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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说……他不认识我们?”

牧浔接着通讯的手停在脸颊边,好一会没有动作。

紧接着,从冻土中,有什么破芽而生。

他“腾”地站了起来,然而在迈步的前一瞬,牧浔忽然意识到了一件事——

云砚泽还没有回来。

……他失约了。

第56章 秘密

视频里的男人看上去确实和他们所认识的“老师”一模一样。

查尔斯苦着脸,声音听起来颇为心累,不知向他们重复了多少遍:“我真的不认识你们……”

几人已经在返回帝星的途中,尽管兄妹二人第一时间被兴奋冲昏了头脑,这么一套下来也清醒不少,安第斯问他:“你确定吗?”

“你确定自己不认识黑蛛,也从来没有联系过我们?”

“……我当然认识你们。”

无视安第斯眼底生起的希望,他无奈摊手,“但是我怎么可能和你们有联系呢?”

“我是信息院的人,如果和你们有交流,岂不是出卖帝国?”

“你们又不是不知道,卖/国的罪名会叛多重,还会危及我上下三代亲人……就算如今的帝国是你们掌权,我也不会为没做过的事情撒谎。”

查尔斯叹了口气:“都说了,你们找错人了。”

屏幕里外一时都沉寂下来,查尔斯左右看看,确认他们对自己没有恶意,还是没忍住好奇:“刚才我就想问了,老师到底是谁?”

还有这么胆大包天的家伙,敢在帝国眼皮子底下与黑蛛里应外合?

几人一时都没有说话,如今查尔斯身份不明,老师的行踪再一次成谜,沉默片刻,查尔斯听见一道低沉的男声从屏幕那头传来。

牧浔抬眸看他:“你是怎么从帝国的判决里活下来的。”

首领似乎正在什么机房之类的地方,他所处之地光线昏暗,只有成块的光斑投落在他面上,一双冷凝凝的红眸扫过来,无端让查尔斯起了一身鸡皮疙瘩。

刚才还伶牙俐齿和他们切断关系的男人一时间支吾起来:“这……”

屏幕内外三道视线整整齐齐投映在他身上。

查尔斯眼神游移,好半天才下定决心一般,唉声叹气:

“好吧,虽然我答应了上将保密……”

“当时因为信息院里消息泄露,我们有一大批人被上头迁怒处决,但上将在前一天找到了我,说是会放我们离开。”

“交换的要求则是我们必须隐姓埋名,从此不能再公开露面,这比起命算得上什么,我和几位同事也不想再给帝国卖命,就答应了他,并且保证不会告诉其他人。”

“说实在话,这次和你们回来也是因为这个原因,”他迟疑着抬眼,“这段时间,我们几个没一个心里安分的,就是想打听一下,上将他现在……怎么样了?”

他们也会使用星网。

托帝国作恶多端的福,倒台后的舆论几乎是一边倒的倾向黑蛛,几人搜索了个遍,也只能得出“白鹰在黑蛛手下不会好过”的结论。

牧浔这边安静了很久。

久到几人只能听到机房里传来的机器运转声,以及首领似有若无的呼吸声,起伏了一遍又一遍。

那挣扎着生根的种子在冻土之上冒出绿叶,冒出一点突兀的、生机盎然的绿色。

首领挂断了通讯。

屏幕上的红点定格在离黑蛛基地有一段距离的郊外区,临时通讯器里有定位功能,而云砚泽一次都没有接通他的电话。

或许他已经将通讯器扔掉,只要云砚泽想,他甚至可以做到无声无息地离开帝星。

可……

有人承诺了他会回来。

牧浔走向门外的悬浮艇,导航向定位所在的地点,在舱门即将关门前,一道身影飞快地闪进来。

他略有些愕然:“你……”

芙娅在副座坐下,并没有看他:“事情月遥都和我说了。”

她虽然不如兄妹二人那样外露,却也想要知道事情的真相,还有——

老师的真实身份。

牧浔默了默,还是允许了她的加入,悬浮艇在主城里跃出超速的残影,一路风驰电掣地赶到了定位所在的房屋。

那是一套邻郊之外再平常不过的住宅,里面没有任何灯光,看上去也不像有人在内。

牧浔面无表情地用精神力破坏了安保系统,带着芙娅破门而入。

房屋里仍然静悄悄的,除却门口的二人,似乎并没有第三个人的存在。

芙娅和他对视一眼,示意自己去楼上检查,这是一套普通的屋宅,装修得十分简洁,却仍然保留有谁人在这里居住过的痕迹。

但根据这些痕迹来看,屋主已经有两个月以上的时间没有再回过家。

牧浔走向窗台一株枯死的绿植,他眉心微蹙,伸手在绿植的根部探了探,触碰到一点泥土的湿意。

……今天的帝星没有下雨。

他迅速后退几步,环顾了一圈室内,又往另外几间房一一找去,如若云砚泽当真在这座房子里,这么大的动静已经足够惊动他。

但无论是空手而归的芙娅,还是重新走了一圈,又一次绕回原处的他,都没有发觉任何端倪。

生物扫描仪“滴滴”两声,上头只有他们二人的生命迹象,牧浔一颗心在胸口撞得“砰砰”作响,尖锐的耳鸣声贯穿了他的耳膜,叫他站立不稳,摇摇欲坠。

云砚泽走了,还是……

牧浔用力闭了一下眼,听见有人在叫他,他赶往芙娅所在的房间,她手腕上的探测仪泛着警告的红光,芙娅的面色有些难看:“地底下埋有很多炸药。”

她只是见生物探测仪没有反应,才想着换一个试试,谁成想还有这发现。

地底下?

牧浔下意识垂下视线,他们所在的地方是书房,环视几圈后,他的目光定格在墙上的画作。

他迟疑着走上前,用目光将画里的雪景描摹一圈,一缕黑色的精神力从他指尖绕出,缠上画框四周的一共九枚长钉。

“芙娅,”他的声音严肃几分,“你出去。”

“……什么?”

牧浔说:“地下有暗室,但如果我猜错了‘密码’,估计就会引发爆炸。”

“三分钟内,如果什么都没有发生,你再回来接应。”

芙娅愣了下,她眉心微动,却还是利落应了声:“好。”

牧浔的目光一一游走过似乎钉死在墙上的九枚长钉,确认芙娅离开后,他没有多少犹豫的就选中了其中之一。

他二指捏住右下角的钉子,钉子凿得很深,似乎根本无法晃动,但……

有人回答过他的问题:“为什么不钉满?因为是不能长久的东西。”

云砚泽把宿舍墙上二人的合照扶稳:“总有一天我们会搬离这里,到时候不好取走它。”

大概是察觉牧浔面色有异,他回过头笑笑:

“怎么,还想把我们的照片留给别的学弟学妹观摩?不合适吧?”

但云砚泽离开的时候什么也没带走,而牧浔忙于逃命,更不会再折返回宿舍,谁都不知道那副照片如今被扔去何处,又所在何方。

牧浔缓慢地将那根钉子抽出。

钉尾离开画框的一瞬间,他脚下的地面隆隆作响,台阶向下延伸,淹没在浓稠的黑暗里,他没有犹豫,一层层地走入地底。

视线在转过最后一个弯角时豁然开朗。

惨淡的、不知从何处渗出的微光勉强勾勒出谁人的身影,空气潮湿而阴冷,一个身影朝外倒伏在地,仿佛被抽走了所有生气。

是云砚泽。

他身后的门关了一半,钥匙摔落在地面,只有一道长长的钥匙链还勾在他尾指。

看上去……

他是想要离开的。

牧浔的心猛地向下一沉,他快步上前,带着自己都没察觉的颤抖把人扶起来,如水的银发落在他的怀里,发丝冰凉,皮肤却是滚烫的。

“云砚泽……”他的声音在死寂的地下室回荡,“云砚泽?”

