牧浔:“在哪吹了点风,能把大名鼎鼎的白鹰吹成这副这样?”
“谁知道呢,”云砚泽站起身来,走向站在门边一动不动的首领,他歪了歪脸,“不是说要去开会?”
……拙劣的跳过话题手段。
牧浔沉默地扫了他一眼,还是如他所愿离开了房间。
云砚泽这次解出来的地址在一颗陌生的星系。
“K92号?”安月遥在屏幕上调出相关的资料,“我看看……下等星,属于旱地星系,嗯……从资料上能看出来的并不多。”
“帝国在这里有建设过几座工厂,但是最后好像因为资源匮乏不了了之,其他的就看不出来会有什么联系了。”
这次参会的人比上次多出许多,云砚泽坐在远离主座的角落,静静地听着他们分析。
牧浔:“贸易方向呢,有帝国和他们交易的资料吗?”
安月遥:“没有,建设工厂失败之后帝国就只留下了一批驻军,其余的人员全部撤走,K92星每年的征收点也和其他下等星也是一样的。”
那就奇怪了。
牧浔垂眸思忖着。
帝国选择这里的原因会是什么?
地理位置足够偏僻、还是上面有什么他们不知道的保障?
第一次行动失败后,余党行事必然会更加小心,选择一颗普普通通的星球,肯定会有他们的原因。
揣摩敌人的想法也是行动前不得不多加考虑的一点。
但思来想去,要说这颗星球边上还有什么是他们熟悉的——
牧浔:“没记错的话,上次芙娅遇袭的星球就是隔壁的K93星,帝国会有手段调动异兽跨越星球,甚至掌控它们所用么?”
会议室内沉默片刻,一时间,几双眼睛纷纷看向角落的银发男人。
云砚泽大概也没想到还有他发言的份:“……据我所知,目前还没有异兽拥有跨星球行动的能力,就算有,也很难人为掌控。”
“但确实不排除他们有办法进行短距离跃迁,在K93星借助异兽逃跑、或是将异兽带过来投放的可能性。”
闻言,会议室内的成员又齐刷刷看向主位上的首领。
牧浔对下属们听完俘虏侃侃而谈后好像被说服了一般、没有就此作出深入解析这一行为很是不满,随口点了一位倒霉蛋:“月遥,你怎么想?”
安月遥:“……”
安月遥茫然地眨眨眼:“我觉得……白鹰说得挺有道理的?”
首领恨铁不成钢地移开视线:“芙娅,你觉得呢?”
被他点到的暗金发女人沉默两秒:“不无可能,帝国很早就掌握了短距离跃迁的技术,如果他们病急乱投医,对我们而言会更加麻烦。”
于是这次的作战会议开了整整三个小时。
散会后,牧浔才站起身来,简单松动了一下筋骨。
其余的成员们都已经领了任务离开,云砚泽靠在距离他最远座位的椅背,目光跃过相隔的空间,不加掩饰地落在黑发男人身上。
还真是……
越来越有领袖的模样了。
牧浔:“……你一个人在那笑什么呢?”
云砚泽侧眸:“首领看错了。”
牧浔虽然也经常阴阳怪气地叫对方上将,但云砚泽叫他“首领”时,和他的语气总是不一样的。
除了在母星上那一瞬间的失措,这个人在他眼前永远是这样一副从容的模样。
……让人讨厌得很。
“走了。”牧浔避开他的视线。
云砚泽听话地跟上,走了一段后,他才发现:“这不是回去的路。”
牧浔没有否认:“确实。”
这次行动潜入的时间定在晚上,而现在——
牧浔推开临时医疗室的门,半插着兜,向云砚泽做了个“请”的姿势。
消毒药水的气味随着房门打开而向外蔓延,银发男人停在门外,视线缓慢爬升过一室的医疗仪器。
牧浔的目光没有从他的面上移开,自然也捕捉到了云砚泽骤然绷紧的下颚线。
但不过半秒,上将就平稳地迈步而入。
牧浔挑挑眉,领着他往里面走去,在即将要推开遮挡的屏风前——
他停下脚步,俯身向身后的云砚泽逼近。
顷刻之间,二人的呼吸交缠,牧浔能清晰地看见云砚泽的后颈肌理在阴影中绷紧,又迅速被垂落的银发遮盖,上将慢半拍地止住差点撞向他的鼻梁,蹙眉回视向他。
牧浔:“你就不问,我带你来做什么?”
牧浔的身高比他虚高了两厘米,这会儿睥睨过来的一双红眸难免带了点居高临下的审视。
白鹰表情淡然:“首领要带我来做什么,不是首领说了算吗?”
“是吗,”牧浔,“我说了算?”
“可我怎么觉得……”
“上将好像不太喜欢这里。”牧浔慢悠悠道。
云砚泽的喉结在他莫名炽热的注视下缓缓滚动。
首领侵略性极强的目光定格在他面上,分寸不让。
仿佛要就此看清他所有的伪装。
他遏制住想要后退的冲动,缓缓开口:
“……无缘无故被带来这样的地方,我有所警惕只是正常的反应。”
他哪里露出了破绽?
云砚泽放缓了呼吸的频率,开始调整自己的心跳速度。
是哪里露出了破绽,才让牧浔看出来——
他对这样充斥着消毒水气味的医疗场所感到了恐惧?
牧浔的视线扫过对方垂在身边,不自然蜷缩的右手食指。
某人大概自己都不知道,他紧张时会有这样的小动作。
毕竟能让面前这人紧张的机会不多,只可惜他的面具越完美,牧浔就越想撕开他完美的外表,窥一窥他内里柔软的、不堪一击的地方。
因为就连此时此刻,云砚泽脸上都透着傲慢的从容。
他真如表面上一般从容吗?
银发男人将自己的脉搏和心跳都控制得很好,于是首领低笑了一声——
“……我说你们到底还看不看?”
在他们身后的屏风“咻”地被拉开,白大褂女人向来不显山不露水的脸上也浮现几分愠色,
“一口一个这个地方那个地方的,要聊天就出去聊,还是说,你们很享受在我的医务室里打情骂俏?”
云砚泽:“……”
牧浔:“……”
第36章 换位
在余下的半程里,医务室安静得可怕。
牧浔被布兰以阻碍她工作的为由赶出了检查室,百无聊赖地在门外叼着根没点燃的烟晃来晃去。
好在园蛛的效率很高,没让他等太久就把人全须全尾地送了出来。
“牧浔,”她头也不抬地翻看着手上的检查报告,“你来一下。”
云砚泽只在出门的一瞬间与他看过来的视线对上,银发男人眉间浮起一道浅浅的沟壑,察觉到他的打量后,又迅速地偏脸移开。
牧浔眼底飞快掠过一丝疑惑。
……他在不高兴什么?
没等他思量更多,关上门的园蛛就开始有条不紊地汇报:“根据检查结果来看,目前白鹰的情况……”
她微微蹙了眉:“一切正常。”
牧浔发散的思绪骤然回笼:“……什么?”
布兰重复了一边:“我说,除了他身体素质确实没有如期达到3S级之外,其余一切正常。”
她把手里的体检报告递给牧浔。
“营养情况、血液样本,都是教科书级别的完美,”她摘下了鼻梁上的特制镜片,“他的精神海抗拒外部接入,所以我只用仪器给他简单做了扫描。”
“你造成的那道创口有自然修复的趋势,精神力的等级也没有降低。”
这是一份完美到不能再完美的体检报告。
除却只有S级别的体质,剩余的无论首领如何反复确认,都挑不出一点差池。
而他面前站着的是黑蛛医术最为精湛的医师。
通风系统掀起首领颈边的黑发,牧浔沉默片刻,将要出口的话到了嘴边,又被他默默咽下。
半晌,男人缓缓开口:“所以他身上的所有问题都只是因为……”说实话,他很难将这几个字和云砚泽联系起来,“体质差而引起的?”
