
到最后,爷爷什么都没说,只是深深叹了口气。
眼泪顺着如他田垄一般粗糙的皮肤流下,流进银白色的头发里,最后消失不见。
“爷爷,您别犟了。”
闻言,爷爷只是不住地摇头,他深深看向夏一,眼底有着留恋和不舍。
“糖水……糖水还没煮好……”
“这都什么时候了,您还惦记着糖水?!您为什么总是这么犟,总是这么不听劝!病了,那就去治疗,您别拿身体惩罚自己,行吗?!”
夏一的音量忽然抬高,他的眼底血红,胸膛剧烈起伏着,不安感从心底升起。
几年前,奶奶去世时,他的感觉还没有那么强烈,可此刻,他的不安、害怕是那么剧烈,就连捏住爷爷的那只手都不由得加重力气,仿佛这样就能留住什么、挽回什么。
爷爷是他和爸爸最后的联系了,如果连爷爷都不在了,那他该怎么办?
当别人问“你爸爸去哪儿”的时候,他又该怎么回答?
为什么所有人都要抛弃他,为什么?!为什么?!
他做错了什么?是因为幼儿园的一次逃课,还是因为小学的一次迟到?!
夏一不知道,他不知道!
爷爷愣住了,似乎没想到夏一的反应会这么大,在他的印象中,夏一素来性子冰冷,喜怒不形于色。
爷爷甚至没见过夏一哭泣的样子。
他以为一一是个性子淡漠的孩子,他也庆幸一一是个性子淡漠的孩子。
无论是父母离婚,还是奶奶去世,夏一的表现都淡淡的,唯独这次,他情绪近乎崩溃。
“一一,看着我,你看着我的眼睛。”
夏一的肩膀被紧紧抱住,他被迫转过头,对上一双担忧、沉着的双眸,那双眼睛里不再是调笑、戏谑,而是一种坚定和安心。
夏一的呼吸沉重,他的大脑疼得厉害,不知是气的,还是病的。
渐渐地,他的理智终于回笼了。
夏一闭上眼睛,深呼吸几次,随后睁开眼,他冷静下来了。
夏一看向爷爷,小声道:“对不起,我刚才吓到您了,爷爷,对不起。”
爷爷偏过头,吸了吸鼻子,眼泪顺着太阳穴流下,他摇了摇头,哑声道:“是爷爷不好,爷爷老了,不中用,除了添麻烦,什么都做不了。”
“病了不是您的错,如果您不去医院好好检查一次,我根本没办法安心,我不能看着您病了,却丢下您不管。”
夏一的语气平静下来,他看着爷爷,心如刀绞,他不忍心对爷爷说重话,即使他已经快被气疯了。
“爷爷,您这次听夏一的吧,如果因为这次的忽视,导致您病情恶化,那一一这辈子都没办法原谅自己,您是想让他永远良心不安吗?”
白靳澜的声音很平静,他用力握住夏一的手。
爷爷长长地叹了口气,他这辈子最对不起的人,一是夏姗,二就是夏一。
他最不想麻烦的,也是这两个人。
他看着夏一的面容,道:“我答应你,一一,是爷爷不好,是爷爷太自私了。”
“自私的是我。”说罢,夏一低下头,“咱们一会儿就出发,行吗?”
爷爷摇了摇头,道:“走之前,我得先处理好家里的事情。”
“那就明早出发。”
“……好,爷爷答应你,明早去。”
第78章 重病
趁着还没完全入夜,爷爷忙前忙后开始收拾东西,夏一想让他休息,他只是摇摇头,道:“马上、马上。”
就这样,爷爷忙了一晚上,直到彻底入夜,才休息。
半夜,白靳澜在厨房露了一手,做了一顿很丰富的宵夜,被爷爷夸奖好多句,他得意地看向夏一一眼,小表情很得意,夏一虽心底仍有几分悲凉,也勉强自己笑了笑。
夜晚,夏一才意识到自己走得有多匆忙。
除了人、手机、充电器,他什么都没带。
房间有限,他只能被迫和白靳澜睡在一张炕席上。
白靳澜正哼着歌,不紧不慢地铺着被褥。
察觉到身后灼热的视线,白靳澜头也没回,道:“一次性洗漱用具和内裤在包里第一层,第二层是你的换洗衣服,我只带了一套,你要是不喜欢,就穿我的,我的在第三层,不过可能会有点大。”
白靳澜之所以会落后他一步,正是因为他要准备这些必带物品。
说到这,白靳澜笑了笑,笑得肩膀都跟着抖动起来。
不知道脑子里又在想什么十八禁内容。
夏一没想到白靳澜竟然会考虑这么多,他怔愣地看着白靳澜的背影。
白靳澜只穿着一件简单的白色半截袖和一条灰色运动裤,清爽干净,他掀被单时,手臂肌肉线条明显,一小截白嫩、健壮的腰肢露出来,溢满人夫感。
夏一握紧拳头,咽了口口水,随后赶忙偏开视线。
和白靳澜待久了,他脑子里怎么也盛满黄色废料?!
