而另一头,等不到牧浔,会议自然也没开始。
房间里气氛有些尴尬,几位骨干都知道了白鹰救了安月遥的事情,目光一个劲往他身上扫,云砚泽静静坐在角落,任由他们打量。
安静个五分钟十分钟的还好,时间一长,早就比家人还要熟悉的几人难得齐聚,很快开始聊起天来。
聊着聊着,话题就拐到了各自的代号上去,当初选代号时为了适配“黑蛛”,几人都给自己选了蜘蛛的学名,安月遥小声道:“说起来,老大好像没怎么考虑就选了‘六眼’呢。”
芙娅说道:“毕竟是最会潜伏的一种蜘蛛,可能觉得比较契合他的身份吧。”
郁今在对面冷飕飕补刀:“而且有毒。”
他至今还对牧浔逼自己打赌的事情念念不忘。
“……”安月遥“哈哈”干笑两声,“黑蛛很多人的代号都有毒啦。”
她迅速转移话题:“那首领一开始当雇佣兵的时候,他还叫‘潮汐’呢,说起来我还挺好奇他怎么不继续用这个外号了。”
她发散思维道:“如果是这样的话,黑蛛现在应该就不叫黑蛛了,说不定会叫大海?”
“……”一旁的赛尼尔,“那还是叫黑蛛吧。”
听起来还好听一点。
在等待首领的短短几分钟里,众人各自聊了一圈,但很快,话题又兜兜转转回牧浔身上:“所以那会浔哥为什么叫做‘潮汐’呢,难道是觉得随大海涨落很酷?”
“只是随便起的吧。”安第斯说,“那会他好像也不怎么提起自己的代号。”
“说不定是因为潮汐听起来有一种随性的美,好让自己在黑市修身养性……”
“……拉倒吧,你那会给自己起名叫月牙也是因为要卖萌吗?”
“赛尼尔——!”
你一言我一句的讨论中却冷不丁插入一道陌生的声音:
“……因为他的母亲叫牧汐。”
“……”
一时间,万籁俱静。
沉默了足足十秒,云砚泽缓缓抬起脸,对上一圈神色各异的黑蛛骨干。
少见的,他声音里带上几分茫然:
“……你们不知道?”
第46章 撒谎
会议室深陷在一片诡异而沉默的安静中。
一双双眼睛探照灯似的,闪着几百瓦的大功率,在门板被推开的一瞬间齐刷刷照过去。
牧浔进门的动作一顿,停在原地罚站几秒,心想不至于吧,他不就迟到了那么五分钟吗?
“审讯花了点时间,”他神色自若地绕过一群人,目光往角落里扫了一眼,“开始吧。”
“……”
安第斯把光屏投影在半空,主动开始了今天的会议:“密讯里拦截了第三处联络地址,破译还需要一天时间,这次主要是讨论接下来的行动方向。”
谈及正事,其他成员也纷纷正色。
“我觉得有诈,”安月遥点出,“我们上一次行动就已经算是失败了,在得知我们有可能拦截他们讯息的情况下,他们还会继续在这上面沟通吗?”
芙娅给予认同:“而且上一次余党就预算到了我们的行动,提前将东西运走了。”
他们要面对的不是什么等闲之辈,帝国的老元帅坐镇将位至今已经两百年,打过的仗不计其数,和他玩心计,只怕是远远不够的。
而根据归梓的供词,这些晶石能够提供能源,还能喂养异兽。
虽然效果没有甘羽星上的原料好,但已经是在那之下最好的替代品。
在上一次行动大获成功的情况下,帝国有什么必要着急着见第三次面?
牧浔沉思几秒:“信号是谁拦截的?”
他刚离开房间几个小时,就给了他这么大一个惊喜。
安第斯看了一眼云砚泽:“……是白鹰。”
牧浔面无表情地瞥过去一眼。
——某人的“要休息”,就是把他支走后又爬起来捣鼓那堆数据?
比他们黑蛛都要积极,不知道的还以为他们什么时候已经把帝国上将收编进来了。
出乎他意料的是,云砚泽正在发呆。
银发男人宛如木偶一般,坐在离他最远的位置。他没有接安第斯的目光,也没有注意到牧浔的视线,和前几场会议不一样,那时云砚泽至少在认真倾听。
仔细看去,他眉心微不可见地抬起一点弧度,眼底似乎也隐隐略过一丝急躁。
……急躁?
这实在是个……
很难和云砚泽挂上名号的字词。
牧浔强迫自己把目光从他身上转回来,向众人提出了目前最大的问题:“比起交易地点是不是真的,他们现在有方法能认出我们,这才是最重要的。”
无论如何行动,他们在余党面前都将毫无遮掩。
黑蛛叛党在各大星系隐姓埋名这么多年,还是第一次面临这样光天化日之下无处遁藏的奇事。
好像在他们看不清的地方,还有一双眼睛死死地盯着他们般。
安第斯沉思片刻:“而且根据我的判断,这次破解密讯之后,余党那边可能会收到风声。”
用以交流的密码看似杂乱无章,实则都有一定的出现时机,帝国对他们有所怀疑后,只需要在某个节点稍加反制——
“他们完全可以借这个机会反将我们一军。”
这就是另一个问题了。
这个地址到底还要不要破解?
破解了,前方也许是深不见底的深坑,等着他们跳下去;
而放任它就这么过去,对方又会不会将计就计,借着这次机会光明正大行事?
会议室里一时陷入了沉默,在众人的呼吸声中,一道从未在会议中发表过看法的男声响起:“我会把地址解出来。”
云砚泽抬起目光,安静地环视过会议室里的每一位成员。
这会他面上已经没了刚才牧浔发现的那一抹急促,反倒是如死水一般的冷漠。
“……不管你们最后要不要去,”
他浅浅靠在椅背上,声音平静,
“我都会把这则密信解完。”
*
“我们是不是有点太听他的话了。”
芙娅双手交叠,下巴垫在手背之上,露出一张满是愁容的面庞。
会议结束后,牧浔已经拎着某位病患离开,于是这会儿的会议室只剩下她和安月遥兄妹、还有赛尼尔四人。
女孩面上也很茫然:“不关我们事吧,最后不还是老大拍的板吗?”
云砚泽说完那句话后牧浔和他对上了目光,针尖对麦芒的瞬息间,像是火星蹿高,噼里啪啦掠起一连串火花。
他们都以为牧浔会拒绝来着。
“……”赛尼尔眨眨眼,“就这么让白鹰继续破译密码没关系吗?被帝国发现了怎么办?”
