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1章 不明白
“他失温了,”牧浔语气冷肃,“把手术刀和镊子给我。”
靠在宿敌怀里的云砚泽安静得过分,那张曾经冷静自持的侧脸浅浅倚在他的颈窝,眼眸紧闭,看上去灰败而了无生机。
银发男人艰难的、微弱的喘气声轻飘飘垂落在牧浔的锁骨,肩膀已经被首领重新拆了绷带,露出狰狞的一道贯穿伤。
失去了绷带的下一瞬间,伤口又开始汩汩溢出液体。
安月遥在牧浔递来的急救包里一顿翻找,把工具和消毒药水递给他:“我已经给他打了好几针愈合剂,但就是止不住……”
她连声音都有些发抖:“浔哥,是我哪一步处理不对吗?”
时间紧急,她只能给伤者做最简单的处理。
手术刀剜开皮肉,怀里的人却丝毫感觉不到痛感一般,任由牧浔在溃烂的伤口里一顿翻找,首领默不作声地低着眉眼,问她:“都给他打了什么药?”
“强心针、愈合剂、还有止血剂……都是救急用的,我有到布兰姐那里定期更换急救包,药肯定没有问题!”
很快,她的话就被验证了。
被牧浔划开的皮肉在他们眼皮子底下坚强地开始重新愈合,于是牧浔不得不取出被黏着在肌肉组织里的手术刀,反复地割开那道伤口。
云砚泽的身体忍不住的开始痉挛,女孩急忙放了手中的东西,上前帮着首领按住他。
牧浔握着刀的手很稳,看向云砚泽伤口的目光专注到近乎投入,因此也没有注意到,怀里的人悄然撑开了一片涣散的蓝眸。
云砚泽鼻翼微动,在昏沉中捕捉到一抹熟悉的气味。
……落兰啊。
牧浔母星上特有的花卉。
他来了吗?
还是说……这也是他的幻想?
“找到了,”男人低沉的声音在山洞里响起,“把他按住。”
“好!”
大脑皮层如实反馈了肩上的剧痛,怀里的人狠狠抽动了一下,女孩目不转睛,看着他们首领用镊子从白鹰的伤口中小心地挑出一枚尖锐碎片。
那是一枚极小的碎片。
若不是牧浔常年为自己处理伤口惯了,恐怕也不能这么快就作出判断。
安月遥紧紧盯着那一小枚染血的碎块,直到它被扔在地上。
这就是害白鹰伤口被反复修复,却始终不能愈合的罪魁祸首?
被黑色机甲“守护”的山洞里一片安宁,牧浔再检查了一遍男人的伤口,确认已经处理干净了,才利落地开始给他消毒。
他按住云砚泽的后颈,防止人挣扎得太过厉害,但怀里的人依旧沉寂,像是一具不会说话的尸体。
如果不是他的鼻息仍有一下没一下地拍打在首领颈间,牧浔险些就以为他已经没了生机。
是而包扎结束时,他没忍住低头看了男人一眼。
就这么一眼,他便对上了云砚泽的目光。
云砚泽瞳孔失焦,却在对视的一瞬间,眸中亮起一丝微弱到极致的光,如同雾中明灯,又好似风中残烛的一点火星,挣扎着晃了一下。
牧浔沉默的目光落在他面上。
重新包好的伤口终于没了再次崩坏的迹象,不知道是治愈剂发挥了作用,还是被他的体温所感染——
云砚泽的身体停止了变冷。
在双目相对的一刻,他被昔日的暗恋对象,如今意识昏沉的宿敌用一种怀念的、缱绻的眸光扫过。
牧浔的胸口狠狠抽动了一下,许久都没有出声。
在他们彻底闹翻之后,这大概是他第二次,见到云砚泽这副模样。
就算是在地牢的阴冷与黑暗中,上将的一双蓝眸都仍然明亮,头颅也始终高昂。
他向来如此。
……只有那次。
只有那次,他们双双缠斗在一起,都对对方下了死手,3S级别的精神力网把所有试图接近他们的人尽数逼退,鏖战整整三天三夜后——
他们遇上了一场宇宙乱流。
乱流裹挟着白鹰和黑渊,坠入一个不知名的星球,在落地的前一瞬间,剧烈的精神力动荡让牧浔失去了意识。
再醒来时,他和白鹰双双昏迷着跌落在一片树林,白鹰安静地伏息在黑色机甲身下,能源断绝,没有任何反抗的能力。
这是最好的时机。
金色的流光汇聚在黑渊的掌心,黑色的长枪也随之高高举起——
只要刺下去,黑蛛就不必再忌讳帝国的能力,就能顺利地夺走帝王手中的权柄。
只要刺下去,云砚泽这个人就不会再存在于世界上。
只要刺下去……
……
良久,长枪消失在黑渊手中。
万籁俱静之下,牧浔跳出机甲,把白鹰的驾驶舱拉开,从中拽出一个他恨得咬牙切齿,却日夜不间断闯入他梦中的人。
大概是给黑渊当了肉垫的缘故,云砚泽伤得比他严重得多,银发男人紧闭双眼,也就免了和黑蛛首领时隔多年的再一次相顾无言。
在战场上,只有黑渊和白鹰。
因此……
牧浔已经很久很久没有面对面地仔细看过这个人。
他沉默地给云砚泽处理了伤口,又给男人打了一支愈疗剂。
确认对方只是因为精神力震荡暂时晕厥后,他仰起脸,用力闭了一下眼睫。
我只是不想趁人之危。他想。
况且……
摔下来的一瞬间,在他失去意识之前,他和云砚泽分明被乱流被分开了好一段距离。
他不明白。
不明白云砚泽,也不明白他自己。
重新恢复控制的黑渊沉默地从白鹰身上离开,首领转身走入身后的黑洞中。
下一次见面,他们仍然刀戈相向,你死我活。
他不问云砚泽为什么救了他,云砚泽也不问他为什么没有动手,二人揣着明白装糊涂,沉默地投身于战场上的厮杀。
安月遥茫然地眨了眨眼。
她眼睁睁看着他们首领和意识不知道清醒或否的白鹰对视片刻,然后伸出手去,阖上对方的眼皮。
男人的声音甚至算得上是温柔,牧浔说:“睡吧。”
那双半睁的灰蓝色眸子被首领用干净的一只手盖上,等到牧浔再拿开手的时候,他怀里的人已经闭上了眼。
安月遥小声问:“他没事了,是吗?”