医生这次没有马上回答。
她的白大褂在紫色消毒灯下,泛着没有温度的冷光。
一双沉沉的黑眸盯着他们的首领,她略微眯起眼睛,认真审视了一番面前的男人。
而后,她不紧不慢地动了唇瓣:“作为医生,我只是根据检查出来的结果告知情况。”
“但是仪器终究只是仪器,”女人平静道,“它比不得长久陪伴在身边的人,也比不得你察觉的微小变化。”
牧浔:“……”
他正欲反驳,又听布兰道:“不知道你还记不记得,我在陨焰的时候,培养过一种变色玫瑰。”
“……”
看他的反应,布兰就知道他没有忘记。
女人点点头:“它们的根茎吸收养分,却把毒素锁在花瓣里,被毒素染色后,花瓣就有了不同的色彩。”
她轻描淡写,好像只是随口提起往事:“在实验的最后,毒素积累过多的玫瑰无一不凋零,但我们所有人都能看到——”
“在凋落的时候,它们的外表看上去仍然美丽、健康,乃至于……”
“没有任何人会想到它第二天的结局。”
*
当晚,K92星的偷渡舰上。
从机舱里矮身而出的一群人中,混入四个格格不入的身影。
四人走入阴影中,安月遥翻出地图,和芙娅在前方领路。
这次他们的时间要比黑市那次少很多,而且K92星不比黑市,它的正经名字叫做“泽拉哈星”,虽然是下等星,城内却也有一套完备的监控系统。
以至于进出口的人员都需要进行真实的身份登记。
不清楚余党有没有提前在星球上布防,他们选择先不打草惊蛇,而是先跟着偷渡客们到主城的外围去。
夜色下,四个小黑点在断壁残垣的风沙中前进。
安月遥:“我还是有点不理解……上次的信息这么模棱两可的,怎么这次就直接告诉了我们准确地址?”
牧浔更正她的用语:“不是告诉我们地址,是他们内部联络用的地址。”
芙娅:“最好的情况是他们相信了上一次我们突袭黑市只是意外。”
“最坏的情况……这是一颗烟雾弹,又或者是对我们的试探。”
夜风把她的兜帽撩起,带着几根金色的发丝也在空中摆动,安月遥小声嘟囔:“不管怎么样我们都是要来的。”
万一是假的,也就是扑了个空;要万一是真的,不来可就直接没了线索。
牧浔时刻在关注着身旁人的情况,云砚泽的唇瓣动了动,似乎是想说些什么,很快又被主人兀自压了下去。
恰好此时芙娅开了口:“我们一直这样跟在余党身后跑,总不是个事。”
安月遥表示赞同:“是呀,如果他们一直不露头,总这样偷偷摸摸的,那我们要什么时候才能找到他们的大本营?”
谈话间,几人已经来到了歇脚的地方。
风沙覆盖的外城不像黑市还能找到旅馆,他们在背风处落脚,从储物器里翻出一个大型的防风帐篷,用它把四个人一起装了进去。
备好热水和睡袋后,牧浔打开恒温器,接上了他们刚才的话题:“他们带着一批异兽,跑不到多远,如果这次还是没有收获,我会考虑用一些特殊手段从护卫长口中撬出话来。”
他口中的方式虽然不太人道,但比起余党手里随时可能爆发的“炸弹”,已经算得上是仁慈了。
芙娅二人没说话,大概是默认了他的想法。
帐篷里陷入一片寂静,谁也没有想到最先开口的会是角落里的云砚泽。
牧浔特意把恒温器放在了他身边,他们三个精神力者在这样零下几度的环境里也不觉得冷,一个个离散发着热意的恒温器远远的。
于是孤身一人守在恒温器旁的云砚泽抱着膝盖,就这么投下惊雷:“如果这次行动顺利,而且不被发觉——”
“下一次他们再发送密讯,我能破译出来发信人的地址。”
三人:“……”
三人:“??”
三人:“!!!”
安月遥:“啊?这么重要的事你怎么不早说!”
云砚泽的喉结在恒温器的暖光下滚动,仍然是那副气死人不偿命的语气:“我没有主动告诉你们的义务。”
安月遥:“……”
是哦,忘记他们还是敌人了。
她狐疑道:“……那你现在为什么又肯说了?”
云砚泽:“想说就说了。”
“……”
帐篷里陷入了漫长而诡异的沉默。
女孩哑口无言。
要说这人瞒报吧,他又不是黑蛛的成员,确实没有主动告知的责任;
但要说他坦诚……
上下嘴唇一碰,蹦出来的字眼没一个不气人的。
她看看身边的芙娅姐,又抬眼去看对面首领,正指望他说点什么,就见牧浔站起身,竟然主动结束了这个话题:“好了,去休息吧。”
“有什么事回去帝星再说,把这次任务完成是目前最重要的。”
很显然,他岔开话题的手段也并没有高明到哪里去。
芙娅若有所思地扫了他一眼,和满脸疑惑的安月遥耳语几句,二人便拉起了中间的屏风。
屏风升起后,牧浔的精神力屏障才开始爬升,拦在他们和两位女生之间。
他直入正题:“背后的地址,你什么时候确定的?”
浅蓝色的眸子被恒温仪中的火光映得增添了几分暖色,云砚泽连看都没往他的方向看:“……不知道你在说什么。”
牧浔毫不留情地戳穿他:“没有十成十的证据,你不会说那样的话。”
依他看来,云砚泽最开始没有在帝星上开口,更可能是因为……
那时连他都不能确定自己能不能成功。
“所以,是什么给了上将确保自己能够成功的勇气?还是保障?”
云砚泽终于舍得把钉死在面前的目光移了过来。
雪色的发梢垂落在他颈边,只一眼,他又默默移开了视线:“首领想多了。”
牧浔完全不在意他的态度,他将一路上他们聊过的话细细咀嚼了一遍,而后灵光一现,约摸着带了几分不确定般——
“我说,云砚泽,”牧浔长眉轻挑,“你该不会是为了给我们吃定心丸才这样说的吧?”
因为安月遥和芙娅对他们后续的行动表达了担忧,所以云砚泽才选择在这个时间点告诉他们。
云砚泽:“……”
他一言不发地从恒温器旁起身,回到了自己的睡袋边上。
被上下眼睫噙在中央的蓝眸淡漠如水:“睡了。”
“别啊,”牧浔挽留道,“我还不知道上将什么时候开始这么关心我们黑蛛了,多说几句呗。”
云砚泽不吭声,试图把他手里的睡袋扯过来,无果后选择就地一躺,眼不见为净。
耳旁的声音也跟着落下去,寂静中,他依稀只能听见牧浔和自己的呼吸声。
——牧浔的呼吸声。
云砚泽颈间的青筋鼓动,他又忍耐片刻,终于一骨碌爬起身来,躲过颈窝处滚烫的呼吸:“牧浔,你……”
首领红眸微挑,手指压在唇上,对他做了个“嘘”的动作。
云砚泽这才发现用来隔绝声音的屏障已经撤去,现在他们和其他人之间不过薄薄的一张屏风,有点什么风吹草动,那头马上就能知道。
……维持这点精神力对牧浔而言根本不是什么难事!