这风险可不小啊。
帝国完全有机会能够反过来捕捉他们的信号,又或是放出假消息引诱他们入套。
芙娅:“我还是更倾向于帝国已经知道了,现在最大的问题还是首领提出那个,关于他们到底是怎么认出我们的。”
刚才会议上几人讨论了一番,一致认为是精神力方面的原因。
只有云砚泽始终一言不发,牧浔把人领回房间里,在门口扫描瞳孔时唇瓣轻动:“如果他们有反追查的手段,你最后找出的发信地址也不一定是正确的。”
云砚泽最后用来说服他们的话,就是要找出背后的地址。
“不会,”云砚泽说,“我能找出来。”
“原因呢?”
“……能找出来就是能找出来,要什么原因?”
静默半晌,云砚泽才有些后知后觉意识到,面前停下的人并不是在问他这个。
但牧浔没有问下去,他也就装作不知道。
上将轻飘飘地抽身离开,办公桌前的椅子腿被拉出一道“吱呀”声,在他将要坐下前,面前拦上一道身影。
首领压制着他,长腿一扫,把他身后的椅子踢远了。
于是他们现在的姿势略微有些奇妙。
云砚泽被他反剪双手按在桌上,灼热的体温隔着衣物烙在后背,偏偏牧浔又没有使太多力气,只要被压制的手腕用点巧劲,很容易就能把背后的人挣脱。
他眯了一下眼睛:“……你要和我打架?”
“我可不和病人斗殴,”牧浔否认了,他红眸低垂,对上那只剔透的蓝眼睛,“你呢,为什么不挣开?”
他能清晰感受到受到袭击的那一刻,掌下这具身体瞬间紧绷,仿佛下一秒就能把他掀翻,但不出两秒,这股力道却又不知为何被云砚泽生生抑制,如同退潮般迅速消散了。
云砚泽的气音从唇间逸出,显得懒洋洋的:“只是看看首领想对我做什么。”
牧浔更贴近了他一些。
身下这具身体虽然极力控制,在他靠近的时候却实实在在地痉挛了一下。
……那天晚上他果然没弄错。
在帐篷里,云砚泽被他抱着的时候,也出现过一模一样的反应。
呼吸急促,体温升高,还有心跳声——
虽然某人藏得很好,但短短一瞬之间,被约束环隔绝了精神力的人感觉不到他的试探。
也就被他听了个一清二楚。
云砚泽这次没再当着牧浔的面咬住下唇,却还是做了两个深呼吸,才把心跳调整平稳。
这别扭的姿势维持了好一会,两个人谁也没先喊停,尤其是被按在桌上那位,左右牧浔也压根没使劲,云砚泽甚至抽空回头打量了他几眼,从容地将他审视一番。
牧浔:“现在呢,看出来我的意图了吗?”
“帝国那边已经猜到是我在帮你们了,”银蓝色的睫毛垂落,云砚泽轻描淡写,“找出他们的位置,借你们的手去铲除余党,对我而言是双赢。”
他在回答牧浔一开始的问题。
垂落的黑发几乎要碰到云砚泽后颈,灼热的呼吸声落在耳边,他听见牧浔笑道:“云砚泽,你真的很会撒谎。”
“猜猜我今天还从赛尼尔那听来了什么?”
他指尖按着手心里的一截皮肤缓缓打圈:“有人和我说,他为帝国保存了一个秘密,所以……帝国在他的母星安置了炸弹。”
在母星上,云砚泽说出的秘密是异兽以及原料的运输。
“但赛尼尔今天告诉我……”
“原料的枝叶分拣是两年前才开始的,而帝国早在七年前就登陆了甘羽星。”
首领垂下目光:“在七年前,他们就在你的母星上装了炸弹。”
“而那个时候,有关异兽的实验还远没有开始。”
最直观的证据是郁今给出来的。
他们的天才设计师,能够通过控制器内芯的磨损来确定运行的时间。
银蓝色的睫毛轻轻扇动了一下,云砚泽的视线扫过他紧抿的唇,半晌,他低低笑了一声:“这能证明什么?”
“证明你说的那个秘密是骗我的,”牧浔把他拉起来,按在自己和书桌中间,他正视着白鹰的一双蓝眸,“云砚泽,你到底还知道帝国的什么事情。”
云砚泽好整以暇的目光从他眉眼垂落,又停止在首领线条流利的下颔。
牧浔的喉咙艰难地滚动了一下。
……说啊。
他想。
只要这个人说出口,那他……
“牧浔,”半晌,男人声音轻落,似乎还带上了一丝嘲弄般的怜悯,“你到底想从我这里得到什么答案呢?”
云砚泽破天荒地主动伸手,在他受惊的目光下,用食指轻佻地抬起首领下颔。
“你想听我说,我当年离开你是迫不得已,我和你说过的那些话都是假的;”
“还是想听我说,毕业那天……不,更早之前,我没有给出你的那个答案?”
他笑得冷漠又残忍。
二人以一种及其亲密的姿势贴近,他没有给牧浔后退的机会,首领的肩膀按上一只手,把他硬生生定在原地。
云砚泽的手和他这个人一般。
像是一块亘古不化的寒冰,即使靠在滚烫的铁石之上,也没有融化半分。
银发男人唇瓣翕动,在喉中含着的话语将要出口前,牧浔忽然蔓上一阵急促的心慌。
“你……”
没有给他喊停的机会,云砚泽贴着他耳廓,面无表情说道:
“牧浔,你凭什么觉得……”
“我会喜欢男人?”
第47章 事实
“地址。”
云砚泽叫住准备离开的安第斯:“拿去。”
正抱着光脑钻研的安第斯慢半拍地折返回来:“你解出来了?”
这么快?
不是说还要一天吗?
总不能是这人昨晚一夜没睡——安第斯晃晃脑袋,把乱七八糟的想法摇出去——不可能,对方又不是黑蛛的成员,那么积极做什么。
他接过云砚泽递来的纸条,念着老师的事情,平日里他和对方相处还是有些尴尬,昨天为了妹妹前来道谢,还被上将一句不咸不淡的“破译方法解出来了吗”给堵了回来。
……多气人啊。
安第斯暗自腹诽着,他扫了一眼字条上边陌生的地址,确定自己不认识这个地方:“……行,其他等老大回来再说,辛苦了。”
说罢就准备离开。
他原本以为这次对话也应该在这里中止,毕竟他来“偷师”这么多次,对方和他说过的话一只手就数得清,不曾想——
云砚泽突然开口:“牧浔去哪里了。”
安第斯顿了下,颇有些意外地看向他。
“……”青年眨眨眼,推了下鼻梁上的眼镜,“不清楚,说是有事出去了。”
“天没亮就走了,这会还没回来。”
“……”
安第斯在徒然沉寂下来的气氛中溜走了。
云砚泽这次没再挽留他,银发男人垂眸片刻,注意力似乎又被面前的光屏吸引去,开始边看边在草稿纸上记录着什么。
安第斯看过那几张龙飞凤舞似的稿纸,不知出于什么原因,云砚泽在做这些事情的时候,并没有躲着他。
而上头记录的东西太过凌乱,每当他想要看仔细一些,对方就会翻过下一页,安第斯忍了好几次,到底没和他开口问来。
能光明正大让他们看到的……
大概也不是什么很重要的东西吧?
