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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1章 “混蛋”

“其实我们可以自创一套暗号。”

暑假的帝星军校很少有留校生,云砚泽刚回到宿舍,就听见牧浔一句没头没脑的话。

他把打工时穿的燕尾服挂回衣架上,用手指捋平衣摆的皱褶,闻言头也没抬:“大半夜的不睡觉,想什么呢?”

黑发青年从椅后探过来一颗脑袋,盯了他手里那套燕尾服几秒,又把视线转到他身上:“酒吧打工会很辛苦吗?小砚哥,你怎么总这么忙?”

一到假期就从早到晚都见不到人,明明云砚泽白天的兼职收入也不少。

云砚泽正在用熨斗熨衣服:“帝星这里的酒吧工时费很高,我要寄回母星那边。”

虽然知道云砚泽母星的状况,牧浔还是有些不能理解:

云砚泽经常大笔大笔给母星那边寄钱,可一到假期,也不见他回去几次。

但学长并不太喜欢别人打听他家里的事,于是牧浔眨眨眼,换了个话题:“在酒吧里——”

他组织了一下语言:“会有人吃……会有人和你搭讪吗?”

云砚泽转过身子,似笑非笑地睨了他一眼:

“不聊你的暗号了?”

牧浔老实了:“我这两天在拳馆兼职听到的,老板和我说,以前的特工会用声带和口型表达出不同的两种意思。”

“大概就是腹语这样,”他比划道,“说不定以后能用上呢?”

云砚泽中肯指出:“正常人说话的口型和发音是强关联的,那个方法要训练很久,而且说不定也只能发出一些很短的字音。”

却也没否定他就是了。

牧浔此人是个行动派,有了这个想法的第二天就去拳馆里向老板请教,回来就给云砚泽传授“知识”,一来二去,两个人还真摸到一点皮毛。

可惜还没来得及验证这个暗号,他们就在后面的人生里兵分两路,走散了道。

……

现在的云砚泽说完开场白后就不吭声了,银色的机甲单膝跪地,在牧浔的注视下,驾驶舱缓缓打开。

不得不说,虽然云砚泽出现在这里完全在他意料之外,但牧浔的理智还是被眼前的人拉回来不少。

——像是漂浮在百米高空的灵魂,被一根细线牵引回了地面。

而在看见驾驶舱里无力摔落出来的那个身影后,他闲散靠在树干的身体僵了一瞬。

首领的面色骤然凝固,飘忽的幽灵彻底脚踩实地,瞬间夺回了身体的掌控权。

他身体比大脑先一步动作,伸手接过了坠落的白鸟。

“你——”

巨大的冲击力撞得牧浔后退两步,怀里的人还在细细颤抖着,如同寒风卷落的枯叶一般,落在地面后,也仍然打着颤。

……云砚泽是怎么过来的?

他回笼的理智终于开始运转,意识到面前人出现在此的不合理性。

且不说他如何从余党手里逃脱,不说他如何得知他们的位置——

他精神力还被锁着呢!怎么驾驶的白鹰?!

牧浔瞳孔骤缩,就要去摘他的约束环,云砚泽果真说到做到,说过能顶着约束环用精神力,这家伙就真这么干了,牧浔摸向他汗津一片的侧颈,声音里也染了两分愠怒:

“谁让你——”

“别摘。”

一只冰冷的手轻轻搭上他的手腕,宛若叹息一般,云砚泽闭着眼重复了一遍:“……不要摘。”

“……”

怀里的人挣扎着想要起身,但是抑制环的电流不会因为佩戴者停止使用精神力而停下,作为它的前任主人,牧浔比谁都更清楚这件事。

那只落在他手腕的手指尖痉挛,却仍然坚持着原先的姿势,按住他的手背不许他动作。

牧浔沉默几秒:“原因?”

云砚泽胸膛平静起伏着,除却身体时不时的发颤,确实看不出其他异样。

他没有回答这个问题。

于是牧浔也就不搭理他的胡言乱语,再一次摸上锁孔,这次云砚泽握着他手腕的力度大了一点,也终于舍得抬起头来,用那双蓝色的眼睛,安静地看向他。

他唇瓣开合,做了两个牧浔怎么也想不到的口型:求你。

“!”

牧浔被这两个字冲击得头脑发昏,一时间愣在原地。

“白鹰你可以开,”云砚泽喘了口气,补充道,“这个留着对我没有影响……不要摘。”

至此,他已经说了整整三遍“不要摘”了。

要是还没有听出问题,牧浔怕不是个傻子了。

首领一双红眸落在他苍白的脖颈上,约束环的电流是持续的,直接施加在肉身之上的,他感受过那样的疼痛,也知道云砚泽在承受什么。

即便如此——

云砚泽还是对他说出了那句请求。

这还是他第一次见云砚泽求人。

心脏像是被谁重重砸在地上,他沉沉地盯着那截脖颈看,全身的血液仿佛在这一刻逆流直上,将那一抹燃烧的火星彻底掠燃。

见鬼去吧。

他想。

指纹严丝合缝的对上那枚锁芯,“咔哒”一声,套在白鹰脖颈上大半个月有余的约束环落了下来,银色的精神力流水似的包裹住男人的身体,也遮过他一双茫然的眸。

云砚泽像是完全没想到他会这么干,直愣愣地看着他。

“看什么,”牧浔的手顺势而上,恶劣地捏了捏他的脸颊肉,“我什么时候如过你的愿了,云砚泽?”

“……”

首领把物归原主的约束环扔回储物器,等到云砚泽后知后觉反应过来,一切已经向着不可挽回的方向走到了底。

牧浔觉得很新奇,往他脸上多看了两眼。

云砚泽一副难以置信的表情,蓝眸还在呆呆地看向他,被咬出齿痕的下唇微微张开,看起来红润润的,不知是被热的,还是被气的。

不知为何,牧浔久违地从他这个表情里品尝到了一丝甜意。

有精神力流转的身体很快代谢掉电流的副作用,怀里的人似乎想要起身,被一股力道掼回男人身上后,没什么威慑力地瞪了他一眼:“……放开!”

牧浔直觉他不放开云砚泽也不会对他做什么,于是那只揽在对方后腰上的手岿然不动,水流石不转,仍平平稳稳地停在原处。

但他还是低估了生气的云砚泽。

怀里的人气急反笑,银色的精神力把他往身后推了个踉跄,牧浔这会还不好使用精神力,借势被他按在了树身上。

云砚泽看起来很凶:“在出发前我就告诉你了,会有陷阱!”

被他压制着的男人眨眨眼,颇感意外。

他直勾勾地盯着眼前放大的这张脸。

——无比真实的云砚泽、鲜活的云砚泽。

那双死水一般的冰湖里难得染上活气,冰面层层皲裂,压抑在冰层之下的情绪满到几乎要溢出来。

于是他慢吞吞答道:“我知道。”

“你知道什么!”