他深吸一口气,终于回看向一旁的男人,用眼神询问他到底想做什么。
牧浔偏脸,指了指属于云砚泽的、却被他换到了另一头的睡袋,用气声道:“过去。”
云砚泽:“……”
这么大费周章,就为了让他腾个地?
……罢了。
现在他是俘虏,一切都是牧浔说了算。
颈间还残留着牧浔呼气时那股酥麻的错觉,他一声不吭地屏着呼吸,又从牧浔的脚边小心地绕了回去。
就算是能容纳八个人的帐篷,为了隐蔽性和防风,也没有多大活动的空间,为了不吵醒另一边的两个女生,他把声音放得很轻,动作也不可避免地慢了下来。
但他没想到的是——
路过牧浔的一瞬间,帐篷里的感应灯忽然熄灭了。
眼前骤然被黑暗笼罩,云砚泽猝不及防倒入了谁的怀抱,他瞳孔骤缩,唇瓣却捂上一只温热的手掌。
……他不是自己摔下来的!
罪魁祸首一只手钳制住他的手腕,另一只手捂在他脸上,灼热的呼吸沉沉打落在云砚泽耳边,首领低声道:“有人。”
云砚泽死死闭上了眼,齿关用力,将唇瓣咬得几乎发白。
大约三分钟后,窸窸窣窣的脚步声伴随着风声在他们的帐篷外路过,赶路的一行人并没有发现他们,又等了一会,头顶的感应灯才重新亮了起来。
在灯亮的一瞬间,云砚泽迅速甩开了他的手,回到自己的睡袋里去。
牧浔的精神力屏障再一次展开,但这次空气里安静得出奇,谁都没有主动开口说话。
直到白鹰把一整个睡袋都铺好,牧浔才慢吞吞地给自己的行为找补:“你刚才站起来了,会影响感应灯工作。”
在夜晚的风沙下,外头的可视度极低。
没有灯,别人很难发现他们的踪迹。
云砚泽:“……”
就不能让这个话题跳过去吗?
他注意到牧浔的视线一寸寸下移,定格在他被咬得泛白的唇瓣。
“知道了,”他转了个身,背对着牧浔,“睡吧。”
感应灯暗了下来。
云砚泽缓缓闭眸。
和牧浔早些时候把他从修复仓里捞出来时不一样。
刚才他是结结实实地被抱了个满怀,牧浔的体温很高,如果不用一些别的方式转移注意力——
他很难保证以牧浔的敏锐力,不会听见他骤然加快的心跳声。
时隔数年,这是他们的……
第一个拥抱。
在漆黑一片的帐篷内,他少见地放任自己陷入深深的疲态。
……最大的威胁还没有解除。
有一些真相,不是现在的牧浔能够接受的。
昏昏沉沉间,他也难免有了些睡意,但将要睡去前,云砚泽忽然后知后觉地意识到了什么。
这个位置,是不是比刚才的要暖一些?
他如梦初醒,有些愕然地垂下目光——
在黑暗中陪在他身边的,还在持续散发热意的,是牧浔最开始为他开启的那台恒温器。
第37章 分头
天亮之前,沉寂了一晚上的预警器发出尖锐的蜂鸣声,大地猛烈震颤,保持高度警惕的几人纷纷从梦中惊醒,就见牧浔的精神力已经迅速支撑起黑色的屏障,将险些被吹得支离破碎的帐篷包围在内。
首领面色严峻:“……沙尘暴。”
“怎么这个时候!”安月遥一秒进入了战备状态,迅速点开检测仪,“还是静电沙暴,预计会持续三个小时。”
他们登陆K92星前做过勘测,这段时间根本不是沙尘暴会发生的季节。
而这之后正好是余党约好的会面时间。
一众人面色凝重。
芙娅:“如果这是帝国的手笔,他们的见面时间可能提前了。”
安月遥眉心紧锁:“我们被发现了?没道理啊。”
充当沙暴前锋的紫黑色云/墙透过破碎的帐篷,沉沉地向他们压下来,尽管牧浔的精神力屏障在这诡谲的场景下保持岿然不动,但谁都知道这不是长久之计。
他们当然可以留在原地等沙暴过去,但余党们可就不会那么悠闲了。
女孩将原定的路线投映在半空:“距离目标工厂还有一千米,现在风速太快,加上电离沙粒……没有机甲,我们没办法直线赶过去。”
这场突然刮起、毫无预警的沙尘暴拦在他们面前,如同在他们之间升起一座挡路的山。
牧浔默然半晌,抬眸问道:“最近的避难点在哪里?”
安月遥:“不远,只有两百米,但是和目标地在相反方向。”
身为常年遭受沙尘暴的旱地星,城外自然建立有许多地下堡垒用以避沙。
首领当即拍板道:“走,我用机甲送你们过去。”
闻言,就连角落里一言不发的云砚泽都皱起了眉。
芙娅愣了愣:“那余党那边……”她看着牧浔面色,“首领,你想自己去?”
牧浔点头:“现在只有‘渊’能赶来,按照我的猜测,如果这是帝国的手笔,这场临时的沙尘暴不会持续太久。”
“而我们犹豫的每一秒,他们都可能已经离开了。”
他们甚至还不清楚帝国这次行动的目的是什么。
比起坐以待毙,牧浔还是更习惯迎难而上。
安月遥的声音不由加快两分:“但电磁场会让我们的设备失效,如果你那边出了什么情况,我们根本联系不上你……”
芙娅也蹙眉附和:“他们明显有备而来,不可能没有考虑到你能接近的情况。”
回应她们的是首领仍然平静的目光。
在沉甸甸的云/墙压下来前,黑色的精神网扩大数倍,深不见底的深渊裂缝在他们面前破开,一座通体幽黑的庞然大物从中浮现,遮天蔽日一般降落在他们跟前。
机甲环要通过精神力催动,只有达到牧浔和云砚泽那般的级别,才能够无视距离召唤。
而在牧浔平和却不容置喙的目光下,二人欲言又止,没能再说出什么反对的话。
短短一分钟内,首领迅速做出了决定并说服两个下属,包裹着帐篷的精神网收缩,黑色机甲半蹲下来摊开手,把三个人一一接到手上。
最后一个走上黑渊手心的是云砚泽。
在他身后,失去了牧浔精神力包裹的防风帐篷被风暴瞬间堙灭,黑压压的沙尘暴此刻反倒成了“渊”的掩护,遮蔽着他们畅通无阻赶到避难的地堡。
安月遥和芙娅从机甲的掌心跳下,推开地堡大门,银发男人的腰肢却忽然覆上一股力道。
黑色机甲用“食指”和“拇指”捏着他,把他从手心里拎起来。
在漫天沙尘里仍然显眼的一双红色电子眼一眨不眨地盯着他,牧浔端详两秒,评价道:“好小。”
“……”
云砚泽沉默了,在地堡门口等待着白鹰的两位黑蛛成员也沉默了。
幸好牧浔发表完感想后就把他放了下来,没有再拎着他抖上两圈,地堡大门合上的一瞬,云砚泽对上两张神色各异的面庞。
其中以安月遥为最。
……那可是黑渊啊!
她尽量控制着自己面上的表情,好让自己此刻看上去不是太狰狞。
一只手能捏爆一整支S级舰队的黑渊,她们首领刚才是在干嘛?!
和白鹰玩儿呢!