白靳澜当然不知道夏一脑子里的“斗争”,他铺好被子以后,躺在炕上,拍了拍一旁的空位,闭眼笑着道:“睡吧,明早还得早起呢。”
白靳澜躺在炕上的同时,他的衣摆顺着腹肌往上滑动不少,露出一截白皙光滑的腰肢,他微微垂下眼,头发散乱,看着倒是有种妖异的魅惑感。
“愣着干什么?”白靳澜再一次催促他,夏一偏过头,故意不去接对方的视线,他搭着炕沿,背对着白靳澜躺下。
还没等夏一躺平,一双有力、发烫的胳膊搂住他的腰,把他往里面带。
“怎么靠边上了?小心半夜摔下去。”这句是贴着他的耳朵说的,两人的身体紧密的贴在一起,白靳澜呼出的热气打在他的耳畔。
说者无意……虽然只是片刻,对方就松开了他,可是夏一的心脏却如擂鼓一般砰砰直响。
白靳澜朝里面靠了靠,两人的手臂仍旧贴在一起。
灯的开关在白靳澜那一侧,他随手将灯关掉,道:“晚安。”
夏一瞪大眼睛,看着漆黑的墙顶,心跳久久不能平息,思考半晌后,他终于得出一个还算靠谱的结论——他一定是寡太久了,别说是白靳澜,他现在就算是看到一条狗、一只猫,都会觉得眉清目秀。
一定是这样的!
夏一默默叹了口气,等到事情都处理完以后,他一定要好好放松一下。
夏一的精神很亢奋,直到半夜,他才睡着。
夏一很久没有梦到过姚慎之了,或许是因为触景生情,他竟然又梦到了爸爸。
梦里的姚慎之依旧是十几年前的样子,他穿着一身白T、运动裤,像是大学里的学生一样,现在,夏一已经比他高了。
“一一,”梦里的姚慎之看到夏一很高兴,眼睛都笑弯了,“一晃这么多年过去,你都长这么大了。”
夏一怔愣地看着姚慎之,半晌后,他才喃喃道:“爸爸?这些年你去哪里了,我听说你去了南方,是真的吗?你又结婚了吗?”
姚慎之摇摇头,微笑着看向夏一,道:“不,我一直在你身边,只是害怕你担心,所以不敢出现在你眼前,这么多年,我一直都默默陪着你,你的每一次成功,我都看到了,一一,你是我的骄傲。”
夏一吸了吸鼻子,他默默低下头,感到眼睛酸涩疼痛,他已经是个大人了,不能再像个孩子似的动不动就哭。
姚慎之拍了拍他的后背,语气温柔道:“一一,这些年,你已经足够努力了,爸爸永远爱你。”
眼泪如决堤一般,再也刹不住了,夏一慢慢抱住姚慎之,即使是大人,在父母面前也是个孩子,他不敢和任何人诉说自己的脆弱,因为他不想让任何人看到他的痛苦和无奈。
但是他可以告诉姚慎之,因为这是他的爸爸。
“妈妈病了,爷爷也病了,我很害怕,我害怕爷爷离开我,我真的——我真的很害怕,爸爸,我该怎么办,我该怎么办?!”夏一声音哽咽地说道,他哭成了泪人。
“别怕,孩子,爸爸会永远陪着你,爸爸会陪你面对这一切,别害怕,爷爷不会有事的……”姚慎之的声音无比低柔,他一下接着一下,抚摸着夏一的后背,半晌后,他轻叹一口气,“一一,爷爷还需要你……”
几乎是一瞬间,姚慎之脸色一变,他推开夏一,然后神色狰狞、焦急地摇动着夏一的肩膀,道:“一一,快醒醒,爷爷出事了!快醒醒!”