不是刚退烧吗,怎么又烧起来了?!

台阶上传来谁人的脚步声,芙娅的声音比人更先一步到来:“首领,你找到……”

她止住了声音。

黑发之下抬起一双颤抖的红瞳,是她从未见过的表情。

牧浔张了张口,好几次才把声音送出喉间:“……走,”他艰涩道,“回去找布兰。”

“哦、哦。”

芙娅恍然了片刻,才从首领方才叫人心惊的目光里回神,她走上前,手忙脚乱地把滚烫的另一具男性躯体扶在牧浔背后,不由暗自有些咋舌。

好烫。

在牧浔背稳了人,即将起身前,他的目光扫过那片半掩的门,地下的光亮都是从门内传出,在这样一片浓重的黑暗深处,这一团微弱、异样的暖色几乎是瞬间攫取了他的目光。

那串钥匙还留在原地,牧浔捡起它,正打算把门暂时阖起——

他的目光穿过门缝,如同被磁石吸引的碎铁,牢牢钉在尽头的光源处。

那是一枚与地下室阴沉的气息氛围都格格不入的小暖灯。

而将这盏暖灯簇拥其中的,是一捧花束。

不是帝星随处可见的、花园里沾染晨露的玫瑰;不是战场上象征哀悼、置放于谁人照片之下的素菊。

——那是一束纸花。

花束的形状、大小、甚至独特的翻卷弧度,都与他指尖翻出的几乎一模一样。

生锈的磁带终于回转,混沌不清的场景洗去污浊,干干净净地从他的回忆里倒带,送至他的面前。

月光之下,他曾经撕碎了信,碾碎了花,纸花脆弱无比,只需一点外力就足够它们变形、错开,连同花瓣都染了夜晚的湿意,湿漉漉地砸落在地,蜷缩起来。

青年牧浔怒不可遏,扭头离去。

身后人的呼吸沉沉落在他颈间,如同被定格的木偶人,首领一咔一咔地、僵硬地抬起眼。

而在那之后——

有一个人曾经弯下腰去,一朵朵捡回了他折出的花。

这束花代替着他,陪伴了那个人整整七年之久。

在第八年,在拾花人呼吸微弱,几乎没了生息的如今。

……他终于知晓了这个秘密。

第57章 不出三天

尽管是帝星军校,也会时不时举办一些“增进同窗友谊,共建美好军队”的活动。

有那么一次,学校强制所有同学参加了许愿活动,要求他们在纸片上匿名写出自己的愿望,至于最后许愿瓶会飘向星海何处,又落往何方——

愿望的落点本就与出发时不可一并而喻。

彼时正值云砚泽的生日前夕,那会牧浔和他“同居”不过半个月,绞尽脑汁也不知道该送这位雪中送炭的恩人什么礼物。

于是他在云砚泽的愿望瓶上做了一些小手脚。

在某个夜里,牧浔在堆放着许愿瓶的杂物房里打着灯,黑灯瞎火的足足捞了两天两夜,在把眼睛都看懵之前,终于找出云砚泽那张被他折了一个角塞进愿望瓶的纸条。

得罪了。

他在心底默默地向这位好心的学长道歉。

与其让这份愿望流亡星海,不如交给他帮云砚泽实现,也算是能回报他一点什么。

但当他偷偷摸摸找了个角落,打开那张纸条时,上头仅有的几笔却让他愣在原地。

“家”

——云砚泽只在纸条上留了这样一个字。

……那是什么意思?

牧浔绞尽脑汁,一会想到云砚泽总和家人互寄的信件,一会想到宿舍里堆积的甘羽星特产,他思来想去,也没有读懂其中含义,但是拿着这个去问云砚泽也不现实,于是这张纸条被他犹豫着放回原处,最终还是送入了浩瀚的星海中去。

而时至今日。

将云砚泽送回基地后,他再次回到了地下室里。

在那样一束特意安置了暖光的捧花之上,挂着一个空荡荡的相框,相纸不知道何去何从,右下角一如既往缺少一根长钉,是谁人的手笔不言而喻。

除此之外,他还发现了云砚泽安装的爆破装置。

大概是没打算留着这一间地下室,所有的炸药都是激活的状态,也才能被芙娅的探测仪检测出来,牧浔沉默地关掉了控制器,在唯一的一张桌子后坐了下来。

桌前正对着那一捧花束,而桌面上——

满满当当,全是有关于黑蛛的资料:

几年几月几日,黑蛛在何处活动,要如何通知他们等等……

层叠的纸张被水迹浸湿,像是生怕地下的爆炸没有将这些处理干净,整间地下室都环绕着可燃液体的气味。

……答案昭然若现。

哪有什么胆大包天的线人,能够精准无比地预测到帝国的每一场行动,在及时通知他们的同时,又在黑蛛攻入帝国后彻底断联?

云砚泽给自己伪造了一个身份,这个身份是行走在钢丝线上的杂技演员,稍有不慎就会坠落万丈深渊。

底下是火海,是帝国的雷霆万钧,是他母星上一念之下就可以触发的连环阵。

但他还是这么做了。

……这个混蛋。

这个——

不折不扣的疯子、无出其右的傻子。

牧浔闭了一下眼,拿起其中一本没有被汽油完全浸湿的资料翻了几页。

“03年3月19日记,黑蛛攻占资源星弗兰诺尔,帝国出兵,提醒。”

“03年6月27日记,黑蛛打落帝国B287号据点,地下有帝国埋伏弹药,告知。”

“03年7月11号记,”这一页停笔许久,笔墨在纸页上洇出一片黑色,“见到首领,交战,他被击中左翼,带队离开。”

在下一行,又补上一笔新的字迹:“提醒他们避开帝国埋伏。”

从指尖开始的颤意开始,触电感一路蹿上心口,就仿佛……

眼前并非轻如蝉翼的几张薄纸,而是淬了巨毒的冰刃,手起刀落,掼入他的心口。

他怎么能、怎么敢在帝国的眼皮子底下保留这么多的证据?

在黑蛛最无所依靠的时候、在牧浔最一无所有的时候——

太荒唐了。

牧浔下意识想放下手里的资料,换一份来看,大脑命令手部动作时,他才注意到手部的关节像是生了锈的齿轮,发出几不可闻的“咯咯”声。

首领深深舒出一口气,将簌簌颤抖的纸张强硬地按回桌面上。

余光却瞥见角落里某处不正常的耸起。

那是一张黑色的巨大布帘,牧浔上前掀开了它,埋藏其下的碎片像是雪花一般吹散,洋洋洒洒地扑了他一脸。

首领愣了下,很快意识到这是什么。

——在他到来前,云砚泽已经处理了一部分资料。

角落堆叠的纸片每张不过半厘米大小,是放入碎纸机搅拌后又堆放在地,满满的叠成一座小山,云砚泽连留在桌面上的资料都无暇处理,却回来清理了这样一堆零碎。

盖在碎片之上的黑布浸泡着浓浓的汽油味,大概主人铁了心要将它们毁尸灭迹,牧浔迟疑片刻,还是没有做徒劳的事情。

碎成这个样子,就是拼个一年半载也不知道能不能凑出张完整的。

比起这个,他更不解的是——

这样被云砚泽对待的资料,想必比桌上那些还未来得及清理的更重要。

而云砚泽如果能够动用精神力,完全能在一瞬间将它们堙灭成灰。

除非他有万不得已之下,绝对不能动用自己精神力的理由,就像……

在荒星之上,把白鹰交给他来驾驶那样。

莫名其妙的咳嗽、高烧,帝国余党口中的解药,还有云砚泽这个迟早要离开他身边的态度——

他身上还出了什么事?!