牧浔摇了摇头:“我先带你们出去。”
“……你还要再回来?”
“嗯,”牧浔示意她把洞口的遮盖搬开,言简意赅,“他们的跃迁仪有时间限制,十二个小时内不能第二次启用。”
黑渊红色的电子眼亮起,在牧浔的精神力屏障之外,白雾已经漫过山洞口,升起一丈有高。
诡异而粘稠的雾气中似乎还藏着什么别的东西,风声也被它隔绝在外,令四周陷入一种令人窒息的死寂。
女孩走出山洞,自言自语般喃喃道:“这到底是什么?”
身边传来牧浔的声音:“那头S级异兽的能耐,会对人的精神海造成损伤,芙娅上次就着了它的道。”
她偏过脸去,看见首领正猫着腰,稳稳当当的把人抱出来,云砚泽身上的外套被冷汗洇湿了,于是牧浔把自己的脱下来给了他。
为了战斗而设计的机甲并不适合带人,因此这次牧浔还带了压缩仓,他把人小心放入平铺的舱室内,正准备招呼女孩过来,就对上安月遥一脸微妙的神色。
她敢发誓——
认识了牧浔这么久,那种抱姿,那种温柔的动作……
他们首领绝对没有对第二个人做过。
在女孩奇妙的眼神中,牧浔面不改色:“出去后你就先带他回帝星,让布兰给他看看。”
幸好这并不是个适合问话的时间。
安月遥点点头,正要跨入压缩仓,他们所在的山洞就剧烈地晃动了一下,紧接着,浓雾剧烈地翻滚起来,三个庞大而肌肉虬扎的轮廓,伴随着沉重的脚步声在离他们头顶不远处出现。
二人下意识抬头看去,在翻腾的白雾中,若隐若现地晃动出三个狰狞的头颅阴影。
“进来!”牧浔冲她喊,“先走!”
不知是这里浓厚的精神力吸引了它,又或者是他们的声音把它吸引了过来,三头狮发出震耳欲聋的咆哮声,往牧浔的精神力屏障上不要命地撞过来。
怎么可能!
首领一跃而上驾驶仓,将精神力屏障再次加固。
比他等级要低的异兽绕着他走都来不及,这头狮子为什么……
是因为打了药的缘故吗?
但也说不过去。
等级达到A级以上的异兽都生出了心智,趋利避害应该是它们的本能才对。
他捧着手心里的压缩仓后退几步,身后赫然划开一道黑漆漆的黑洞,在跃身后退,收起精神力屏障的一瞬间,首领看清了那头狮子真正的模样——
三头狮像是在承受某种巨大的痛苦,肌肉不自然地抽搐滚动,三个头颅疯狂甩动,嘶吼着往牧浔的方向奔来。
它目标明确,丝毫没有半分犹豫。
牧浔和它的目光对上了一瞬。
——那是一道疯狂的、宛若面对仇人一般的、痛苦而疯狂的目光。
……
黑渊出现在星海中的一瞬间,四面八方的黑蛛成员马上包了上来。
牧浔把手里的压缩仓放在主舰的装甲板上,安月遥和他几乎是同时落地,首领疾步上前,把里头的另一个人小心地抱了出来。
他不顾周围人震惊的视线,径直走向放有治疗舱的那艘小型穿梭舰。
男人抬起一双凌厉红眸,叮嘱跟着他赶过来的安月遥:“他的生命体征太微弱,不能自主呼吸,修复液不要泡过肩。”
女孩点头记下,同时发自内心地同情了一下周围鸦雀无声的同僚们。
我第一次见这场面的时候,表情也没比你们好多少。她默默地想,没办法,幸好我已经是过来人了。
牧浔问:“茶月还是不能用?”
“茶月”是她的机甲,闻言安月遥迅速试了一下,分明她的机甲就停靠在不远处,机甲环却如同失灵了一般,“滋滋”两声又重新变得平静。
于是首领朝一旁的暗金色机甲点了头:“芙娅,你护送他们回去。”
安月遥皱了一下眉:“首领,那你……”
牧浔仿若未闻,三两下吩咐完所有的事情,他只留了一部分人接应,剩余的大多被他分去负责偷运走的货物和K92星的善后工作。
在登上黑渊的前一瞬,他终于注意到女孩欲言又止,却又咬唇不发的犹豫。
“……”
牧浔轻轻叹了口气。
“月遥,”他语气温和,走过去摸了一下女孩的脑袋,“他就交给你了。”
他没说这是交给她的任务,也没有为自己又要一个人前去涉险解释更多。
牧浔只是低下眉眼,用那双仿佛能够洞察人心的、沉着的红眸认真地看向她。
他轻声道:“拜托你了。”
第42章 善良不能
“你简直疯了。”
终端那头的男声恨铁不成钢般痛骂:“那小子到底给你下了什么迷魂药?还有你让我查的究竟是什么鬼实验室,连根毛都找不到,我看你失心疯了才……”
“我知道了。”云砚泽平静答道。
“……”
他重复了一遍:“多里安,我知道。”
另一边沉默许久。
再开口时,男人的声音透着深深疲惫:“……没有转圜的余地了?”
他咬牙切齿:“我就不明白了,那家伙到底有什么特殊的,S级的精神力者全帝国又不止他一个,上面为什么就非他不可!”
“还有你,你把事情做得这么绝,万一那小子哪天要是发达了,倒霉的不也还是你!”
云砚泽的声音仍然无甚波澜:“无所谓,我这次来也只是通知你一声,”他顿了顿,“还有,以后我们就没有联系的必要了。”
那头响起一阵噼里啪啦的声音,好像有什么摔在了地上。
多里安震惊道:“不是……你?什么意思!你是进帝国当兵吗?还是军队哪条规矩规定了进去的都得脱层皮,你和那小子断交我理解,你和老子搞什么!”
云砚泽:“只是借你的方便,查一下那所实验室的信息,现在我不需要你了,仅此而已。”
“……”
半晌,多里安沉声问道:“云砚泽。”
“什么叫做……借我的方便而已?”
新任的上将尾音轻扬:“字面意思,听不懂吗?”
“如果是我去查,被帝国发现可就麻烦了,”冷漠的男声慢条斯理,并不急切,“有这么好的血包在,我为什么不用?”
那头停顿了一会:“你是认真的?”