“快醒醒!一一?!一一?!”
夏一慢慢睁开眼睛,他能感觉到眼睛酸涩、胀痛,一行泪水顺着他的太阳穴流下,他的眼前有些昏暗,借着月光,他看到白靳澜的脸慢慢从模糊变得清晰,白靳澜眉宇紧皱,见他醒来,方才放心。
“是不是做噩梦了?”
夏一的嗓子很痛,他喉结滚动,一开口,声音沙哑极了:“没事,就是……梦到我爸爸了……”
夏一使劲晃了晃脑袋,梦中姚慎之对他说的话,此刻清晰地回荡在他耳边,夏一心底忽然涌上一股不安。
他抬起手,道:“拉我一把。”
白靳澜扶着他的后背,把人整个拉起来,夏一赶忙下地,连鞋都来不及穿,见状,白靳澜直觉事情不对,匆忙跟上。
夏一大步流星地来到爷爷的房间,爷爷背对着他睡在炕上,很安静。
可是夏一的心脏却在猛烈地跳动着,越是靠近爷爷,那种不安感就越强烈。
“……爷爷?”夏一声音迟疑地问道,爷爷没应答。
“爷爷睡觉打呼噜吗?”白靳澜轻声问道。
夏一猛地惊醒,他终于知道自己为什么会觉得不对劲儿,爷爷太安静了,安静得近乎诡异。
顾不上那么多了,夏一轻轻摇晃爷爷的身体,他声嘶力竭,发疯一般摇晃爷爷的身体,可爷爷始终不给予他任何回应。
白靳澜一把抱住夏一,道:“一一,冷静点!”
安静、漆黑的小村落顿时变得喧闹起来,村子太偏僻了,若是傻傻地等待救护车,尸体大概都要凉了,他简单安抚夏一两句以后,安排夏一守着爷爷,他则快速跑出家门,立马寻找救援。
最后,他带着几个年轻力壮的男人和一辆四轮车回来了。
白靳澜将爷爷背到四轮车上,夏一赶忙将被子盖到爷爷身上,他转头看着夏一,快速道:“你坐在后面看着爷爷,我去开车。”
末了,白靳澜一顿,快速解释道:“我不放心他们开车,你穿好外套,外面风大。”
所谓的四轮车,就是农村种地时常开的一种车,车子没有任何的遮蔽物,驾驶位前斗带着一个无盖大车厢,呼啸的冷风吹过,白靳澜的头发被吹到脑后,他面无表情地看着前方。
夏一背对着他,他转头看向白靳澜,顿时,一股冷风砸向他的脸,刺得他脸颊生疼。
他看着盖在自己身上的外套,忽然想起,刚才在慌乱中,白靳澜轻轻将外套披在自己身上。
夏一叹了口气,他攥紧衣服,心里焦急得不行,与此同时,一种别样的情感,在他心底慢慢复燃。
他们到医院时,近乎清晨,天空慢慢拂晓,空气冷而清,秋天的风不大,却格外刺骨。
脑出血。
病人年纪太大,可能撑不了多久。
家属做好心理准备。
夏一呆呆地看着医生一张一合的嘴,接下来的话,他再也听不到了,世界仿佛都在一瞬间安静下来。
直到他感受到手臂温热的触感时,才怔愣地看向白靳澜,白靳澜皱着眉,似乎在对他说什么,神情很着急。
夏一努力想听清他说什么,可是他仍旧听不到任何声音。
恍惚间,他感觉到眼前似乎有一道光线,他微微眯起眼看向楼梯转角,他总觉得自己会在那里看到什么。
于是,他开始期待。
终于,他看到了,从楼梯拐角出现的不是别人,而是他爸爸。
姚慎之仍旧穿着离开家那天穿着的一身浅灰色半截袖,他朝着夏一微笑,光晕打在他的身上,夏一慢慢站起身子,眼睛一眨不眨地看着对方,喃喃道:“爸爸……?”
是你吗?
真的是你吗?