手腕上的终端震了一下,安第斯给他打来了通讯:“首领,查到了,那处住宅并不在白鹰的名下,显示是尤安的父亲尤里斯购买的,所以我们没往这个方向调查过。”

尤安……

那个云砚泽的副官?

云砚泽用一个要求保下来的人。

牧浔眸光一凛,迅速吩咐道:“去找人,用最快的速度把尤安找到。”

“是,”迟疑片刻,安第斯还是开了口,“首领,园蛛让我转告你一声,白鹰的情况……非常不乐观。”

“布兰说他的体温降不下来,已经烧到了42℃,您最好还是回来看看。”

牧浔沉默了一秒:“……好,我知道了。”

在通讯即将挂断前,他听见安第斯犹豫着问:“所以老师……其实是云砚泽吗?”

牧浔已经嘱咐人把云砚泽留下的资料交给他,加上查尔斯支支吾吾的口供,牧浔对云砚泽莫名的态度。

大概过了两三分钟,也许只是两三秒——

牧浔听见自己的叹气声,还有一声尘埃落定的“是”。

在离开前,首领走向了那一束静默的纸花,由于时间太久,花瓣的边缘略微有些氧化发黄,是摆在书桌面前,一抬脸就能看见的地方。

其中有几朵,尽管尽力还原,还是和其他的纸花有些格格不入。

他甚至能够想到云砚泽苦恼地对着一张又一张白纸,千辛万苦才能折出一朵别别扭扭的纸花,放入空缺的位置后,又怎么都觉得不顺眼,再苦大仇深地取出来扔掉的场景。

原来……

云砚泽也有能完整折出来的手工成品啊。

他无端地有点想笑,喉中却酸涩得发痛。

八年里,他们无数次在战场上倾尽全力,在腥风血雨中刀剑相向,一切的一切,尽管能够被他摔坏的花束一般,修复得严丝合缝,也不免露出几分突兀的痕迹。

他想质问云砚泽原因,却如何也想不明白这一切。

就算……

就算云砚泽知道了他家里的事情,知道了牧浔与皇室的关系,又为什么非要把他推远呢?

他明明可以告诉自己,明明可以装作不知道这一切。

生芽抽枝的绿植被一捧风雪压弯,一阵莫名的心慌沉甸甸的将他心脏下沉,牧浔最终还是没有将那一捧纸花带走,他关掉花瓣中电量无多的小夜灯,离开了地下室。

*

“还是退不下来,”布兰神色严肃,说话的语气都带了几分急促,“所有的药物都对他的身体没用,我们只能用最简单的方式给他降温。”

距离他将云砚泽送回来已经过了一天一夜,牧浔看向她身后的病房,两位护士正在不间断地为云砚泽更换冰袋,病房外围了一群人,自从得知云砚泽的真实身份后,震惊之余,黑蛛众人的注意力都集中到了当前的情况上。

“怎么会这样……”安月遥紧锁眉心,“还是查不出病因吗?”

布兰摇摇头:“我只能给出大概是‘中毒’的判断,但是下的是什么毒,为什么会有这样的反应,还不得而知。”

“他的血液已经送检了,赛尼尔经手过的,结果仍然是……”

“一切正常。”

昏睡中的人脸庞苍白到没有一丝血色,冰袋在他额头捂化了一袋又一袋,仍然阻止不了体温的升高,胸膛平静到近乎没有起伏,若非一旁的心跳监测仪还在跳动——

布兰垂下眼,给出最后期限:

“如果一直维持着这个情况,不出三天,他的生命体征就会消失。”

消毒水的气味浓到发苦,直往他们鼻翼里钻,说完这句话后,布兰又回到了医务室去,身后的几人呼吸放轻,生怕谁人开口说了话,就要点燃空气里的引线。

三天……

怎么会呢?

云砚泽在他们身边瞒了这么久,而在得知他的真实身份后,时间竟然只剩下三天了吗?

无数道目光,带着惊涛骇浪般的茫然无措,还有几乎要将人溺毙的懊悔,最终都凝固在同一个焦点上——

牧浔依旧纹丝不动地站在原地,像一座沉默的黑色礁石。

那只按在冰冷玻璃上的手,修长、骨节分明,关节却因为过分紧绷而泛出青白色,半晌,首领才轻轻阖了一下眸:“……他的副官,还是没有找到?”

安第斯回答了他:

“白鹰……老师他伪造了关于那个人所有的记录,我们扑了一场空。”

别说牧浔不明白,就连他也不明白。

那副官他们在战场上见过,就是个一根筋的愣头青,云砚泽到底为什么非要护着他?

牧浔没有再开口,他缓缓地、极其僵硬地收回了按在玻璃上的那只手。

三天。

……只剩下三天。

理智告诉他现在不应该停下,而是要去寻找能拯救云砚泽的方法,可他也并不比身后的几位成员冷静到哪里去,三魂七魄出走了一圈,才后知后觉想起来,身为首领,他还要吩咐接下来的工作。

他听见自己的声音在虚空中飘着:“继续查,去找可能知道他动向的人,月遥把护卫长叫出来审问,再……”

再什么呢?

他也不知道。

领了他命令的几个下属纷纷离开,郁今迟疑地拍了拍他的肩膀,带着利乌斯去实验室帮忙,一片空茫中,他扶着扶手晃了一下。

如果找不到解药呢,如果云砚泽的那个副官对此并不知情,如果他们没有办法阻止他的情况恶化呢?

他在失去了父母师长、亲朋好友后,在已经失去了一次这个人之后……

会再失去他一次吗?

他不知道。

第58章 怀璧其罪

第一天,他们一无所获。

护卫长肯尼斯表现得极为幸灾乐祸,却坚持他并不知道其中缘由。

而不管是尤安还是尤安的家人,都一并被云砚泽抹去了数据库里的信息,偌大的宇宙里,找上个一年半载的也许有希望——

可他们等不起。

第二天,云砚泽的情况持续恶化,他的体温开始下降,一度出现了失温的状况,布兰万不得已,给他连上了心脏复苏设备,时刻准备着应对最坏的情况。

牧浔又去了一趟云砚泽的地下室,他直觉云砚泽藏着的秘密就在那一堆碎纸屑里,散落的纸张却有上千张不止,他沉默地枯坐了一个上午,只从那遍地的碎纸里找出一丁点新的信息。

——他看见了自己的字迹。

却并不属于现在的他,八年前的牧浔向云砚泽递出了那一封情书,而后情书被亲手写下他的人撕碎,又被粘贴,在八年后的如今,重新落回这一堆纸碎里。

情书的内容他已经记不清了,想也是些很肉麻的话,这些年里……

云砚泽看过吗?

