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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1章 跳楼

“夏一!”白靳澜眼底一片猩红,他垂在身侧的手腕在颤抖,他从得知自己因为犯蠢而把夏一独自留在医院的那一刻起,他的精神就持续高度紧绷,现在,他更是紧绷到了极点!

林君眸中闪过一丝狠厉,他一把将匕首抵在夏一的脖子上,另一只手揪住床单,直接塞进夏一嘴里,做好一切后,他慢慢勾唇一笑,慢条斯理地开始系床单,夏一试着说话,可那床单塞得太严实了,他只能发出意味不明的呜咽声。

“你放开他!”白靳澜怒吼道,他这辈子从来没有这么害怕过,匕首的刀尖距离夏一的皮肤,不过分毫之间,大动脉那么脆弱,只要那人轻轻划下去一刀……后果不堪设想!

“小白总,严叔和刘岩都在你手里了,我认栽,我承认,这其中有我的手笔,可我毕竟没有直接参与,夏一我还给你,你放我一条生路,如何?”

“不,你想多了,严叔交给法律处理,至于刘岩……她已经去世了。”

刚才还气定神闲的林君,刹那间,他的神色有片刻狰狞,但只有那么几秒,快到让人以为那不过是错觉。

“哦,这样啊。”说着,林君耸耸肩,似乎很是无所谓,他抬起头,“白总,我的要求很简单,把我和聪聪送出国,我们会老老实实待在国外,绝对不烦你,只要白总你能说到做到,我就能说到做到。”

“我会把你送走,但是聪聪不行。”

林君面无表情地看着白靳澜,半晌后,道:“为什么?”

“刘岩死前嘱托过我,聪聪由我来照顾。”

“我是他的亲生父亲!”林君低吼。

“如果不是因为你不能再生育,你会要他吗?”白靳澜眯起眼,语气透着不耐烦。

“但我现在要他,我是他父亲,他既然没了母亲,就该归我!”

顿时,屋内一片沉默。

白靳澜定定地看他片刻,而后点头,道:“我答应你,放你们离开,你放开夏一,把刀离他脖子远点儿!”

“我不放心你!我需要一大笔钱,现在,你把钱给我,我把人还你。”

“行。”白靳澜答应的很爽快,他的眼睛始终放在林君手中的刀上,“我该怎么把钱给你?”

林君很快地说了几串数字:“我不要太多,就十个亿,你想办法转到这张卡上,钱到账,我放人。”

白靳澜舔舔唇,眼睛仍旧没离开那把刀:“阿迪,过来。”

闻声,阿迪赶忙小跑过来,脸上全然没了平时的吊儿郎当。

“按照他说的,把钱汇过去。”

“白总,咱们的资金……”

“汇过去!”白靳澜打断道。

夏一被绑在一起的双手慢慢捏紧,逼出青筋。

十个亿,他的命在白靳澜看来真的值十个亿吗?他不敢赌。

如果白靳澜戏耍林君,那么自己一定是第一个遭殃的,他记得很清楚,这间病房的窗台边是一个大花坛,如果他跳下去,大概率不会死,虽然可能会残疾,但至少还有命在。

可如果把赌注都压在白靳澜身上,自己死的概率更大。

他不想做白靳澜犹豫的选项之一,求他人,不如求己。

白靳澜,我不敢用自己的命和你赌。

哪怕你真的想救我。

阿迪看了眼夏一,又看了眼白靳澜,叹口气,然后马不停蹄地去办事。

“十亿毕竟不是个小数目,你先把夏一松开,我给你当人质。”白靳澜始终不放心林君,他担心那把刀会在他意想不到的时候挥向夏一!这个风险是他不能承受的。

林君想了想,同意了。

他慢慢把夏一的双脚上的绳子解开,双脚刚一得到解放,夏一神色一变,他猛地一踢,林君踉跄半步,待要再抓住夏一时,夏一已然跳上窗台,而后在林君即将抓到他的前一秒,跳了下去。

事情发生得太快,等大家反应过来的时候,夏一早就跳下去了,就像早有预谋一样迅速。

白靳澜率先反应过来,在夏一跳上窗台的同时,他撕心裂肺地喊道:“下来!”

可还不等他跑过去,夏一就已经跳下去了。

他趴在窗台边朝下看,夏一面对着他,双眼睁着,却没有神。

白靳澜拔起双腿朝着楼下跑,他的双腿都在发软、打颤,脑海里不断回忆着刚才夏一看他的那一眼。

夏一的那一眼太决绝了,就像是刘岩死前看他的那一眼一样。

夏一掉在了花坛里,白靳澜几乎要站不稳了,他连滚带爬地上了花坛,整个人狼狈得不像样子。

夏一的肤色本身就白,阳光打在他的脸上,他几乎成了透明的颜色。

白靳澜忽然不敢靠近了,他慢慢爬向夏一,看着夏一的胸膛忽起忽落,呼吸间断不续。

半晌后,夏一的双眼微微睁开一条缝隙,他费力地蠕动着失去血色的双唇,声音微乎其微:“手——手机——”

白靳澜赶忙拿起他的手机,因为手抖,他甚至拿了好几次,才勉强拿起来。

可等他再看向夏一的面庞时,他已经闭上了双眼,呼吸微弱到近乎没有。

一瞬间,一声悲恸的“夏一”响彻天际,如泣血一般让人心碎不已。

那一声叫得撕心裂肺,那样绝望的呼喊,犹如梦魇。

白靳澜疯了一般捂住夏一的伤口,鲜血顺着他的指缝往下流淌,夏一的心跳越来越缓慢,连带着呼吸都在放缓。

阿迪匆忙赶到的时候,看到的就是这样一副画面。

向来不可一世的白靳澜哭的像个孩子似的,他双眼猩红,绝望地吼道:“叫救护车!”