太不真实了,一切都太不真实了,夏一能感觉到有什么坠力在拖着他,他顾不了那么多,他害怕眼前的一切不过是个幻影,他怕这只是一场梦,只要一不留神,他就会醒来——
“夏一,夏一!!”一声怒吼霎时划破嘈杂的走廊。
夏一就那么直愣愣地倒在地上,他的双眼仍旧盯着楼梯口,那里似乎有什么东西,在强烈地吸引着他。
夏一人生中有太多恍惚的瞬间,唯独这一次,他希望是现实。
可是,就连他自己都清楚地知道,离开的人永远地离开了,不会再回来。
那些虚无缥缈的幻想,不过是给留下的人一些值得期待的念想而已。
在倒下前,夏一脑海中闪过的最后一个想法是:爷爷此刻最想见到谁?
第79章 嘱托
医院的消毒水气味刺鼻极了,夏一讨厌这样的味道。
他睁开眼时,白靳澜正守在他床边,见他醒来,白靳澜松了口气:“吓坏我了。”
“爷爷怎么样了?”夏一眼神空洞地看向天花板。
“……”
“怎么不说话?”夏一看向白靳澜,对方欲言又止的看着自己,他又重复一遍,“爷爷怎么了?”
白靳澜深呼吸一口气,沉声道:“一一,你听我说,爷爷年纪大了,医生的建议也是不要再动手术,爷爷年纪大了,经不起再折腾,而且……”
“我同意了。”夏一打断白靳澜的话,声音平静道。
白靳澜一愣,他抿抿唇,不再说话,他没想到夏一会这么干脆地答应自己。
但转念一想,他只剩下对夏一的心疼,夏姗病了,爷爷病了,姥姥的年纪也大了,夏一只有这么几个至亲,他该怎么办?
白靳澜的眼底划过一丝悲凉,他很快整理好表情,尽量语气轻松的说道:“爷爷现在好多了,就是……说话还不利索,你要去看看他吗?”
“……”夏一扭头看向窗外,天光已经大亮了,一只不怕寒冷的鸟儿躲在窗台前,叽叽喳喳的,楼下传来一声鸣笛,鸟儿受了惊吓,扑闪翅膀飞走了,只留下一根羽毛,安静地躺在窗台前。
白靳澜顺着夏一的视线看过去,他只看到一片蔚蓝的天空和不远处的高楼大厦。
“我又梦到我爸爸了,他还是那么年轻,可我已经长大了,十年后,我想我还会梦到他,那个时候,或许我已经比他老了,他在我的记忆中,永远那么年轻,你说,他还会梦到我吗?在我看不到的地方,他会来看我吗?”
白靳澜无言以对,他甚至找不出话来安慰夏一。
他和父亲的沟通很少,更谈不上什么爱,一个冷血的人是无法温暖别人的,就像雪和火相遇,雪总是先开始融化。
夏一慢慢撑起身子,神情恢复以往的冷静、沉默,他抬头看着白靳澜,道:“带我去见爷爷吧。”
“好。”白靳澜扶着夏一,他心底情绪复杂,却不敢表现出来分毫,因为他清楚的知道,现在夏一的精神状态已然是强弩之末,如果连他也崩溃了,那夏一该怎么办?
爷爷似乎在一夜之间失去全部的生机,他的脸色青紫,出气远远多于进气,他的手背干枯、没有血色,像是一节苍老的树皮,寒气迎面扑来,似乎是感觉到有人靠近,爷爷慢慢睁开眼,他浑浊的双眼立刻捕捉到夏一的身影,与外表不同的是他敏锐的视线。
“一一,你来了。”爷爷的声音气若游丝,几乎每说一个字,都要用尽他全部的力量。
夏一的手腕在发抖,他站在床边,若不是白靳澜及时扶住他的后背,他大概会倒下。
“我来了,爷爷。”夏一的声音哽咽,他默默移开视线,只觉喉结堵塞,仿佛含着一口不上不下的血。
爷爷的手微微抬了抬,想要抓住什么,夏一紧紧握住,尽量平静,道:“爷爷,我在——我在。”
爷爷一愣,随即痛苦地闭上眼睛,他叹了口气,断断续续地低声道:“你爸爸……在你这个……这个年纪,已经参加……工作了,他是村子里……第一个大学生……我那时……可真风光……有一个……好儿子……”
最后几个字,爷爷几乎只剩气音。
夏一却听清楚了。
半晌后,夏一深吸一口气,道:“爷爷,您想见爸爸吗?”