女孩深吸一口气,还没从刚才的震撼中恢复清醒,身前忽地走上一道身影。
云砚泽拦在她跟前,看向地堡里黑梭梭的另一端,用来挡脸的兜帽和口罩重新遮盖住他的面容,白鹰压着嗓子低声道:“有人。”
*
另一边,牧浔全速往余党们约定见面的工厂赶去。
这是一所废弃的工厂,维系它的运作需要很高的成本,因此帝国弃置这一片地方后,泽拉哈星也没有回收重复使用。
黑压压的沙尘暴此刻反倒成了他藏身的屏障,空旷的厂房外,解除了机甲的首领翻身进入车间。
他先是看了眼终端,确认还是没有信号后,才推开面前半掩的门。
工厂的密封性很好,漫天的尘沙竟然对这座庞然大物毫无撼动之力,牧浔悄无声息地检查过一整层楼的房间,面上浮了淡淡疑惑。
很安静。
除却窗外的风暴声,里头安静得落针可闻。
工厂里没有人,他们上当了?
还是说余党见面的时间并没有提前,这场沙尘暴也在他们的意料之外。
那么这次见面,他们会推迟还是取消?
在上一次会面被识破后的短短一周里,他们就如此迫不及待组织了第二次,一定有黑蛛所不知道的原因在其中。
黑发的男人无声地巡逻完工厂里的三层楼,连地面上都没有留下半串脚印。
那么……
首领的视线缓缓下移,牧浔略眯了眼,看向脚底的地面之下。
他刚才巡视的时候,发现了一些有趣的东西。
虽然被当作旧式的摄像头遮挡了起来,但他在黑市也算是有资历的老住民了,对这一类精神力检测器熟悉得很。
在他每次要上拳场前,为了确保他不会动用精神力,狭窄逼仄的场馆里总会密密麻麻布置上几个。
一个废弃的工厂——
有什么必要出现这些东西?
牧浔的视线定格在头顶的探测仪上,探测仪的外表和监控几乎是一模一样,他眸光微动,完完整整将那枚探测仪扫了一遍。
从外观上看,正好是这几年的款式。
出现在弃置了三十多年的工厂里?
他在心底冷笑一声,指尖虚够着探测器的外表摸了一遍,在隐约触近感应孔前,磅礴的精神力填海般涌入,直接废掉了这一枚价格不菲的探测仪。
既然对这些设备有所了解,他也对如何反制它们了然于心。
帝国倒也舍得下血本。
牧浔边动作边想。
这里所有探测仪的最高承载力都在S级以上,只要有一枚离得远,就有足够的时间对他的到来作出反应。
那么现在……就是打地鼠的时间了。
没了十数枚探测仪的捣乱,他的精神力安安稳稳潜入地底,捕捉到那一缕低微的声响。
在上边弯弯绕绕地找入口不是他的风格。
牧浔缓步走到声音上方。
正打算暴力破解时,耳边忽然传来一个熟悉的名字,首领顿了下,掌心凝聚的一团精神力就这么滞在半空。
“……云砚泽……密码……黑蛛,知道……可能……”
听不清楚?
牧浔眉心聚拢。
是因为沙尘暴的强电磁场有干扰效果?那么——
首领当机立断从原地起身,走向与之相反的另外一边房间。
那么他所感知到的位置,也不能百分百认定是正确的。
耳边能够听清的声音断断续续,牧浔思忖几秒,从储物器里找出了郁今给他的精神力增幅仪。
“对你而言这玩意是一次性的,”把东西递给牧浔的时候,这位天才依依不舍的目光在上面流连了半天,“省着点用啊,我一共就做了两个。”
增幅仪的红光很快融入他的精神海,声音也逐渐变得清晰。
“白鹰不可能加入他们,”其中一道声音说,“那黑蛛和他是什么关系?他不被弄死都算好的了。”
沙哑一些的道:“那你要怎么解释,连续两次他们都猜中了我们的位置?”
果然,他们的这次行动被余党提前知晓了。
那外头的沙尘暴看来也是他们的手笔了。
但现在不是深究对方如何掌握他们行动信息的时候,牧浔屏息继续听着,里头的人也很快换了个话题。
“幸好这次我们已经提前运了出去,再被黑蛛截获,陛下肯定会大发雷霆。”
“已经确定能控制它们了么?”
“用奥利斯的血喂养出来的,这也是迟早的事……”
二人你一言我一语地聊着,确认里头的谈话已经没有新的信息,首领正要攻入前——
“够了,”寂静的地底,忽然响起第三道声音,“两个蠢货,没发现人都找到门口了么?”
牧浔眸色一凛,几乎是声音落下的瞬间,恐怖的精神力摧枯拉朽一般撞开石块,汹涌地灌入地底。
但有人的动作比他更快。
只和一双惊慌的眼睛打了个照面,他的精神力就扑了个空,在被他撕裂的巨大黑洞内,早已没有了人影。
短距离跃迁设备。
他们猜中了,帝国果然有备而来。
首领阴沉着一张脸起身。
还有刚才的那道声音——
苍老而低沉,却平稳得中气十足。
在他还在帝国求学的那些年月,没少听过这人在台上的演说。
牧浔自认他已经做到了最好。
一路过来,没有声音,没有脚印,他破坏了所有的检测仪,也成功绕过磁场的欺骗,确认他们所在的位置。
但他还是被发现了。
被帝国的前任上将,后来的军政统领,身经百战的大元帅——
亚诺尔老将军发现了。
第38章 受袭
工厂外面的沙尘暴已经停歇了许多。
首领在扑空后当即招了黑渊过来,登上机甲后,他的终端却在漫天黑沙里艰难地闪烁了一下。
安月遥:[地道有虫。]
用的是黑蛛内部的交流用语。
……方才的地下堡垒里还有帝国的人?
牧浔顿了下,直奔云层之外的黑甲果断掉换了方向,带他回到刚才和队员分开的地下堡垒。
推开大门的瞬间,颈间险之又险地抵上一只尖锐匕首,被首领二指夹着刀刃,轻飘飘地往一旁拨开。
芙娅愣了下:“抱歉,我以为是……”
牧浔摇摇头,示意她没事:“人呢?”
短发女人利落地收起匕首,带着他往里走:“在另一头,这里的通道是贯通的,幸好有……不然他就从其他出口跑了。”
“月遥她们现在正守在那边。”
堡垒底下砌着一条漆黑漫长的走道,芙娅拎着一盏冷光灯,边走边道:“这人是偷渡艇上提前被买通的探子,刚才的沙尘暴也是拜他所赐。”
“我们已经把共振仪关掉,大概十五分钟后就能停息。”
牧浔却道:“没时间等停了,恢复信号后马上联系分队赶来支援,剩下的余党跃迁逃往了K93星。”
说这话时他们已经走到了有灯光的地方,闻言,尚在原地的安月遥还没来得及问他怎么回来这么快,就连忙翻出智脑开始敲打。
首领的目光在防空洞里游走了一圈,经过地上被五花大绑塞着嘴蛄蛹的男人,又看向守在角落里、沉默寡言的兜帽男人。
芙娅刚才没有明说,但他听懂了她的意思。
——这里的探子是云砚泽发现的。
窄小空间里,信号接连发送失败的声音来回翻滚,芙娅面色凝重,接上他刚才的话:“怎么回事,他们这次知道我们的行踪?”
