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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1章 不归路

第一段锚点消逝时,牧浔做好了迎接冲击的准备。

精神海是一片虚无之地,对外来的侵入者向来不会留情,他还没来得及多留念几眼那个尚且稚嫩的云砚泽,就立刻投身到了眼前。

牧浔还没有忘记,他是进来救人的。

不管回忆里的云砚泽再怎么栩栩如生,怎么叫他想要停下脚步多看几眼,都不是如今苍白着脸色,奄奄一息的云砚泽。

如果没有记错的话……

在帝国和白鹰迎面撞上的那一击,他刺入了整整三道精神力。

白鹰的长刀贯胸而过,与此同时,驾驶员的精神海遭到牧浔重创,与黑渊双双坠落在地。

第一处伤痕并不难找。

银色的精神力水似的流过他身侧,稳稳当当地避开了他,丝毫没有伤害牧浔的意思。

而似乎是知晓他的来意,银色的水流簇拥着他,把他推向一处长长的伤疤,精神海里的伤势不比肉身,向来难愈合一些,过了这么久,黑色的伤痕仍然横亘在银色海洋中。

牧浔抬手,抹去了那一道他留下的痕迹。

黑色的精神力回到主人体内,首领难得的……感到几分怪异。

当时在战场上,他相信自己和云砚泽都没有留情的想法,每一下都是奔着对方的死穴去的。

他们曾经交手过无数次,云砚泽让他身上挂过彩,他也没少给云砚泽添堵。

但是他的精神力似乎并不这么想。

牧浔沉默地看着回到他手里的、不听主人话的家伙。

盘亘停留在云砚泽的精神海这么久,却完全没有二次伤害他的意思,云砚泽的精神力也一反常态,对着这位外来者表现得十分熟稔,甚至在牧浔把它抽离时,银黑二者还轻轻碰了一下头,当作道别。

“……”

把这个放到帝星的“疑难杂症”频道里,怕是都能拍上整整二十集。

首领还没来得及多想,身后的银色波浪又推着他撞入第二处锚点。

这次他遇上的云砚泽就熟悉得多,穿着军校校服的青年抱着书,神色有些莫名地看向导师叫他去取资料的实验楼地址。

虽然多少有些怀疑老师是不是给错了地方,但接连几次都打不通老师通讯后,青年还是叹一口气,老老实实走进了眼前黑漆漆的大楼。

这又是什么时候的云砚泽?

牧浔跟在云砚泽身后,看他疑惑而小心地踏入大楼,接连转了几圈都没看见人后,青年蹙眉打量了一下周边环境,思忖几秒,就要原路返回。

途径的一间教室里突然传来人声,云砚泽下意识放轻脚步,大脑却先一步认出说话的人是谁——

洛斯的声音从空教室里传出:“都办好了?确定他可以通过这个名额进入军队?”

正想轻手轻脚路过的云砚泽愣了下,紧接着就听见了他对面人的回应:“陛下放心,我们保证这个名额只会落到他一个人头上。”

进入军队的名额……

是指最近在军校里传得轰轰烈烈的特招吗?

牧浔为这个位置忙活了大半年,云砚泽迟疑片刻,还是停下了脚步。

他原本以为,牧浔说不定会成为那位内定者的垫脚石,云砚泽拿出终端给牧浔发消息,但写写删删,他才意识到房间里说的和他认为的完全不是一件事。

里头的声音越来越轻,大概是聊到敏感话题,有人开启了精神力屏障,云砚泽咬咬牙,一缕淡如轻丝的精神力从门缝钻了进去,占据了屏障里的一角。

他从未做过这样偷听别人谈话的事情。

打探皇室密辛,少说也是个砍头的罪名,青年闭起的眼睫轻微震动,就听见他们在说——

“实验室准备好了,是,三皇子身上有法兰地尔的血脉,按照我们的计算结果来看,提升到3S级的可能性非常之高……”

洛斯:“实验有什么风险?”