闻言,爷爷先是一顿,随即眼睛一亮,可很快,他眼底的光就黯淡了。
“见不到了……见不到了……”
夜晚,爷爷的病情终于稳定下来,他沉沉地睡去,白靳澜守在床边,现在,爷爷身边不能离开人,没人敢确保他下一秒会不会出现意外。
楼道安静、漆黑,唯独安全通道的指示牌在发出暗绿的、诡异的光,夏一的嘴里叼着笔盖,他借着从窗边洒下的月光,低下头,用黑笔再一次抹掉纸上的一串电话号码。
这是第十八个打不通的电话。
电话嘟嘟声响起,第十八个电话即使打了七次,也仍旧打不通。
第十八个电话,也是夏一能找到的最后一个电话。
白靳澜给他发来两条消息,一条是一串电话号码,后面跟着一条消息:这是能找到的最新电话,你先试试,我再让人继续找。
夏一打通第十九个电话,嘟嘟……十几秒后,电话居然被接通了。
顿时,夏一竟然感觉到一阵久违的紧张,因为他没想到电话能被接通。
“喂,您好?”电话那头传来沙哑的声音,还带着浓重的鼻音,电话的主人大概已经休息了,这通不速来电,让他有几分不耐烦。
“……”粗重的呼吸在楼道里响起,想说的话太多,可到了嘴边,夏一竟然一句都说不出来。
“您好?打错了吗?不说话我要挂断电话了,喂——喂?喂——”
声音跨越十几年,通过电流,再次传到夏一的耳朵里。
“爸……”夏一的声音沙哑,让他几乎没办法说出一句完整的话,他说出来的这个字,也因为繁重的情绪,而滑稽地走调,听着怪异极了。
电话那头沉默下来,夏一紧紧攥着手机,再次听到爸爸的声音,让他仿佛置身梦境之中,他狠狠掐着自己手背上的肉,痛感让他不至于情绪失控。
这不是梦。
夏一不知道自己该说些什么,他仔细听着电话,沉默半晌后,姚慎之终于开口说了最后一句话——
“别再打来了。”
然后,电话传来挂断的嘟嘟声。
夏一怔愣片刻,直到手机屏幕自动熄灭,楼道里恢复一片黑暗时,他才反应过来刚才发生了什么。
手机振动一下,他满怀希冀地打开手机,发来消息的是白靳澜:打通了吗?这通应该就是他本人在使用的私人电话,如果你需要,我再去查查其他的号码。
夏一怀着最后一丝微弱的希望,给姚慎之发消息:爸爸,爷爷生病了,他想见你,你能回来吗?
消息没发出去,因为他被对方拉黑了。
月光皎洁明亮,病房里开着一盏微弱的小台灯,白靳澜查看好几次手机,仍旧没有夏一发来的消息。
他很确定,他发去的最后一通电话号码,一定是姚慎之现在正在使用的。
或许是父子间正在聊天吧,白靳澜乐观地想。
半晌后,夏一终于回消息了,很简单的几个字:打通了,不用再查。
回完消息后,夏一低下头,拿着手机的那只手无力的垂在身侧,他忽然笑了一声,自暴自弃地想,如果不打通电话,是不是他还有点微弱的希望?
现在什么希望都没有了。
他亲自吹起的泡沫,被他亲手戳破。
忽然,电话铃声响起,很急、很紧,夏一抬起眼,是白靳澜。
“喂——”
白靳澜的语气又快又急:“爷爷不行了!”