阿迪只愣了几秒,就立马回过神,他赶忙打电话叫救护车,直到上了救护车,白靳澜的情绪才稳定下来,他双眼通红,两只手紧紧握住夏一那只沾着血的手。

恍惚间,阿迪很感慨,他还记得第一次听到夏一的名字从老板嘴里说出来时,是那么嘲弄。

那时候,眼前这个狼狈不堪的男人多么意气风发啊,他得意地告诉他,你去想办法接近他男朋友,成功了,我自然能拿下他。

拿下他。

当时白靳澜说的那么自负、傲慢,阿迪一直以为老板追着夏一不放,不过是年轻时的执着和不可一世的傲慢,让他无法接受被“甩掉”的事实,毕竟,白靳澜曾经是那么洋洋得意。

可现在,阿迪看着白靳澜悲痛欲绝的表情,他竟然对这位天之骄子萌生出一种名为同情的情愫。

真正放不下的人,其实一直都是白靳澜。

夏一被送进急救室时,阿迪慢了几步,他看到医生在询问白靳澜关于夏一如何受伤的事情,白靳澜当下没回一句话,只是肩身不断在向下垮,他忽然抹了把脸,沉沉地、沙哑地问道:“他……还活着吗?”

“目前仍有生命体征,但是……谁也不敢保证。”

听到这句话的时候,白靳澜甚至没站住,踉跄地往后退了一步。

阿迪不由得在心里为医生捏了把汗,他以为白靳澜会愤怒的质问医生,可白靳澜没有,他只是身形不稳地倒在长椅上。

急救室的灯亮着,三个小时了,依旧没有任何好的消息传来。

医院的走廊里充斥着消毒水的气味,白靳澜久久地坐在长椅上,昏黄泛白的灯光下,他的脸色惨白,手肘抵着膝盖,一手紧紧握着夏一的手机,另一只手里握着自己的手机,贴在耳边,和那边说话。

电话那头,是他爸爸。

“嗯,对,我男朋友,我想跟您那边的医生聊聊。”

“……”

“我在h市。”

“……”

“jeo医生带队——最早就只能明早吗?今晚可以吗?费用我出,多少都行。”

“……”

“对,我还在国内,”白靳澜的喉结滚动一下,“我答应您,爸,我没求过您什么,您说什么我都答应——好,我会尽快回国。”

挂段电话后,白靳澜眼神空洞而呆滞地望着“抢救”两个字,宛若心碎魂消一般,唯有脸颊上仍旧未干的泪痕,能证明他的灵魂尚且存在于皮囊中。

半晌后,他垂下头,紧紧皱起眉头,他若有所思地看着夏一的手机,夏一不可能把一部没有任何线索的手机交给他。

夏一想告诉自己什么?

当晚,夏姗就来了,她的步伐迅速,直奔急诊室大门。

白靳澜先反应过来,他站起身,叫了声“阿姨”,夏姗没理他,奔着医生去,语气很快地说着什么。

白靳澜只在原地站了片刻,就朝着夏姗走去,夏姗猛地回过头,瞪着他,视线交错不到五秒,她抬起手,指着白靳澜,道:“我儿子是为了你才跳楼的?”

“夏阿姨!这纯粹是意外!”后面跟着的是廖端,他小心翼翼地拉着夏姗的手,被甩开了。

“阿姨,对不起。”白靳澜认下了,他知道,此刻最好的方式是否认,可他不想再说谎了。

夏姗一噎,她犹如一拳头打在棉花上一样,一腔怒火无从发泄。

她垂下的拳头在发抖,绝望和愤怒席卷而来,她怒瞪着白靳澜,道:“我儿子……怎么就遇上了你?”

就在僵持之时,手术室的门咔一声打开了,才让夏姗冷静下来,白靳澜立刻看过去,医生问一声谁是家属,夏姗先他一步应答道:“我是孩子的妈妈。”

白靳澜死死盯着医生的脸,不放过对方脸上的任何一个微表情。

“您先冷静,”医生抬起手,“病人伤到了头,但身体其他地方倒是并无大碍,具体什么时候能醒过来,这个我们还不好下论断。”

闻言,夏姗情绪激动地握住医生胳膊,道:“医生,您这是什么意思?!”

“或许三天,或许五天,或许……”医生的表情很耐人寻味,“家属多陪陪他,多说话、互动,说不定就醒过来了。”

廖端猛地攥紧手,他的心脏也跟着一紧。

他偏过头看向白靳澜,白靳澜面无表情地盯着医生的脸,他的双眸骤然失去往日的神采,仿佛一个绝望的黑洞一般,没有任何生机可言。

第72章 别再见了

夏姗转过头,她看向白靳澜,就在她的手快揪到白靳澜衣领的时候,廖端眼疾手快地揽住夏姗的肩膀,夏姗目光狠厉地看着白靳澜,手里的包猛地甩到对方肩膀上,发出很闷、很重的一声响:“你这个扫把星!”

白靳澜别过头,包上的金属链条刮过他的胳膊,顿时刮出一道血痕,白靳澜没躲,硬生生挨下这一下。

“谁都管不了你了,是吧?!你爸知道你是个同性恋吗?!你自己走歪路,为什么要带上我儿子!?他还这么年轻,被你毁了!他一辈子都被你毁了!他现在连命都要搭上!”

“阿姨!”

夏姗不听,她现在绝望极了,她以为儿子已经好了,可为什么又和白靳澜纠缠在一起!?就是因为这个人,他的儿子连命都不要了!

“我儿子要是出了什么事儿,我要你这个小兔崽子给他陪葬!”

廖端看着白靳澜心如死灰的表情,心想,如果夏一出了什么事儿,不用您动手,白靳澜自己就会去陪葬了。

他不可能原谅自己。

夏姗声嘶力竭地朝他撒气半个小时后,终于累倒了,她皱着眉看向病房,白靳澜站在走廊拐角,垂头听着医生讲话,时不时点点头。

他听医生说,夏一可能醒不过来了,也可能今晚就醒过来。

他甚至没有勇气问医生,夏一能醒来的把握有多少。

因为他害怕听到他不想听到的答案。

他不敢。

夏一出手术室的时候,因为头部受伤,他的脑袋被圈上了一大圈纱布,手腕上插着各种管子,面无血色,像是安静、没有生机的瓷娃娃。

那么脆弱、易碎。

而这一切都是白靳澜造成的。

白靳澜仍然能感受到自己手掌心上,夏一鲜血的温度,在夏一合眼前,他目光沉着地看着自己,他的眼底没有对死亡的恐惧,只有一种近乎解脱的困倦。

他被推搡到后面,透过肩膀的空隙,他看到夏一白皙的手,它们是那么修长、漂亮,无数个夜晚,它们在白靳澜的后背上抓挠出鲜红的血迹,现在,它们无力的垂下。

白靳澜红着眼眶,看着被推远的夏一,时间似乎静止了,唯独夏一决绝的背影,一遍又一遍在他面前闪过。

他多想追上去,然后抱住夏一,告诉夏一,他永远都不会放弃夏一,他永远都不会离开夏一。

他还会有这个机会吗?