那人思考片刻,斟酌道:“这个……风险肯定是有的,但是我们会尽量稳妥着来,保证三皇子的生命安全……”

“我不是在问这个,”洛斯打断了他,“我是在问,实验有没有失败的风险。”

房内的报告者和门外的云砚泽都为这句话出了一身冷汗,支吾片刻,那人才说:“这……牧浔阁下的精神力是强S级,最低我们也有把握将他提升到2S,至于3S级……”

“古往今来没有人尝试过,我们也没法保证百分百的成功率。”

门外的人明显愣了一下。

……他们在说谁?

云砚泽茫然地睁开了眼。

牧浔……阁下?

报告者的声音还在他耳边响起:“实验的主要任务是让目标在濒死状态下爆发求生意志,从而突破自身极限,我们会尽量保证牧浔阁下的存活……至少,也能让他提升到2S级。”

他们在说什么?

门外的云砚泽抱着书的指尖开始颤抖,什么3S级,什么保证存活?

这一切……

又为什么和牧浔有关系?

许久,洛斯才慢悠悠地开口:“算了,能比我那两个废物儿子强,也是个合格的继承人了。”

他说:“牧汐跑了这么久,倒是为我养了个不错的儿子。”

牧浔离门外的青年很近。

近到他可以看见云砚泽簌簌震颤的眼睫,瞥见他眼底不加掩饰的惊恐,但首领绞尽脑汁,却也记不清最后的那段时光里,云砚泽有没有在他面前露出一分一毫的破绽。

在他为云砚泽折着纸花,揉皱了一团又一团绞尽脑汁写下的情书时……

云砚泽在想着什么呢?

门内的对话仍在继续,但不知是不是由于锚点主人此时思绪混乱,后面的话他也听不真切了,云砚泽跌跌撞撞离去后,牧浔在原地驻足了一会。

他生理意义上的亲生父亲就在这里,在这一片单薄的门板后。

他对这位皇帝的记忆并不算多,只依稀记得他有一双红色的眼睛,牧汐和维尔加从来没有向他提及过这个人,却双双殒命在这个人手里。

……是假的。

只存在于云砚泽记忆里的这个幻象……

是假的。

所以愤怒也无济于事,牧浔后退一步,压下喉间一口滚烫热意,面前的场景倏忽调转,他从漆黑一片的大楼来到一间旅馆房间,从实验楼里出来的云砚泽在黑暗中伫立很久,才意识回笼一般打开了灯。

他没有回到宿舍,而是找了一家简陋的旅店住了下来。

青年缓缓卸了力,就这么靠着墙滑落。

像一只受伤的困兽,云砚泽背抵着冰冷的墙壁,银发凌乱地散落在苍白额前,手腕上的通讯响起了很多次,有老师的、也有牧浔的,而他一个都没有接。

牧浔趁着通讯响起时,看了一眼他终端上的时间。

这几天芙丽安教授已经把云砚泽当初的研学记录调取出来给他,在和他失联的三天里,云砚泽的记录档案是一片空白。

而现在……

他大概知道云砚泽那时身在何方了。

牧浔父母的死亡、无人调取的真相、突然降临到军校的额外名额……

种种件件,很容易就让云砚泽推断出了背后的结论。

那头见打不通他的通讯,已经开始给他发消息,先是老师说不小心给他发错了地址,那边是废弃的实验楼;然后是牧浔的,问他在做什么,怎么不回消息?

云砚泽的第一反应确实是逃。

他拿起终端,盯着牧浔发过来的语音条,在输入框里洋洋洒洒写下真相,而在指尖碰到发送键前,他忽然怔住了。

——逃到哪里去呢?

帝国只手通天,诺大的宇宙间,还有哪里能容得下他们?

就算能躲一时,他们能提心吊胆地躲一辈子吗?

……牧浔又会怎么想?