爷爷下葬那天,天空飘起一场小雨,细细绵绵,却带着刺骨的凉意,总让人觉得后背发寒。
夏家本是沿海地区的家族,从夏一太爷爷那一辈起,他们家族一路向北闯,最后来到这里,然后定居。
夏家的亲戚了了,尤其是在姚慎之出事以后,村子里仅剩的几乎亲戚,也对他们一家避之不及。
这场葬礼只有两个人,夏一和白靳澜。
夏一在高铁上就给夏姗发了消息,他说他在出差,其实他完全可以告诉夏姗真相,但是今时不同往日,夏姗不能再受到任何刺激,尤其是听到有关姚慎之的人、事。
爷爷火化的时候,夏一和白靳澜坐在火化室门前的长椅上,就在这个时候,夏姗打来电话。
“接吧,可能阿姨有急事呢。”白靳澜说。
夏一接通电话,电话那头的夏姗语气和平常没什么区别,她说:“一一,你吃早饭了没,什么时候回?你才刚出院,不要把自己逼得那么紧,要适当放松。”
殡仪馆的工作人员恰巧在这时过来,白靳澜将食指比在嘴上,工作人员了然地点点头,用口型道:“火化完成了。”
白靳澜也点点头。
“我过几天就回去,妈,我这边还有事,先不说了。”夏一的嗓子有些沙哑。
“你感冒了吗?”
“嗯,我会尽快回去,拜拜。”
夏一挂断电话,看向工作人员,道:“今天可以下葬吗?”
“可以的,夏先生,日子没有冲突。”
“好,麻烦你了。”
夏一是爷爷在这个世界上最后一个直系家属,墓地是白靳澜联系的,墓园地段很好,据说这里“一墓难求”,即使再有钱,也得提前半年预约排队。
墓园里种着很多植物,空气清新、清爽,露水很重,下葬仪式一切从简,牧师主持完葬礼以后,就只剩下他们两个人站在墓碑前。
爷爷生前不爱拍照,就连墓碑上的照片都是从夏一小时候的全家福上扣下来的。
白靳澜打着一把黑色的伞,举在两人头顶。
雨水滴答滴答地打在伞顶上,节奏钝重,良久后,夏一说:“走吧。”
车子刚一启动,夏一疲惫地闭上眼睛,靠在副驾驶,道:“我眯一会儿,等下你记得叫我起来,咱俩换着开车。”
“嗯。”
夏一一觉醒来时,天已经彻底黑了,他睡了一小天。
他直起身子看了一圈,车子停在爷爷家大门前,驾驶位空无一人,白靳澜正靠在门前眯着眼抽烟,他的黑色西装外套敞开,看着懒惰矜贵,他的嘴里还咬着一根烟,一抹猩红忽明忽暗,让人看不清他的表情。
夏一打开车门,白靳澜应声看过来,他把烟掐灭,声音带着些许抽烟过后的沙哑:“天还没黑透,我带你找一样东西。”
见夏一面露疑惑,白靳澜解释道:“是爷爷嘱托的。”
第80章 全家福
闻言,夏一愣住了,两人无声地对峙半晌后,他点点头,道:“好。”
夜色浓浓,萤火虫在高草间穿梭,月光照在地面,将影子无限拉长,两人肩并肩走在乡间雨后的泥泞小路上,村子里这个时间段很热闹,远处传来广场舞的音乐声,以及偶尔有某户人家门院里传来的狗吠声。
夏一不知道对方到底要带他去哪儿,沉吟半晌后,他还是决定开口问道:“爷爷和你说什么了?”
爷爷的离世很突然,待夏一慌忙跑到病房时,爷爷已经失去意识,没多久,他就走了。
走的很急、很快,好在没遭什么罪,这是夏一唯一觉得欣慰的点。
“爷爷说,院子里面种了一棵树,下面有没来得及收拾的东西。”顿了顿,白靳澜补充道,“留给你的。”
“……那你现在是要带我去哪儿?”
白靳澜笑了一声,举起夏一垂在他这侧的手,道:“先买创口贴。”
夏一的左手手背上有一道很长但不深的口子,他早就不记得是什么时候弄破的了。
“天这么黑,你怎么发现的?”
“很明显啊。”
“瞎说。”
两人走到小卖店的时候,店主大爷正躺在摇椅上,扇着大蒲扇,村里很少见到长得帅气的小伙子,他竟然一次性看到两个。
“老板,有创口贴吗?”
“有——有——欸,你家里这是……”老板注意到夏一手臂上系着的孝布,这才发现对方家里刚有了丧事,他恍然大悟,道:“你是姚慎之儿子,对吧?”