他会体验到那会牧浔稚嫩而又慌乱的心思,会意识到他们如今天各一方,然后对着这样一封失效的、过期的信笺哑然失笑吗?

身边的终端忽然震颤起来,牧浔愣了下,才发觉自己好像又在这里待到了中午。

最后的时间里如果什么也做不到……

他是不是,至少要陪在云砚泽身边?

首领撑着膝盖起身,接起了第无数通带给他希望又让他落空的通讯,但不知道是不是上天听见了他的呼唤——

这次安第斯带给他的是好消息:

“首领!我们找到尤安了——不对,应该说是他自己找上门来了!”

枯死的绿芽抖了抖,被注入一丝生机般,牧浔即刻扭头往外走,听见安第斯还在通讯里说:“……他说他是来见你的,他有事情要告诉你!”

尤安。

牧浔在战场上见过这个人,深蓝色机甲也压不住驾驶员冒冒失失的性子,而在他的认知里,云砚泽的副官应该更稳重一些才是。

资料上显示的尤安26岁,顶着个板寸头,笑得一脸开朗,而如今坐在他对面这位阴沉着脸,神色恹恹,像是一下子老了二十岁。

“你就是尤安?”

坐在沙发对面的青年点点头:“听你的下属说,你们在找我。”

尤安咬了下唇,抬起眼看他:“……是不是上将出事了?”

首领眸底跃起两分火光:

“——你知道什么?”

尤安如今主动来找他们,会不会……

是因为他的手上有救云砚泽的办法?

但面前的青年异常坚持,只是重复着自己的问题:“上将现在怎么样了。”

牧浔顿了两秒:“昏迷不醒,我们找不出原因。”

“几天了?”

“今天是第二天,按照我们医师的说法,如果明天之前找不到办法,他……”

“所以,你是来带给我们解药的吗?”

尤安略微有些意外于他身上散发的焦急不安,但是几息沉默过后,他叹了口气:“不是。”

他自嘲般笑了笑:“我的手上……怎么可能有解药?”

“我本来是算着,离上将毒发的时间还有几天,想着就算违背约定,也要再过来见他一面……”尤安苦笑一声,“但一落地就看见你们张贴的通缉令,看来我还是没有赶上。”

发通缉令这事已经是万般无奈之下的举措,顾不得云砚泽醒来后会不会怪罪他们,现在没有任何事情会比他的命更重要。

……没有解药。

如同一计重锤,落在牧浔的心上,他踉跄着后退一步,坐回沙发里。

洪流淹没了最后一根救命稻草,于是他只遵循着本能,空洞地问出下一句话:

“那……谁会有解药?”

尤安愣了下,目光从膝盖上移开,直直看向对面的男人。

一向嚣张跋扈的黑蛛首领,面上浮现的是他从未见过的茫然,如果放在以前,他肯定会仰天大笑三声,嘲笑对手如同落汤鸡一般狼狈。

但此时此刻,他的表情也不比首领好上多少,尤安视线下移,忽然落在牧浔的左手处。

无名指上套着一枚黑金色的骨戒,仿佛拥有着生命的星海一般,在他的指骨上流淌,尤安呆呆地盯了那枚戒指一会,良久的沉默下,他艰难地开口:“你……”

他几次组织语言,最后才在首领看过来的目光中深深吸了一口气。

曾经的敌人,是如今和他绑在同一根线上的蚂蚱。

细线摇摇欲坠,于是过去的秘密在也终于能够重见天日。

那是一次彻头彻尾的意外。

彼时的尤安刚刚加入第一军团不久,在某次清剿异兽的战场上,他不小心掉了队,没有人会在危机四伏的地方时刻关注着一个新兵蛋子,就连尤安也觉得自己可能回不去了。

但云砚泽折返回来了。

尽管并不单是为他一个人折返的,白鹰沉默地经过来路,带走两三个受伤掉队的士兵,又让尤安爬上银色机甲的手心里。

如同神祇降临,尤安看向身后面无表情的银甲,听见自己疯狂跳动的心脏,撞出一片雀跃而憧憬的声音。

回到帝星后,他便想着无论如何,也要来和云砚泽当面道谢。

夜晚的军营里悄然无声,他看见上将的办公室还亮着灯,于是偷偷用同伴给的钥匙开了安全楼梯的门,犹豫着走近。

就在尤安还在组织着开场白时,他听见里头传来谁人的声音。

办公室里还有别人?

他连忙放轻了呼吸,轻手轻脚地躲到一旁的盆栽后面。

“这个月的药,”一个陌生的声音说道,“下次如果有远征,可以提前来取。”

上将不咸不淡应了声:“知道了。”

“呵,”那人冷笑了声,“云砚泽,你如今的能力和地位都是我们给的,最好还是记得自己姓甚名谁。”

“别忘记你的小命还捏在我们手里。”

躲在角落的尤安不可置信地微张了嘴。

有人在威胁上将?!

云砚泽是帝国有史以来最年轻的上将,他战功赫赫,就连精神力也是万年一遇的3S级,帝国上下,还有谁能够这般嚣张地和他对话?

他没忍住好奇,在门开之后,悄悄往外探了一点头。

那是一袭陌生的白大褂,在他探头的瞬间,男人骤然回身,对着他所在的位置冷声呵道:“谁!滚出来!”

——完了!

尤安的嗓子被狠狠掐紧,冷汗在瞬间浸湿了他的背脊,他两股战战,想要连滚带爬地逃离这里,却被步步逼近的脚步声定格在原地,一动不敢动。

千钧一发之际,身后的办公室门忽然被推开,云砚泽从里面走出来,挡在盆栽和那人之间:“大晚上的,安静一点。”

那边的脚步声停止了,又过了一小会,也许是很长时间,他身边的空气才重新开始流转,尤安捂着嘴抬头,对上一双神色复杂的蓝眸。

“你都听见了?”

办公室里,云砚泽给他倒了一杯水。

这他哪敢接!

尤安连连摆手拒绝,纸杯还是被不容置喙地放置在了他面前,灼热的视线将那个纸杯盯出一个洞前,尤安迟疑着点了点头。

云砚泽似乎是叹了口气。

“知道帝国的秘密,很容易活不长,”云砚泽在他面前坐下,端起另一杯水抿了口,“是退出军队,还是提心吊胆地过日子,自己选吧。”

“……”

良久,尤安问:“……为什么?”

云砚泽还以为是问他为什么要做选择,耐心解释道:“军队就是这样,尽管你能藏住一时,但如果哪一天让别人知道了,会害……”

“不是这个!”

尤安抬起一双黑漆漆的眸:“我是说!他们为什么要威胁上将!”

“明明您才是为帝国付出最多的人吧,上面那些人,嘴皮子一碰就让我们去清理异兽和叛党,他们根本不在乎我们的死活——”

进入军队前,他也曾怀有满心抱负,可是现实告诉他:“只有您会回过头来救我们啊……”

“……”

这次云砚泽沉默了很久。

他用一种奇怪的、却又微妙的视线打量了尤安很久,尤安不躲不避,回视向他的眼神,然后,像是做出了什么决定般,上将回了他四个字:“怀璧其罪。”

“……什么?”