他在回去的路上碰见了安月遥。
“哥?哥?”
接连被叫了几声,青年才从胡思乱想中回过神,他眨眨眼,看向身前的妹妹,就见安月遥叉着腰问:“怎么了,魂不守舍的?”
安第斯把写了地址的纸条交给她:
“首领什么时候回来?”
安月遥:“不知道啊,发消息也没回,不过据芙娅姐说,她和首领在出口碰了一面,说是……要回一趟学校?”
“学校?”安第斯不解道,“帝星除了第一军校,还有什么学校。”
*
帝国沦陷的事情虽然闹得轰轰烈烈,对军校里还在上学的学生们却没有引起多大的影响。
和黑蛛沟通过后,军校里还简单增添了几门新课程,用以代替原来的帝国政治课。
毕竟不管黑蛛怎么变革——
所有人都清楚,那位首领最后还是要接过帝王的权柄的。
给谁效力不是效力呢?
思想偏激的一部分贵族子弟随着父辈锒铛入狱也安分不少,剩余的学生都是来自各式各样的星球,其中不乏有大量的平民。
不说别的,就是如今他们在学校的待遇,就已经比之前不知道好上多少。
不用再唯唯诺诺地以贵族俯首是瞻,反而有了大把空闲而自在的时间,更不用去捏着鼻子说些效忠帝国的话——
黑蛛真是他们的救星啊!
而救星本人此刻正插着兜,步入阔别多年的母校。
一早接到他的来电,守在门边的芙丽安教授快步走了过来。
牧浔还记得她当年破例给自己开通道的恩情,他低下头,朝这位女教授问好:“芙教,好久不见。”
多年未见,芙丽安显得有些激动,抓着他一边手臂将他上下打量几遍:“好久不见,是、是好久不见……”
她擦了擦眼角:“这么多年……你辛苦了。”
芙丽安是他在学校最亲近的一位老师,当年牧浔被赶出帝星,还是她帮忙联系的偷渡舰。
临走前,她强硬地往青年包里塞了一沓厚厚的星币。
“别说不要,”那时的芙丽安目光坚定,“虽然不知道背后是谁……但是你一定很需要这笔钱,小浔,你……”
她顿了顿,只说:“你好好的。”
牧浔沉默地和她对视,他没有告诉对方自己已经遇到了造成他现状的罪魁祸首,也没有拒绝她的好意。
这是他第一次……
如此沉重的接过他人的恩情。
如今,他来偿还了。
牧浔扫了她的终端,芙丽安一开始还以为他只是来单纯地叙旧,喜笑颜开地加上了他,却没想下一秒对方直接转来了一大笔钱。
“这……”她愕然垂眸。
牧浔:“这是您当年借给我的。”
好不容易数清后面的一串零,芙丽安连连摆手:“说什么呢,这都多久之前的事了?快点拿回去!”
说着就要还给牧浔,却没想首领的账户直接设置了单方向转出,她有些急了,正要再开口,就听牧浔道:“不多,如果当初没有您的帮忙,我可能都没办法……活着离开帝国。”
“拿回去补贴家用吧,”牧浔轻声劝慰,“您家里很不容易,我知道的。”
芙丽安是下等星出身,尽管在帝星任教,也处处遭到歧视,当时能拿出那一笔钱给他,是她能给出最好的。
见她还要再劝,牧浔迅速转移话题:“对了老师,我还有一件事想请你帮忙。”
他说明了自己的来意。
芙丽安瞬间被他转移了注意力:“你问我云砚泽那几年的研习记录?为什么不直接找校长呢?”
明明现在黑蛛才是帝国的话事人。
牧浔沉默几秒:“这件事……我不太想让那么多人知道。”
他说:“是这样,他当年有一段时间一直在参加校内外的研习,我记得这些在学校的档案里都有记录,能不能拜托您将他参与过的研习数据都收集一下给我。”
芙丽安一知半解地点头:“当然可以,只是……”
她大概是想到了什么,担忧地看了牧浔一眼:“当初你们两个孩子关系这么好,现在……抱歉,是我不应该提起往事。”
她叹了声:“这些档案不难调,不过整理出来大概需要一两天的时间。”
“……嗯,”牧浔向她道谢,“麻烦您了,到时候发我终端就好。”
人来人往的帝星军校,有许多学生已经停下步伐,看向这位把自己裹得严严实实的怪人,牧浔拉了一下头上的鸭舌帽:“黑蛛那边还有事,我就先走了。”
“诶,好,一路顺利……”
话音未落,男人的身影便消失不见,芙丽安在原地愣怔了片刻,才后知后觉——
她还没把钱退回去呢!