白靳澜从不相信神明,此刻,除了向神明许愿,他找不到更好的办法。

如果真的有神,我愿意放弃全部,只为换夏一回来。

求求你,求求你!

白靳澜慢慢弯下身子,他的心脏太痛了,痛到让他无法呼吸。

他造的孽、种的果、结的恨,全都报应在了他的爱人身上。

而这,恰好是他最大的报应。

……

夜晚,夏姗在病房里看守夏一,她当然知道白靳澜就坐在门口,她故意把门关严实,似乎在置气。

廖端回来的时候,白靳澜正垂着头在手机上敲什么,屏幕的光照在他面无表情的脸上,看着有几分肃杀。

他轻声喊了句靳澜,白靳澜应声抬起头,声音沙哑地问:“你有充电宝吗?”

趁着问的工夫,他又在手机上输入一串密码,是夏一的门牌密码,还是错误。

手机只剩百分之七的电量。

“有,”廖端急匆匆把充电宝找出来,递给白靳澜,“这是夏一手机?”

“嗯,你能想到他会设什么密码吗?”

“夏一生日,银行卡密码,身份证后六位,家人生日,学号,邮政编码?”

“都不对。”

“或许,是你的生日?”廖端迟疑地说道,“你试过吗?”

闻言,白靳澜苦笑一声,道:“怎么可能是我的生日?”

“不试试怎么知道?你不是已经试过好几个了吗,试试呗,万一对了呢。”

白靳澜抿唇看着手机,他对这个想法根本不抱有任何希望。

但不知是什么在驱动着他,鬼使神差地,他竟然破罐子破摔似的,真的决定试一下。

密码输入,锁屏忽然划上去,露出备忘录页面,上面写着录音笔的位置。

一切都来的那么快、那么不可置信,白靳澜久久都没有反应过来,他垂着头,看向手机。

背影落寞。

屏幕上明晃晃的映着白靳澜吃惊、错愕的表情。

因为他没想到,密码竟然真的是他的生日。

答案明明就在眼前,可他却被困住了,就像当时认清自己的内心一样,明明他喜欢夏一,却偏偏要糊弄自己是出于什么该死的占有欲。

白靳澜忽地笑了,眼眶通红。

……

白靳澜联系阿迪去找录音笔,半夜的时候,阿迪回来,他看着老板憔悴的面容,心里既觉得对方活该,又不免跟着上火。

自作孽不可活这几个字在白靳澜身上体现的淋漓尽致。

阿迪走上前,伸出手掌,手心里安静地躺着一条红绳,白靳澜慢慢抬起头,他一看到这条红绳时,神色一变,立马认出这条红绳的来历。

“你从哪儿捡到的?”白靳澜一把抢过红绳,失态地看着对方。

“和录音笔裹在一起,白总,录音笔我交给警方了,外加上你提供的其他证据,这一次严总可是凶多吉少。”

阿迪当然知道白靳澜为了扳倒严总花了多少时间、精力、金钱,就连阿迪都不知道白靳澜到底是从哪里搜集到这些证据。

这一次,严总再想翻身,可就困难了。

若不是夏一出了这次事故,或许白靳澜不会下死手,可惜了,严总是真切地戳到白靳澜的心尖儿上,想活都难。

阿迪看着白靳澜失神的样子,不知从哪里生出的勇气,他大着胆子问道:“白总,这条红绳,对于夏一来说有什么——特殊意义吗?”

白靳澜似乎没听到他说什么,只是垂头看着这条红绳,像一尊石像一般,一动不动。

阿迪升起的勇气忽然散了,他正要继续报告严叔那边的事情,白靳澜终于说话了——

“这条红绳是当时在翠屏山的寺庙前,我送给他的,这条红绳其实压根就不是寺庙里卖的绳,我当时气恼他为了小男朋友把我自己丢下,就故意在山下买了两条红绳,想恶心他男朋友,还骗他说……”

白靳澜的声音忽然哽咽住了,他的喉结滚动一下,很快地笑了一声,那声音像是气音一般微弱,半晌后,他才终于继续道:“还骗他说,那是我在庙里买的,其实……根本就不是,我总是骗他。”

“我骗了他很多次,他永远都是那么心软的一个人,我总说他心狠、不懂爱,其实真正不懂爱的人是我,当我意识到他会牵动我的喜怒哀乐时,我的第一个念头是恐惧,我不可以有软肋,所以我费尽心思抓紧他,只要看着他、捏紧他,我就没有软肋了,我错了,我错的太彻底,我……”

白靳澜低声呢喃着,与其说是在对阿迪说话,不如说是在自言自语。

阿迪于心不忍地看着他,自古英雄难过美人关,就连白靳澜这样薄情寡义的人都栽了。

他叹了口气,决定不去拿严总的事烦他,他放轻动作转过身,朝着外面走去,给白靳澜留够疗伤的时间。

白靳澜第一次找到黄伊松,是为了帮夏一洗清罪名。

听清楚白靳澜的来意后,黄伊松怔怔地看了他半晌,只问了一个很简单的问题:“你和夏一是情侣关系吗?”