亲生父亲是自己的灭门仇人,结合前因后果,牧浔很容易就会把父母的死归根到他自己身上。

云砚泽闭了眼,仿佛可以看到那双熊熊燃烧的红眸,看到牧浔只身扑向深不见底的黑暗,又被黑暗吞噬殆尽。

还有……

他的母星。

在军校他和牧浔形影不离,如果他们同时消失,帝国又怎么可能猜不到真相?

到时候,甘羽星要怎么办?

一针一线为他缝补破旧外衣的关蕾要怎么办?头发花白还坚持着每天早出晚归,只为他和妹妹能多吃一顿饱饭的瓦全怎么办?母星上那些看着他长大,每天笑着和他打招呼的“家人”们,又要怎么办?

他像是困在一堵四四方方的墙体中,无论从何处走,都找不到出路。

他后知后觉。

诺大的宇宙间,没有任何一处能容纳他们存在。

终端的每一次震动,都像钝刀切割,那双蓝眸茫然地看向头顶的亮光,直到被灯光逼出生理性的眼泪,云砚泽才一个字接一个字的、删掉了对话框里的所有信息。

如今的牧浔在他身前蹲下。

他看着走投无路的困兽将终端远远地扔出去,像断掉什么念想一般,云砚泽几次抬眼看向地面震动的通讯,指尖轻颤,最终还是没有将它捡回。

……傻子。

牧浔想,只要你什么都不说,什么都不做——

凭借你的实力,还是能在军队里迅速展露头角,成为如今的白鹰上将也只是时间问题。

你的抱负能够实现,你的家乡得以安全,你的一切都会走向最好的、你期望之中的道路。

可偏偏……

有个天字一号的大傻瓜,看不得牧浔在他面前受苦。

他陪着云砚泽枯坐一晚,晨光熹微时,云砚泽摇摇晃晃地从地上起身,他找到自己的背包,从里面摸出一沓崭新的草稿纸。

或许是出于黑客的多疑,云砚泽很爱用文字的方式记录,牧浔走到他身后,看见他在稿纸上列出一个又一个可能性,又一次接一次地划掉。

终端的震动停止了,房间里重归死寂,只剩下笔尖的沙沙声,和云砚泽并不平缓的呼吸声。

三天里,这样的场景在他面前重复了无数次。

直到最后,所有的挣扎、痛苦和犹豫都被这三日的时间磨平,只剩下冰冷的、沉重的、近乎于麻木的重复演算。

云砚泽终于找到了破局之法。

但他的面上却丝毫没有雀跃之情,整个人像是被定格了一样,机械地翻动着面前的纸张,最后一次演算后,云砚泽停了下来。

回忆内外的人都于此时此刻,知道了最后的结局。

云砚泽及其艰难地扶着桌子站了起来,双腿因为长时间的久坐而麻木,他一瘸一拐地捡起地上电量无多的终端,窗外飞鸟叽叽喳喳地掠过,帝星上属于所有人的、平常的每一日又开始从头计算。

他先是告知了导师,自己的终端在进入实验楼前摔坏了,刚刚才修好,再点开和牧浔之间的聊天框,语气如常的告诉他,自己在进行秘密研学,明天就能回来。

蓝色的汪洋深处,最后一点属于云砚泽的温度彻底熄灭,冻结成一片荒芜的冰原。

在发出消息后,他翻动着和牧浔之间的密密麻麻聊天框,一动不动地发呆了许久。

在锚点仅剩的回忆将要散去前——

云砚泽的唇瓣很轻地动了一下。

他说了一句话。

一股尖锐的、来自回忆里的风浪在顷刻间将外来者掀翻,银色的波浪簇拥着他前进,而牧浔在这样温暖的、对他生不起半分攻击意味的精神海里,瞳孔骤缩,许久没有动作。

彼时的云砚泽不再犹豫、不再挣扎。

他只是垂下了眼,近乎愧欠一般对着空气叹息。

他轻声说道:“……对不起。”