银发男人搭在他肩上的指尖都发着颤:“你根本不知道我——”

话头戛然而止。

牧浔一撩眼皮:“你什么?”

落在他肩上的那只手缓缓收紧,云砚泽咬肌几次鼓动,都没有将这句话说完整,但他不说,自然会有其他人代他出口。

牧浔平视他的眼睛:“知道我破坏了你精心准备良久的计划?”

轻如鸿毛的一句反问。

却成功让上将戴了大半个月的面具差点维持不住。

云砚泽喉结滚了一滚,逼近他的身形往后退去,冷着脸斥道:“胡言乱语。”

牧浔仍然靠在树干,只分出细细一缕的精神力圈住他手腕:“是吗,那我会错意了?”

“这样吧,上将不妨和我说说,”他一双狐狸眼轻轻弯了下,“为什么大费周折地回来救我?”

“……”

圈在他手腕的那缕精神力脆弱得一扯就断,云砚泽闭了一下眼睫,眼不见心不乱地转身往银色机甲走去,身后的声音却阴魂不散地追了上来:“云砚泽,还不打算说实话吗。”

都到现在了,还要瞒着他吗?

微弱的精神力丝线忽然发力,将他往后扯了一个踉跄,撞入谁人滚烫的怀抱里。

牧浔的下颔搭在他颈边,枕在他肩上的人没再出声,丛林里的微风带动枝叶,在他们顶上摇摇晃晃,此时还未至天亮。

云砚泽缓缓合了眼睑。

……

在通讯挂断后,他看向背对着他的亚诺尔:

“还请您信守承诺,将芙丽安教授和她的亲人放了。”

亚诺尔施施然转过身:“连你也开始给黑蛛说话了?”

云砚泽面不改色:“芙丽安也是我的恩师,她是第一军校的教师,和奥利斯家族之间没有任何恩怨。”

老元帅意味深长地盯着他看了一会,良久,才让一旁的下属放人。

云砚泽负手而立,与往日在他面前的最大区别,大抵就是那一枚黑色约束环,亚诺尔二指在眼角的皱纹捋了捋:“等回去了,我们再好好清算你为帝国带来的损失。”

“这个环是只有黑蛛的首领能解?”

“是。”

“行,那就再想办法,用不了精神力,你也算废人一个了。”

云砚泽对他的嘲讽仿若未闻,等他说完,才又一次开口道:“请允许我一同护送芙丽安教授返回帝星。”

“怎么?”亚诺尔抬起一双鹰眼,“担心我们会出尔反尔?”

云砚泽唇瓣轻抿,垂首道:“不敢。”

但此时此刻,再多的辩白也是徒劳,老元帅面无表情地打量了他几眼,在云砚泽以为他并不会应允时,亚诺尔竟然点了头。

“去吧。”

老元帅将椅子转回去,看向黑蛛消失的黑洞:“看来这段时间的生活已经让你忘记了军队的规矩。”

“就是不知道上将这块硬骨头在没有解药的时候,还会不会有现在这般挺直。”

云砚泽离开舱室的动作轻顿了下。

眼尾余光扫过主座上的元帅,亚诺尔没再理会他,而是开始在屏幕上调出异兽身体里的探测仪,开始寻找黑蛛的下落。

果然瞒不过他。

上将回到一开始牧浔驾驶来的母舰,芙丽安和她的家人正抱在一起,轻声细语地安慰着他们。

听闻门边的声响,芙丽安警惕地抬起头。

“……小砚?”她愣了下,“怎么是你,他们……”

云砚泽摇摇头:“亚诺尔不打算和我在这里交手,芙教,我先送你们回去。”

他走到驾驶舱,熟练地操作着星舰,等到星舰起飞,和地面上的余党们拉开距离,云砚泽才回过身看去。

守在舱门边的芙丽安眉头紧皱:“你和他们做了什么交易,他们才把我们放回来?”

交易?

比起这个,不妨说……

这只是一次试探。

亚诺尔大概已经看出他的立场,也并不打算和一个3S级的精神力者在面对面的情况下贸然交手。

只是在他离开前,亚诺尔给了他最后一次挽留的机会。

如果云砚泽就此停下,那么……

他轻叹了口气:“没有的事。”顿了顿,又道:“飞艇我设置了自动返航,教授,一会可能要麻烦你去一趟黑蛛的基地,向他们的负责人通报一声。”

芙丽安愣了下:“你不和我们一起回去?”

云砚泽点点头,绕过她走向机舱尾,他偏头轻咳了两声,银色的精神力在约束环之下缓缓浮现,抑制环开始闪烁警告的红灯,芙丽安追过来,目瞪口呆地看着他。

狂风将云砚泽的银发往后掀起,他听见教授在喊“快停下!”,听见从远方劫掠而来的呼啸声,一点银色出现在黑漆漆的星海尽头,而后下一秒,以肉眼不可捕捉的速度停在他面前。

他朝身后的芙丽安摆摆手,坐上白鹰的驾驶舱。

他早就做出了选择。

而此时此刻。

在银色机甲的阴影之下,在身后人的怀抱里,他仰起脖颈,银发被夜风带起,吹在牧浔的侧脸,几次深呼吸后,牧浔听见他的回答。

云砚泽极为不满地张了口,挤出两个字:

“……混蛋。”

第52章 白鹰

在离开前,他们先去找了一趟异兽的尸体。

云砚泽在前方带路:“‘喜鹊’身体里有生物芯片,能定位到你们。”

牧浔不声不响地跟在他身后,老半天才反应迟钝般“噢”了一声。

云砚泽:“……”

云砚泽不理他了。

首领还在回味刚才某人凶巴巴的表情,在有限的记忆里,这还是他第一次见对方这么失态。

这人就这么笃定牧浔会听他的,把那个抑制环留下?

首领在心底冷笑一声。

确实,有人在他的底线蹦跶了大半个月,大概摸清了他如今的性格,就开始肆无忌惮地进行着自己的计划。

包括但不限于领着他们回他母星拆炸弹、指引黑蛛去阻止余党的交头、找到最终的联系地址……

如此种种,不胜枚举。

眼下不知道是进行到哪一环了,总之牧浔没按他想法出牌的这次,大概对他的计划影响颇深,才让向来冷静自持的上将口不择言地骂了他一句“混蛋”。

……依他看,混蛋的另有其人才是。

两只巨鸟坠落的地方并不难找,腥臭的尸体砸断了一大片树干,对视两秒后,牧浔问:“芯片在哪?”

云砚泽垂眸盯着地上的鸟尸:“……不知道。”

银色的精神力流水似的被他分出一部分,将尸体翻了个面。

除了战场上,牧浔已经很久没见他在自己面前使用精神力,一时不免生出些今夕是何夕的感慨,还没能等他的情绪酝酿出来——

就听云砚泽平静道:“找不到就把尸体烧了。”

牧浔:“……?”