……
虽然和老师告别,但牧浔也没有如他话里所说的那样往回赶。
昨晚和云砚泽不欢而散后,他去往了黑蛛的临时训练场,正准备找出备用的约束环,却在储物器里摸到一件意外的东西。
——他在帝星时候的终端。
不是最开始那个打字都费劲的,拿到奖学金后他去换了一个最便宜的款式,虽然很久没有使用过,但出于某些原因,牧浔也一直没丢。
首领安静地盯了它一会,找到备用电源给它插上。
不多时,那台终端慢吞吞开了机,旧终端里的内容不多,比起如今的高科技充其量算是个小天才电话手表,牧浔的指尖在屏幕上滑了又落,最后还是点开了通讯软件。
在这上面,有他大学三年里所有的生活记录。
……包括和云砚泽的。
在熟悉的白色雪景头像面前,牧浔迟迟没有落下指尖,二人的聊天记录停止在云砚泽单方面把他拉黑后,牧浔点开时间倒序,翻看起他们两年里的日常。
因为时常黏在一块,他和云砚泽很少会使用终端聊天。
但只要有一方出了远门,或是长时间没有见面,小方框里就会装下他们密密麻麻又毫无营养的对话。
在牧浔为了帝国下发的那个名额忙碌的一年,大四的云砚泽也同样在为各式各样的研学加分忙得脚不沾地。
尽管他是军校里毋庸置疑的第一名,是仅有的双S精神力,进了军队,也只能从最底层开始做起。
而和他们同进同出的贵族子弟,靠着父辈指缝里落下的“打点费”,轻松就能混一个闲散的职位。
那段时间是他和云砚泽最经常使用终端填满对方聊天框的时候。
他会和云砚泽抱怨帝国为什么只下发一个名额,好多大四的学长学姐都绞尽脑汁来抢;云砚泽会和他分享研学时遇到有趣的事情,还时不时抽查牧浔的作业情况。
首领翻看着那些仿若上辈子的记录,昏暗的训练场里,只一双被终端反光映亮的红眸昏昏沉沉,看不出半分情绪。
大脑大概又一次帮他过滤掉痛苦,于是这些历历在目的美好,也化作无数片回忆纷飞着向他而来。
这一片拼图——
在某处突兀地缺少了一块。
牧浔停下翻页的手指,在许多年后,在跳脱了当时焦急而又不安的心绪之外,他才发现自己和云砚泽曾经断联过一段时间。
聊天页面的空白期并不长,只有短短三天。
短到甚至没在牧浔的记忆里留下半分印象。
但对于每天都无话不说的二人而言,这三天已经算得上是如隔三秋。
牧浔一共给云砚泽打去了百来通电话,才在第三天晚上得到对方“在进行秘密研学,忘记告诉你了”的答复。
随后,云砚泽挂断了他的视频来电,表示不方便,他承诺自己后天会回去学校,也如约做到了,于是当时忙得团团转的牧浔很快把这件事抛之脑后。
首领又把这断节的片段往回拉。
在这之前,无论有多么紧急的情况,多么棘手的秘密任务——
云砚泽从来没有忘记告诉过他。
如同潘多拉的魔盒被掀开一角,牧浔指尖在屏幕上滑动的速度骤然加快,他反反复复对比着在这之前或是之后云砚泽对待自己的态度,试图再一次从中找出什么。
但可惜的是——什么也没有。
云砚泽对待他的态度一如往常,不止是聊天记录,停留在牧浔回忆里的学长亦是如此,首领滑动屏幕的速度渐渐慢下来,直到彻底停下。
他突然想,我这是在干什么呢?
牧浔抬起手背,盖住因为见光太久而酸涩的眼睛。
老旧的终端在黑暗中缓缓失去了好不容易充进的电量,在屏幕彻底暗下来前,首领撑着膝盖,从地面上起身。
他再看了一眼手里的终端,用最后的电量,向曾经的老师发过去一条讯息。
黑色的长睫盖住一双红眸,他听到耳边嘈杂无章的白噪音,在叫嚣着让他别查了,放弃吧。
云砚泽都说了,他不喜欢男的,你上赶着做什么去?
就算是一厢情愿,也得有个头吧。
谁知道会不会是又一次的自取其辱?
良久。
再睁眼时,噪声尽熄。
黑暗中浮起的一点红色火光将首领深邃眉目一同点亮。
去他的云砚泽。
牧浔面无表情地将点燃的那根烟咬在齿间。
他才不要相信这个满口谎话的骗子。
就算是事实——
也得由他亲手查出来的才算。
第48章 好意
很多人都对牧浔给出过这样一个评价——“犟种”。
明知被朋友背叛,也会在门外等待整整三天,直到一场暴雨裹挟着嘲讽声将他扫地出门;
明知洛地蓝星易主,也要挨家挨户求了,把身上值钱的物件当了,为父母换一个最好的墓地;
明知突破3S级的尝试天方夜谭,也一意孤行地停留在极度危险的洪流地带,一次次榨干精神力,寻找出那一点微弱的希望。
好在……
云砚泽总是比命运要待他好一些。
只要发现一丝端倪,似乎就能牵动背后的千丝万缕。
甚至还不等他拨动那背后的蛛丝——
刚回到基地,安第斯就向他报告了第三处地址的事情,还有云砚泽的反常。
牧浔的注意力被后半句吸引:“你是说,他问我去哪里了?”
安第斯点点头。
牧浔:“……”
这可真是……
他几乎想要叹气了。
安第斯又道:“他给的那处地址我们看过了,不是星球上的地址,一开始我们没认出来,但后来郁今说……”
他顿了下:“那是一处被标记过的洪流地带。”
洪流地带,宇宙洪流的生成地,也是当年牧浔升级精神力的“训练所”。
首领的额发被冷风掀起,难得露出一双紧蹙剑眉:“确定吗?”
安第斯点头:“和首领你当年的那片星域不相上下,甚至更加危险,不过周边有几个附属的小星球,目前还不确定这条密讯的用意。”
他拿出随身携带的投影板:“星域范围内会稳定持续扰乱通讯,我们并不认为余党们会在这里见面。”
牧浔:“最近的几个星球也没有住人?”
安第斯:“是的,洪流地带不适宜生存,到最近的跃迁点都有两个小时的赶路距离。”
一个明晃晃的陷阱。
在那里,即使是他和云砚泽都会受到影响,帝国凭什么就笃定黑蛛一定会过去?
牧浔盯着那一小片被划分出来的星域陷入沉思。
他当年是要借洪流地带紊乱精神力的效用,才单枪匹马闯入那一片无人之地,以身试险。
如果帝国认定他们手中有能解出地址的人,这样的试探实在太过明显,也不像是那位老元帅的行事风格。
除非——
他眸色一凛,正要让安第斯去通知黑蛛成员,手腕上的终端就震了起来,来者是一个陌生的乱码名字,首领面色冷漠地盯了那串符号几秒,在安第斯略带茫然的目光中,点开通讯。
“嘶嘶……”那头先是传来一阵电流声,“你好呀,首领。”
电子合成音无端生出几分嘲讽意味,牧浔缓缓开口:“好久不见,手下败将。”
那头冷笑几声:“嗬嗬,首领还是这么……会使嘴上功夫。”
“不过我今天打过来,可不是为了和首领叙旧的。”
安第斯还在思忖电话那头的人是谁,就听牧浔淡声回道:“我猜你们也不是找我叙旧的,堂堂奥利斯家族,被一群曾经看不起的叛党赶得东躲西藏,过得很凄凉吧?”
对面是帝国的人?!
青年赫然瞪圆了眼,就见牧浔对他做了一个下压的手势,示意他不要轻举妄动。
牧浔:“我很好奇,你们这次又有了什么做把柄,才有来黑蛛门前挑衅的勇气。”
无机制的电子音诡异地发出几声笑音。
“真敏锐啊,”它感叹道,“我们,知道你们解出了‘密码’,所以,首领一定知道我们接下来的见面地址。”
牧浔的终端震了两下,传过来一张照片。
“诚然,也许您现在还不知道他们是谁——”
照片上有三个人,一个男人和两个瘦弱的孩童,右上角还标了一个简单的坐标地址,
“不过,首领很快会知道的。”
对方莞尔:“把白鹰带来和我们换,时限是一天内,过期不候。”
说罢,那头干净利落地挂断了通讯。
“首领,”安第斯连忙走上前,“让我去查他们的信号来源……”
“查不出来的,”牧浔的目光定格在那张图片上没有移开,“也不一定就是他们的人打过来的。”
比起帝国是怎么黑入他终端的,他更加关心面前这张照片。
照片里的男人看上去约摸有个五六十岁,一脸慌乱地抱着怀里的两个孩子,尽管这张照片十分令人触动,但牧浔可以肯定——
他不认识这三个人。
难道是其他人的亲朋家属?