听到这个名字,夏一猛地捏紧拳头,低声道:“不是,你认错了。”
“今天去世的不就只有夏家……”
“要一盒新的,谢谢。”白靳澜从钱夹里抽出现金,微笑着递给老板,打断对方的话。
“欸,好。”老板接过钱,递过一盒完整的创口贴后,他刚要找钱,白靳澜摆摆手,说声不用后,就拉着一旁的人离开了。
两人走回来的路上沉默不语,白靳澜时不时小心观察着夏一的脸色,斟酌着该说些什么。
“你想说什么?”夏一仍旧盯着前方。
“对不起。”
“为什么说对不起?”闻言,夏一一顿,似乎觉得好笑,他很快地笑了一声。
白靳澜摇摇头:“没事。”
再提一次,无疑是又一次戳破夏一的伤口,不如点到为止,因为他知道夏一一定知道他在说什么。
白靳澜从仓库里挑出一把铁锹,又打开院子里的小灯,顿时,院子里一片明亮,在空荡的后院里,除了堆积的杂物和柴火以外,只有一棵高大的树,直直的耸立在其间。
这棵树是那一批树种里唯一活下来的一粒种子,他从夏一的童年时代起就存在,直至现在。
白靳澜将西装外套脱下来,随意地扔在小矮凳上,他撸起袖子,露出一截壮实但白皙的小臂,肌肉紧绷:“你往后退一退,别被土溅到。”
夏一欲言又止地看着白靳澜毫无顾忌地挖土,西装裤腿上沾着湿泞的土,那句“要不要我帮你一把”顿时就说不出口了。
挖了不到半米,白靳澜一挑眉,道:“已经露出一块红色的布,看来马上就能挖出来了。”
不知为何,听到这句话,夏一竟然有些紧张,他当然不知道爷爷会留下什么。
存款吗?
可他不缺钱,这些存款,他又能拿来干嘛——
“挖出来了。”白靳澜顾不上雨后的土地地面有多脏,他单膝跪地,将包裹整个儿拽出来,包裹不算大,白靳澜颠了颠,“不沉。”
说着,白靳澜将红布包裹放在夏一脚边,抬头看着夏一,道:“拆吗?你来吧。”
夏一无言地沉默半晌,他慢慢蹲下身子,两人面对面,白靳澜一眨不眨地看着夏一,道:“拆吧。”
存款,种子,或者是一些金子。
他实在想不出爷爷还能藏什么,需要藏在这么隐蔽的地方。
包裹缠得很紧,夏一使劲拽,才终于拽开。包裹散落的那一刻,夏一一愣,里面的东西太出人意料:
存折和一沓有零有整的现金,一团卫生纸,一张录取通知书,以及奶奶常年戴在手指上的戒指。
夏一先打开那张录取通知书,那是姚慎之当年的录取通知书,一张纸从里面飘出来,夏一捡起来,这张纸已经泛黄,上面是爷爷粗糙的字迹,写着入校的时间、需要准备的东西,其间还有不少错别字。
哪怕是此刻,夏一仍旧能清晰地想象到爷爷坐在昏黄的台灯下,一笔一划、事无巨细地写下这一切。
夏一深呼吸一口气,他最后才打开那一团不起眼的卫生纸——
里面的东西很简单,只有一颗牙,纸团的内面写了一串数字,夏一记得这个日期,这是他第一次掉牙的日子。
那是一个暑假,爸妈还在上班,他提前放假,于是被送到乡下。
其实这颗牙不是自然脱落的,但确实是他第一颗掉落的乳牙,当时他很调皮,和其他的同龄孩子没什么区别,不像现在这般沉闷。
当年,庭院的树也没有现在这么高,他搬着小椅子,想要爬到树上。
结果当然是失败了,他摔得很痛,摔掉了牙齿,他忍着痛意,含着一口血跑去找爷爷,当时爷爷都吓坏了,那双编箩筐又灵又巧的手,不住地颤抖。
夏一垂下头,久久地看着这颗十多年前的乳牙,恍惚间,他又想起爷爷在病床前唯一的念头就是见爸爸一面,可直到他去世,都没能实现。
他不过是想最后见一次姚慎之。
姚慎之的录取通知书,奶奶的金戒指,夏一的乳牙。
这三样东西,几乎贯穿爷爷的一生。
最后,他什么都没留住,什么都没留下。
“……一一?”