白靳澜点点头。

黄伊松朝他笑了笑,眼睛看向窗外,道:“当年,我以为夏一是为了拒绝女孩子,才编出他是同性恋这样的话,现在看来,他没骗我们。也是,夏一从不说谎话,是我不甘心罢了。”

闻言,白靳澜也笑了:“夏一有时候诚实的伤人。”

实话往往比谎言更刺耳。

“夏一,是个很好的人,他心软、善良,你对他好,他虽然嘴上不说,但会默默记在心里,他很少向别人敞开心扉,如果他愿意和你在一起,那说明他一定、一定非常信任你,他看上的人,一定不赖。”黄伊松的眼睛里闪出一丝泪光,她低下头,半晌后才抬起头,只是声音仍然有几分哽咽,“你千万不要辜负他啊。”

年少时放在心上的少年,终于也有了属于自己的心上人,现在,她要放下了。

“我会的,我一定不会……辜负他。”

我一定不会再辜负他了。

黄伊松点点头,脸上带着笑意,故作开玩笑的语气道:“输给你,我不遗憾了。”

白靳澜也跟着笑了笑,那时候的他,当然还不知道,就在几天以后,夏一成了生死未卜的模样。

半夜时,夏姗从病房出来了,白靳澜依旧垂头坐在病房门前的长椅上,他闻声抬起头,低声叫了一句“阿姨”。

夏姗满脸疲倦地低声道:“谈谈吧。”

这个时间段,楼下的大厅人烟稀少,夏姗坐在第二排椅子上,她看了眼旁边的位置,道:“坐下说吧。”

白靳澜犹豫几秒,坐下了。

“阿姨,您身体怎么样了?”

“夏一和你说了?”

白靳澜没回答,其实不完全是夏一告诉他的,是他自己调查出的。

见他这副表情,夏姗心下已然明白个七七八八:“我儿子玩不过你,你虽然只比他年长几岁,可你的心智却比他成熟得太多了,孩子,我也是从你这么大过来的,我太知道你们年轻人那一套了,现在要死要活地为了爱情抵抗天、抵抗地,恨不得与世界为敌,等你们年纪大了,又开始相看两厌,总觉得对方耽误自己。”

“阿姨——”

夏姗抬手打断他的话,继续道:“你不用辩解,你们一一现在就处于要死要活、抵抗天地的阶段,等你们清醒过来,就明白现在的你们多愚蠢了。当然,我今晚不是为了和你谈这件事,我要说的是另一件事。”

白靳澜抿抿唇,咽下那些想要反驳的话,老实地听着。

“我不为难你,你现在可以继续留在医院,但是——从一一醒来那一刻起,你不要出现在他眼前,也不要再来医院了,我不希望他再受到刺激,你能明白我的意思吗?”

第73章 赌约

白靳澜看着夏姗,一言不发。

夏姗长长地叹了口气,她忽然拽下发圈,浓密的头发顿时散开了,让她看起来更加疲惫,她的眉宇皱的很深,沉声道:“小白,我是位母亲,哪有母亲不心疼自己儿子的?你体谅体谅阿姨,行吗?如果你们在一起有利无害,我不会阻拦你,可你也看到了,你强求的结果就是两败俱伤,放过夏一,也放过你自己,行吗?”

他放不下。

他真的放不下,让他放弃夏一,不如杀了他。

杀了他,也总比这软刀子磨人心来得痛快。

夏姗偏过头,冷声道:“你要我跪下来求你吗?”

“阿姨,我不会辜负夏一,您相信我,我什么都可以给他,求您……”

“白靳澜,你再逼我,我只能找你爸爸了,你别怪阿姨心狠,是你逼我的!如果让你爸爸出手,你这辈子都别想再见到夏一了,如何选择,你自己定,阿姨知道你是个聪明孩子。”

说完,不等白靳澜回答,夏姗站起身,头也不回地离开了,背影决绝。

夏一苏醒时,是三天以后,那是个晴朗的平常日,夏一一睁开眼,就听到耳边隐隐约约传来的骚动声,不重,但很烦。

他先是动了动手指,而后才慢慢睁开眼睛,雪白的天花板登时落入他的眼目,紧接着,是夏姗、廖端、姥姥的脸,他们的嘴在动着,似乎说了什么,但是夏一一句都没听清。

他的眼珠转了转,始终没找到他想看到的那人。

夏一张张嘴,他想问问那人去哪儿了、录音笔找到了没?可是他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世界在一瞬间变成了静音模式。

他感觉到一道视线似乎从外面投来,他想去看看,却看不到,他的视野已经完全被其他人占据,夏姗忽然贴近他,更是占据了他全部的视野:“一一,告诉妈妈,你哪里难受?”

夏一很轻地摇摇头,他终于能说话了,只是嗓子沙哑的不像样子:“白靳澜呢?我有事情要问他。”

夏姗抿抿唇,表情有些奇怪,半晌后,她才说:“他走了,你有什么事要问他?”

走了?

夏一愣住了,原来白靳澜不是躲起来,而是直接走了。

夏一在医院足足住了半个月,这半个月,他再没见到白靳澜,也没听到关于他的消息,关于严总和其他人的后续处理结果,他都是通过廖端知道的。

好在,事情有个还算不错的结尾。

半个月后,他出院了,夏姗说什么都要留下来陪他,姥姥则在他康复差不多的时候回到县城继续工作。

姥姥仍然不愿意放弃她的诊所。

刚回到家不久,他就接到黄伊松的结婚邀请函,是闪婚。

刚接到的时候,他很震惊,只是问道:“你确定就是他了么?”

黄伊松回的很快:“感情之所以叫感情,不就是因为它基于感性而不是理性,人总是要冲动一次的。”

“你喜欢他吗?”

这一次,黄伊松没有回答他。

由于脑部后面缝针,夏一剃掉了后面的头发,他出门一般都戴着帽子,婚礼当天,每一位宾客的位置都是固定的,直到婚礼快要开始的时候,他旁边座位的主人仍旧没来。

婚礼的伴奏曲是《幻想即兴曲》,这首歌其实不太适合用在婚礼上,曲子很急,倒是和闪婚相应和。

看着黄伊松穿着一身洁白的婚纱,慢慢走向新郎时,夏一真心替她感到高兴,这大概是最近一段日子,夏一听过最好的消息了。

新郎新娘说誓词的时候,他旁边位置的主人才姗姗来迟。

那人穿着一身低调的黑色西装,微卷的头发许久不打理,已经及肩了。他换了一种香水,闻起来飘着淡淡的玫瑰味,夏一连头都没转,他的视线仍旧在新娘子身上:“换的什么香水?”

“无人区玫瑰。”那人轻声回答。

“……”

“聪聪,你最后怎么处理了?”

“我打算收养他,现在正在走领养程序,他母亲去世、父亲坐牢,也没有其他的亲属,到时候我会把他送出国接受最好的治疗和教育。”

“其他人呢?”