他叫来安第斯:“先拿这张照片去问问,看看有没有人认识,去给他们做个面部识别……
话音未落,他的终端再次响起。
这次却不是来路不明的未知通讯,而是——
牧浔的心跳赫然漏了一拍,他接起通讯:“芙丽安教授?”
那头传来不知所措的女声,才和他分别没多久,女人却似乎要被这则消息压垮:“小浔,他们刚才给我发了一张照片……”
“我丈夫还有孩子……”她控制着自己略有颤意的尾音,却不知这头首领的面色已经彻底冷却,“……我要怎么办?”
……
牧浔自认他这一生很少欠人什么,也从未主动向别人索要过任何好意。
直到云砚泽让他“滚”出帝星,直到从军校狼狈地逃出校外,他无路可退,无家可归,才在那黑漆漆的偷渡舰边,低垂着脸,接过芙丽安给他的厚厚信封。
他拿了那五千星币,于是还了整整五百万给对方。
黑漆漆的穿梭舰上,他闭起眼,长长叹了一声。
曾经有人和他说过,接受了别人的好意,就是还不清的。
当时的他还很奇怪,这话为什么会从云砚泽嘴里出来。
在桌案上翻阅着复习资料的云砚泽头也没抬,宛若随口一提般:“如果只是钱财方面的还好说,但只要牵扯到人情……”
那双冰蓝色的眸很轻地闭了一下:“是还不清的。”
芙丽安当时为他开通了前往储物柜的权限,又私下联系了偷渡舰送他离开,把身上仅有的纸币尽数交给他。
如此种种,无异于把她自己架在火上烤。
是啊,牧浔想,哪是这么容易就能还清的呢?
身后传来些微声响,是云砚泽从舰艇的房间里走出来:“芙教说她没事,不用担心。”
一开始牧浔其实不打算带任何人来。
耐不住安第斯转头就告诉了安月遥,女孩又挨个通知了一遍,到最后连云砚泽都得知了这件事。
上将找了个靠窗的位置坐下,牧浔盯他几秒,问:“……她和你说什么了?”
久别重逢的不止是他和芙丽安,除了在帝国的大屏和偶尔几次邀请云砚泽去过的讲座,芙丽安也很久没见过她的另一位学生了。
云砚泽轻描淡写:“没怎么,让我别和你对着干。”
“……你看上去很不服气?”
银发男人浅浅弯了一下眸:“怎么会,我现在不是就在听首领的话,充当人质吗?”
“……”
首领面无表情开口:“一会没你的事。”
“你和教授留在这里,利乌斯会伪装成你的样子,跟我们去进行交易,”他说,“喊你来只是为了盯智脑上的新消息。”
如果在乱流区失联,他们没法拥有可能会出现的第一手信息。
云砚泽微微昂首,银发流泻,分明是一个略带挑衅的动作。
开口时,声音却带了两分不满:“你明知道这是个陷阱吧。”
“怎么?”
“你就这么相信自己的实力,在这种地方也能全身而退?”
牧浔缓缓地偏过了脸,被银蓝色睫毛半掩的冰蓝眼眸正一瞬不瞬盯着他,片刻,首领缓声问:“上将站在什么立场问我这句话?”
云砚泽皱了一下眉。
“如果是敌人,我没必要告知你;
如果是伙伴,我想……上将也有很多事没有告诉黑蛛的。”
换言之,他也没有任何理由回答云砚泽的质问。
“……”银发男人沉默了一会,“亚诺尔没你想象的那么蠢,他能认出来鬼面蛛和我的区别。”
“我跟你们下去。”
牧浔半点不带犹豫地拒绝了:“用不上你,你留在这里。”
云砚泽扫了他一眼:“你凭什么觉得自己有完全的把握骗过他们?”
“你能想到的任何方法,亚诺尔都可以想到。”
仅仅只有精神力等级带给他的自信是不够的。
就算牧浔有过在乱流区生存的经验,也有对抗乱流的经验……
他愣了下。
是因为这个吗?
因为牧浔觉醒精神力的地方就在这里,所以他……
“云砚泽,”牧浔看着越来越近的目的地,头也没回,“你今天的话是不是有点太多了?”
身后顿时没了声息。
牧浔偏过半张脸,淡声道:“老实点待着。”
身侧的几艘穿梭艇缓缓靠近,他们已经处于乱流区的最外围,易容过后的利乌斯向首领点头示意,和另外的三位成员一同坐上前往目的地的小型艇。
帝国给出的地址在星域边缘,他们进入此处还不会受到太多的干扰。
本应该是这样的。
在接近目的地星球的前一瞬间,小型艇四周忽然张开了一群黑漆漆的黑洞,争先恐后要将这一小艘无依无靠的船舰吞毁。
狂风吹得这一叶“小舟”摇摆不止,早有预料的几人却并没有太过慌乱。
安月遥尽力稳固住操控台,在黑色精神力的包裹下,他们平安无事地经过了第一个乱流区,在最后一个黑洞将要闭合前——
“唧唧!”
像是鸟叫,又像是一声清脆的响。
“什……”
女孩还没来得及反应,星舰被瞬间掀翻,撞入没能完全闭合的黑洞,她捂住耳朵,挣扎着抬眼向首领看去。
就见牧浔一手撑着额头,面色凝重,他嘴唇泛着白,只下意识用精神力裹了机舱,好让星舰不会被黑洞挤压撕毁。
这就是帝国为他们准备的陷阱吗?
不、不对,他们还没有靠近乱流区,这根本就不是乱流区能搞出来的动静!
同样显得很痛苦的还有芙娅和利乌斯,除了精神力等级较低的安第斯还能握紧方向盘——
等等,这攻击……能够影响到牧浔?
在被黑色丝线包裹的机舱里,安月遥踉踉跄跄地走过去,想要扶起跪在地上的首领,刚碰上男人的衣袖,就被一股强势可怖的精神力弹开。
即使只有一瞬,安月遥也感受到了其中的压抑和不安。
“——别靠近我。”
牧浔一寸寸地抬起眼,红眸失去了往日的散漫,如同燃烧着地狱业火一般,滚烫而令人生畏,他喉结滚动,挤出最后的三个字,
“是异兽。”
帝国培养的那一群用以对付他们的3S级异兽,已经被唤醒了。
第49章 母亲
小型艇像是被抽飞的陀螺,在跃出黑洞后又打了几个圈才艰难转停。
他们面前的通讯仪“沙沙”作响,电波声中,一幅全息投影缓缓凝聚成型。
画面略有些闪烁,却足够所有人看清里面的景象:
一个身着黑色制服,面容古板的男人占据了画面正中,正是老元帅亚诺尔,而另一位——
安月遥茫然地张了张嘴:“……怎么回事?”