白靳澜的声音在他头顶响起,夏一慢慢抬起头,他的视线一片模糊,看不清白靳澜的模样,他只能听到白靳澜对自己焦急的呼唤,还有那双压在他头顶的温暖的手掌。
夏一喉结滚动,他用手背摸了一把眼泪,可是泪水却越擦越多,像是断线的珠子一样。
“我……我没事……”
夏一的一句话断断续续的,白靳澜抱住他的肩膀,沉声道:“难受就说出来,这里只有我,我会为你保守一切秘密,一一,我在,我永远在。”
夏一看着白靳澜的双眼,仿佛只是在刹那间,他忽然崩溃地回抱住白靳澜,他从来没有此刻这般恨!他恨!他恨姚慎之的绝情,恨自己的无能为力!铺天盖地的绝望和后知后觉的难过像潮水一样将他席卷、裹挟,直至精神的漩涡中心。
他再也忍不住了,他撕心裂肺、如同孩子一般眼泪横流、崩溃大哭。
……
月亮高悬于天空,今天的云彩似乎格外透彻,夏一披着白靳澜的西装外套,坐在车头上,手里拎着一罐冲泡式的热奶茶,他抬头仰望星空,而白靳澜则在看着他。
白靳澜双腿交叠靠在车头上,他看着夏一微微发红的眼尾,心底是止不住的心疼。
其实在若干年以前,白靳澜曾短暂地幻想过未来的自己会和什么样的人在一起,那时候他的标准很明确:长相上乘,性子坚毅,礼仪得体,要面子。
他不想看到未来站在自己身边的人会露出狼狈的样子,他想,他会觉得丢人。
可是当他看到夏一哭的像个孩子时,他并没有觉得丢人,甚至半点这样的想法都没有,他只觉得心疼,一种发自心底、恨不得代为受之的心疼。
当真正喜欢上一个人时,过往的理想型根本不重要,甚至连参考都算不上。
“带你去个地方。”
夏一瞥了他一眼,问:“哪儿?”
白靳澜用西装裹住夏一,擦了擦夏一的脸蛋,道:“到那儿就知道了。”
说罢,白靳澜一把横抱起夏一,将他放在副驾驶。
“远吗?”还不等白靳澜关上副驾驶的门,夏一赶忙拉住白靳澜的衣角,问。
“不远,睡一觉吧,乖乖。”白靳澜朝他很温柔地笑了笑,又裹紧披在他身上的西装外套,这才关上车门,绕过车头去驾驶位。
夏一目不转睛地看着白靳澜,又问一遍:“到底去哪儿?”
“秘密,放心吧,我可不舍得卖你。”说完,白靳澜笑了笑,他瞥了眼夏一,“睡吧,等你一觉醒来,我们就到目的地了。”
“好吧。”痛痛快快地哭一场以后,夏一确实太累了,他没有再多推辞,将椅背调整好后,慢慢闭上眼睛,他本来只想闭目养神,可没过多久,他竟然真的睡着了。
再醒来的时候,先传入耳里的是一阵海浪拍打声,夏一刚一睁开眼睛,一只手挡在他的眼前,那声音有几分沙哑:“慢慢睁开,外面很亮。”
“好。”
手掌离他的眼睛很近,让他什么都看不到。
夏一缓慢的睁开眼睛后,白靳澜笑着道:“那我放下手了。”
夏一闻到了咸腥、潮湿的气息,在手掌放下的那一刻,一片蔚蓝色的大海映入他的眼中——
原来大海,竟然这么蓝。
“抱歉,擅自翻阅了你的日记,是爷爷给我的,”说着,白靳澜如同认罪一般,默默把一本看起来很有年头的日记本乖乖地放到夏一手中,“好吧,你可以骂我了。”
一阵海风吹来,日记本被风拂开,恰好翻到了十四年前的一篇日记,那篇日记很简单。
曾经,这副日记只有一幅画,上面画着一家三口;
现在,这幅画不知道被谁更改了,在一家三口的正上方,一个痞笑的男孩子从天而降,还加了一个“咻”的符号,他伸出手,拉起一家三口里的小男孩。
夏一看向始作俑者,或许是因为他的表情太严肃了,白靳澜一副担忧、心虚的样子。
白靳澜抿抿唇,小声道:“你很生气嘛?”
两人无声地对视半晌,白靳澜叹了口气,刚要开口哄人,忽然,夏一偏头扑哧笑了一声:“是啊,我好生气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