云砚泽叹息般:“也不是第一次了吧,找你帮我的忙。”
“你就从来没想过——”
“我为什么不自己来呢?查他的身世、失火的案情、帝国的实验室……”
种种件件,都是些见不得人的脏活。
终端里安静得可怕,云砚泽没有再说下去,那头的男人也没有再开口。
良久,他听见多里安说:“既然如此……你给我们分享的加密技术又算什么?”
“那些啊,上不得台面的残次品罢了,”上将轻描淡写,“你还真拿它当宝贝了?”
“就算是半成品,也得你们有那个本事研究出来,我送过去两年了,你就没发现一点儿不对?”
他轻嗤了声,就差把那句“蠢得可以”说出口。
多里安:“……”
在漫长的等待中,他听见对面的好友深吸了一口气:“我还是不相信,你真不是遇到什么事了?”
“你知道我们的能耐吧,通讯里又没监控,有什么非要遮遮掩掩的,不能直接说?”
办公室之外的长廊里,银发男人闭上眼,无声地叹了口气。
他抬起手,揉了揉鼻梁。
长廊之外是早春的枝芽,春风未至,寒冬尚来,新芽只尖尖地冒了个头,就被冻死在料峭寒风中。
而长廊之内的人同样沉寂在冰冷的温度之下,他身上只一件单薄外衣,再睁眼时,眸底浅浅隐过一丝无奈。
云砚泽:“随你怎么想,但出于这几年的交情……我会愿意告诉你一个事实。”
声音轻飘飘地落地,如同廊上掠过的冷风。
“第一军的下一个任务,就是铲除你所在的黑客组织。”
而作为第一军的军团长,新任不久的上将——
他恰好拥有他们的地址。
他说:“多里安,你最好藏好了。”
……
从梦中挣扎着惊醒时,鼻翼传来熟悉的消毒水气味。
云砚泽闭了一下眼,躲过外界算得上刺眼的柔光。
他尚且混沌的大脑在半梦半醒间,自动领着他再走过一遍那之后发生的事。
在那之后……
他说到做到,带人去铲了多里安的老窝。
帝国收缴的顶级设备林林总总有数百台,洛斯陛下心情大好,亲自给他记功领赏。
“还是小年轻有方法,”皇帝笑眯眯地在庆功宴上向众人举杯示意,“本来亚诺尔这家伙都打算武力突击了。”
而云砚泽带领的队伍,不费一颗子弹,就将百余台顶尖设施安全送回了帝国。
旁边的老元帅“哼”了声:“说得简单,还不是让领头的那个小子跑了?”
云砚泽抿着红酒的动作慢了半拍,连呼吸都停滞片刻。
蓝眸借着杯身的遮挡抬起,看向主座之上一语号令生杀的皇帝。
就见洛斯摆摆手,满不在乎道:“让他们去吧,几个不成气候的小崽子罢了,东西到手就行,这次信息院的那些老家伙该满意了吧。”
“再说了,就算捉起来,也是关个十年八年的,浪费我们监狱的资源。”
洛斯陛下莞尔道:“说不定下次再见——他们还能再提供一批改良的设备呢。”
这样,帝国岂不是不费一个子儿,就能成功安抚信息院里养的那群老东西?
亚诺尔哑然失笑,和他碰了杯,宴会上又恢复祥和一片的气氛。
上将轻轻地垂下眼睫,喉结轻滚,与红酒一齐咽下喉间苦涩。
辛辣痛感掩盖了他一闪而逝的不安,一场酒宴,他混在格格不入的一群贵族中,沉默地听着他们家长里短地聊些上流社会的话题。
大概是因为他是今日的功臣,并没有多少人来“敬”他的酒。
却也没有人来搭理孤零零坐在角落里的他。
等到酒宴散场,将在场的贵族一一起身送别后,云砚泽回过身去,正准备向陛下道别,就见主座上金发男人那双阴沉的、诡异的红色眼珠不知何时定格在他背后,正一瞬不瞬地盯着他。
洛斯弯了眼,叫停他的脚步:“砚泽,你留一下吧。”
他亲切地说道:“——我有话要和你说。”
……
“……你醒了?”
床边走近谁人的身影,恰好遮挡住医务室顶上的灯光。
云砚泽艰涩地睁开眼皮,看见之前为他做过体检的女医生正站在一旁,手里握着本本子在记录什么。
他这是……
意识失去前的最后一瞬间,女孩还在他耳边絮絮叨叨地说着什么,但像是捉不住的流沙,他的身体违背意志,仍然不停往黑暗中下沉。
他动了动唇,发现这会儿的自己还没法开口说话。
“别乱动,”布兰蹙眉,调整了一下他脸上的呼吸口罩,“这次算你命大,正常人的身体代谢不了这么多治愈剂,如果不是送医及时,就算是神仙也救不了你。”
“不过……好在那小姑娘还算机灵,要是当时不给你打那几针,你估计撑不到回来就没命了。”
云砚泽眨了一下眼。
“眼睛能动?很好。”医生又重新拿起记录本,“我问你答,是的话眨一下,不是就眨两下,第一个问题,现在感觉困不困?”
白鹰弹动了两下眼皮。
一串问题问下来,他差不多觉得自己眼睛也开始抽筋时,园蛛终于大发慈悲放过了他,并在他试图开口道谢前将其驳回。
“不用感谢我,”她语气平淡,“这只是我的工作,虽然不是针对你,但我确实对你们帝国的人没什么好感。”
云砚泽的目光又垂下来,安静地看向她。
然后他眨了两下眼。
布兰倒是顺口为他解答了:“黑蛛里哪一个不是和帝国有仇的?哦,首领不算,他是和你有仇。”
云砚泽:“……”
医生在床边的机器点按几下,还没等她调试完成,门口就被敲开一道缝隙,栗色头发的女孩小心地探进一个脑袋,用气声喊她:“布兰姐。”
女医生瞥她一眼:“进来吧,他醒了。”
“哦哦!”
安月遥正要推开门,又想起什么似的,忸怩地停下步伐,好一番心理建设后,才在二人齐刷刷的注视下走进来。
她慢吞吞挪到云砚泽床前,也不看他,一个劲的把求救的眼神递给布兰。
布兰认真辨认了她的眼神,皱了一下眉心,然后点点头走了。
“?”