牧浔:“动静太大了吧,能不能烧毁那芯片还是个问题呢。”

虽然这会在荒星放火没有法律能制裁他们,但只要余党们赶来,一眼就能看见他们闹出的动静。

他抬眸,看见云砚泽正冷冷盯着他,似乎是在询问他有何高见,首领嘴角轻抽了下,到底没把心里话说出来。

真该让他的下属看看,他腹诽道:

堂堂白鹰上将,生起气来就这脾性。

被郁今改造过的终端有扫描功能,牧浔绕着鸟尸走上一圈,停在鸟眼睛的位置:“这里,左右都有。”

云砚泽蹲下身,利落地挖出了两边眼睛,他用不知从哪掏出来的匕首插起其中一只,匕尖用力,银色的精神力推波助澜,把那只眼球绞得稀碎。

下一秒,他如法炮制地对待了另外一只,动作之狠,很难让人看不出他是在借此发挥什么。

牧浔沉默两秒:“信号消失了。”

于是上将利落地收起匕首,默不作声地甩去上边凝固的组织液,闷头就往前走。

牧浔:“……”

反应这么大?

他跟着云砚泽走,在一阵树叶的踩踏声中开口:“所以,你现在是选择了我们?”

前面的背影停顿两秒,云砚泽拨开拦路的枝桠,声音毫无波澜:“没有。”

牧浔算是看明白了。

不管问什么,这人现在就只会回答“不知道”、“没有”、“你想多了”三件套。

他牙根无端地有些发酸:“那为什么叫我等你?”

两具尸体坠落的地方并不算远,云砚泽沉默地挖了另一只巨鸟的双眼,同样用精神力绞碎了。

他将刀尖的组织液用一旁的落叶擦了,垂眸道:“字面意思,随便首领理解。”

“好吧,”牧浔慢吞吞地总结,“那么现在的情况就是,你从帝国的手里离开,先是叫我等你,然后驾驶白鹰过来,把帝国辛辛苦苦培养的3S级异兽杀了,最后再告诉我,你没有向着我们。”

“……”

“云砚泽,你是觉得我是傻子,还是觉得你自己是?”

银发男人这次没再避着他,他眸色复杂地盯了牧浔几秒,手腕一晃,那柄擦干净的匕首被他轻轻抛起,而后被一缕精神力牵着,“唰”一声插回了牧浔的军靴里。

他叹息道:“……你如果真的是个傻子就好了。”

饱含惋惜,又有些庆幸的语气,听得牧浔一头雾水,可惜还没等他反应过来,天边忽然闪动了一点光亮,二人的神色瞬间严肃,一齐往白鹰的方向跑去。

风声呼啸中,他听见云砚泽的声音:

“——你的精神力能用了吗!”

牧浔眨眨眼,掌心托起一团小小的黑色光圈,示意他大概能用的就这么多。

上将无言地和他对视两秒,在牧浔将要收回手前,冷不丁道:“够了。”

牧浔:“……什么够了?”

这点精神力可不够正面战斗的,他还准备再躲一会呢。

云砚泽:“够你驾驶白鹰了。”

像是听到了什么天方夜谭,牧浔略微睁大了眼,语气里透露几分诧异和疑惑:“我驾驶白鹰?”

虽然刚才云砚泽说过这话,不过牧浔只当他是为了让自己不要摘掉约束环才开出的条件。

高等级的机甲往往认主,和其他驾驶员不能说相性不合,至少可以说得上一句排斥。

因此云砚泽让他驾驶白鹰——

无异于让瞎子领路,聋子听音。

更别说他连精神力链接都没和白鹰做过,会不会被机甲反噬还不得而知。

云砚泽却很坚持:“对。”

牧浔:“……”

他们奔跑的速度很快,距离机甲停放的这一段路程并不算远,显眼的银色机甲仍然跪在原地,云砚泽堪堪停下脚步,扶着白鹰的外壳喘气,还不忘向他示意道:“上去!”

“你为什么不……”

牧浔蹙眉看向面前的人,云砚泽面如金纸,不知是跑得太快,还是他那毛病又复发了,掩着唇咳得直不起腰。

……算了。

首领借着身边的巨树,动作利落地跳进了白鹰的驾驶室里。

反正这唯二的3S机甲算得上是同源,试一试……应该也无妨?

驾驶舱的舱门缓缓关闭,牧浔有些紧张地闭上眼,开始和这台熟悉又陌生的机甲进行精神连接。

他心里其实也没底,和“渊”的第一次连接花费了他整整三个小时才成功,不知道这次——

银蓝色的精神力流水一般,浸润他的每一寸皮肤,在首领不可置信的目光中,仅仅用了三秒钟就完成了首次接入。

他略微僵硬地牵动了精神丝,白鹰也流利地动作起来。

和在“渊”的驾驶舱里一般,机甲毫无芥蒂地接纳了他。

就好像……

这具银色的机甲,是专门为他打造的一样。

可是,这怎么可能呢?

他低头去看脚边的云砚泽,就见上将已经站起了身,正和他低下来的目光对上,云砚泽似乎对此并不意外,只是用一种牧浔有点难以读懂的表情看着他。

像是有些难过,又好像放下了什么沉重的负担,而显得无比释然。

首领不喜欢他这样,于是银色的机甲弯下腰,将手摊平在地上,云砚泽眨眨眼,和机甲上那双蓝色的电子眼对视片刻,走上了它平放的手心里。

牧浔把他从地上薅起来,云砚泽从善如流,扶着白鹰的一根手指坐下。

他像是在看机甲,又像是在看里头的人,目光不免带了几分连自己都没有意识到的留恋,首领唇瓣微启,借一缕精神力把话送到他耳边:

“……又不是不还给你了。”

露出那样的表情做什么。

主人和机甲之间往往有着很深的羁绊,所以云砚泽要把机甲给自己开这件事……

怎么想都很奇怪。

闻言,云砚泽只是浅浅弯了一下唇角,没有说话。

首领沉默地用精神力裹住了他,往早先和成员们分开的方向赶去。

云砚泽坐在他平放的手心里,疾掠时的冷风将他的银发带起,白鹰的另一只手缓缓抬高,包裹在外替他挡风。

若非帝国的追兵近在咫尺,这样的场景倒也算得上惬意。

而就在不久之前,牧浔还有一肚子的话想要问云砚泽。

等到他真的将白鹰控制得如鱼得水时,反而不知道该说些什么了。

和驾驶员契合的机甲能够帮助恢复精神力,牧浔能感觉到自己隔着一层朦胧纱幔的精神力已经恢复大半,在万籁俱静中,他问:“那样的异兽,帝国大概有多少?”