“走法律程序。”白靳澜的话里含着笑意,“你放心吧,我是守法好公民,不会冲动。”

“……谁问你了。”

誓词说完了,夏一看着新娘新郎在台上接吻,然后准备扔手捧花。

“我醒来那天,你为什么不在医院?”

夏一问的很直白,连语气都没变,只是垂在身侧的手微微捏紧。

那人轻笑几声,叹了口气,回答道:“那天我就在病房门口,阿姨不让我见你。”

“猜到了。”

“我没有放弃你。”

“哦。”顿了顿,夏一画蛇添足般加一句,“谁问你了?”

“是我想告诉你。”那人笑了笑。

话音刚落,手捧花咻地飞到夏一的怀里,不少站在新娘身后打算抢手捧花的人怔愣地看着这戏剧性的一幕,就连夏一本人也没反应过来,一刹那间,他只听到一阵欢呼声和那人的低笑声。

“爱神要眷顾你了。”不知是谁高声喊了一句。

闻言,夏一也不由自主地勾起一边唇角。

有时候,你越是强求,就越是得不到,幸运总是悄然无声地降临。

就像这束手捧花。

敬酒的时候,黄伊松来到夏一他们这一桌,他们共同举起酒杯庆祝这对新人的结合,在一片吵闹的祝福声中,黄伊松笑着垂下头,用仅两个人的音量对夏一说道:“夏一,其实我没嫁给自己喜欢的人。”

这句话是回答夏一几天前的问题。

说完,黄伊松笑着抬起头,举起酒杯,落落大方道:“谢谢你们的祝福。”

回去的路上,夏一正打算打车,忽然,一辆黑色的迈巴赫停在他面前,车窗缓缓降下,白靳澜偏偏头,道:“我送你一程。”

“好。”

“去哪儿?”

“公司吧。”

“这么快就回去上班?”

“嗯,杨总太忙,顾不上这边的公司。”

车上,两人一路无言,直到快要到目的地时,白靳澜才开口:“那档选秀节目,下个月就开始了,节目组想邀请你当导师,你怎么想的?”

“我同意了。”

白靳澜点点头,他又说了句毫不相关的话:“我搬走了,我知道阿姨现在和你住在一起,她不太想看到我,我出现在她面前,容易刺激到她,阿姨的病怎么样了?”

“还是老样子,不过……好在没有恶化。”

“如果需要我帮忙,随时联系我。”车子缓缓停在吉食音乐唱片公司前。

“嗯,我先走了。”

“等下,”白靳澜犹豫片刻,继续道,“今天下午你几点下班?”

“六点半,怎么了?”

“那正好,我今晚有个应酬就在附近,正好顺路带上你,怎么样?”

对视片刻后,夏一点点头。

白靳澜松了口气,连带着表情都变得放松下来。

“下班见。”

“下班见。”

刚一进公司门,夏一被挂在大厅里的横幅逗得哭笑不得:社会没有遮荫树,唯有夏一降万物。

横批:恭迎夏总出院回归!

一旁的超大型海报上是夏一的照片,夏一看了半晌,觉得好笑,但也有点感动,他指着这副大海报说:“横幅你们随便处理,海报送我办公室吧。”

对于夏一的康复归来,最开心的当属是杨铭,这几天,他连轴转,忙的脚不沾地,现在夏一回来了,他终于能喘口气歇息片刻。

不过比起休息,他现在更好奇夏一和白靳澜之间到底是什么关系。

当然了,他哪里敢直接问。

夏一先去杨铭办公室说复工的事情,杨铭走过场一般敷衍的鼓励几句以后,终于按捺不住心底的好奇之火,问:“我听说你是因为严总的事情才受伤的,你怎么还掺和进严总的事情里去了?”

夏一眼神平静地看向他,不答反问道:“你是想问我和白靳澜的关系吧?”

“嘿,我发现你有时候说话太直接了。”被这么直白地点出小心思,杨铭反而有些尴尬了。

“你有话直说就行,这样还能省些沟通时间,他是我前男友。”

“嘶——前男友啊,那现在是什么情况,白总想复合?”杨铭得寸进尺地问道。

“可能吧,但是你觉得白靳澜这样的人在遭到接二连三的拒绝和打击以后,还会坚持不懈吗?”

当然不会了,白靳澜这么要面子的一人,怎么可能接受得了被一直拒绝?

别说继续追了,他不报复就不错了。

当然,这话杨铭只敢在心底默默吐槽,自然不会当着夏一的面说出来。

但是转念一想,看着白靳澜现在的架势,还真是挺模棱两可的,难不成,其实夏一是白少爷的真爱?

豪门深情狗血戏码,想想就有意思。

不过杨铭不敢妄下论断,以后的事,谁都说不好,而且白靳澜这人性情多变、薄情寡义,谁知道他明天会是什么想法?

“白总的事,我一个外人哪里清楚?”

闻言,夏一笑了笑,道:“你想和我打个赌吗?”

“什么赌约?”话题跳转太快,杨铭脑子里一头雾水。

“我三个月之内拿下白靳澜,然后甩了他,我赌他会继续追我。”

啊?

杨铭的表情空白片刻,他脱口而出道:“认真的?夏一,虽然理论上来说,你和我是一边的人,但我觉得你这个赌约难度系数太大了……”

夏一打断道:“如果我做不到,公司股份我全都给你,还免费给你打五年工。”

虽然这个赌约听起来很荒谬,但是杨铭心动了。

因为他的赢面太大了,以他对白靳澜的了解,白靳澜怎么可能在被甩了以后,还像条狗似的继续丢人现眼?

杨铭沉默地看了夏一半晌,骨子里的商人血液随之觉醒,他忽然道:“你确定要赌吗?”

“确定,你敢赌吗?”夏一漫不经心地勾起唇角。

“赌!”杨铭一咬牙,应下了。

夏一站起身朝着门外走,就在他即将走到门口的时候,杨铭的声音从他身后传来:“如果你赢了,你想要什么?”