安月遥伸出去拉住她衣角的那只手还没来得及收回,就注意到另外一位的目光已经定格在她身上,她火急火燎把手藏回身后,看天看地,磕磕绊绊:“那什么……谢谢你救了我啊。”
当时要不是云砚泽反应快,把她按回座椅里……
好在堂堂白鹰上将、她的救命恩人此时此刻还没有说话的权利,给予了她继续说下去的勇气:
“一码归一码,虽然我们还是敌人,但我也不是什么是非不分的家伙,如果以后……首领要处理你的时候,我会为你求情的。”
说到后半句,她自己都有点心虚。
就他们首领那样……
能处理云砚泽什么?
不过既然话都说出口了,还是得给自己打包票:“真的,我在黑蛛说话还是有点分量的!”
语毕,她小心地瞧了一眼云砚泽。
不看还好,一看——
她:“……你那是什么表情?”
白鹰眨眨眼,好似她刚才捕捉到的、那点稍纵即逝的笑意只是错觉。
但这么一来二去的,安月遥也没那么紧绷了,她搬了张椅子坐过来,翻开布兰留在边上的病案本看:
“说真的,你和我们首领到底什么关系?”
她实在没忍住好奇:“你们以前就认识?”
病房里一片安静。
她慢半拍想起对方还不能说话,于是从善如流地接了下去:“哦,你后边没意识了,忘记是我们首领来把你捞出去的。”
虽然面上没有其他神色,但那双蓝眸悄悄地移了过来。
安月遥补充道:“他还把自己的外套给了你,说真的,要不是亲眼看见,我会以为他被夺舍了。”
她低下眼睛,奇妙地看懂了云砚泽投过来的视线。
“……你问我们首领在哪?”
眨了一下。
“他刚从荒星回来,不过这次浔哥没有逮到人,他说那只狮子疯了一样追着他赶,他一攻击又跑回白雾里去。”
闹这么大动静,余党想听不见都难。
简直就像……
故意的一样。
“等他处理完那头狮子,已经找不到人了,异兽的尸体才刚卸下来,估计布兰姐和郁今哥最近都有的忙了。”
她说着说着,忽然想起什么似的:“也不能算是毫无收获吧,起码浔哥捉到了其中一个人,虽然那个人自称只是个中间商……”
“叫什么来着?鬼子……归梓?”
云砚泽眸底平静的水潭被这一个名字搅动,在她说出口的时候浅浅晃了一晃。
“……”
那天,多里安问他为什么非要做得那么绝,不给自己留一点退路。
……他其实在心里回答了这个问题。
他想,牧浔太善良了。
而善良并不能支撑着他活下去。
——只有仇恨才能做到。
第43章 要求
“说起来,你知道自己在星网上的外号吗,叫——”
“噢你知道呀,那我说个你不知道的,比如我们老大在上边也有个花名,”
安月遥神神秘秘地把手挡在嘴边:
“叫黑蔷薇,有时我们还会在背后这样偷偷喊他,是不是很可爱?不过你可千万别告诉他,就我们首领那个脸皮,到时候说不定得找个缝把自己埋进去……”
被身体情况禁言的云砚泽:“……”
正好走到门边的牧浔:“……”
好在医务室的门没有完全关上,安月遥背对着门口,另一位全身上下也就眼睛还能动,两人都没发现来到门边的他。
“你呢,会不会介意被喊外号啥的,不过你的下属应该也不会当着你面喊吧?”
“……”
“我就知道,”安月遥煞有其事地点头,“说起来,你晕过去那会的事我还没讲完呢,不是说浔哥把我们捡回去了吗,对,就是那间小房子,我猜老大的洁癖也是那会沾上的。”
“你肯定想不到他住在什么地方,我们三个人就能把里头挤满,隔壁还是些乱七八糟、搞来搞去的家伙……”
“……”
她“嗯?”了一声:“你问我们是怎么看出来他洁癖的?”
“哎呀,实话和你说吧,其实和老大稍微熟悉一点的大家都知道呢,”她压低音量,鬼鬼祟祟,“但是浔哥那个人吧,比较要脸,这话肯定不能当他面说啊,不然他……”
安月遥一时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全然没有注意到云砚泽的视线微微抬起,已经移到了她身后。
“——不然我怎么样?”
牧浔冷不丁插口道。
女孩吓了一跳,从椅子上蹦起来时,恰好对上自家首领皮笑肉不笑的一张脸:“诶呀,浔哥,你……你什么时候来的……”
她摸摸耳朵,打着哈哈道:“我都不知道你过来了,以为你还在审讯科忙着呢。”
牧浔意味深长地睨了她一眼:“我要是不来,还听不到有人在我眼皮子底下光明正大地资敌呢。”
“哪能啊首领!”安月遥义正言辞,“我可一点也没透露组织的内部消息,就是分享了一些……呃……生活趣事?”
以他为话题的“生活趣事”?
虽然白鹰精通人心,但牧浔确实没想到——就他这半身不遂的样子,还能不费吹灰之力从自家队员这套话呢。
尽管安月遥说的不是什么大事,但让宿敌知道自己以前过得这么惨……
他凉飕飕地扫了一眼女孩,余光里却捕捉到某人面上一闪而过的笑意。
牧浔顿了下,再看过去时,才确认自己并没有看错。
云砚泽就是在笑。
“……”他扭过头,“你机甲环修好了,记得去郁今那里取。”
安月遥立刻忘记了当前的尴尬:“真的啊?那我去了!”
“……等等!”
她风一样掠出去,半只脚都踏出了门,又被牧浔叫了回来:“你……”
黑发男人偏过脸,扫了一眼床上的云砚泽,又迈步走向她,在女孩茫然不解的视线中,他俯身凑到她耳边,露出黑发里一点可疑的绯色:“你们两怎么交流的?”