“你认为帝国要靠什么来掌控一个3S级的精神力者?”云砚泽轻描淡写,“功勋、亲人、还是财富、声名?”

“他们要如何保证,白鹰不会在某一天对他们刀戈相向?”

在尤安缓缓收缩的眼瞳里,他轻笑了声:

“看来你理解了。”

那是尤安第一次看见云砚泽笑,在他的记忆里,上将极少会出现其他的感情波动,他愣愣地问:“那……他们说的解药是什么?”

云砚泽这次思忖了很久,直到上将慢慢呷完了杯子里的水,那双蓝眸才再一次定格在他面上,云砚泽问:“你要不要来当我的副官?”

“……就这样,我留在了上将身边,”

尤安顿了顿,继续说道,“也从上将口中得知了一点关于解药的事。”

“解药是三十天一枚,由帝国准时提供,如果没有及时得到解药,毒发的症状……咳嗽,高烧,痛不欲生,最后是失温,死亡。”

他面前的首领已经许久没说出一句完整的话。

他想问尤安为什么这么清楚,想问那间地下室,但话还没跑到嘴边,又被浓重的苦味淹没。

尤安一改刚开始的沉默,破天荒地主动开口:“帝星的郊外有一栋房子,在我父亲名下,上将在那里有一个地下室,但除了他,没有第二个人进去过。”

他看向牧浔有所变化的面色,猜测道:“你知道……你进去过了?”

首领点点头:“……他就是暗中联系我们的黑蛛线人。”

“……”

显然尤安也不知道这件事,短暂的震惊过后,他自言自语般喃喃道:“那就说得通了……”

他深吸一口气,看向牧浔的眼睛:“如果按照供药的时间,上将根本活不到现在,但是……他偷偷存下了一颗药,大概就是为了和你们接应。”

“毒发的时间是三十天,三十天一到,就必须服下解药,否则……”

他顿了顿,没说下去。

“但是他忍下来了,每次毒发他都硬生生挨多一日再服药,尽管同时服用第二颗解药会导致效果减半——”

尤安卸了力一般,苦涩道:“可只要不滥用精神力,药效还是能够持续十五天整。”

所以他才算准时间,赶回来想要再见云砚泽一面。

……却还是晚了一步。

面前久久没有声音。

他悄悄抬眸,看向垂着脸,一言不发的黑发男人,莫名地在他身上感到了沉重的、能够将人压弯了背脊的痛苦。

是因为上将吗?

在漫长的沉默里,尤安盯了两秒自己的指尖,目光不由得再一次地、落向面前的首领。

他曾经真情实感地憎恨过黑蛛,因为每次和黑蛛对上都是最麻烦的,不说成员的伤亡,就是上将也时不时会添几道新伤。

但很快,他就发现上将好像并不这样想。

尽管云砚泽的情绪很少外露,可相处久了,他多少能从上将身边的气压去推测他当下的心情。

而每次和黑蛛的战役过后,云砚泽身上都会难得的露出几分轻快。

他好几次没忍住,却只当上将是棋逢对手,和黑渊打得尽兴了,也没有多问。

“我……”

他突然开口,在满室的寂静中,首领缓缓抬起一双红眸,一时间,尤安竟然分不清那是通红的眼眶,还是他眼睛原本的颜色。

他和牧浔对上目光,声音坚定:

“……我有一件东西,要交给你。”

第59章 锚点

“他的心跳刚才骤停了。”

布兰说。

病房前围满了人,姗姗来迟的尤安湿着眼眶,眼巴巴看向房内的人,在帝星最高规格的皇室医院,他们已经给云砚泽用上了最好的设备。

牧浔安静地看着那人苍白的面色,好半天才找回自己的声音:“另一件事呢?”

这次布兰犹豫了几秒,让开两步,只有她腰高的小男孩从她身后出来,板着一张娃娃脸说道:“另一件事是,我有救他的办法。”

赛尼尔屈指蹭了一下眼眶底下的青黑:“不过只是暂时的,而且需要首领你配合。”

牧浔像是还没听懂他在说什么,给出了可以忽略不计的呆滞反应。

黑蛛的制毒师、大名鼎鼎的狼蛛向一众人宣布:“首先,我不可能比不过帝国,既然他们用毒,我也能用。”

“按照这位尤安小哥说的,他原来的解药至少还能撑个五天八天的,只是因为提前动用精神力驾驶白鹰,才会导致毒发,那么倒过来推断,如果修复和稳定了他的精神海,原来的解药还有机会继续发挥药效。”

“而根据我的解析成果,我制出了另一种可以和他身体内血液反应的毒物,两种毒相互作用,可以暂时把原先的毒性压下去。”

“直到找出解药,或者我研制出解药为止,我能让他保持这个半死不活的状态……存活着。”

他语气笃定,和眼前一群失措的黑蛛成员格格不入,还没等牧浔开口,尤安就慌张否定了他:“不行!上将的身体哪能承受得了另一种毒性,你刚研究出来,又没有经过试验……”

“你认为我们还有时间进行试验?”

下意识怼了一句质疑他的人之后,赛尼尔说:“他现在的状态能不能坚持过今天都是问题,如果连我都没办法,还有谁能有办法?”

“难道你指望帝国良心发现,现在回来自投罗网,再把解药乖乖交给我们?”

一通话怼得尤安哑口无言,平复两秒心情,赛尼尔缓了些语气:“他的身体确实有可能撑不住,所以必须要先修复他的精神海。”

“加上他的精神力,会让成功率高很多。”

于此,一众人都没有再说下去。

因为赛尼尔如今提出的,才是最为棘手的方面。

且不说从未出现过3S的精神力疗愈师,他们之间也没有人和云砚泽做过精神连接。

尤其现在云砚泽还处于意识不清的深度昏迷状况,他用以防守的精神力出于自保,能够瞬间摧毁他们的精神海。

所以,赛尼尔才说,需要牧浔的帮忙。

如果还不清楚云砚泽的身份,他们都不会同意首领以身涉险。

但那间尘封的地下室得以重见天日,被浇上汽油等到烧毁的一沓一沓资料堆叠在临时基地里,一瞬间,谁也说不出话来。

牧浔却并不如他们想得这般多。

几天里都没有休息过的大脑迟钝地运转,在慢半拍理解了赛尼尔的意思后,他毫不犹豫地应道:“我去。”

安月遥有些迟疑:“需要通知一声他的亲人吗?甘羽星上那些……”

那些关心着云砚泽的、为他求过情的、对他们都表达出善意的……

牧浔摇摇头:“……不用了,等成功之后,再告诉他们吧。”

不知为何。

他的直觉告诉他,云砚泽不会希望他的“家人”知道这件事。

/

遣散众人后,牧浔跟着布兰走入病房。

“据我所知,”布兰说,“你从来没有给别人做过精神力疏导和精神海修复,所以在这之前,我要和你说一些注意事项。”

牧浔皱了一下眉,没有打断她。

“首先是锚点,假设你成功接入白鹰的精神海,他自我保护下的精神力洪流很有可能让你瞬间变成傻子,如果这一切没有发生,你就可以去寻找锚点。”

“换通俗一点的方式来说,大概就是他对你产生过最浓烈感情的时刻,因为你不是专业的精神力疗愈师,所以很有可能在乱流里一头雾水地走丢。”

“而这些时刻里有你的存在,是可以让你在他的精神海里驻足的地方,所以称之为锚点。”

首领点点头,表示理解。

布兰却有几分怀疑,她和在场的赛尼尔对视了一眼,对于白鹰的记忆里会不会拥有和自家首领情感浓烈时刻的这件事情,表示出一万分的怀疑,但是牧浔的目光始终落在昏睡那人身上,半点没分出来给他们。

叹了口气,她继续道:“好吧,然后是第二点,精神海的修复,你可能会在他的精神海图景里遇到他本人,也就是他的潜在意识。”

“最好的情况是他不会阻止你对他的精神海动手动脚,要避免一切可能和他发生争斗的场景,在里面你打不过他,不过好消息是,他也不会记得你在他精神海里停留这件事。”

“你只有12个小时,时候一到,我和赛尼尔就会唤醒你,”顿了顿,布兰道,“如果没问题的话……”

牧浔问:“假如我在里面迷失了,会怎么样?”