夏一扶住门框,扭头一瞥,眼中划过和煦,他轻笑几声,道:“如果我赢了,我就原谅他。”

第74章 爷爷

下班时,外面飘起丝丝小雨,夏一坐在办公室,透过玻璃窗看到员工们有的伸伸懒腰准备直接离开,有的打算出去吃饭的,有的打算留下来加班。

如果夏一没有勇敢点,及时跳出想要自我证明的怪圈,或许今天的他就没有机会来到吉食音乐唱片公司,更不可能收获到今日这般耀眼的成绩。

夏一窝在老板椅里神游半晌,才站起身看向窗外,雨比刚才大了不少,他看着楼下停在公司门前的黑色迈巴赫,沉默半晌后,才终于打算下楼。

那把黑色的伞被他留在楼上。

夏一的身影刚出现在公司门口的时候,车上的白靳澜就举着伞大步朝他走来,那人罕见的穿了一身休闲服,自打离开县城以后,夏一很少见到他穿得这么休闲、清爽,好似一下子从职场上雷厉风行的白总变成了他记忆里那个总是套路人的白靳澜。

“你等很久了吧?”

“还好,饿了么?要不要先去吃饭,我知道这附近有一家很好吃的火锅店。”白靳澜将伞举在夏一的头顶,雨水打湿他的肩膀。

“好。”夏一答应了,这倒是有些出乎白靳澜的意料。

把夏一送到副驾驶、关好门以后,白靳澜绕过车头回到驾驶位,带着满身的水汽和寒气,他贴着窗户边,怕将身上的雨水沾到夏一身上。

看着白靳澜肩膀上洇湿的地方,夏一移开视线,看向前方,道:“你这么坐着,开车不累吗?”

闻言,白靳澜偏头一笑,道:“你突然这么关心我,我有点不适应。”

“……”

车子启动,轰鸣声响彻,白靳澜开的很慢,两人似乎都没有开口说话的打算。

还是白靳澜率先打破这片沉默:“想和我聊聊那天我去找严总后,你在医院发生的事情吗?”

夏一顿了顿,道:“行,我也想问问你关于刘岩的事情。”

还不等夏一提问,白靳澜直接坦白:“严叔发了刘岩被绑架的照片,我去找他,发现被耍了以后,我按照照片的线索,找到了绑架刘岩的地方,刘岩当时就剩一口气,她把聪聪拜托给我,”

说到这段往事的时候,白靳澜脸上的表情很平静,眼神却不聚焦。

忽然,他的胳膊被夏一握住,夏一轻声道:“不怪你,当时事情发生得太突然,你已经做到最好了。”

白靳澜一愣,随即笑了笑,道:“到你和我说说了,我走以后,你就被他抓住了吗?”

夏一摇摇头,将在医院发生的事情捡重点说一遍,白靳澜时不时点点头,在听到夏一干错利索的躺平没反抗时,他笑着开玩笑道:“我还以为你会抗争到底呢。”

夏一无语地撇了他一眼:“我又不是傻子。”

“为什么要跳下去?”忽然,白靳澜问道。

“因为……我不信任你,”夏一坦诚地说道,“我不敢把赌注完全下到你身上,而且——”

夏一抿抿唇,说:“我早就观察过地形,我有把握摔不死自己。”

“……”

白靳澜没忍住,偏头笑了几声,可很快,他又叹了口气,道:“你差点把我吓死了,这几天我总是做噩梦,有时候是梦到刘岩,有时候是梦到你。”

“梦到我什么?跳楼?”

白靳澜瞥了他一眼,道:“梦见你摔傻了。”

不,是常常梦见夏一永远陷入到沉睡,徒留他一人苦苦守着。

“那还不如摔死了。”

“别瞎说话……为什么把我的生日设成密码?”不知为何,问到这句话的时候,白靳澜竟然会产生紧张的感觉。

“因为我以为你能猜到,当时我着急给你留线索,一时间没有想到更好的方式。”

“可我差点没猜到,这真是我这辈子解过最难的谜了。”

夏一笑了,开玩笑道:“我以为以你的自恋程度,你会一遍就解开。对自己这么不自信?”

听到这句话,白靳澜久久地没回答他,半晌后,夏一才听到白靳澜用近乎没有的声音,沉沉道:“嗯。”

夏一哑然失笑,他以为白靳澜会顺着自己的玩笑,懊恼地说,是啊,我怎么低估了自己的魅力。

可夏一没想到,白靳澜会这样干脆利索地承认,他的表情看起来那么卑微、不自信,这还是那个运筹帷幄、不可一世的白靳澜吗?他从没想到自己有一天竟然会在白靳澜身上看到这样的神情。

空气逼仄,夏一不自在地压低鸭舌帽,侧头看向窗外。

“那条红绳你竟然还留着,我以为你早就把它扔掉了。”

“想扔来着,忘记了。”夏一声音冷硬地回答道。

“你刚下手术台的时候,我特害怕,我怕你再也醒不过来了,其实我这个人做事从来都不后悔,但唯独关于你的事情,总是让我追悔,在你昏迷的这段日子里,我一直在回想,要是我当时能更机灵点,把你带上,或者干脆把你送走,你是不是就不会被绑架,是不是就不会受这些苦,我要怕死了,长这么大,我从来没像那几天一样提心吊胆。”

白靳澜忽然侧头看向他,眼底微微泛红,他长长地舒了口气,在看到夏一醒来的那一刻,他有一种劫后余生的庆幸,从鬼门关走一趟的不只是夏一,还有他白靳澜。

在那几天,他甚至做好了最坏的打算,如果夏一真的再也醒不过来,那他就守一辈子。

直到夏一醒过来,或者干脆陪着夏一去死。

幸好,幸好夏一醒过来的,没有独留他一人在这世上。

没有人告诉夏一,在他晕倒的那几天,白靳澜做了多少疯狂的事情,他用近乎暴虐、无人性的手段报复每一个对夏一动手的人,无论是直接还是间接,他像是地狱里索命的厉鬼一般,朝着每一个人发疯。

他永远都不会告诉夏一,为了夏一,他原来可以做到那一步。

这是爱吗?

这一定是爱!

因为白靳澜实在想不出人类还有哪一种感情能够驱动他变得不像自己,他现在很清楚自己要什么。

他要夏一,非要不可!