云砚泽答:“不清楚,但是不会比这两只鸟好对付。”

个中原因牧浔大概也猜得出来。

这两只怪鸟虽然精神力达到了3S级,身体水平却远远不及,因此能够被白鹰简单地一刀封喉,大概是那一批异兽里最弱的,才醒得最快,也行动得最快。

“它们都能认出我吗?”

“嗯,”云砚泽轻声应了,“大概吧。”

“是因为我……算了,没什么,”牧浔跳过了这个话题,“芙丽安老师怎么样了。”

云砚泽愣了下,回头看向身后的机甲,那双电子眼仍然平视着前方,好似对他的目光毫无察觉。

二人心照不宣,谁也没有拆穿对方一瞬间的不自然。

“……她和家人被我送回帝星了,”好半晌,云砚泽说,“我麻烦她去和你的队员们通报一声。”

尽管在树根虬结的树林中,白鹰仍然如履平地,安静得仿佛夜晚现身的白色鬼魅。

他们这边你问我答的岁月静好,有人远远看着那具熟悉的银色机甲,就没有那么轻松了。

安第斯调整着镜片上的焦距,领着他们不停向着与白鹰相反的方向小跑离开:“该死,帝国怎么追来得这么快?”

安月遥在他前方开路:“……那两只鸟听不见声音了,也不知道首领怎么样。”

芙娅深吸一口气:“顾不了这么多了,我们不可能战胜白鹰,得先——”

话音未落,白鹰悄然消失在原地,安第斯顿时停下脚步,在一行人汗毛倒竖之际,一架银色的机甲无声无息地出现在他们身后。

“!!!”

芙娅率先挡在几人面前,警惕地看着面前的银甲。

银色机甲揣着手,还没来得及说话,就见安第斯上前一步:“云砚泽,是不是你!”

“就是你背叛的我们?”

他浑身发抖:“我早就该想到,你留在黑蛛肯定有所预谋……”

牧浔眨眨眼,看见安第斯背在身后的手轻微摆动,似乎是在招呼着其他几人离开,也就是这么短短一瞬间,安第斯为了拖延面前的敌人继续骂道:

“你这个混蛋,亏得我们首领对你这么好,就连你上次受伤了,还是他把你抱……”

“——咳咳。”

面前的机甲终于及时发出一点声响,制止了他的话头。

已经做好了逃跑姿势的几只小蜘蛛面面相觑,就见白鹰合在一起的掌心张开,露出包裹在里面的人。

云砚泽?!

他在这里的话,那机甲里面的人是——

云砚泽双腿交叠,懒洋洋撑在白鹰掌心里,还饶有兴致地低下眼来,向他们询问道:

“把我怎么了?”

第53章 皇子

“事情就是这样。”

为了防止安第斯那张嘴里再蹦出点什么不该说的,银色机甲缓缓蹲下,把手里的人放下来,顺带三言两语解释了为什么是他在驾驶白鹰。

黑蛛的几位成员不能说是目瞪口呆,至少也一时半会说不出话来,上将轻巧地落回到地面,还颇有些遗憾刚才没听完他们的话似的。

牧浔主动打破了这一僵持:“联系上郁今他们了吗?”

安月遥率先回过神来:“……是的,郁今说会派人来接应我们,这会应该快到了。”

她顿了顿:“对了,还有那艘飞艇——”

在银甲和云砚泽齐齐看来的视线里,安月遥上下嘴皮子一碰,飞快道:

“它在降落的时候出了点问题,在大气层外发生了自燃,不过飞艇上的那位芙丽安女士处理得很完美,带着她的家人成功逃生了,也没有造成其他的人员伤亡。”

牧浔这才松了口气。

没等牧浔再问多几句,云砚泽忽然抬脸,看向东边的一点亮光:“来了。”

下一秒,一枚来势汹汹的流弹砸到白鹰的防护罩上,顷刻间,地动山摇,飞扬的尘土将没有防备的几人迅速掼倒在地,半空中若隐若现一架飞艇的样式,第二枚流弹已经又一次对准了他们。

牧浔在电光火石间下达命令:“我引开他们,你们到安全的地方等郁今!”

白鹰和“渊”的设计虽然同源,特长却是完全不同的两个方向。

若说黑渊主打的是一个神出鬼没,白鹰就是以速度显著,话音刚落,被牧浔控制的银色机甲已经跃至飞艇面前,长刀直取飞舰核心。

那架黑洞洞的飞艇与他对视半秒,刀尖掼入,好似捅入一团迷雾里,瞬间迷失了方向。

一击落空,牧浔迅速收刀抽出,就听见身后响起一道不咸不淡的声音:“白鹰,你做好决定了吗?”

银色的流线型机甲充满戒备地转身,看见方才的飞舰已经出现在他身后。

“看来,你确实没把我的话放在心上,”飞舰里传出的声音叹道,“可惜了。”

虽然被电子合成音模糊过声带,但牧浔还是听出了说话的人。

这样的口气——

除了老元帅还有谁?

他没有为自己的身份辩解,只是重新横起长刀,架在身前。

在军校时他一半的格斗技巧是和老师们学的,另一半就是云砚泽教的。

于是这般架起刀的姿势也有模有样,起码成功骗过了飞艇里的对方。

牧浔大脑光速运转:

刚才他看准了落点才下手,以白鹰的速度不可能扑空,那就只能是……

这艘飞艇一开始就不在原处。

包括如今在他面前的这具,说不定也只是一架空壳。

帝国一手培养出白鹰,自然也知道自己麾下的利刃几斤几两,而至少目前看来,他们并不打算和云砚泽硬碰硬。

亚诺尔口中的那句威胁又是什么?

第二枚流弹紧接着从炮筒里冲出,直直往地下几人的方向砸去,而这次比白鹰更快一步赶到爆炸点的是一架紫黑色的机甲,烟尘散去,机甲“毒雾”警惕地看向半空。

……什么情况?

白鹰在和帝国舰队对打?

“赛尼尔!”身后传来一阵惊呼,“那是首领,别动手!”

牧浔往地面上扫了一眼,确认支援已经赶到,便追着逃跑的余党们飞掠而去,飞艇在半空中若隐若现,被他用一根黑色的精神力丝线牵引着,足足追出几百里有余。

“嗯?”飞艇中传来一声淡淡的疑惑,“你不是云砚泽。”

回答他的是银刃的又一次穿心而过。

再次扑空后,鬼魅一般的幽灵舰又出现在他不远的地方,他听见那头恍然大悟般:“原来如此。”

“黑蛛首领,”亚诺尔意味不明地笑了声,“果然是你。”

精神力能够追上前方的舰艇,证明它确实是实体,而白鹰的刀刃却无法击落,那么……

通讯被老元帅一手关闭,借着潜入的一缕精神力,他听见亚诺尔对着什么人说道:“去吧,去会一会他。”

“好好看看……你们之间的差距。”

话音未落,飞舰之外被扔落一只半透明的鸟雀,与方才追着牧浔的那两只怪鸟不同,这只小鸟似乎异常虚弱,扑棱着翅膀挥舞两下,便在千余米的高空直直往下坠落。

还没等牧浔弄明白这是在做什么,从舰艇之后探出一架红色的机甲。

“炽火?”牧浔扬起长刀,“二皇子也来凑这个热闹?”