“……”
等到牧浔再次折返回白鹰床前,云砚泽面上的那抹笑意已经淡去了,病人看上去还算精神,正睁着一双清明的蓝眸,饶有介是地看着他。
像是在等着他主动开口。
牧浔双手交叠,组织了几秒语言:“月遥都和我说了,遇袭那会……多亏了你。”
云砚泽眨了一下眼睛,一副“事实如此”的模样,成功把首领的后半句话卡回了喉咙里。
但医务室里惨白的光线从顶上毫无遮拦地泼洒下来,像在银发男人身上盖了一层冰冷的霜,让他看上去随时都可以再毫无生机地再晕过去。
尽管知道对面这个人是谁,自己不应该这么想,但……
牧浔瞥了一眼他脸上的呼吸面罩,把后半句话说完了:“黑蛛向来恩怨分明,如果你有什么需要的,就告诉我们。”
这次云砚泽没有眨眼。
女孩刚刚和首领分享了交流心得:
眨一次眼是“是”,两次是“不是”,三次是表示疑惑。
于是在等待他回答的时候,首领的视线不可避免落在那双冰蓝的、被浅色长睫覆盖的眸。
在山洞里,它们像两盏易碎的琉璃灯,摇晃着明灭最后一点生息;
而此时此刻,又重新变回牧浔看不懂的深海,将主人的所有情绪一并埋葬。
他等了很久,才等到云砚泽缓缓地阖了一下眼皮。
“……行,”牧浔舒出一口气,“等你能说话了,再和我们说你的要求就行。”
“不太过分的,黑蛛都会尽量满足你。”
云砚泽应了好,于是病房内又陷入漫长而诡异的安静。
牧浔没有开口说话,看上去却也没有要离开的打算。
他旋着左手的指戒,目光落在面前人吊着针水的那只手背,上边的皮肤透明到几乎可以看见青色的血管,尖锐的针头戳进去一半,被胶布钉死在云砚泽的手上。
好一会儿,他才抬起头,撞入那双冰蓝色的海。
正待开口,云砚泽突然地对他眨了三下眼睛。
是“疑惑”的意思。
牧浔忽然无师自通了他想要询问什么。
他沉默几秒:“那个偷渡客死了,已经检查过他身上的生物芯片,只是最简单的定位芯片。”
“但他能在那几天接渡的千百个人里认出我们,还有那头狮子……”牧浔看向他的眼睛,“你知不知道,这是为什么。”
在缓缓蔓延白气的面罩下,云砚泽双唇翕动,但他很快地对首领眨了两下眼睛,表示自己不知道。
那双红眸敏锐得惊人,只在瞬息之间,就捕捉到了他抽动的嘴角。
牧浔眸色加深。
“你既然参与过实验,应该知道一些内情,”首领直白了当,“那些异兽,它们能认出我?”
按照老师的口信,这一批异兽是培养出来专门应对黑蛛的。
但是……
首领皱了眉心。
回来的一路上,他都在思考着同一件事情。
那个偷渡客认出他,和异兽能够认出他——
是同样的原因吗?
如果单从一方来看,偷渡客能认出他们也许是随身携带了精神力检测的设备;三头狮则是帝国做过些针对牧浔的特训。
但两者结合起来,就没那么容易解释了。
一个是替人跑腿的探子,一个是初开灵智的野兽,他又不是什么香饽饽,一个两个都这么简单能把他闻出来,以后黑蛛还干不干了?
云砚泽停顿几秒,向他眨了两下眼,又在牧浔的注视之下,缓缓补了第三下。
牧浔:“你不知道?”
肯定。
“你参与的实验中,他们没有告诉你这点?”
肯定。
牧浔略略蹙了一下眉:
“所以……你也并不清楚,那些余党是怎么认出我们的。”
云砚泽再次肯定了他的答案。
房间内沉默下来,云砚泽的目光缓缓从他一双红眸滑落,窄小的医务室内,消毒水的气味充斥着四肢百骸,他狠狠皱了一下眉心,就见牧浔忽然站起身来,弯腰向他逼近了些。
他的鼻梁悬停在距离呼吸面罩仅仅半厘米的上方,那张极具攻击性的俊美面容硬生生地插入,掠走他所有视野。
一缕黑发从他耳后垂落,正好落在那双锋锐的红眸旁。
云砚泽没由来地想起刚才安月遥和他说的外号。
黑蔷薇……
他安静地注视着对方。
确实很适合牧浔。
身为黑蛛首领,牧浔无疑是个老道的猎手。
猎手习惯于深藏不露的伪装,他往往会藏起尖锐的獠牙、与能将人一击毙命的利爪,只用审视而极具压迫感的目光沉下来,就能把稚嫩的猎物吓得吐露真言。
但很可惜,他遇上的是另一位与他不相上下的同行。
云砚泽平静地回视他,炽热的岩浆倒映在极寒的冰川里,竟然半分都没有将他冷静自持的神色动摇。
牧浔问:“你就真的一点也猜不到吗,原因。”
这样近的距离之下,云砚泽几乎只能看见他那双摄人心魄的眸。
上将给出了和刚才一模一样的答案。
牧浔意味不明地勾了下唇:“云砚泽,”他轻飘飘地开口,任由热意打落在男人的眼睫上,“你还是……意识不清醒的时候坦诚点。”
“……”
“你就不想知道,我去救你的时候发生了什么?”首领悠悠道,“我可是听说,有人靠着听我的事,才撑到我去救他呢。”
“……”
那万年不化的冰川在他眼前狠狠地震晃了一下。
一双总是不那么坦诚的丹凤眼慢半拍地睁了圆,云砚泽的眸底划过一抹惊恐的底色。
“……?”
这个发展倒是和首领想象中的很不一样。
他蹙起眉,正要借着这个话题继续深挖下去,最好把面前这人那密不透风的防线撬开,就见云砚泽忽然痛苦地皱起了长眉。
他闷在呼吸器里的口唇剧烈地震颤起来,牧浔愣了下,迅速把他从床上扶起。
“你……”
询问的字句被淹没在一层叠一层的咳嗽声中,首领下意识伸出手,接住连坐都坐不稳的人,让他靠在自己肩膀上。
是一个环抱的姿势。
被困在黑色约束环间的喉结上下滚动,到最后却失声一般,发不出半点声响,靠在他怀里的身体急促呼吸着,牧浔语气严肃,把他汗津一片的脸掰了过来:
“你到底怎么了。”
什么狗屁风寒,能把白鹰病成这个鬼样?
蓝色的眼睛半阖着,长而密的银蓝色睫毛被濡湿,对视上的一瞬间,云砚泽勾了一下唇角:“牧浔。”
他几乎是用气声道:“把你刚才答应我的条件兑现了。”
“我要……”
“离开这里。”
第44章 问话
“回去修养?”
刚把白大褂换下来的女医生狐疑地眯起眼:“原因呢,他疯了还是你疯了?”