“好问题,”布兰回道,“那你就只能期待白鹰没有对你恨之入骨了,毕竟在他的精神图景里,他想做什么你都没办法反抗。”

“……”

她盯了首领轻微抽搐了两下的眼角几秒,问:“做好决定了?”

“……嗯。”

牧浔缓缓点了头。

在进入前,他又被二人拉着科普了一通如何修复精神图景等等,他没告诉他们自己不是第一次修复,认真听解完后,布兰终于露出几分忧心:

“现在最麻烦的是你们之间的精神连接,据我所知,白鹰从来没有和任何人建立过连结……”

如果失败,3S级的精神力反噬能瞬间令牧浔的精神海重伤。

沉默几秒,首领没说什么,只轻轻叹了口气。

精神连接……

在许久以前——

他其实和这个人做过的。

但那时候他们的精神力等级和现在还不一样,时隔多年,如果云砚泽抹去了他余留在他精神海里的痕迹——

黑色的精神力丝线从他的指尖探出一朵,盘亘到云砚泽的指尖、指骨、手背,再缓缓向上爬升,在队员担忧的神色里,牧浔缓缓闭上眼,进入到另外一个人的世界去。

“……成、成功了?”

赛尼尔踩在脚下的椅子晃了一晃,差点没稳住身形。

这才多久?

他们还随时准备着要是连接失败,就马上开始抢救呢。

布兰细细打量了一会,眉间难得浮现几分惊奇:“确实是。”

她略略眯了一下眼。

看来不仅云砚泽,他们首领也藏了不少事情。

而另一边,走入黑色的精神图景里,还没等牧浔感到意外,他就轻而易举地找到的所谓的锚点。

就像是——

云砚泽径直敞开了大门,等着他闯入一般。

但面前的场景属实让他倍感意外,如果按照布兰她们所说,这里会是云砚泽对他有强烈情感共振的地方……

那为什么,他会置身于一片苍茫的雪色里?

在原地茫然地停了几秒,他才深一步浅一步地试着往前走去,身边却适时地路过一个半大孩童。

小雪团子顶着一头银色的半长头发,一双蓝色的眼睛亮晶晶的,他走到一间门前停下,乖巧地敲了敲门喊:“爸爸妈妈,我回来啦!”

是小时候的云砚泽。

他面前的大门打开,走出的两个人牧浔却都认识。

瓦全和关蕾,而云砚泽称呼他们为——

爸爸妈妈……?

牧浔怀着一肚子疑惑往里走去,虽说他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出现在这里,但很快,云砚泽的回忆就开始加速,在关蕾二人离开家门出去收割甘羽草的时候,变故突生。

早上还在饭厅里和他一起喝着冬莲汤,甜甜叫着他“哥哥”的两个小豆丁出门一趟后就变了脸,拿着雪往他身上砸:“不许你叫我的爸爸妈妈!”

小女孩抽噎道:“才不是你的爸爸妈妈,你是被捡回来的,别人不要的小孩!”

另一个小男孩就过分得多,指着小云砚泽鼻子骂:“你、你滚出我们家!你不是我们的哥哥,不许霸占我们的爸爸妈妈。”

彼时的小云砚泽抱着书,一脸茫然。

“你们在说什么呀?”他好脾气地问,“是谁和你们说了不好的话吗?”

“才不是不好的话!反正、反正你不走的话我们就离家出走,看爸爸妈妈他们选谁!”

两个三四岁的小豆丁说到做到,当晚果真没有回家,瓦全和关蕾急得团团转,打着灯满世界的找,最终在被雪掩埋的某条小巷里,找到两个冻得瑟瑟发抖的孩子。

云砚泽跟在他们身后,看着“父母”抱起弟弟妹妹,再匆匆送往母星上的医院去。

他不明白是不是自己做错了什么,但孤零零赶到医院的他看向二人和他们怀里被冻坏了的弟弟妹妹,还是向父母坦白了下午发生的事情。

二人的神色一时间变得极为微妙。

瓦全张了张嘴,似乎是想训斥他几句,一旁的关蕾推了一下他,男人看向怀里烧起高烧的女孩,沉默半晌,他说:“砚泽,你先回去吧。”

六岁的小孩一个人赶来医院,又一个人回到了空荡荡的家里。

第二天晚上,父母才带着他的弟妹们回来,弟弟妹妹大病未愈,趴在爸妈肩膀上昏昏欲睡,坐在小板凳上的小云砚泽跟着起身,小尾巴似的追到二人身后,又被随手甩上的木门砸到了鼻子,疼得眼泪汪汪。

他等了很久,才等到父母从弟弟妹妹的房间里出来。

二人对视一眼,最后是关蕾摸了摸他的脑袋,对他轻声道:“小砚,我们有话要和你说。”

还带着婴儿肥的面上露出几分紧张,云砚泽大概以为他们是要为这件事责骂他,有些不安地走上前:“妈妈……”

关蕾闭了一下眼:“以后,不要再叫我们爸爸妈妈了。”

“我和你爸……和你瓦叔昨晚讨论过了,与其不明不白的瞒着你,或者让你听到别人的流言蜚语,不如趁着现在告诉你真相……”看着怀里的小孩,她面上露出几分不忍,“你确实不是我们的亲生孩子。”

“但是,我们向你保证,我们会全心全意地爱着你,小砚还是可以和我们,和弟弟妹妹一起在家里生活。”

她抿着唇:“只是,弟弟妹妹的话你也听见了……小砚,先换个称呼,他们还不懂事,等大一些,你还愿意喊我们爸爸妈妈的话……那时候再叫好不好?”

云砚泽已经完全说不出话来了。

那双清澈的、宝石一般的蓝眼睛无措地瞪圆,孩童后退了一步,似乎是不明白为什么只是一觉醒来,弟弟妹妹就开始讨厌他,而爸爸妈妈也不再是他的父母。

牧浔沉默地看着他低下头,瘦削的肩膀开始颤抖,半晌,小男孩抽了抽鼻子,一声不吭地转头就走。

而在他身后,在牧浔能看见的地方,并没有人追上来。

到了这时,他其实还是有些不明白……

云砚泽的这段记忆和自己有什么关系。

但那些提到回家和亲人时的欲言又止;分明没有间隙,却仍然不自然的相处;漂流瓶上写着“家”的字眼,大概在这时给了他答案。

他看着云砚泽找了一个没人的地方,雪虽然停了,地面的积雪还有很厚一层,而小雪团子几乎和这天地融为一体,云砚泽红着眼眶,开始一个人在雪地里堆雪人。

也就在这时——

一道清脆的、天真的童声在安静而白茫一片的天地间响起。

黑发红眸的小不点把自己裹成了一个圆滚滚的球,他不知打哪滚了出来,眨眨眼,圆球雀跃地对着冷着脸赶客的小云砚泽欢呼道:

“哇,是白雪公主!我、我可以和你一起玩吗?”