红色机甲没有理会他,它俯冲而下,接住那只落下的小鸟,就这么在牧浔眼前失了踪影。

……原来如此。

亚诺尔似乎仍在感叹:“可惜了,如果你们俩能比得上黑渊的半根手指头……”

飞舰在云雾中隐匿,取而代之的是他面前高高跃起的红色机甲,炽火甩动手里的铁球,猛地向白鹰砸下。

牧浔轻松地接过了他这一击,但炽火的另一只手还攥着那只生死不明的鸟雀,只用力一攥,小鸟发出尖锐的鸣叫,又一次在他面前失去踪影。

“去死吧——!!”

这次的攻击是从身后袭来的。

白鹰在半空划出一道流畅的弧光,以一种不可思议的轻盈姿态接过炽火的第二次攻击,但结果也如牧浔所想,机甲再一次无声无息消失在他面前,仿佛笃定了要和他打持久战一般。

在他的记忆中,帝国的两位皇子精神力都只有A级,对付这位二皇子,他甚至不需要动用白鹰就能做到。

对方手里那只鸟雀的能力确实可疑,但更令牧浔疑惑的是——

这人看上去似乎不单是为了阻止他而留下,直冲他而来的每一式都是气势汹汹的杀招。

他面对着面前的虚空,直白问道:“我们认识吗?”

还是他什么时候和这位二皇子结过仇?

那具暗红色的机甲如同潜伏的猛兽,在离他不远处浮现,一双漆黑的电子眼死死盯着他,愣是让牧浔从中看出几分咬牙切齿的意味。

“认识……?”他讥笑一声,“何止认识。”

二皇子驾驶的机甲低沉地嗡鸣,炽火的外观犹如一座蓄势待发的火山,一手晃着巨锤,一手握着一只羽毛凌乱的小鸟。

牧浔的声音在这般“威胁”之下仍然平稳:

“可我连你叫什么名字都不知道呢,殿下。”

二皇子一字一顿:“我,杰里森,今天来取你的狗命,给我记住了!”

牧浔:“就凭你?”

通讯频道里只剩下破风箱一般的粗重喘息,暗红色机甲又一次消失在迷雾中,再次现身时,杰里森的巨锤向他俯冲而来:“凭什么是你!”

“这原本应该是我的位置的,凭什么是你这家伙——”

“嗯?”一个极轻的、几乎带着点玩味的音节从首领唇间划出,“你问凭什么是我?”

这次,巨锤被白鹰用二指轻飘飘地接住。

在杰里森又要攥紧那只奄奄一息的鸟雀前,一股无形的、却足以撼动星辰的恐怖力量,以白鹰为中心散开,3S的暗色精神力编织成网,将他的动作彻底凝固。

几乎是压制性的胜利。

首领伸出手,银色指尖在暗红色的巨掌里轻轻一摁,那只惨兮兮的小鸟就落向他的掌心。

他垂眸,声音仍然无波无澜:“我也想知道。”

这一切的一切,起因和结尾,为什么都是他?

红色机甲狰狞咆哮的姿态被定格在半空,在牧浔松手的一瞬间摔落大地,尽管是A级机甲,看得出皇室也为他打造了最好的,从这么高的地方摔下来,驾驶舱中的二皇子竟然还能保持着短暂清醒。

“都是因为你……父亲他才会这样对我……”

他喃喃自语:“明明……我才是他看着长大的孩子啊……”

白鹰沉默地看着地上熄灭亮光的机甲,黑蛛的其余成员很快赶来,芙娅跳上驾驶舱,把还剩一口气的二皇子拖死猪似的拖了出来。

牧浔清点了一遍面前的成员们,慢半拍地回过身去。

云砚泽正不紧不慢地向这边踱步,还带着股莫名的悠闲劲。

杰里森和他之间的对话没有第三个人听见。

他却无端有种直觉——

云砚泽肯定知道什么。

在一切尚未落定、却要隐隐浮出水面的此时此刻,他内心略微生出几分不安,只下意识离开了驾驶舱,走向还晃荡在树林里的上将。

云砚泽在他面前停步,见他过来,还歪了一下脑袋:“怎么样?”

“我的机甲,首领开起来还顺手吗?”

牧浔的开场白被他挤回肚子里,半晌才慢吞吞地应道:

“……一般。”

没给云砚泽再一次开口的机会,牧浔说:“二皇子问我,凭什么抢了他的位置。”

他开门见山、却又带了几分急切般:“依上将看来,这是什么意思?”

那双宝石一般的蓝眼睛眨了眨,云砚泽后知后觉道:“……刚才和你对打的是杰里森?”

“……”

首领骤然蹙紧了眉:“你看不见?”

就算那架暗红色机甲能在半空隐匿,从天上掉下来的那一瞬间,和在这里看过去的距离,足够任何一个A级以上的精神力者认清。

云砚泽愣了下,好像才反应过来自己说了什么,正要开口解释,额头就覆上一只微凉的手。

他眼睁睁看着首领的眉心越皱越紧,连同最后的声音都像是从喉咙里艰难挤出来的:“……你发烧了,你不知道吗?”

云砚泽茫然地看向他。

手心滚烫的温度烧得牧浔整只手都如同在烈火里炙烤,他覆在云砚泽额心的手掌微不可察地颤抖起来。

这样高的温度……

足够使任何一个人在瞬间脱水昏迷。

而云砚泽却对此全无知觉。

第54章 承诺

“……和你说了我没事,”

熟悉的病房里,云砚泽无奈地向上申请,“请问首领,我能离开这里了吗?”

牧浔十分专制独断地削着一个梨:“不可以。”

云砚泽:“……”

云砚泽:“你不是不爱吃水果吗,切这个做什么。”

首领轻飘飘横了他一眼:“……你倒是记得清楚。”

十年了,还把宿敌的喜好放在心上。

病房里为这一句话陷入漫长沉默,直到牧浔把削好的水果递给他,上将才盯着眼前那个刀工完美、完整保留下果肉的梨,慢半拍问道:“……给我的?”

牧浔扬了一下断眉:“这里还有第三个人?