如果是黑蛛内部有叛徒的话……
她的目光不由自主往这里唯一的一位“编外人员”瞥去,首领的红眸在暗色的环境下沉如血色,却摇头否认了她的猜想:“这次带队的是老元帅。”
“他们要交易的东西已经运出去了,亚诺尔这人……打过的仗比我们吃过的饭都多,他提前一步预估了我们可能的行动。”
他们会猜测黑蛛里有帝国的人,帝国余党又怎么会猜不出有人在给他们破译密讯。
……而看样子,有人已经怀疑到了云砚泽头上。
察觉到他的视线,角落里的男人往他这边投来一瞥,地下的光线太暗,牧浔还没来得及看清他掩盖在兜帽之下的神色,就听安月遥惊喜道:“有信号了!”
她把脑袋从光屏里拔出来:“已经联系了分队支援,我们这就去逮那老头子!”
“不急,先把附近包围起来,干扰他们跃迁,”牧浔转了转左手上的骨戒,“既然老元帅深思熟虑……想必他也不会这么简单地任由我们抓捕。”
这也是他刚才选择回来汇合的理由之一。
贸然追去,说不定会上那老狐狸的当。
牧浔蹲下身,撕开地上“唔唔”乱叫那人嘴上的胶布,就听人急声辩解道:“这、我不知道几位是黑蛛的大人……也不知道对面是帝国的啊……”
“我要是知道,肯定不会帮着他们拦您……”
首领没心情听他废话:“他们怎么联系上你的。”
那人眼珠子滴溜溜一转:“啊……这个,我是那艘偷渡舰的负责人……前几天有人联系我,给了我一大笔钱,让我注意看看有没有穿着披风形迹可疑的人……”
“据我所知,”牧浔眸色深沉,“偷渡舰上,穿了斗篷的人可不止我们几个。”
“你是怎么认出来的?”
“还有,共振仪他们是怎么带给你的,这东西造价上千万星币,别说是你自己安的。”
“这、这个……”那人涨红了脸。
安月遥忍无可忍地踹了他一脚:“老实点!别想着混过去,还是你想试试黑蛛的审讯室?”
男人大惊失色:“我说、我说……就是——”
话音未落。
地堡里涌起一阵猛烈的地动山摇,头顶的石块和灰尘暴雨一般砸落,“雪崩”而下的碎石瞬间填满了他们的视线。
“要塌了!”
灰砾中紧赶紧升起三道精神力屏障,变故发生太快,几人来不及交流便往外冲去。
安月遥背着一大包子刚没收的装备,和芙娅一人一只脚,拖着惊恐大叫“不是我干的”的男人撒腿就跑,脚下的地面毫无预兆地开始塌陷,一片混乱中,二人来不及确认其他,憋着一口气闷头往前冲。
外头的沙尘暴已经停歇了,但浮尘还是漫天的飘,没反应过来她们已经到了地上,女孩呛入一大口沙子。
“咳咳、咳咳咳,”她捂着嗓子蹲下,“首、首领人呢?”
芙娅用靴尖踢了一下地上那人,确认他只是吓晕过去后回道:“大概是和我们走散了,用终端联系一下看看。”
安月遥撑着膝盖:“哪来的这么多幺蛾子!这群家伙有完没完?”
话是这么说,她在缓过来气来的下一秒便开始联系起支援和首领,却没等她的消息发出去,黑色的沉沙中又缓缓走出一个……一座机甲。
“渊”在她们面前俯下身,把手心里的银发男人放了下来。
安月遥眼睛一亮:“首领!你没事就好!”
男人的声音被机甲的电子音掩盖,听不出起伏:“刚才情况紧急,没来得及确认你们安危,这话应该我说才对。”
天旋地转之间他只依稀看见二人顶着防护罩跑了出去,这点碎石对于精神力有S级的二人不算什么,黑蛛在早些年被撵得东躲西藏时已经让所有人都练就了一番跑路的本领。
这地洞里除了被五花大绑的,却还有一个人是没办法使用精神力的。
他和云砚泽之间隔着一段不小的距离,情急之下,“渊”从黑洞里跃出,把举着手臂抵挡落石的男人护在身下。
安月遥“嗐”了一声:“这有什么,我们不也没管首领你嘛,一点地震而已,能有什么事?”
“不过……”她蹙眉抬眸,“怎么会突然地震呢?”
制造沙尘暴的罪魁祸首被她们逮捕,也不像是还敢在他们眼皮子底下造次的模样。
黑渊的生物扫描仪亮起红光,猩红的电子眼直直穿过沙雾,看向另外一边:“……看来,我们最坏的打算成真了。”
帝国余党为了争取时间逃跑,把大批异兽投放了下来。
泽拉哈星上都是些手无寸铁的平民,透过黑压压的沙雾,牧浔仿佛能看见满地血光。
他沉沉呼出一口气:“得先处理这批异兽。”
嗡鸣声中,芙娅手腕上的机甲环随之亮起:
“……援兵到了!首领,我和你一起去。”
黑色机甲看向她,缓缓点了一下头。
安月遥也站起来:“我也去!”
“不,”转过视线来的牧浔却拒绝了她,“你把俘虏和白鹰带回母舰上去。”
“什么……”女孩怔然地睁大了眼,“我不要!凭什么又把我安排在后面,每次都是这样……我也能上前线的啊!”
“安月遥,这是命令,带他们回去!”
女孩一言不发地和他对峙了整整三秒,她用力一闭眼,扭头躲开了芙娅有些担忧的目光。
茶褐色的机甲缓缓降落在她面前,一手一个把地面上的两个人捞了起来。
云砚泽全程都没有和他们说过一句话,只在即将离开前,他扭过头去,看了一眼正在和暗金色机甲简单交流的黑渊。
鬼使神差的,牧浔也往他这边投来一瞥。
一人一甲就这么对上目光,漫天的黑沙之下,牧浔似乎看见他掩在口罩之下的唇形动了动,但相隔太远,直到安月遥离开,他也没认清云砚泽说了些什么。
反倒是芙娅有些忧心:“这傻孩子,回去又要闹脾气了。”
牧浔:“不知道那头S级的异兽有没有被投放过来,我们和它碰过面,知道它的本事。”
“你接受过布兰的精神疏导,对它还有所抵抗……如果是月遥和它正面撞上,后果不堪设想。”
二人边借助无线电交流,边闪电般掠往战场。
短短一个呼吸起落之间,他们就降临到了主城里面。
肉眼可见的一片狼藉,帝国放出的十数头异兽不知撞碎了多少栋大楼,但直到清理完残余的兽潮,二人都没有找出运送用的通道。
“怪了,”芙娅停在原地,暗金色机甲小心地将一个伤者从废墟里刨出来,“通道关闭了?”
牧浔也左右环顾了一圈,他接起星主的通讯,简单告知情况后便开始指挥其余的分队降落,统一接收伤者。
“短距离跃迁的技术还不完善,”首领停在原地,敏锐地察觉到了她的情绪,“有什么不对的吗?”
就听身边的芙娅默然片刻:“…这不是亚尔诺的作风。”
“这老东西活了二百多年,向来睚眦必报。”
“况且他已经提前对我们的到来做好了预演,我不认为……他会这么轻易放过我们。”
就这么不痛不痒的扔几只异兽过来,能改变什么呢?
牧浔沉默几秒:“当务之急是要确认余党们已经从这里运走的东西是什么,我……”
话音未落,他和芙娅的紧急通讯在同一瞬间疯狂闪烁了起来。
两台机甲“对视”一眼,牧浔迅速接起通讯,却发现这通来自安月遥的传讯已经变回了盲音,只能听见其间沙沙的电流声响。
他立刻向芙娅告知了情况。
芙娅:“我这边也接不通,怎么回事?”