男人站得笔直,好似以往在帝国阅兵仪式上那样,标志性的银发挽在耳后,一双蓝眸平静无波,正恭恭敬敬站在老元帅的身后。
云砚泽穿着一身明显不属于他,却意外合身的黑色制服。
老元帅向旁边一抬手,于是一道令人作呕且得意洋洋的电子音再次响起:“首领,这一次交锋——”
“你感觉如何呢?”
牧浔按在额角的二指指骨泛白,扶着机舱站起身。
“大概你们正在为如何脱困而焦头烂额,但很可惜,在乱流区里,通讯是完全失效的,”那道声音笑嘻嘻道,“或许首领可以试试召唤黑渊,不过嘛……”
一声尖锐的鸟唳在机舱外再次响起。
“我们的‘喜鹊’可是跟在蜘蛛的身后,一刻也没有离开过呢。”
这次的鸟鸣没再引起他们的精神力动荡,电子音惋惜般叹了声,开始向他们介绍舱室里的另一位成员。
“隆重介绍一下,”声音带上了几分讥笑,“这是我们的白鹰上将。”
“这段日子他忍辱负重,想必和各位度过了一段相当愉快的时光。”
“但也多亏了他,我们才能拿到关于首领的一线消息,不然思来想去,我们都不知道要把谁绑来的好。”
……什么?
安月遥唇瓣微张,难以置信的看向投影中那张毫无表情的俊美脸庞。
这次的行动……是云砚泽策划的?
所以他才费尽心思要解出最后一个地址?
几人不约而同把视线投向了他们的主心骨,牧浔沉默不语,只是状态似乎比刚才更差了,强行维持精神力屏障消耗了他大量的精神力,唯独一双红眸仍死死盯在投影中那道身影上。
亚诺尔终于纡尊降贵地开口:“砚泽,和他们打个招呼吧。”
画面聚焦在白鹰脸上,那双蓝色的眸终于有了细微变化,及其缓慢地落在屏幕里摇摇欲坠的首领。
他的表情依旧没有任何波澜,像一座完美的冰雕。
没有愧疚,没有得意,甚至连嘲讽的意图都没有,薄唇紧抿成一条冷硬的直线。
然后,在所有人都以为他不会说话的时候,云砚泽开口道:“牧浔。”
牧浔极快地皱了一下眉。
下一秒,通讯被干净利落地切断。
在通讯切断的瞬间,尖锐的鸟喙啄打在飞艇外,维系着所有人安全的黑色屏障如同气球一般,被戳出一个洞来。
“首领!”
几人七手八脚把男人扶住,好让他在巨大的冲击中不至于摔倒,但牧浔挣扎着撑开眼皮,他手腕轻动,在飞艇面前划出一个巨大的黑洞。
在追踪弹击中船尾的前一瞬间,黑色的精神力如同浪潮一般,推动被定格在半空的小飞艇,一头扎入了面前的黑洞。
宇宙洪流裹挟着他们的飞艇一路颠簸,在又一声鸟唳后,牧浔终于支撑不住向前栽倒,围绕着飞艇的屏障彻底碎裂。
然后,他看见了——
牧浔愣愣地睁眼:“……妈?”
他站在一个熟悉又遥远的空间里,空气中弥漫着一种令人心安的味道:烤面包的焦香、咖啡的醇厚、还有一丝淡淡的,来自谁人身上的香气。
张扬明艳的女人回过头应了一声,扬起那双和牧浔如出一辙的狐狸眼,笑着问他:“怎么了崽?”
黑色的长发随意挽在脑后,几缕碎发垂落在颈边,牧汐施施然走过来,把手上的托盘往他面前一摆:“当当——”
“尝尝,这是我最新发明的咖啡烤面包片,”她拉开椅子,撑着下颔在牧浔身边坐下,“你爸想吃我都没给他做呢。”
牧浔的心脏猛地一缩,莫名的酸楚瞬间攫取了他的声带。
他有多久……没再梦过他们了?
他想要呼喊,却发现自己被困在年少的躯壳里,像是个无形的幽灵,只能徒劳地用一双眼去看、去描摹她的面容。
牧汐看着他乖乖吃下自己做的早餐,又惊又奇:“今天这么听话?不会是又想逃课吧?”
“浔啊,咱虽然拿了帝星军校的保送名额,也不能这样三天打鱼两天晒网的,”似乎是少年的牧浔说了什么,她笑得乐不可支,“说什么呢,我们哪里没有关心你的心理成长了?”
“我和你爸这不是回来了吗?”
“哪次去玩我们没叫上你啊,不都是你说自己长大了,要给爸爸妈妈留相处的空间吗?”
一股冷意浸上背脊。
他终于想起来,这是什么时候的场景。
就在那场火灾之前,就在那个早上——
被锁在躯壳里的幽灵徒劳地咆哮,他想告诉牧汐今天会发生什么,想让她不要待在家里,但女人已经轻哼着歌起身,还不忘把他的背包拿到餐桌旁。
“哦对了,”对着门口的落地镜整理发簪时,牧汐忽然扭过头来,“温老师和我们告状,说你这几天都没有按时完成课程。”
牧浔听不见自己的声音,只能猜到那大概是些辩解的话。
牧汐竖起一根手指摆摆:“少找借口,那温老师教了你十几年了,能不知道你是什么人吗?”
“下次咱干这个得悄悄的,知不知道?”她压低了声量,“妈以前也不爱学习,但你起码要和老师请个假吧,就这么带着你两个朋友去其他星球玩,也不和长辈报备一声?害我们多担心啊!”
“是是是,我们去蜜月也没向你报备——”
“不对,别胡说!明明告诉你了,是你上学没法去……”
牧浔停止了无意义的、试图发声的动作。
他近乎贪恋地看着面前人的身影,他想要开口告诉母亲,自己并不是没有请假,他和温尔特老师请过假了,但老师估计早早就看了穿他,才会叹着气向他父母又一次投诉;
他想要告诉母亲,今天不要留在家里,还要叫父亲和老师也不要留在家里;
他还想说——
一个破碎的、几乎不成声的音节在少年身体里挣扎着响起,单肩挎着包的少年好似突然意识到了什么,他在门口停下,愣愣地回过头去,看向不远处的母亲。
咔嚓。
蛛网一般的裂痕从牧汐的脸上散开,连带着曾经无数次梦回的家,都在他眼前寸寸崩解。
他抬起脚步,想要追上眼前消散的光影,冰冷而带着硝烟味的空气却猛然灌入他的四肢百骸,温暖瞬间被刺骨的寒凉取代。
有人正蹲在他身边,用手指小心地戳着他的肩膀:“首领?”