云砚泽欲言又止,最终还是在某人的耳根彻底被染红前,把那只梨接了过来,梨肉是清甜的,上将缓缓咬去一口:“……谢谢。”

这两个字成功让他们之间本就微妙的氛围更加奇怪,半晌,牧浔偏过脸:“你……”

他顿了下:“你强行驾驶了白鹰,现在精神海很脆弱,需要静养一段时间。”

云砚泽把玩着手里那只被咬下一口的梨:“在哪里养不是养。”

牧浔:“这里有布兰在,可以随时向我反馈你的情况。”

“……再说了,你有什么非走不可的理由?”

云砚泽一双蓝眸定格在他面上,深不见底的海面结了一层冰,像是有什么深藏在下的将要破土而出,他薄唇轻动,却是浅浅叹了声。

他叹道:“牧浔,我会离开这里。”

这句话来得太过突然,以至于首领的脑子一时没有反应过来:“离开哪里?”

医务室?还是——

云砚泽将那只梨摆正在二人之间,他抬起脸,唇边扬起一点轻微的弧度:“我会离开黑蛛基地。”

“……”

“如今你们的行动已经被帝国察觉,他们想必不会再在暗网上交流信息,我留在这里没有任何意义。”

“而且正如你所说,我当着他们的面做出了选择,所以首领不必担心我出尔反尔,又回到他们之中,对黑蛛产生威胁,”

他闲散地靠在床背,还十分绅士地回过头询问了一嘴他的意见:“……不知首领意下如何?”

空气仿佛在这一瞬间凝固成冰。

耳边似乎只剩下循环系统微弱的风声,牧浔几次想要开口,却又好像被沉重的巨石堵在喉间,说不出话来。

他确实没想到,云砚泽会提出离开。

如果早先发生的这一切都在云砚泽计划之内,在他终于承认选择了他们的时候,为什么又要抽身而去?

在这个时候?

牧浔本能拒绝了他的要求:“不行。”

云砚泽眨眨眼,表示愿闻其详。

牧浔的声音像是飘荡在他的灵魂之外,只能翻找出一个最蹩脚的借口:“你还没有找出他们的地址给黑蛛。”

当初云砚泽说过,只需要三次联系,他能找出通讯背后的地址。

上将轻愣了下,旋即舒了口气般:“地址我已经破译出来了,首领如果同意我离开,我马上把地址给你。”

牧浔坚持道:“……现在就说。”

云砚泽没有开口,只是安静地回看向他。

仿佛可以透过他故作镇定的外壳,看到那样一个慌乱又不安的灵魂。

而牧浔讨厌这样的眼神。

就好像一切都仍在云砚泽的掌握之中,黑蛛和帝国的博弈是云砚泽的棋局,牧浔就是被设定好的一枚棋子,按照云砚泽设想的步骤走下去。

尽管他误打误撞破坏了云砚泽操盘的方向,这人也能继续——

嗯?

他愣了下,惊异地发现云砚泽面上掠过的一丝不忍。

像是完美的冰雕上出现一道裂缝,尽管稍纵即逝,短暂到让人无法捕捉,也足够坚冰再也无法愈合,留下一道若隐若现的疤。

——却也是递到他手里的把柄。

这是最后的机会了,牧浔注视着那点情绪在对方面上一闪而过,想道:如果我错过了,就不可能再得到了。

他当然有无数个理由把云砚泽留下,武力也好,借黑蛛为名也罢。

但是能窥见云砚泽真心的……

恐怕就只剩下这一次。

云砚泽:“除了这个,我没有别的东西可以用来和首领交换的,”他对上牧浔猩红的双眼,“所以,我不会改变想法。”

“首领大可试试对我用刑,看看我在意识不清的情况下会不会告诉你,但结果说不定……依旧会让你们失望。”

牧浔猛地抓住了他的手。

云砚泽怔了下,抬起眼看他,红眸染着火、染着血,一股冰冷的麻痹感从牧浔的手指过渡到他腕上,他怔怔地看牧浔垂了眼,黑发垂落,遮过那一双锐利的眸。

牧浔低声问:“所以,你又要把我丢下吗?”

“……”

冰雕将要愈合的裂缝“铮”一声响,撞开云砚泽摇摇欲坠的面具,碎片斑驳着从他脸上掉落,他落在一旁的五指缓缓蜷缩,一时间似乎听不懂牧浔的意思。

牧浔在……

向他示弱?

这怎么可能呢?

堂堂黑蛛首领,如今万人之上的掌权者,在向他……

很突然的,他想起安月遥的话。

她说牧浔一个人在暗无天日的地下拳场过了两年;说有洁癖的首领在最肮脏不堪的地方生活了很长时间;又在觉醒3S精神力的时候几次处于生死边缘,身体被无数次撕裂再重组。

这都是我带给他的。

云砚泽想。

包括他现在的痛苦、迷茫、不安……

都是我带给他的。

都到最后了,我就不能……

只是给他留下一些好的回忆吗?

他忽然问:“……现在是几号。”

牧浔握着他的手紧了紧,过了好一会,才说:“帝星历二月二十六号。”

云砚泽闭上眼,浅浅叹了口气。

罢了。

“回你的房间去,在你枕头底下,有我写好的地址,”他偏过脸,不去看黑发男人倏然抬起的目光,淡声道,“我……暂时不会走。”

像是认了命一般,云砚泽揉了揉眉心:“满意了吗,满意了就出去。”

“……”牧浔缓慢了声线,似乎是不敢确认一般,“真的?”

云砚泽垂眸,盯着他握在自己手腕上的那只手,因为地下城条件恶劣,牧浔的手背、指骨上都印下了很多连修复仓也无法抹除的细小疤痕。

那只手仍然骨节分明,极为有力,若非近距离之下,无人会注意到其上的伤痕累累。

他似是轻嘲,又仿佛是自言自语:“……能到哪里去呢?”

牧浔沉默片刻:“我以为你要回你的母星。”

不管怎么说,那里都是云砚泽的家。

云砚泽抬眸,又用那种牧浔见过的、略有些沉默的眼神看他,在帝星读书那会,他就不爱和牧浔聊自己的家。

尽管母星的家人看上去很挂念他,总为他写来信件,捎来特产;

云砚泽也会努力打工,给他们转回很多钱,就连寄回的家书每次都有好几封。

他用来和黑蛛交换的一个要求是为母星拆除炸弹;而前段时间他们回去,那些甘羽星人都对云砚泽极为友好,甚至还愿意以命为他请求。

看上去,他们之间怎么都不像是……会让云砚泽露出那样落寞神色的关系。

牧浔略有些不解:“你不想回去,为什么?”

“……不是不想。”

云砚泽蹙了一下眉,稍稍移开了在他面上的视线。

他说:“我明天会离开黑蛛基地一趟。”

这句话火速转移了牧浔的注意力,握在云砚泽手腕的那只手原本已经抽离,闻言又抓了回来:“不是说不走了?”