第60章 零花

“白雪公主,你为什么不理我呀?”

小团子蹲在云砚泽堆的雪人前,奶声奶气地问。

云砚泽头也没抬,开始给雪人搓鼻子。

他的手被冻得红扑扑的,和眼前小孩红红的鼻子一样,牧浔沉默地看着这个挂着清涕,看着傻里傻气的小崽子,并不是很想承认这是以前的自己。

在这么早之前,他们就见过面吗?

幼时的他待在家里的次数屈指可数,漫长的寰宇旅程中,三四岁的孩童很难记得住每一颗星球,自然也记不住旅途中遇见的每一个人。

……云砚泽怎么从来没和他说过呢。

小牧浔的性格也有如今黑蛛首领的雏形,是一顶一的较真,见云砚泽不搭理他也不放弃,一屁股坐进他身旁的雪里,瞬间被积雪埋没了大半个屁股蛋子。

“我刚才也在那边堆雪人哦,”圆滚滚的团子叽叽喳喳,“可是我堆的雪人都好难看,你可不可以教教我呀。”

“刚刚我就看到你啦,白雪公主,你的头发好漂亮,是白色的耶!”

“哇,你的眼睛也好好看,像大海一样,”他吸了吸落下的鼻涕,“我叫牧浔,牧羊的牧,寻找的寻再加上三个点,白雪公主,你叫什么呀?”

“可不可以和我玩过家家呀,我还没有当过白雪公主的王子呢!”

云砚泽忍无可忍,凶巴巴地瞪了他一眼:“我是男的!”

可惜他的眼眶通红,连同声音都带了几分嘶哑,着实没有什么威慑力。

小牧浔眨眨眼睛,饶有介是地点点头:

“好吧,白雪公主哥哥,你可以和我一起玩吗?”

雪团子深吸了一口气,掉了个面,用后脑勺对着他,继续堆着他手下的雪人。

“哥哥哥哥,你怎么不理我呀?”团子给自己挪了个位置,又凑到他身边,“是不是我惹你不高兴啦?”

“可是妈妈和我说,要主动交朋友,”小牧浔撑着脸看他,“白雪公主哥哥,你愿意和我做朋友吗?”

这次云砚泽没有无视他,他挖雪的手被冻得通红,小孩盯了自己的手指尖几秒,才闷声闷气道:“别叫我哥哥。”

牧浔:“为什么?白雪公主和哥哥都不能叫,我要叫你什么呀?”

云砚泽低着脸:“反正我不是你哥,不许叫!”

黑头发的小孩眨眨眼睛,不明觉厉:

“是这样吗,可是妈妈说年纪比我大的都要叫哥哥姐姐呀。”

这头云砚泽才变成了没爹没妈的小孩,这不知道打哪钻出来的小屁孩一口一个“妈妈”的,听得他心烦意乱,结果一扭头,嘴巴还没张开,眼泪就先掉了下来。

小牧浔呆滞在原地,吓得手足无措,连语气都变得哆嗦几分:“我我我、”他下意识道歉,“对不起呀,我说错话了吗……”

云砚泽用力抹了一把脸上的小珍珠:“和我道什么歉,我又不是因为你哭的!”

话虽如此,他眼泪就没停过。

小牧浔眨眨眼,试图理解哥哥口中的话,但是没能成功,又想起自己哭鼻子的时候妈妈都爱给他折些栩栩如生的小动物,或者讲几个叫人入迷的小故事,他自告奋勇,从兜里摸出一叠四四方方的小纸片。

“哥哥,我给你折花!”

他手指翻飞,在云砚泽愣愣的目光里,折出一朵小巧的纸花:“送给你,不要再哭啦。”

云砚泽:“……”

云砚泽看了那朵花几眼,又移开目光,但是没过两秒,他又转了回来,对上小不点殷切的目光,云砚泽抽了抽鼻子,犹犹豫豫地接过了这份好意。

他有些新奇地捧着手里的纸花,别扭道:“……谢谢。”

甘羽星四季都在下雪,除了特定的几种作物,别的花卉都不生长,小牧浔惊奇道:“哇,你不哭啦?”

大概小孩子的情绪来去就是比成年人快上很多。

成功借一朵纸花获得哥哥的好感,他又很快问出云砚泽的名字,云砚泽纠正再三,终于让牧浔对他的称呼从“白雪公主”转为只叫“哥哥”。

“白雪公主的头发是黑色的,”云砚泽拍拍雪人的脑袋,顺带纠正一边的小不点,“我和她的头发颜色不一样。”

“啊,”小牧浔从善如流,把自己用纸折出的鼻子插在雪人鼻尖,“可我的童话书说,她的头发是白色的呀。”

古地球诞生的故事距今已经流传太久,在各个星球都衍生出不同的版本,两个小孩你一句我一句,就这么生聊了一个下午,天色昏暗,等到小牧浔的爸妈都出来找他,他才依依不舍地和哥哥告别。

“天很晚啦,哥哥早点回家,”小牧浔依依不舍,“明天我还来找你玩!”

云砚泽看着他被父母带走,没说好是不好,小时候的牧浔坐在爸爸的肩膀上,中气十足地和父母分享着今天交到的朋友和发生的趣事。

而如今的牧浔看着云砚泽一个人又在雪地里坐了很久,直到夜幕降临,才拍拍身上的雪霜,慢吞吞地走回家。

……没有人出来找他。

这次回到家里的云砚泽没再叫别人来开门,他踮起脚,拧开了没有锁起来的门,关蕾正抱着妹妹在哄,瓦全低头穿鞋,一副正要出门的模样。

见到他,两人都明显愣了一下,瓦全也停下了穿鞋的动作:

“啊,小砚,怎么这么晚才回来?”

他说:“我正要出去找你呢。”

云砚泽没说话,关蕾拍着妹妹的背,用手肘指了指:“桌上有给你留的晚餐,出去这么久饿坏了吧,你去热一热再吃。”

瓦全把穿了一半的鞋子脱下来,走进简陋的厨房,去给两个孩子熬药,云砚泽停在门边,看着他们招呼完他之后,很快又去为他们的孩子忙其他的事情。

如果是在得知真相之前,他不会觉得这样有什么不对。

因为他是哥哥,所以要照顾好自己,不让父母担心;

还要照顾好弟弟妹妹,做好大哥的榜样。

可是脱离了那层滤镜,如今的他蓦然有些无地自容。

他在这个家里……

好像就是多余的那一个。

尽管爸爸妈……尽管瓦全和关蕾对他很好,他也是他们之间的外来者,云砚泽放轻了手脚,去拿走已经冷下来的饭菜,家里的灶台只有一个,瓦全正在给弟弟妹妹熬药,于是他把没有加热过的饭菜端回自己的房间里,小口小口含热,慢慢吃完了。

第二天,他如约来到了和牧浔见面的地方。

“哥哥哥哥,”小豆丁和他招着手,今天他换了一条红色的围巾,和他的眼睛是一个颜色,看起来暖呼呼的,“快来呀,看我堆的雪人!”