“……”
他猛地睁开眼。
映入眼帘的是洞穴内粗糙的岩石,四位下属都围坐在他身边,一个个脖子都拉的老长,探头探脑地围着他看。
瞳孔逐渐聚焦,安第斯把他扶着坐起来,才听牧浔问出第一句话:“……都围着我做什么?”
四人默契地对视一眼。
安第斯向他说明:“首领,我们成功借乱流跃迁出了洪流区,但是飞船坠毁,这里情况不明,我们就擅自带你移动到山洞里了。”
牧浔的黑洞里,曾经关押着一缕“走丢的”宇宙乱流。
但他确实没有想到,那批用来针对他的异兽已经被唤醒了,首领揉着额心,尝试了一下手腕的机甲环,“渊”毫无反应,好似和他的精神力一起被隔绝在一层朦胧的轻纱外。
“……没事,”他看向身旁紧张兮兮的几人,“那只异兽的攻击对我有点影响,我们可能需要在这里待上一两天。”
“等精神力恢复了我们就走。”
他说得轻描淡写,不像是步入险境,更像是来丛林里旅游的。
眼见首领疲惫地靠在洞壁,安月遥和芙娅对视一眼:“我们找到了干净的水源,加上储物器里的食物,待一个星期都不是问题,只是……”
芙娅略蹙了眉:“帝星现在只有郁今和布兰坐镇,不知道帝国那边会不会有什么动作。”
安第斯沉默片刻:“那个白鹰……他……”
他艰涩道:“他真的背叛了?”
相处了这么久,就在他也对有所白鹰改观的时候,却告诉他们这一切只是骗局?
芙娅叹气:“……也不能说背叛,他本来就和我们不是一伙的。”
无论怎么解释——
在他们被裹挟进入乱流区的下一刻,帝国的投影里就出现了云砚泽这件事都解释不清楚。
就算云砚泽是被挟持的……那他身上的那套制服呢?
他恭敬站在老元帅身后的姿态,听话地向他们“打招呼”这事呢?
牧浔并没有说话,只是维持着靠在身后石壁的姿势,一下下揉着发痛的额心。
黑色的睫毛盖住一双猩红眼眸,半晌,安月遥率先打破了这片寂静,转移过于沉重的话题:“人质那边该怎么办,现在我们也分不出人手去救援。”
她还没忘记这次出行的主要目的。
而托乱流的福,他们的通信设备全数报废,如今想要联系上郁今那边都是难题。
“……”牧浔睁开眼,“休整一会,我们就出发。”
“乱流在这片地带还会持续三五天,我们转移到没有它影响的另一边。”
“首领……”
眼见他摇摇晃晃起身,连角落里的利乌斯都不免有些慌张。
牧浔朝他们摇了一下头。
事不宜迟,能立刻动身是最好的。
他的身体状况他自己清楚。
而且最后云砚泽叫的那一声他的名字——
牧浔抿了抿唇。
大概……
只是他看走眼了吧。
第50章 银色流星
他们坠毁的地方是个尚未开发的小型星球,参天巨木的枝桠虬结盘绕,如同巨型蟒蛇吐着信子,对落入丛林的几只小蜘蛛虎视眈眈。
“应该只有两个小时左右的路程,”安第斯摆弄着手里的信号器,“不过这里地势太低,我们……”
“嘘。”
被队员们围在正中的牧浔忽然停下脚步。
他微微侧了耳朵,听见一声朦胧的鸟鸣,几位成员也纷纷停下脚步,抬头往遮天蔽日的树林上方看去。
芙娅皱眉:“……那只鸟跟着我们下来了?”
“啊?不应该啊,它们怎么跟我们进入的乱流区?”
安月遥伏在树身上听了一会,
“……那群家伙是在我们身上放定位了吗,怎么每次都能找到我们!”
离开飞船时他们明明检查过,身上没有任何异常。
牧浔抬头盯了林叶之外簌簌飞过的黑影一会,突然开口:“我们分开走。”
安月遥一愣:“什么意思,首领你要……”
牧浔摇头:“……我有个猜想,但不一定正确。”
他的声音很轻,目光似乎穿透了层层叠叠的树影。
巨鸟的身影在他眸中晃了一晃,遮去他眸中一闪而逝的动摇。
牧浔冷静地下达命令:“我带它往反方向走,你们找到信号之后第一时间通知郁今来接应,如果我没有及时返回也不用来找我。”
安第斯断然拒绝了:“……不行!你怎么知道它们一定会跟着你走,这可是3S级的异兽,专门用来对付你的,太危险了!”
其他三位黑蛛成员虽然没有说话,但都用眼神表达了同样的意思。
“……”
牧浔欲言又止。
他当然能想出一万个说服他们的理由,但他也知道为什么其他成员这般抗拒——
他上次和他们说不用管我的时候,差点在云砚泽手下殒命。
牵绊是一种玄之又玄的东西,他自认不会被这些丝线停下脚步,却也不免会因此慢下步伐。
“唧——!”
一声及其尖锐的鸣叫骤然撕裂了几人之间僵持的氛围。
没有了牧浔围在小型艇之外的屏障,几人终于将它的声音听得真切,不似任何已知鸟类的叫声,带着嘶哑的恨意一般,两道巨大的身形向他们俯冲下来。
芙娅眼疾手快把安月遥脑袋往下一按,另一旁的利乌斯也扯了安第斯一个踉跄,眼前闪过两道模糊的残影,那两只被称为“喜鹊”的异兽终于在他们面前现出真形。
虽然外表近似喜鹊,体型却比最大型的秃鹫还要庞大,翼展惊人,一前一后把他们包围了起来。
“……怎么有两只?”
芙娅抓着匕首,拦在其中一只身前。
两只鸟型异兽却没有马上攻击的意思,反而是歪了脑袋,细细打量着他们,“喜鹊”的眼睛乌黑而浑浊,瞳孔如针尖一般细小,以一种类人似的眸光一一扫过他们。
就像是……在寻找什么。
而后,它们的目光在牧浔身上不约而同地停下。
“——跑!”
牧浔推了一把身边的队员,险之又险地躲过了巨鸟的尖喙,他头也不回,向和队友们相反的另一边冲去。
树林密密麻麻的枝叶和枝干阻挡了两只鸟类展翅的动作,但一声声唳鸣和风声扇动的响声就追在他身后不远处,好让他确认那两只东西确实都跟着自己走了。
果然,这两只家伙不是每叫一声就发动一次精神力攻击。
这种情况下,牧浔还分出了一缕心思来思考:
异兽在乱流区也会被影响,这两只家伙的声音听多几遍也没那么厉害,等他周旋一下,能够召唤“渊”后,大概就能解决这两个家伙。
那么现在只剩下一个问题——
首领用视线余光瞥了眼对他紧追不舍的两只巨鸟。
——在他身上,到底有什么能够吸引它们的东西?