“只是暂时不走了,”云砚泽重申,尝试躲开和他的肢体接触,“不过明天……我会回来的。”

在偌大的黑蛛基地里,如果他想走,除了牧浔,没有任何人能够拦住他。

所以他也只需要通知首领一个人:“只是有点私事,要出去一趟,首领不会连这个也要管吧?”

“还是说,你仍然担心我去向帝国通风报信?”

*

第二天,云砚泽果然如他所说,一个人离开了基地。

门口的几位黑蛛成员面面相觑,又见他脖子上的约束环撤了,畏畏缩缩地上前拦住他,好半天才被首领一通电话叫了放行。

牧浔远远看着他离去的背影,心底隐约生出两分不安来。

他昨晚去取了云砚泽说的地址,但那处地址同样被加密过,底下还附上一沓厚厚的草稿纸,正是云砚泽前段时间写写画画用的。

云砚泽说,他的下属能够根据这份稿纸解出来最后的地址。

但兄妹二人昨天刚被他派去护送芙丽安的家人返回原住星,现在还没有回来,这份稿纸落在他这,也就没有更多实际的作用。

云砚泽严词婉拒了他跟去的请求。

他只一撩眼皮,淡声道:“我答应你不会走,就一定会回来。”

牧浔还想再故技重施示弱一下,芙娅就给他打了通讯,催他处理工作:

“首领,二皇子醒了,他说要见你。”

彼时的牧浔还拦在房门前,闻言只随口应了一句:“你们先处理,我晚点过来。”

又听芙娅补充道:“他让我转告你,说是……有你想要知道的答案,但只告诉你一个人。”

“……”

这句话成功让牧浔迟疑了。

真相近在咫尺之时,任谁也难免犹豫,云砚泽虽然不知道电话那头的人是谁,却十分应和地赶客:“首领该去处理工作了。”

“……”牧浔一步三回头,对他的诚信很是担心,“你真的会回来?”

银发的身影斜斜靠在门边,云砚泽抱着臂,轻轻叹了声:

“……如果不想让你知道,我现在就不会出现在这里。”

如今的他完全有能力不告而别。

两道身影在走廊两端遥遥对望。

云砚泽再一次向他承诺道:“牧浔,我会回来的。”

至少……

再借你一点时间。

第55章 失约

牧浔以前和朋友们玩过一种拼图游戏。

比起拼图,更像是认图,在色块完全填充前,谁能认出图上的到底是什么,谁就赢得了这一场比赛。

在成片的抽象色彩中,往往只需要填补上最重要的几个空缺,就能认出全貌。

二皇子一改当日对他恨得牙痒痒的姿态,优雅地端坐在审讯室等他前来。

甚至还对他做了一个“请坐”的手势,翩翩有礼道:“首领,向你问好。”

审讯室的铁门在牧浔身后关上。

他平淡地掀了一下眼皮:“你要告诉我什么?”

牧浔开门见山,而正巧对面的人这会也不打算和他打哑谜。

手铐在二皇子手上撞得叮啷作响,杰里森面上的表情仍然从容,只是把抬起的手放了下去:“当然是首领如今最想知道的问题。”

“想必你也是为此而来,不如先坐下来,听我讲一个故事——”

二皇子拉长了尾音,身体稍稍前倾,在那双猩红眸子的注视下,饶有兴致地开口道:“……弟弟?”

……

故事的开场是一场相遇。

少女在异国他乡求学,被当时的大皇子、如今的洛斯陛下“一见钟情”。

洛斯对她展开了热烈的追求,在帝星这个陌生的地方,无所不知又优雅得体的俊美男人很快吸引了她的目光,她答应了洛斯的追求,坠入一段梦幻的爱恋中。

洛斯带她去了很多没去过的星球,陪伴她体验了前所未有的一段人生。

牧汐是个天性热爱浪漫和自由的人,很快在这样的攻势下沦陷。

因此在得知洛斯的真实身份后,她虽然有所犹豫,却还是在对方对她承诺的未来中维持了这段关系。

直到某日她为了给对方准备惊喜,用洛斯给的名牌悄悄溜进皇宫里去——

在那里,她看见了一个截然不同的、冷漠又深沉的皇位继承人。

以及两个软糯糯地哭喊着,叫着他“爸爸”,却被下人强硬地抱走、赶出皇宫的孩童。

有人在询问洛斯:“殿下,您登基的时间近在咫尺,那个法兰地尔的女人……需要给她一个皇后的名分吗?”

法兰地尔……?那是什么地方?

洛斯靠在椅背,慢条斯理押了一口茶:“当然,小汐能为帝国生出3S精神力的孩子,理应得到这份奖赏。”

他把这个位置——

称作对她的“奖赏”。

当晚,牧汐就乘坐飞艇,离开了帝星。

她并不畏惧帝国的权势,也不后悔于自己的选择,只在终端上留下简短的“分手”二字,便利落地结束了这段关系。

随后,她踏上了去寻找自己身世的路程。

在暂时落脚的洛地蓝星,她遇见了另外一个温文尔雅的男人,听闻她寻求之物,男人搬出家里的藏书,与她一同揭开了所谓“法兰地尔”的神秘面纱。

那是古地球留下的一支血脉,星际时代有记录的千万年以来,唯一的一位3S精神力者就从他们之间诞生。

但牧汐既非精神力者,也并不知晓自己身上流淌的血液来自何方。

古书上说,这只是一则失传已久的传说,没有人知道真假;

也有人谈论,声称到如今为止,已经没有纯血的法兰地尔人,更不可能再生出3S级别的精神力者。

牧汐沉默许久,将那本书缓缓合上。

她在洛地蓝星停留了很长时间,交到了好几个知心朋友,这期间对她最为殷勤的无疑是维尔加,他向她袒露了自己星主的身份,却以最平常的态度陪在她身边。

刚刚受过欺骗的牧汐并不打算投入一段新的关系,而先前与洛斯在一起的时间里,她爱上了浩瀚宇宙的星辰和美景,于是她委婉提出了离开。

维尔加尊重她的选择,牧汐带着朋友的叮嘱和维尔加的祝福,离开了这里。

直到——

三个月后,她面色苍白地回到洛地蓝星。

她对维尔加说,我怀孕了。

需要打掉他吗?维尔加问她。

牧汐思考了很长的一段时间,在这段时间里,许久未见的朋友带着她去面包店烤出了好看的蛋糕,约着她做了许多漂亮的手工;维尔加给她找来最好的医生,帮助她做出最详细的检查分析。

她在暖融融的阳光里,朋友的说笑声中,忽然生出了停留的想法。

她对维尔加说,我会留下这个孩子,因为他只是我的孩子。

……和任何人都没有关系,我会独自抚养他成人,他会在爱里出生,也将在爱里长大。

像是想要汲取勇气一般,她垂首摸了摸自己微挺的肚子,却见维尔加红着脸,磕磕绊绊道,如、如果你不介意的话……

他挠了挠头,局促地将两只脚别成了八字。

他声如蚊呐:我、我也可以和你一起抚养他……

当时的他们尚且不清楚帝国只手遮天的能耐,在洛斯登基的前一日,他们去登记了婚礼,维尔加在结婚照里羞红了耳朵,而牧汐大大方方地揽着他,在他脸上印下一个口红印。

二皇子当然无法得知这么多的内幕——

于是他只是充满恶意地告诉牧浔:“……你生理学上真正的父亲是洛斯,你母亲之所以不再生养孩子,都是因为你啊。”

“她的血脉注定了她在拥有你之后,无法再和你那所谓的养父孕育出新的生命。”

“还不清楚吗,弟弟,”他近乎快意一般,高高扬起了唇角,“你是在欺骗中长大的啊!”