“我知道。”

白靳澜一愣,他不可思议地看向夏一,对方也正一眼不眨地看着他,夏一的神情是那么平静,宛如在讨论今天的天气一样稀疏平常,看着白靳澜怔愣的表情,他似乎觉得有点好笑,于是笑着重复道:“我说,我知道。”

“我知道你担心我,我也知道你做了什么,廖端偷偷和我说过。”

白靳澜错开视线,抿唇道:“你——你不怕我吗?”

“怕什么?恶人有恶报,是他们自作孽不可活,如果道歉有用的话,要警察做什么?而且,他们的报应和刘岩的死比起来,压根算不上什么。我觉得——”夏一清了清嗓子,偏过头看向窗外,“我觉得你做得对。其他的事情我不评价,但这件事我支持你。”

一股暖流顺着白靳澜的心底流淌,他的眉梢微挑,嘴角勾勒出一抹淡笑。

忽然,一阵手机铃声响起,是夏一的。

半晌后,手机铃声仍在响动,白靳澜偏过头看向一旁的夏一,夏一表情微怔,这通电话似乎很是出乎他的意料。

白靳澜好奇地看向手机,这通电话的备注只有两个字——

爷爷。

夏一缓缓叹了口气,他接起电话。

那边的声音很嘈杂,一瞬间,似乎有一万个人在夏一的耳边同时说话。很快,那边的杂音越来越小,或许是电话的主人去了安静的地方。

“喂,是姚家的小孩吗?”

“是我,您是?”夏一顿了顿,他已经很多年没听过别人这么称呼他。

“太好了,我刚才给慎之打电话……他没接,没办法,我只能打到你这里来了,我翻了好久的电话簿,还问了……”

“我爷爷怎么了?”夏一皱起眉,打断对方絮絮叨叨的废话。

“老姚他晕倒了,不过现在已经醒过来——哎,老姚,你别抢——”电话那头传来爷爷的声音,“是一一吗?”

“是我,爷爷,您怎么了?”

听到爷爷晕倒的消息,夏一猛地皱起眉,他的呼吸似乎都暂停一瞬间,记得上一次他接通这个电话,得知了奶奶去世的消息。

那,这次呢?

夏一突然有点不敢继续听下去了,他担心听到什么难以承受的坏消息。

可是,他终究没办法躲过去。

“是一一吗?爷爷没事,就是择菜的时候不小心摔了一跤,你李爷爷把我送到了村子诊所里,你还记得李爷爷吗?就是留着长胡子那个老头儿。”说到这,爷爷乐呵呵地笑起来。

听到爷爷语气正常,夏一终于勉强松了口气,应该没有大碍。

“您现在怎么样了,医生怎么说?”

“没事没事,小大夫说了,我就是稍微磕碰一点儿。他非得让我给家里人打电话,我都说不疼了,哎,现在的年轻人都太有责任心了。”

“真的只是稍微磕碰到吗?”听到爷爷的话,夏一心里不免有些怀疑,爷爷年事已高,骨头本就脆弱,哪里经得起碰撞?若是治疗不得当,恐怕会留下很严重的后遗症,“我带您去大医院做检查吧,您在医院或者家里等我,我现在就去村子里。”

“你要来村子里吗?”爷爷的声音又惊又喜,丝毫没有刚才那虚弱的感觉。

“嗯。”夏一看向白靳澜,说道,“麻烦你送我到车站,谢了。”

白靳澜没有多问,他单手握住方向盘,猛地一打转,车子轮胎摩擦地面发出刺啦的响声,随即,车头调转,开向车站。

第75章 泥人

“你学习忙不忙啊?”

“不忙,还没开学,我也很久没去看过您了,正好去看看您。”

“正好,菜地里的菜已经熟了,爷爷给你炖排骨汤喝,好不好?”

“爷爷,您先别管我了,别乱动,我担心您伤到别的地方。”

“几点的车啊,你还能找得到爷爷家吗,爷爷去村头接你吧,车就只开到村头。”

“我当然记得您住在哪儿,您不用去接我,您好好休息就行。”

“你上次来爷爷这里的时候,都是好几年前的事情了,可千万别忘了,进村子直走,有一排老杨树,和咱家院子里那棵树是兄弟姐妹,当年老村长种树的时候,我要了几棵树苗,只活了一棵……你走过七棵树以后,左拐,再走六棵树,就是爷爷家了,记着啊,别忘喽。”

“我记得。”

“除了排骨,你还想吃什么?爷爷再给你多做几道菜。”

“爷爷,我吃什么都行,”说的越多,夏一心里的紧张感就越强烈,他现在恨不得立马飞到爷爷身边,“好了,爷爷,先不说了,我先去车站。”

“诶诶,好。”

白靳澜车子开的很快,转眼,车就到了车站。

夏一轻声道谢后,急匆匆开门朝着车站跑去,白靳澜也开门下车,几步就追上了他,道:“需要我和你一起去吗?”

夏一摇摇头,一边大步朝车站迈进,一边用手机订购最早的车票。

爷爷住在县城乡下的村子里,他只能先坐高铁回到市里,再坐客车回到村子里。

“好,那你路上小心。”白靳澜的步伐慢下来,直到彻底停止。

待夏一发现身边人消失时,他转回头,白靳澜站在原地,朝他笑着摆摆手。

两人的距离已经很远了。

夜幕下,白靳澜单手插兜,动作看起来有几分慵懒,盈盈的月光洒在他身上,夏一听到他说:“快去吧,别误车了。”

……

直到凌晨,夏一才到达市里,最早的一班客车在清晨五点,夏一的精神很亢奋,虽然他颠簸一晚,却一点都不饿、不困。

终于,他坐上了去村里的客车。

市里人口本就少,清晨时间段的乘客很少,车里一大半位置都空出来,司机也不讲究位置号,乘客们都是随便找位置坐。

夏一找了个靠窗的位置坐下,他手肘支撑在窗户旁,手掌顶着下巴,阳光被车窗上的隔热膜挡住,外面看不见里面,里面看不清外面。

陆陆续续的,车上一小半的座位被坐满,和那些从市里赶回村里的人不同,夏一靠着窗户,他没有行李,什么都没有。

只有他孤零零一个人。

司机从外面上车,他高声喊道:“有没有没检票的?还有两分钟就走了!”

脚步声越来越近,忽然,一道熟悉的声音传到夏一耳边:“你好,这里有人吗?”