牧浔:“……他说不习惯这里的味道。”
方才第一时间听见云砚泽提出的要求时,牧浔以为他说的是要离开黑蛛基地。
首领眉心轻轻隆起。
这可就……超过了“合理”的范围。
但没等他开口,云砚泽又补上一句:“哪里都行。”
男人阖上一双蓝眸:“不在医务室……就可以。”
听闻理由,原本还有些不解的医生瞬间面无表情,布兰无情地驳回了上级领导的申请:“再观察一晚上,至少明天才能走。”
牧浔:“……”
讲道理,虽然他也觉得云砚泽提出的这个申请十分匪夷所思。
但是既然答应了——
首领叹了声:“我带他回去观察吧,他救了月遥,说是拿这个要求和我们换。”
医生沉默了。
布兰欲言又止,一副“瞧瞧你说的什么话”的表情,用难以言喻的眼神上下打量了他几眼:“……我接手过的五岁小孩都不怕打针了。”
军校出身的白鹰还怕医院?
但面前的首领虽然表情略有些踌躇,好歹意志还算坚定,僵持片刻,布兰叹气:“行吧,随便你。”
“这瓶水吊完才能走,”走到门边,她又回头,“轮椅在我办公室里,你自己拿。”
说罢,头也不回地下班了。
牧浔最开始还没太理解她为什么给自己指了一辆轮椅,但真推着云砚泽回去时,他就想要感谢布兰了。
大概是托他在返程舰上不小心抱了一下云砚泽的福,这一则小道消息飞速地在黑蛛里传播,一传十十传百,一众下属远远地交头接耳,又没有谁是真的敢上前来询问的。
回去卧室的一路上,牧浔已经收到四面八方无数小心翼翼的、试探一般的打量。
……他是不是放这群小崽子太自由了。
首领如是想道。
私底下叫叫他外号就得了,他和死对头的关系也是他们能编排的吗?
可惜还没等他想出一个行之有效的管束措施,二人就回到了房间,云砚泽一路上都阖着眼,牧浔低下目光,只能看见他翘起几根发丝的头顶。
——让他有点手痒痒的,恨不得伸手往下压一压。
“……到了。”房门合上后,他出声提醒道。
云砚泽慢半拍睁开眸,目光已经恢复了早先的平静。
牧浔舌尖顶着上颚,颇有些遗憾自己刚才错过的机会。
刚才他的试探被打断,这会云砚泽早就反应过来了。
麻药的功效刚过,云砚泽控制轮椅回到书桌旁,他抽出压在智脑之下的一叠稿纸翻了翻,又在桌上的笔筒里摸了一只笔,一副就要投身于黑蛛伟大事业的样子。
首领双手插兜,不紧不慢地拦在他身前:“病号就得有病号的自觉。”
“给我回床上去。”
用一个要求换着离开了医务室的云砚泽心情良好,并不驳他的茬:“不用观察了,我没事。”
牧浔:“……”
他还治不了这家伙了?
他默不作声地盯了云砚泽几秒,黑色的精神力分出一缕,轻松夺走了轮椅的控制权。
而后两个轮子开始在地上“骨碌碌”滚动,在“无人操控”的情况下,径直带着云砚泽往卧室里开去。
手里还握着笔的云砚泽:“……”
云砚泽重申一遍:“我没和你开玩笑,我真没事。”
他在轮椅手把上摁了几下,但某人的精神力鸠占鹊巢,成功让帝星的高科技成为一块任人差遣的废铁。
牧浔冷哼:“我也没和你开玩笑,滚回床上躺着去。”
云砚泽没辙了,搬出最后的杀手锏:“黑蛛就对俘虏这么宽容?现在不是争分夺秒追查余党的时候了?”
牧浔推开卧室门:“也还没缺少人手到需要动用半身不遂囚犯的时候。”
两个轮子尽职尽责把人滚回卧室里去,云砚泽沉默片刻,细密的银蓝色睫毛缓缓垂下,像是覆盖在冰湖边缘的霜花。
——这个动作本该显得温顺或是脆弱,此时此刻落在云砚泽脸上,却只平添了一种……蓄势待发的攻击性。
牧浔反手关门的动作一顿。
就见云砚泽抬了脸,似笑非笑般:“首领这么关心我的话,不如——”
他指尖勾了一下脖颈上黑色的约束环:“把这个解了?”
牧浔:“……”
就知道这家伙没憋好屁。
他也向云砚泽挤出一个假笑:“还嫌死得不够快呢?”
他学云砚泽的动作伸手,食指挤入皮质环和苍白脖颈之间的一小段空间,高大的身影瞬间将轮椅完全笼罩。
在和他的指尖碰上前,云砚泽面色不虞地收回了手。
滚烫的熔岩逼近极寒的冰湖,牧浔的气息若有似无般拂过他耳侧:“你应该庆幸,只有我能解开这个。”
指尖带着灼人的热意,沿着项圈的弧度缓缓滑过。
偶尔擦过约束环之下的皮肤,都会激起一阵细微而难以抑制的颤栗。
云砚泽的面色更差了。
牧浔最后按在那一截精神力锁孔上:“要是在荒星那会,月遥把这个解开了……”
“上将现在还能不能好端端坐在这里可就不好说了。”
在K93星见面的第一时间,安月遥就问出了这个问题。
牧浔接过那具气息微弱的身体,小心地撕开他肩膀上被浸湿的衣物,没多想就拒绝了她:
“他神经海还有伤,解开了他身体承受不住。”
新伤旧伤叠着来,怕是下一秒云砚泽就能咽气。
如果是3S级别的体质还好说,偏偏这人在体检里只得了个S的评级。
牧浔向他凑得更近,鼻尖几乎要挨到一起,首领能看见那双蓝眸中自己的倒影,也能察觉身下这具身体的紧绷和不安。
牧浔略略眯了一下眼睛。
云砚泽紧张什么。
怕他……还是他的靠近?
上将面无表情地偏过脸:“听不懂你在说什么。”
“不能解就算了,首领自便吧,我要休息了。”
哟,开始赶客了。
牧浔乐了。
这会上将大人又要休息了?刚才宁死不从的那位呢?
“听不懂吗,”首领慢悠悠拉长了语调,“我可记得有人的医药成绩也是年级第一。”
“把刚入学的知识全忘了,这样不好吧?”
他贴得太近,这会云砚泽扭过头,热意就落在了他的面颊,像是有人对着他吹气。
白鹰躲无可躲,也终于忍无可忍地拧过脸:“……十年前的东西,我有必要记得吗?”
“过去了这么久,”他对上那双眼睛,“我看忘不掉的另有其人吧。”
像是在说那些记得满满当当、用来给牧浔补课的笔记,又像是——
在暗讽其他的什么。
牧浔盯着他的眸色也冷却两分,却仍然保持着原来的动作没变:“是吗?上将意识不清楚那会可不是这样说的。”
云砚泽唇角勾起:
“那就烦请首领开诚布公地告诉我,我那会到底说了什么胡话,才让首领如此念念不忘。”
……说了什么胡话?