电光火石之间,牧浔骤然想起方才那个探子还没能说出口的话。
帝国的余党……究竟是怎么认出他们的?
首领瞳孔骤缩,霎时,半空中撕开一道黑洞,在“渊”进入的前一秒,紧急通讯被另外一个人拨通,分队队长尼尔的声音从那头急切地传来——
“首领,母舰受袭坠落!”
“安指挥官和两位俘虏都还在里面!坠落的方向是——”
“K93号荒星!”
第39章 坠毁
女孩是被喉咙里的血腥味呛醒的。
后脑传来一阵阵钝痛,安月遥低低“嘶”了一声,艰难地抬起手,蹭去眼皮上粘稠的液体。
“见鬼……”
发生什么了?
……她现在又在哪里?
朦胧光晕落入她的视野,她颤抖着伸出手,解开腰上勒得死紧的安全带,安全气囊尽职尽责完成了最后一次使命,已经悄然归西了。
能视物的一瞬间,她才发现自己身边还躺了个人。
女孩的呼吸骤然凝滞。
云砚泽躺在距离她不过半米远的舱体残骸中,半截舱门贯穿了他的左肩,鲜血将他银白的发尾都染了红,那双向来平静的蓝眸阖起,一副了无生息的模样。
惊呼声不上不下地含在喉间,记忆像卡壳的投影机般回闪,她被巨大冲击断片的思绪终于回笼——
和牧浔二人分别后,回到母舰上的她雷厉风行安排好了一切,把昏迷的那位探子塞进了后备舱里去。
白鹰在主舰的窗台边看向星海之外,似乎是想就这个动作去看清他们离开之后,泽拉哈星上的情况。
她这会心情极差,也没有询问的心思,确认他脖子上的东西戴着、没什么出格的行为后就任他去了,一个人闷闷不乐地钻进了驾驶舱去。
但不过片刻,沉寂的舱室内就迎来了一位不速之客。
云砚泽停在门边,破天荒的主动和她搭话:“他回来后会和你解释的。”
他这句话不亚于平地惊雷,把还在发呆的安月遥结结实实吓了一跳。
女孩茫然地回头看他,发出了一个疑惑的音节:“……啊?”
她没听错吧?
白鹰在……
向她解释首领的行为?
但云砚泽大概是误会了她的意思,将刚才的话重复了一遍:“等他回来后,你可以再去问他原因。”
“……”安月遥沉默几秒,无声叹了口气,“我知道。”
大概是因为这里没有其他人,而来人尽管与黑蛛站在对立面,身上却无端的有一种——平淡的、却足够让人为之信服的、沉着的气质。
这人刚刚还帮他们捉住了一个要逃走的余党。
和他抱怨两句……
也没什么关系吧?
她本来就是憋不住事的人,这会盯着控制面板上的电子屏,肚子里的话就这么一股脑倒了出来:“哪次不是这样?一有危险就把我给赶回来!”
“总是事后才回来和我解释,对我也是,对大家也是!就连之前攻入帝国那次,他看到你就冲上去了,我们也不知道他……”
她从主座上转过身子,看见云砚泽仍维持着先前的姿势,抱着手臂倚在门边。
那双蓝眸清冽而深邃,就这么平直地正对向她。
云砚泽的目光似乎落在她的身上,又仿佛只是……
在透过她的话语去听见另一个人。
涉及到黑蛛的战术安排,她在千钧一发之际把话头拉了回来。
“反正就是这样,”安月遥咬着唇,“我能不知道他是为我好吗,说到底也就比我大个十岁吧,凭什么他就能不要命似的往前冲,我不也是黑蛛的一员吗……”
这才是她想不明白的地方。
牧浔每次都一个人冲在前面,这她早就习惯了。
她只是不明白……为什么首领带她出来,却又不给她这次机会。
是,她在战斗方面还很稚嫩,比不上他和芙娅身经百战,但她又不会拖他们的后腿……
见她又一次陷入自己的怪圈,云砚泽眼睫微动,淡声道:“没那么复杂,或许只是因为……那头异兽。”
“没记错的话,捕鸟蛛因为它昏睡了一个星期,”他的目光坠向座椅上愣怔抬脸的女孩,“接受过精神疏导后,她有一定的抵抗能力,而你没有。”
“只是这样罢了。”
安月遥微张着唇,呆呆地看着他。
良久,她才恍然大悟般“啊”了一声:“……是这样吗?”
原来不是因为她会拖后腿才把她赶回来,而是……
“你怎么知道的?”安月遥迷茫道,“说起来,你好像还挺熟悉我们首领的。”
白鹰这次沉默了一小会。
但面前女孩的目光可以说得上是赤诚了,深褐色的眼睛干净而澄澈,溢满求知的渴望。
云砚泽:“……”
在将要开口前,他的目光却跃过面前的光屏,跃过母舰外的保护罩,捕捉到一抹及其微小的、稍纵即逝如流星一般的白光。
他的面色瞬间封冻,几乎是扯着嗓子向女孩大喊:“趴下!”
“……什么?”
随着安月遥声音一同响起的是舱体的巨震,头顶上的红光疯狂闪烁,女孩被气浪掀倒在地,下一秒却马不停蹄地爬起来,试图重新打开防护罩。
“该死,怎么会……”她一拳砸在毫无反应的屏幕上,正要拨通黑蛛的内部通讯时,身后扑上一道身影。
第二枚流弹目标也明确地朝他们而来,云砚泽把她的脑袋往下按,躲过头顶上雪崩一般掉落的碎片。
警报已经升级成锐利的尖啸,铺天盖地的红光吞噬了他们所在的驾驶舱,像被一只无形的巨手攥住,整艘母舰在天旋地转中被狠狠甩了出去。
一片混乱中,有谁把她推上了身后的座椅。
云砚泽动作利落地拉下安全带扣在她身上,没等安月遥反应过来,第三次爆炸声轰然响起,她被巨大的惯性狠狠掼在束缚带上,五脏六腑都被挤成一块。
眼前的景象天旋地转,她只记得自己用力抓紧了云砚泽的手臂,紧接着就被彻底的黑暗和失重感吞噬。
意识到他们现在的处境,安月遥倒吸了一口冷气,手忙脚乱地从地上爬起来,把身体挪到云砚泽身边。
紧急医疗知识……紧急医疗知识……
她跟着布兰姐学过的!
好在她失去意识前还记得拽住云砚泽,虽然手臂脱了臼,好歹人没被甩飞出去,否则现在连这一点微弱的气息都难说了。
就算是S级的体质,也很难扛住这样的一场坠毁。
而驾驶舱的唯一一个安全气囊还被对方强硬地按在了她身上。
安月遥费劲巴拉地把他肩上的碎片拔出,幸好她的储物器里有医疗包,一连给白鹰打了好几针强心剂和治愈剂,才勉强止住了不停涌出的鲜血。
她拿出绷带,一圈圈地给云砚泽包扎着肩上伤口,却忽然意识到——
这里太安静了。
除却掉落的舱体还在燃烧,四周既无声息,也无活物。
分明置身于树林之中,却连虫鸣鸟唳的声音都没有,全世界似乎只剩下她和身边熊熊燃烧的母舰,好似落在荒无人烟的死寂中。
女孩的喉咙干涩地滚动了几下,冷汗顺着她的脊椎滑进后腰。
冷静、安月遥,冷静。
想想你之前出过的外勤,你没少遇过这种情况,就算只有你自己——
她后知后觉地怔怔睁眼。
……就算曾经也被逼入这样的绝境里,她都从来不是一个人。
她的身边有首领,有哥哥,有黑蛛的大家,他们从来没有让她一个人面对过。
女孩的指尖微不可察地颤抖起来,伏在她腿上的身躯却在这时开始剧烈地咳嗽,血沫溅在安月遥的手背,烫得她浑身一哆嗦,险些出走的理智也终于回笼。
“你、你怎么样……”她按住云砚泽想要动作的肩膀,“先别动,你伤势很重,平躺的话血会呛进气管里。”
云砚泽慢半拍地撑开那双被鲜血凝着的、蓝色的眸。
他先是因为疼痛狠狠地皱了一下眉心,半晌,苍白的唇瓣微动,气音混着血水溢出。
他的声音实在太小,安月遥愣了下,赶紧把耳朵贴下来听:“那个……偷渡客,他身上……定位……”
帝国是冲那个家伙来的?