“你以为是谁害死了你的父母?你以为他们和谁有所仇怨?”他疯狂大笑,近乎癫狂地凝视着首领故作镇定的面色。

“当然是因为你,因为你出生就是S级的精神力者,而皇家需要一个这样的继承人来服众,哈,什么皇子,我们两个所谓的A级在他眼里连为你提鞋都不配。”

“但是谁让他们死活不肯放你回来呢?”杰里森满意地欣赏着自己引发的海啸,“你猜猜,他们知不知道这样会引来杀身之祸?”

“……”

审讯室里的空气仿佛在这一刻被按下定格。

良久,牧浔才缓缓开口,嘶哑的声音连他自己都感到陌生:“……假设你说的是真的,那在设计完这一场……谋杀之后,帝国为什么没有立刻来找我。”

闻言,二皇子殿下面上也露出几分疑惑,他耸了耸肩,手上的铁铐碰出一阵令人心烦的声响:“那我就不知道了,谁知道那老头子心里在想什么,反正他也不会告诉我们。”

“呵,”他冷笑一声,“除了你,我们俩在他眼里估计连蚂蚁都算不上。”

皇室的血统要求他们孕育出最完美的血脉。

而时至今日——

他和大皇子甚至都不知道自己的亲生母亲是谁。

“不过你做得也很好,至少,”他笑眯眯道,“那老头子绝对想不到,你会和他站在对立面。”

他吃吃地笑了起来:“黑蛛现世那天,我就说他的表情怎么这么难看,原来是因为他心心念念的好儿子啊。”

“你都不知道他那天发了多大的火,我还当他是害怕你威胁到他的统治,现在看来——”

“他只是在遗憾没有尽早和你相认啊。”

毕竟这样的利刃,出自他的血脉,却无法握在自己手中。

二皇子越想越开心,笑得浑身颤抖,还不忘摆着手向牧浔道歉:“哈哈哈,我太高兴了,抱歉抱歉,首领见谅……”

牧浔一言不发地注视着在他对面的这位皇子。

在帝国所有对外的报道中,两位皇子都优雅并且从容,拥有无数人梦寐以求的生活。

而面前的男人难以自抑般,笑得前俯后仰,还伸手抹着眼角的眼泪。

零七碎八的拼图终于归复到缺失的图板之上,他也终于被告知——

并不是谁都能觉醒3S级的精神力,只是因为他的血脉,只是因为……

这是母亲留下给他的、从未出口的真相。

他突然开口,打断了二皇子的自娱自乐:“云砚泽在这里面扮演的什么角色?”

“谁?”杰里森明显地愣了下,狐疑地挑起一边长眉,“……白鹰?”

他无所谓道:“我哪知道,你们审了他这么久都没审出来?哦对,说起来,他还当面背叛了亚诺尔……”

他乐不可支:“不知道那老东西知道这消息会有什么反应?哈哈……活该!”

眼见着面前的二皇子又一次陷入自己虚构的幻想中,牧浔背靠凳椅,掐出印子的手心缓缓放松,审视的目光静静落在杰里森的一双眼睛上。

是了,他们的眼睛……

也是红色的。

他还记得小时候的自己去问过牧汐,为什么他眼睛的颜色和大家都不一样,甚至还因为这个,吓哭过不少同龄的玩伴。

妈妈只是笑着把他举起来,在他晃着咯吱窝挣扎时“咯咯”笑出了声:“哪里丑了?我们小浔多好看呀!”

牧汐把他放下来,揉揉他的脑袋:“妈妈化妆都要戴其他颜色的美瞳呢,那些小朋友害怕你是因为不熟悉你,你看隔壁的子尧弟弟和归梓弟弟就不知道有多喜欢你。”

审讯室中的首领沉默地站起身来。

“有一点你错了,”他没有去看杰里森的眼睛,只是轻闭了眼,淡声道,“……我不是在欺骗里长大的。”

他从小到大,从来没有在父母身上感受过一丝虚伪的爱意。

他小时候调皮,总在维尔加工作的时候打扰他,有时候还会不小心弄乱维尔加的文件。

可就算牧汐让耷拉着脑袋的小坏蛋过去向父亲道歉,维尔加也只会笑眯眯地抱起他亲一亲,说道,诶呀,小浔喜欢爸爸,爸爸高兴还来不及呢。

“……”

牧浔没有再说下去。

临走前,他用余光瞥了一眼呆坐在原地的二皇子。

和刚才大仇得报的癫狂不一样,杰里森愣愣地看着他,似乎还在消化他话里的意思,而首领关上门,没有再回过头。

一路上,有许多下属向他打招呼,却隐约隔了层薄纱一般,在他的眼前朦胧。

牧浔的脑子里总是有很多事情,黑蛛的工作安排、民众的安抚方向、帝国余党的追踪痕迹、还有云砚泽微妙而又奇异的态度……

错综复杂的蛛网横亘在他眼前,每一条都需要他不停地去追根溯源,才能得出最后的结论。

但此时此刻,他的头脑里罕见的一片空白。

首领在天台上静坐了整整一天。

他并没有起烟瘾,也没有如二皇子意料之内的崩溃。

只是如同父母师长去世那天一般,牧浔安静地靠坐在灵堂之外,下巴搁在膝盖里,什么也不想,什么也想不到。

联系着他和这世间的纽带仿佛就此断裂,空茫的天地间——

一个孤独的灵魂,何其渺小,却又无处可依。

手腕上的通讯响了许多次,他一次也没有接起过。

直到月上中天,人来人往的基地彻底安静下来,早春的晚风往他脸上一刮,配合着又一次响起的铃声,才让首领慢吞吞接起了通讯。

“喂?”

“首领!我们、我们——”那头的声音比他急切得多,安月遥没发觉他的情绪不对,也不问他今天怎么一直没接电话,只激动地喊道,“我们找到老师了!”

“……谁?”

牧浔从口中挤出一个茫然的音节。

“是老师!他没死!”安月遥深吸了一口气,“但是、他也很奇怪……”

她的声音终于淡了下来,带着点难以察觉的疑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