夏一一愣,他扭过头,表情还带着没来得及掩饰的错愕。

白靳澜的唇角勾起笑容,他仍旧穿着昨晚的那身衣服,唯一不同的是,他拎了个很大的包。

白靳澜将手臂搭在车座上,包被他挂在胸前,他高大极了,必须微微弯下腰,才不会顶到车顶。

“白……”

还不等他说完,白靳澜就自顾自地坐下了。

“看来没有人,那我就坐这儿了。”

“你怎么在这儿?”夏一惊讶的问道。

“我为什么不能在这儿?”

夏一一噎,道:“你怎么来的?”

“高铁啊,你的下一趟高铁。”

“可你怎么知道我要去哪儿?”

“你订票的时候我看到了。”白靳澜从善如流地回答道。

夏一哑口无言,道:“那你怎么知道我到了市里以后要去哪里?”

“我之前调查过你的家庭背景,当然包括爷爷家的住址。”白靳澜面不改色地回答道,“对不起,那都是之前的事了,当时是我年轻不懂事,以后不会了。原谅我吧,好不好?”

白靳澜认错得太快,倒是让夏一一肚子的怒火无处发泄,夏一深吸一口气,冷声道:“我比你年轻多了,也没有你这么混蛋。”

“你生气了吗?”白靳澜小声道。

“有点儿。”夏一如实回答,他压了压自己的帽子。

“帽子不难受吗?”

夏一摇摇头,道:“开始挺难受的,现在已经适应了。”

夏一多少有点外貌协会,他不愿意在人群中露出自己被剃秃的一块。

说罢,夏一转过脸,轻轻合眼,道:“我困了,别打扰我。”

白靳澜笑嘻嘻地看了他一眼,紧接着就也靠在座椅上,道:“我也先睡一会儿,下车的时候,司机会叫我们吗……你会叫我的吧?嘶——一会儿到了,你不会为了甩开我,直接跳车走吧?”

说罢,白靳澜看了看车窗距离地面的高度,随后放心的闭上眼睛。

待听到均匀的呼吸声以后,夏一睁开眼,偏头看向白靳澜,白靳澜的眼皮底下一片乌青,神态间露出若隐若现的疲惫感,此刻他面容安静、毫不设防的样子,看起来那么惹人怜,那么无辜,和平日里那个插科打诨、处心积虑的白靳澜大相径庭。

夏一怔愣地看他半晌,犹如偷窥一般,他的呼吸都不由自主地放缓,窗户上的隔热膜不知道被哪个调皮的孩子撕掉一块,彼时,车子上路,阳光从缺口处照进来,投在白靳澜的左眼旁。

白靳澜皱了皱眉,偏过头。

夏一顿了顿,抬起手掌覆盖住那块缺口。

阳光被挡在外面。

忽然,他放在座位旁的手被抓住,夏一像受惊吓一般抖了一下。

他朝着始作俑者看去,那人并没有睁开眼,却笑了笑,表情轻松、闲淡,他抓着夏一的手放在唇边亲了亲,道:“只要你在我身边,我就能安心睡着。”

夏一的心脏似乎空了一拍,紧接着就是有力而又奇怪的跳动。

越往村子里走,道路就越颠簸,村里的土路在下雨天显得更泥泞,深一脚、浅一脚,让人无从下脚。

村子里多数是空巢老人和留守儿童,自然也没人张罗着修路。要不了多少年,这里恐怕就要变成无人村。

夏一清楚地记得,在爸妈没离婚的时候,他每年过年都要回这个村子,在他的印象中,爷爷是个很有趣的老头,会很多手艺,家里摆着许多夏一没见过的稀奇古怪的玩意儿。

后来爸妈离婚了,当然,离婚原因是“婚内出轨”,夏一被判给夏姗,夏姗要给他改姓。

那是夏一第一次看见爷爷哭,那么要强、高大的男人,哭的像个孩子似的。

他就差给夏姗和姥姥跪下了,他求夏姗别改孩子的姓氏,再后来,不知道夏姗和爷爷说了什么,他终于同意姚一变成夏一。

其实夏一不难猜测他们谈话的内容,他知道,夏姗已经将离婚的真相全盘托出。

因为自打那次以后,爷爷再也不允许爸爸踏进家门半步。

离婚以后,夏一一直跟着姥姥生活,爷爷每年都会抽出一天时间进县里,给姥姥家送新鲜的瓜果蔬菜,但是夏一再也没回过这个小村落。

直到几年前,夏一奶奶去世,他和姥姥一起来村子里送奶奶最后一程。

那是个冬天,地块被雪冻僵了,连墓地坑穴都挖不出来,爷爷就那么不吃不喝,只抽他的旱烟,一支接一支。

他守在灵堂里,整整三天三夜。

三天以后,奶奶下葬了。

夏一和姥姥离开的时候,爷爷去村头送他们,爷爷的头发全部花白,仿佛只是在一夜之间。

他的腿脚踉跄,姥姥让他休息,可他坚持要来送行。

坐在车上时,夏一回头从后窗往后看,爷爷孤独地站在冰天雪地之间,孤零零一个人。

那一刻,夏一突然意识到,从此以后,爷爷只能一个人生活了。

儿子远走他乡,孙子难以相见,就连陪伴他几十年的老伴也去世了。

在这个村子里,只剩他自己了。

还有院子后面那棵老杨树。

中午时分,经过三个多小时的颠簸路程,他们终于到达终点。

车子停下的一瞬间,夏一拍了拍白靳澜的肩膀,道:“下车了。”

白靳澜睁开眼时,眼底还有几分茫然,但很快就恢复清明,他一挑眉,闷声笑了笑,然后一把抓住夏一的手,道:“好。”

“……手松开。”

“我一松开,你该丢下我了。”白靳澜笑着回答,“不松,除非你把我的手砍掉。”

夏一抿抿唇,他拿白靳澜这样的无赖毫无办法。

两人顶着周围乘客好奇的目光,“手拉手”走下客车,一路上,夏一连头都不敢抬起来。

好在白靳澜还算有分寸感,刚一下车,就松开夏一的手腕。

两人站在还算干涸的土坡上,周围一片雨后的泥泞,完全无法下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