登时,安月遥像是找回了主心骨般,迅速摸出一条毛巾垫在云砚泽脑后,从破败的机身边滑下去,沿着残骸找了一圈。
她在远离主机舱的方向找到了偷渡客的尸体。
尸体已经被烧焦了,女孩在几米之外停顿片刻,还是靠近了些,她的机甲环刚才随着母舰的控制系统一起失灵,现在只剩下最简单的扫描功能还能用。
但不知道是郁今给他们改造过的机甲环太先进,还是那具烧焦的尸体已经没了保护作用。
安月遥在他胃部的位置扫描出一片半枚指甲盖大小、已经损坏了的生物芯片。
“……”她沉默地收起终端,原路返回。
银发男人阖着眸,泛白的唇瓣用力抿紧,听闻声响,他勉强睁眼看了过来。
安月遥:“他死了,定位也损坏了。”
她走上前去检查了一下云砚泽肩上狰狞的伤。
治愈剂作用有限,但现在除了她随身携带的部分药物,根本找不到其他治疗的手段。
女孩拿出仅剩的三支治愈剂,却听白鹰道:“……先离开这里。”
他的声音仍然很轻:“飞艇……目标太大。”
语罢,云砚泽又偏脸咳了起来,安月遥确信自己检查过他没有伤到肺部,但男人咳得厉害,她一时也有些束手无策,只能在一旁安静地守着他停下。
云砚泽没有说错。
坠毁的飞艇目标太大,如果余党追上来,他们一定会被发现。
她深吸一口气,简单收拾了能用的工具,却在回过头时略微有些犹豫,直觉告诉她,现在不要移动云砚泽最好,可是——
咬咬牙,她走上前去,把白鹰背了起来。
云砚泽显然有些意外,他偏脸呛出嘴里的血沫:“我能走。”
大概是和首领待久了,安月遥也学到了他那说一不二的性子:“不,你不能。”
怎么说她也是S级的精神力者,背个人还是轻轻松松的。
她用绑带把人固定好,正要先带着伤员离开,却远远地看见——
女孩声音颤抖:“那是什么?”
从距离他们仅仅百米远的地方,不紧不慢地盖上来一层浓厚的、遮天蔽日般的白色雾气。
第40章 两次重逢
“首领,这……怎么回事?”
探测屏突兀地雾白一片,跟在黑渊身后准备冲入荒星的小队被一股强大的精神力震了回来。
暗金色机甲稳住身形,芙娅审视着屏幕上的变化,自言自语般:“是上次的……”
跟着她来过荒星的小队长尼尔喃喃道:“和上次是一样的情况,怎么会这样?”
“之前的兽潮……不是被首领清理完了吗?”
牧浔上次从荒星领着芙娅出来后,这边的检测仪便恢复如常,异兽实验体的事情没有在黑蛛内部大范围公开,加之雾气散去,大多数人都以为——
牧浔已经将这里的S级异兽处理掉了。
领头的黑色机甲在大气层外停下。
刚才把队员们拦住的精神力就是他放出来的,猩红的电子眼盯着面前逼近的、比上一次更加浓郁的白雾,首领沉默地垂了一下眼。
“回去,”男人低沉的声音在黑蛛的内部通讯中响起,“我自己进去。”
“啊?!”
“这怎么行!”
“帝国那些家伙还在里面呢,首领,我们和你一起……”
黑渊回过头,看向他们之间的暗金色机甲:“芙娅。”
这群人之中,只有她和自己知道这白色的雾气到底是什么。
芙娅沉默几秒:“听首领的,你们和我回去。”
但下一刻,她看向与他们远远隔开一段距离的“渊”,将通讯切成了单人频道:“如果十二小时之内你没有回来,我会立刻带人进去。”
黑渊遥遥向她一点头,退身于浓稠的白雾中,袭击母舰的三枚流弹是从一艘速度极快的穿行舰上发出的,几乎是完成袭击的下一秒,舰艇就跃迁离开了这里。
母舰的防护系统为什么会失灵?
而除了母舰之外,当时所有小队的操作系统都失去了控制,连机甲环都无法操作。
这也是帝国的手段吗?
——丧家之犬手里,还握着杀伤力这样大的武器吗?
无数透明的精神丝连接在黑发男人身上,牧浔沿着最先算出的几个坠毁地点一一找去,白色的雾气愈发粘稠,像是能够透过机甲钻入人体,却又被一道黑色的屏障拦在方圆十米之外。
他在倒数第二个地址找到了一地残骸。
男人从驾驶舱中跳出,这会儿火光已经烧尽得七七八八,只余下白雾中漂浮的灰烬。
正对他的方向,有一个躺在地上的“人形”。
首领的脚步慢了一瞬,很快又加快上前,偷渡客扭曲的尸体被火光掠成黑炭,已经被风吹散了不少。
牧浔微不可察地松了口气,来不及检查就绕过他继续往其他残骸找去。
这里的白雾能够侵入人体,直接攻击精神海,芙娅那天在机甲之中尚不能够抵抗,如果那两人吸入了太多……
他动作更快了几分,在检查过一遍周遭的残体后,终于在被甩出数十米远的驾驶舱中停下脚步。
鲜红、半凝固的血迹扭泼洒出刺目的轨迹,不是爆炸造成的飞溅,更像是被什么利物贯穿又拔出,在滚烫的舱体之上,滴落一大滩粘稠而可怖的深红色。
牧浔的大脑空白了一瞬。
是谁受伤了?
染了血色的舱门被扔在一边,首领迅速环顾了一圈四周,终于借着精神力在角落找到一抹不起眼的印记。
——黑蛛的暗号!
他神色一凛,迅速抬手抹掉那点踪迹,这暗号只有可能是安月遥留下的,那么受伤的那个……是云砚泽?
他又侧眸看了一眼地上的血迹。
面积惊人的暗红血泊尚未完全凝固,血泊周围却有滴溅的痕迹,顺着痕迹消失的方向,牧浔猜是安月遥还没来得及处理现场,就把人给带走了。
——他们没有机甲,现在追上去还来得及。
巨大的黑色机甲俯身而下,在跳入驾驶舱前,牧浔蹙了下眉心,精神力轰然而落,腐蚀掉一整片带有云砚泽血迹的舰体。
机甲风一般急掠,往安月遥指出的方向赶去,但白雾里能见度太低,牧浔三番两次停下寻找有没有新的痕迹或是记号,却什么也没找到。
是她走得太急,还是……
下一秒,不远处响起一声恐惧的尖叫,有什么人往牧浔的方向慌不择路地跑来,黑渊猩红的电子眼跳动了一瞬,倏然散去了环绕四周的精神力屏障。
“啊啊啊——!!救命!别过来!”