牧浔嘴角轻抽。
这混蛋就是一个字也没说,就用那双灰败的蓝眼睛一直盯着他看,一副“这就是最后一眼”的模样。
他面上不显,只借势呛了回去:“在那种情况下会说什么,上将自己不清楚吗?”
这是一句非常危险的问话。
如果云砚泽回答知道,那一切都迎刃而解;
如果云砚泽答“不知道”,那么他就可以顺势往下挖去。
这是在审讯室里最经常被用到的手段,俘虏在接下来会完全失去自证的话语权,无论他再问什么,都只能被牵着鼻子走。
而观察对方的微表情是首领在宇宙流浪多年,几乎点满的一项生存技能。
云砚泽平静地和他对视片刻。
倏然,他轻轻弯了唇角,无奈笑了出声:“牧浔,你还是不知道。”
最开始,他确实被牧浔诈到了,但——
“……我在那种情况下,”
他几乎叹息一般,抬起一双浅蓝色的眸,
“一个字也不会说。”
云砚泽盯着他有些愣怔的表情,眸底漾开一抹笑意:“收起你那乱七八糟的审讯技巧吧,它们对我没用。”
牧浔沉默许久。
……该说这人是对自己自信到了这种程度,还是自负呢?
但那个莫名其妙的眼神——
他总觉得,现在并不是提起它的时候。
片刻,他收回了按在云砚泽颈上的手,重新站直了身体。
床褥由于这几天都没有人在上边休息,叠好的被子待在角落,牧浔臭着一张脸把他从轮椅上抱起来,一把塞进了刚盘出来的被窝里。
他从云砚泽手里抽走那支笔,云砚泽倒也没反抗,乖乖让他拿走了,只是一双眼睛片刻不离地盯着他瞧,行云流水一套动作下来后,牧浔没好气问:“……看什么呢。”
云砚泽扬了一下眉梢:“首领刚才也是这么盯着我的。”
怎么,就他牧浔能看别人,别人看不得他?
“……”
首领本着“病人为大”的准则退让一步,不搭他的茬。
临走前,他的终端响了一下,牧浔思忖几秒,还是选择告知面前这位声称“要休息”的病人:“安第斯说要来向你道谢。”
云砚泽眨了一下眼睫,不知道他忽然说这个干什么。
牧浔:“……算了,他就到门口了,我让他进来和你说一声你再睡。”
哦,原来是担心下属打扰他休息。
云砚泽眉梢轻动,在首领低头的一瞬间,瞥见他眼底虚淡的青色。
这几天里……
牧浔是不是压根就没睡过觉?
……3S的体质也不是让他这样造的。
他突兀地叫住了准备去给安第斯开门的男人:
“牧浔,”
偏冷的音色撞在首领耳边,牧浔顿了下,就听床上那人淡声道,
“虽然这话由我来说不太合适,但是……”
“你最好也去休息一下。”
第45章 直觉
牧浔在天台上安静地点完了一支烟。
帝星的时间已近黄昏,漫天晚霞之下,风一吹,烟头子的红就亮起一点,拂向那只骨节分明的手背。
“你来了。”他用指尖把烟头摁熄。
脚步声在他身后停下,利乌斯垂首示意:“首领,审讯资料您看过了。”
在出发清剿余党前,牧浔让他往洛地蓝星走了一趟。
牧浔嗯了声:“把那两位‘请’过来没?”
利乌斯:“是,现在正关在审讯室里,我给您带路。”
说罢就领着他往回走。
牧浔其实有点不习惯身边人对他点头哈腰的,但是上一次强行更正时,利乌斯显得十分别扭难受,接连几天和他说话都磕磕绊绊的,最后首领也就随他去了。
交上来的审讯资料他看过了,方璋口中没撬出什么有用的,翻来覆去都是那几句和牧浔是旧识,希望他大人不记小人过之类的车轱辘话;
倒是方飞沉这个做老子的比儿子会来事,条理清晰地告知了利乌斯,他当初坐上洛地蓝星主的位置,背后就是有帝国的助力。
方飞沉说,在牧浔父母出事的那一晚,他就收到了一通来电,电话里详细讲述了扶持他上位的条件。
“他们”要求方飞沉不能插手关于牧浔家里的一切事情,这个星主的位置就能保证他坐得稳。
这实在是个过于诱人、又简单得过分的条件。
毕竟,比起触手可得的权利与富贵,有谁会在意一条无家可归的流浪狗呢?
但方飞沉……不,大概洛地蓝星上所有和牧浔有过龃龉的人都没想到,当初那条丧家之犬没有因此一蹶不振,反而暗自磨利了獠牙,在十年后狠狠地将了他们一军。
在黑蛛和帝国对抗的这几年里,最盼着黑蛛被帝国一脚踹死的,除了帝星上的贵族,怕就是和牧浔结过怨的家伙了。
也就是在这会儿,他们才后知后觉:
这哪是什么见不得光的过街老鼠、流离失所的丧家犬?
——这分明就是只吃人不吐骨头的恶狼!
牧浔推开审讯室的门。
这已经是他今天第二次走进这里,早上审归梓到一半,安月遥给他发消息说云砚泽醒了,这会再过来,门后已经换了个人。
方璋正坐立不安地等在另一头。
听闻声响,曾经嚣张跋扈的公子哥立刻从桌后站起来,磕绊地和他打招呼:“呃……牧……牧首领……”
牧浔挥退房间里其他人:“坐吧。”
长腿一支,在方璋忐忑不安的神色里,黑发男人半靠着椅背,在他面前坐下。
这公子哥惜命得很,自然也知道怎样做对自己最有利。
牧浔轻抬下颔,往他身后的那张椅子示意。
于是方璋犹豫着看了他好几眼,才试探着坐回原来的位置。
当年读书的时候,方璋留着一头红发,耳钉纹身全上阵,衣着也没个正形;这会身上的饰品全都摘了,规规矩矩又束手束脚地坐在他对面,尴尬到不敢和他对视。
牧浔笑了声:“怎么了,这么拘谨?这可不像你。”一副老朋友见面的语气。
“……”方璋张了张嘴,干巴巴地赔笑两声,“这……当年是年轻气盛不懂事,没想到会冲撞到牧首领……”
黑发男人似笑非笑地睨他一眼。
方璋咽了口口水,十分父慈子孝地把方飞沉推入火坑:“首领是不是要问当年的事?我知道的也不多,您还是去问我爹好一些。”
牧浔直白拒绝了,意味深长道:“多年不见,我肯定是更想老同学多一些。”
他当然清楚方飞沉比他这蠢儿子要知道的要多。
但面前这位到底不比那老奸巨猾的老东西,一紧张就容易说漏嘴,大概是方飞沉嘱咐了他什么,这才一个劲想把牧浔往他爹那边推。
既然提到了过去,首领便顺势带他忆起往昔:“说起来,当年我有一件事很好奇。”
“校门口那次斗殴,没记错的话方少爷可是住了好几天院,”对着面色紧张的方璋弯了下唇,牧浔问,“那之后,你为什么没有来找我或者云砚泽的麻烦?”