牧浔从军靴后摸出自己的匕首,在一个闪身滚落小山坡后,他划开了自己的手心。
山上茂密的树丛对两只怪鸟而言成了巨型牢笼,鲜红的血液滴滴答答在地面积成一小滩,大概半分钟后,首领迅速起身,抽出一截绷带把自己的伤手缠上。
他借着树影藏起身形,停留在原地。
“嗄——”
翅膀猛烈扇动的气流席卷而下,吹得他蔽身的那根木头发出“咔咔”的断裂声,巨鸟在离他不远处停下,四只黑漆漆的眼瞳一眨不眨地盯着地面那摊血迹。
牧浔轻蹙了眉。
下一瞬间,他藏身之处的枝叶被吹得狂舞不止,两只异兽发疯了一般啄着那一滩血色,它们扑打着巨大的翅膀,好似对待仇人一般,将他的“陷阱”啄得七零八落。
也就没有注意到在它们身后,悄悄溜走了一个人影。
离开一段距离后,牧浔缓缓慢下了脚步。
他垂眸盯着手心,3S体质的修复速度已经让他的伤口愈合,首领默不作声盯了那沾血的绷带几秒,把绷带解了下来,沿路绑在树枝上。
那两只巨型鸟兽还没有追来,不知道是还停留在原地对他的血迹进行攻击,还是暂时迷失了目标。
牧浔找了棵高大的巨木歇身。
他坐在最高的枝桠上,缓缓闭上双眼。
精神力还是不能用,方才在怪鸟对血滩进攻的时候他尝试凝聚出一丝去干扰它们,但刚刚探出,就如同泥牛入海般,被一股更庞大、更混乱的精神场吞噬。
……为什么会是他的血呢?
他沉默着,太过疲惫的身体在合眸时不再顾及他的意志,陷入了一场短暂的睡眠。
但或许是难得想起从前,这次在他面前出现的是另外一幅景象——
他梦到了他的父亲。
维尔加正在书桌后处理工作,身为星主,他每天都有很多公务,而在牧浔的记忆里,他总是有许多时间陪在家人身边。
听到门边的声响,维尔加略有意外的抬头,而后他眼睛一弯,荡漾出深深的笑意:“我们小浔怎么来了?”
此刻的牧浔大概只有四五岁,还要仰起头才能看清面前人的面容,阳光透过明亮的玻璃窗洒进来,他被一双暖融融的大手抱上膝盖,稳稳当当地坐进父亲怀里。
维尔加鼻梁上架着一副细框眼镜,镜片后的眼睛专注而平和,而后小牧浔的声音在他怀里响起,带着孩童特有的、不加掩饰的好奇。
“爸爸,”他问,“我会有弟弟妹妹吗?”
父亲抱着他的手臂似乎微微僵了一下,脸上的笑容却依旧温暖:“怎么了,突然问起这个?”
小牧浔眨眨眼:“今天有叔叔问我的呀,他问我家里还有没有其他的弟弟妹妹,我说没有了,家里只有我一个小朋友。”
维尔加脸色骤变。
他的语气瞬间冷了下来,几乎是急声追问道:“谁、是谁问你的?”
意识到自己的表情吓到孩子后,男人愣了下,又迅速挂上了笑容:“爸爸只是担心小浔在外面被坏叔叔骗走,下次记得不要回答陌生人的问题,好不好?”
牧浔看着父亲,懵懵懂懂地点头。
一只手掌落在他头顶,轻轻揉了揉:“因为生弟弟妹妹会很辛苦,小浔很爱妈妈,也不舍得妈妈受苦对不对?”
小牧浔听不懂太多的弯弯绕绕,但他知道“受苦”是什么意思。
于是他脆生生地答道:“对!”
维尔加没有像往常一样注视着他的眼睛,听到牧浔的回答,也只是轻轻弯了一下唇角。
那天牧浔被他抱了很久,久到牧汐裹着一身蛋糕的香气从外面回来,找了一圈才在书房里找到父子俩。
“你——”朦朦胧胧间,牧浔听见她放轻了声音,“呀,小浔睡着啦?”
他背靠着的胸膛微微震动:“嗯。”
他能察觉母亲轻手轻脚走了过来,似乎是在他额头吻了一下,正想要把他抱走,却又轻轻笑了起来:“好啦好啦,也亲亲你。”
那只是一个很平常的午后。
短暂得好似飞鸟掠过水面,拨动一点微不足道的涟漪。
向来稳重的父亲,露出一瞬间的失措几乎无法被孩童捕捉,而在梦中,如今的他似乎才看清父亲骤然冷下的面色,眸底是说不清道不明的惊慌,还有几分……恨意。
牧浔在尖锐的鸟鸣声中睁开眼。
他看了眼终端上的时间,自己短暂小憩了两个小时,而从声音来看,那两只蠢鸟一路跟着他系的绑带,找到了他身后。
一时间,首领竟然难得的生出几分退却的意味。
在泽拉哈星的地下室,那几个人曾经说过:
这群异兽是用皇室的血液喂养,再加以控制的。
“……”
就到此为止吧。
再查下去,他真的能够接受……最后的真相吗。
牧浔疲惫地阖了眸,在逼近的振翅声里是前所未有的平静,他的理智叫嚣着逃跑,但是身体却不听控制,依然停在原地。
……等它攻击我再跑吧。
他慢吞吞地想。
反正能躲过去,反正也死不了。
半空中,两只怪鸟抬起头颅,对着树干上安静的人影扬起尖锐的鸟喙,疾冲而下。
千钧一发之际——
一道刺目的、撕裂昏暗天幕的银色流星直直往他的方向坠落,比它更快的却是手里那柄银色的长刀。
牧浔难以置信地睁圆了眼,看着那柄长刀一刀捅穿了其中一只怪鸟的脖颈,另一只巨鸟发出恐怖的咆哮,当即扭转方向往半空飞去。
那具银色的流线型机甲长臂一展,流转着金色光纹的长刀就飞回它的手里,轻松了结了另一只异兽的性命。
白鹰利落地收回银刃,缓缓降落在牧浔身前。
半晌,从里面传出一声咬牙切齿的:“……不是叫你等我吗?”
……哦。
牧浔眨眨眼,思绪难得的发散。
原来他没看走眼啊。
在最后,云砚泽叫了他的名字,做的却是另外两个字的口型。
他说——
“等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