云砚泽在他身边坐下:“你爸妈呢?”

“他们去看雪啦,”小孩鬼鬼祟祟地靠近他,左右看了看,“哥哥,你昨天是不是因为没有饭吃,所以才哭鼻子呀?”

“铛铛!”

他拉开衣襟,露出厚厚羽绒服之下包裹的一块扁扁的烧饼:“我偷偷带出来的,哥哥你快吃吧。”

烧饼被递到他手里,边缘被炸得金黄,香气扑鼻而来,在甘羽星上,他从来没有见过这样的食物,但愣了一下,云砚泽还是把东西还给了他:“不要,你自己吃。”

在他的认知里,这是很贵重的食物。

但小牧浔茫然地眨眨眼,失望地“啊”了一声:“什么嘛,原来哥哥你不喜欢呀。”

“我还挑了好久带哪个给你呢……”

云砚泽没忍住:“带哪个?”

牧浔:“对呀,我妈妈给我做了好多早餐,有烧饼、三明治、小蛋糕……哥哥你喜欢吃什么,我明天再带给你!”

小孩掰着手指数了一会,云砚泽盯着他看,良久,他才低下眼,自言自语般道:“雪有什么好看的……”

只有外面来的人,才会想来他们的星球上看雪。

而甘羽星外面的世界——

是一个对于他而言太过遥远的地方。

就算时而有穿梭舰会掠过他们的头顶,他也知道,那不是他能够触及到的世界。

不知道自己说错了什么,让面前的漂亮哥哥又不开心了,小牧浔急得团团转,最终他一拍掌,说:“哥哥,我来教你折纸吧!”

在这段回忆之外,首领无言地捂住了脸。

……真是哪壶不开提哪壶。

但小时候的云砚泽很容易被三言两语带走,和小牧浔玩着玩着,他把小不点塞到他怀里的烧饼一点点吃了,也听牧浔说了很多关于其他星球的故事。

那些在故事书里才有的春夏秋冬,他从来没有见过的奇异珍物,稀奇古怪的植物和动物,还有看起来就很可爱的糕点……

牧浔的手腕上戴着一枚儿童终端,他翻着翻着,忽然兴致勃勃道:“哥哥和我来拍照吧!”

云砚泽点头应了。

但即将要拍摄前,牧浔才发现手表里的内存满了,他当着云砚泽的面,大大方方删掉了很多照片,其中不乏有许多云砚泽从没见过的漂亮景色。

银发的小孩看着看着,突然别开了脸:“……我不拍了。”

“啊?”小牧浔懵懵地抬头,“为什么呀?”

那时候的云砚泽没有为他解答,但多年后的今天,成年后的牧浔却知道原因。

——因为是不能长久的,所以云砚泽不要了。

他父母的旅程往往不会超过一周,在这短短的几天时间里,云砚泽每天都如约出来找他,而直到此时,牧浔都还有些疑惑不解。

那么小的时候……

云砚泽就记住了他吗?

比起他们之后的纠葛不清,在云砚泽记忆里盘亘长存、成为牧浔可以落脚的锚点的,只是这样一段简单的过往吗?

很快,小牧浔就要离开了,牧汐和维尔加要去往下一个星球,他提前和云砚泽告别,但飞艇起飞的那一天,他没能等到云砚泽来送他。

正要出门的云砚泽被弟弟妹妹拦住了,两个小孩哭着和他道歉,说是隔壁叔叔阿姨和他们说了哥哥的坏话,才会那样对他。

云砚泽被弟弟妹妹暖烘烘地抱着,好半天,才僵硬地伸出手,揉了揉他们的脑袋。

等他再赶到告别的地方,飞艇已经变成了一个看不准确的小黑点。

那时候的他们都没有想过,还会和对方有着这样一段纠缠不清的漫长人生。

牧浔本以为,他对自己的记忆在这里就会中止。

毕竟布兰叮嘱过他,锚点散去后,他必须要逆着云砚泽的精神洪流而上,去寻找他精神海里的裂缝一一修补。

却没想,眼前的场景只是晃了一晃,就来到了云砚泽的十六岁。

在这一年,他觉醒了双S级的精神力,被帝国军校破格录取。

但已经抽条长高的少年并没有打算听从,关蕾跟在他身后劝,却听云砚泽平静道:“关姨,帝星的生活费用很高。”

简而言之——

他们没钱。

就算帝国承担了他往返的费用,云砚泽也没有多余的钱能够在那样挥金如土的地方生活。

他身上穿着薄薄的外衫,还是瓦全年轻时的,甘羽星气候恶劣,他和弟妹早早出来工作,帮助父母收割草药,而在一次风雪中,弟弟瓦欢永远被淹没在了雪崩之下。

关蕾沉默许久,那天晚上,云砚泽的房门被她小心地敲响。

满面愁容的女人沉沉叹了口气,从怀里取出一个小巧的、鼓鼓囊囊的卡通零钱袋。

当时的云砚泽面带不解,而回忆之外,牧浔愣在原地,呆呆看向那个熟悉的小钱包。

“十年前,有一个小孩把这个交给我,”她垂了眼,“他偷偷来找过我们,说一定不能让你知道,他说让我们收了他的钱,就不许对你不好,还要拿来给你买好吃的。”

“这里面……林林总总有上万块,这些年除了安葬你弟弟,我们一分都没有用过。”

关蕾那双浑浊的、却仍然慈爱的眼睛悲悯地看着他:“小砚,拿着钱离开这里吧,好不好?”

她几乎是恳求一般:

“留在这里,你的结局只会和小欢一样……走吧,去外面的世界吧,好不好?”

云砚泽捧着那个尽管年久,却仍看得出做工精细的卡通钱包,愣愣看向面前的关蕾。

这些年来,她一直如爱着自己孩子一般爱他,但很多时候,他知道关蕾只是在他身上怀念那个被掩盖在雪色之下的弟弟。

饶是如此——

他仍然没有办法拒绝。

他捧着那个零钱包沉默了很久,一张张数清楚了牧浔留下来给他的钱。

就算牧浔让关蕾给他买好吃的,在甘羽星这样的地方……能温饱就已经是许多人梦寐以求的愿望,又何来像那天的烧饼一样,热腾腾的、夹着很多肉的珍馐呢?

一整个夜晚,云砚泽翻来覆去地点着里面的钱,彻夜未眠。

那仅仅是和他萍水相逢的、一个孩童的零花钱。

却足够他在诺大的帝星生活,足够他离开甘羽星——

离开这个除了漫天风雪以外,再看不见一朵花的地方。

记忆之外的牧浔静静地看着他,那只小小的雪团子已经抽条出青涩的身形,银色的发被他挽在耳后,指腹里是常年劳作留下的茧子。

云砚泽把脸埋在手臂里,于是他也就不清楚,这个人有没有偷偷红了眼眶。

尽管幼时的记忆没有在牧浔脑海里留下太多。

但他仍然记得,在持续一年多的旅行结束后,他弄不见了最喜欢的、妈妈给他一针一线缝制的零钱包。

当妈妈问起时,他绞尽脑汁,只记得自己曾经向什么人递出了积攒了很久的零花钱,然后昂起脸,脆生生道:

“记住了哦,不许再让哥哥他哭鼻子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