方璋愣了下,显然也还记得那次,他目光游移,磕绊道:“这个嘛……首领怎么提起这么久之前的事情,那会确实是我做得不对,当然不能再错下去……”
说着说着,他自己都有些编不下去了。
……毕竟在那之后他也就收敛了那么一点,还是没少找牧浔的麻烦。
审讯室像个巨大的冰窖,冰冷的气息沉甸甸压着他的肺,牧浔相较于十年前并没有改变太多,仍是那副曾经让他嫉妒得咬牙切齿的相貌,和令人讨厌的、漫不经心的神态——
只是一双眼眸如同凝固而冰冷的血湖,深不见底,毫无波澜。
方璋无端打了个寒战。
他喉结滚了一滚,忽然有些想不起来十年前牧浔的模样了。
那个沉默孤僻的,还时常会被他们的话激怒反击的家伙——
是怎么变成这副样子的?
牧浔没有说话,只是微微向他倾身。
一个及其微小的动作,成功让方璋慌乱地后退一步,凳脚在地面摩擦出尖锐声响,整个审讯室的气氛骤然沉降,黑蛛首领慢条斯理开口:“不是这个原因吧。”
“在那之后,你可没变多少。所以我猜……大概是在医院里的那段时间还发生了什么。”
方璋咽了口口水,大脑飞速运转:“当时……”
那时候发生了什么?
好像是他爹来到医院把他劈头盖脸骂了一顿,然后——
他眸光一亮:“对!当时我爹来过,然后他告诉了我你们家的事情,让我不要对你动手……你去问方飞沉,他都知道的!”
这么早么……
牧浔眸光轻敛,搭在桌上的手一下下旋着那枚骨戒:“所以他也没有告诉你背后的原因?”
方璋小鸡啄米似的点头:“是啊,我都缠着他问好多次了,每次他都不肯说……”
“对我的禁足令呢?”牧浔打断他,“也是帝国的要求?”
被云砚泽赶出帝星那一年,洛地蓝星同步“颁发”法令,严禁他再回到故乡,牧浔无处可去,身无分文,只得在最为混乱的黑市里落脚,一待就是整整两年。
方璋一下被他打断,磕绊道:“呃……这个、这个是……”
他在牧浔的目光下支支吾吾:“……这个是我爹颁布的,那会你不是都被军校除名了吗……他就想落井下石一下……”
说谎。
牧浔平静地审视着面前的人。
这条法令是方飞沉颁布的没错,但更大的可能却是方璋或者帝国的意思。
兜兜转转,又回到最后的话题:
——帝国究竟为什么要针对他?
就因为他那一双恩爱无间的父母,在无意中“招惹”了杀身之祸?
“啊!”寂静的审讯室中,方璋突然一拍脑门,睁圆了一双眼睛,“我、我想起来了……”
“颁布那条法律的前一天,我爹见过一个人!”
牧浔眉心轻动,下意识坐直了身体。
他有所预感,方璋口中的这个人——
能够串联起一切事情真相。
就听方璋压低声音道:“他在前一天见过上……见过云砚泽!”
“……”
离开审讯室后,首领在门外靠着墙壁做了几次深呼吸,到门边的下属都前来问他的情况时,他才摆手离开。
牧浔看了一眼终端里的消息,原本他是想去找方飞沉再问清楚这件事,但黑蛛的几位骨干似乎召集了一个紧急会议等着他过去。
好像还是关于云砚泽的,说是白鹰发现了帝国余党用以联络的第三处地址。
……这么快?
他们的行动不是刚刚败露吗?
还有云砚泽这会不是应该乖乖躺在床上休息吗?谁又给他放出来拦截那什么密信了?
牧浔步伐一转,往会议室的方向走去。
——刚才方璋说的话他都听进去了。
如果是前放在去往泽拉哈星前得知,他大概会认为这是云砚泽对他的又一次针对。
毕竟把他赶出帝星怎么够,以上将斩草除根的行事风格,让他回不了母星,彻底无家可归,最后让偌大宇宙彻底吞噬掉这样一块无用的垃圾才是最好的结局。
……可每当他这样想时,那双灰败的蓝眼睛又会一次次地闪现在他眼前。
云砚泽确实不会在那种情况下说什么——
但他也不知道,自己会这样去认真地看牧浔。
像是在面对什么幻象中的人,珍重而又眷恋。
啧。
首领步伐一顿,略带烦躁地停在半路。
该死的,云砚泽到底在想什么?他有什么是不能直接告诉自己的?
他堂堂黑蛛首领都为他破例多少次了?他给过云砚泽那么多次开口的机会,偏偏这人就执拗得要死,半个字都不肯向他吐露。
……就这么信不过他吗?
他不就是……
只求一个真相吗?
如果把一切和帝国联系起来,那么云砚泽当初支开他说不定就是因为帝国的原因,千辛万苦把他赶走,见了面后却又一字不发。
明明只要他开口——
首领愣了下,如同劈头盖脸泼了一盆冷水,从恍惚中惊醒过来。
这一切也只是他的猜测。
他向来相信自己的直觉,但在云砚泽身上跌倒了一次又一次后,又不免有些犹豫不前。
……当初霍平笑他恋爱脑,现在看来还真没骂错。
明明云砚泽那头什么都没表态,他就在这给对方分析一大堆可能性,万一云砚泽就是言行如一呢,他就是如自己所说的一般陪着牧浔演了两年过家家,又演不下去了呢?
首领停在原地,花费了两分钟平复心情。
……黑蛛的大家还在等他。
缓缓叹出一口气,他继续往会议室的大楼走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