崩溃绝望的声音往他的方向逼近,来人果然没有注意到他的存在,在浓稠到化不开的白雾中一头撞上了黑渊坚硬的外壳。
那人头晕眼花地扶着脑袋,蜷缩在原地减小自己的存在感,但数十秒过去,他才发现身后紧追不舍的野兽好像没有跟上来。
归梓长长舒了一口气,拍着胸口起身,却在抬头的一瞬间,对上两抹冰冷而无机制的红色。
——他倏然屏住了呼吸。
黑色的精神力套在他脖颈,把惊恐万分的男人吊了起来,归梓见鬼似的瞪着他,双手在空气中疯狂抓挠,却根本握不住脖颈上透明的束缚。
“牧浔、牧浔……”他面色涨得通红,“你听我解释,我……”
电子眼的“视线”凝聚在他身上,毫无起伏的电子音淡淡响起:“果然是你啊。”
在地窖里,余党跃迁消失的前一秒,牧浔对上过一双似曾相识的眼睛。
他还以为是自己看错了。
归梓的冷汗已经浸湿了背部:“是我啊,归梓……我们、我们不是老朋友吗?帝国的事情我可以解释的……”
牧浔没有说话。
“以前的事情我也可以解释的!我和图子尧,我们都是有苦衷的,牧浔,你听我说——”
他面色扭曲,被巨大的冲击力撞得浑身痉挛。
黑渊像捏蚂蚁似的把他从地上捏起来,指尖按在他的脖颈,只需轻轻一合,就能像踩死一只虫子一样夺走他的性命。
但现在有比他这条命更重要得多的东西。
“剩下的余党在哪里?”
“还有,这里有没有其他人?”
脖颈上的束缚放松了一些,归梓忙不迭道:“我不知道,我和他们走散了,我真不知道他们去哪里了……”
再次对上那双冰冷的红色电子眼,他浑身一粟,又迅速改口:“不过、不过他们的跃迁仪有时间限制,要十二小时才能启动下一次,他们肯定还在这里没走!”
牧浔冷声问:“这里的雾气是什么情况。”
看出牧浔还需要他的情报,归梓赶忙答道:“刚才有只狮子在追我,这雾就是它放的!这也是帝国的人干的……他们给那狮子打了一针就这样了!”
“我只是负责这次交易的接头,我……”
黑色机甲无机质的声线响起:“够了。”
归梓悻悻闭嘴,眼见着黑渊重新展开精神力屏障,他眼底飞快地闪过一抹庆幸。
好在……
好在牧浔还是这么心软!
他就说,他曾经可是牧浔最好的兄弟,他怎么可能会丢下自己不管?
就算刚才对他态度差了点,也只是因为他们如今站在对立面。
归梓乐了,嘴上抹了蜜般:“浔哥,我就知道你以后肯定有大出息,当年我就是迫不得已,我……”
黑甲打断了他:“余党运出去的是什么?”
归梓念旧的话说到一半就被打断,颇有些不满地努努嘴:“……就是些晶石啥的,说是用来喂异兽的。”
“运往哪里去?”
“这我就不知道了,我只确保东西成功偷运出去,我……”
话音未落,他颈部的压力一轻。
归梓愕然地抬头,发觉自己已经被黑渊扔回了地上:“浔哥,你这是……”
炽烈的金色流光在黑甲的关节处烧灼,在黑渊的掌心凝聚成一个不大不小的光球。
归梓瞳孔骤缩,尖叫着往外跑:“你疯了!你怎么能杀我,我们可是最好的朋友!”
“就算我做错了事,我也和你道歉了不是吗!你家发生的那些事又不是因为我……”
他脚下生风,耳边只能听到自己激烈的喘息声。
等等……
只有他自己的喘息声?
白雾之下,万籁俱静。
归梓茫然抬脸,才发现自己已经跑出了黑渊的保护范围,浓稠而死寂的冷白色雾气重新包裹上他的身体,那头野兽再次若隐若现地向他逼近。
他绝望地大叫一声,扭头往回跑去。
可四周都是一模一样的色块,无论他怎么找,都没有再能回到牧浔身边的方法。
而在这片雾气中迷失的,不止他一个人。
安月遥小心翼翼掀开洞口的保护罩往外看了一眼,确认那白色的雾气还没有逼近,暗暗松了一口气。
但半口气没舒完,山洞里另外一位伤员又剧烈地咳了起来,云砚泽表情痛苦,连捂着嗓子的力气都没有,却仿佛要把整个肺部都咳出来一般。
女孩又手忙脚乱地爬回他身边。
“不是,你……”她手足无措地试图给云砚泽拍背,又担心碰到他肩膀上的伤口,“你坚持一下,我一路上都留了记号,他们肯定能找来的。”
饶是这么说,她心里其实也没底。
雾气包围上来后,她的头就开始发昏,要不是背后的人吊着一口气还在和她说话,让她往上走,说不定他们这会就交代在里面了。
……那到底是什么鬼雾气!
云砚泽没有太多动静,冷汗浸湿了他大片的衣物,男人靠在身后的洞壁上,鲜血已经重新浸润了包扎的绷带。
“怎么会这样……”
安月遥重新给他打了治愈剂,她手里的治愈剂也只剩下最后一支了,正准备全部给对方打进去,就见云砚泽虚弱地看了她一眼,微不可察地摇了一下脸。
他们必须要留下一支,作最坏的打算。
女孩咬咬唇,她抬眸扫了眼对方肩上的伤口,顶着男人坚持的眼神,不容置喙地把最后一针给他打了进去。
好在这针下去后,伤口终于止住了出血的迹象。
云砚泽很无奈地撑开眼皮和她对视。
安月遥:“我不需要这支东西也不会有事,但不给你打你就真的要完蛋了!”
“……他们肯定能找来的,你不相信我也得相信我们首领。”
她也不知道在给谁打气,抱着膝盖小声地重复道:“别、别睡啊……你再坚持一下,浔哥他就来了。”
身边已经没有了动静。
刚才一路上,云砚泽也是出气比进气的多,但是她每每和他说话,他都会有所回应。
咬咬牙,安月遥说:“你不是想知道我们老大的事吗,你别睡,我就都告诉你!”
身侧的人仍旧没太大的动作,但女孩能看见他被染红的银蓝色长睫抽搐了一下,灰蓝色的眼眸勉强睁开一道缝隙,安月遥深吸一口气,开始给他讲起以前的事。
她讲自己和哥哥是怎么被牧浔从黑市里救回来的,讲牧浔和郁今的赌约,讲牧浔一个人去参加了一个很危险的行动,在一次次与死亡擦肩而过中晋升到3S级。
云砚泽没有回应,但她知道对方在听。
虽然不知道为什么,但一路上只要她说起牧浔的事情,云砚泽奄奄一息的喘息中总会被续命似的吊上两口气。
“最后一次……我们都以为他挺不过去了,他被黑色的精神网包得像个粽子一样,但是每次生命指数下降到最低之后,浔哥又奇迹般撑了下来。”
“我和哥的命都是首领给的,如果没有他,我们早不知道被卖往哪里去了,那时候我们从车上偷偷溜下来,看见浔哥的时候,还以为要完蛋了……”
“他应该刚从拳场下来,一身的血,但是他把我们带回了自己的房子里,说实话,和天神降临一样——”
挡在山洞口的障碍物被倏然掀开,女孩神色一凛,再顾不得其他,握着手里的能量刃,下意识挡在云砚泽身前。
而后她眼睛一红,带着哭腔喊道:
“浔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