为必须要将他赶走,为必须要将他毁灭。

至此——

他回过身去,背对着牧浔,母星之上的漫天风雪倾倒一般落下,时隔四年,再一次沉沉压在他的肩膀,而云砚泽独自一人,大步走向了与牧浔背道而驰的不归路。

再也没有回头。

第62章 精神体

“哎。”

很轻的一声叹息从身后传来。

牧浔回过身去,看见银色的海浪似有若无地簇拥着一个人,男人远远地看着他,神色似是无奈。

“云砚泽”说:“我就猜到是你。”

首领愣怔片刻,很快意识到这是他的精神体。

外头的云砚泽陷入了昏迷,他的潜在意识却停留在精神海里,像护卫一般守在此处,也对抗着想要趁虚而入的外来者。

很明显,他对牧浔没有敌意。

首领安静地和他对视片刻,银色的精神力已经带他找到了第二处伤痕,刚将附着在上的黑色精神力收回,就见面前的云砚泽轻轻弯了一下眉眼:“它们倒是听你的话。”

眨眼间,精神体已经来到了他的身边,银发和银色海浪几乎融为一体,云砚泽侧过脸:“怎么这个表情?”

他略加思索:“啊,你看了我的记忆?”

左右出去后云砚泽也记不得,牧浔大大方方承认了:“是。”

尽管是精神体,面前的云砚泽也在瞬间沉默了,首领往前的脚步停顿片刻,回过身来向他解释:“只看了一点。”

云砚泽追问:“一点是多少?”

牧浔:“大概就是白雪公主那段,还有某人把自己关房间三天那段吧。”

云砚泽:“……”

面前这个虚影和云砚泽的脾性不说百分百复刻,起码也像了个八九分,上将面无表情地盯着他看,牧浔竟然从他的目光里读出两分谴责的意味。

他紧绷的心情莫名地被瞪好了一点,就听面前的云砚泽控诉他:“你应该尊重别人的隐私。”

“嗯……”首领煞有介事地点点头,“说实话,进来之前,我还以为看到的会是比较日常的画面。”

谁能想到——

有人给他藏了这么大一个惊喜。

云砚泽:“……”

于是话题兜兜转转,最后还是变成云砚泽的精神体问他:“你到底进来做什么的?”

说完这话后他怔了一下,自言自语般道:“……是我的时间到了?”

牧浔脸上那点轻松很快被更加沉重的神色替代,首领抿了一下唇,没有回答,于是云砚泽叹了口气,算是知道了原因。

“那个实验室在哪里。”牧浔问。

云砚泽摇摇头。

“你的计划又是什么?”

见云砚泽故技重施,牧浔上前一步,逼近面前的虚影,两盏红焰在眸底摇曳,生出烧不尽的、压抑的火苗。

都到这个时候了,云砚泽还要瞒着他,连他的精神体也不愿意向自己坦诚吗?

“在你的打算里,黑蛛和我到底算什么?”

“棋盘上的棋子,还是你达成目标的工具?”

这次幻影没再沉默:“……都不是。”

云砚泽说:“是因为有了黑蛛,才会有我后来的计划。”

“你也不是棋子,”或许是因为精神体的原因,面前的云砚泽比外边那个诚实得多,他想了想,莞尔道,“非要说的话,大概算是我的救星吧。”

不管是幼时的初见;在军校里冒冒失失地为他出头,争取回他的奖学金;又或者是成立了黑蛛,让他终于在密不透风的、四四方方的围城中窥见一丝光亮。

见牧浔愣在原地,云砚泽伸手戳了戳他的肩膀。

尽管只是一团虚影,在精神海中也拥有实体,牧浔抓住他伸过来捣乱的手,另一只手缓缓探向他的脸侧,云砚泽眨眨眼,在他贴近的瞬间,猝不及防地偏了一下脸,让半张脸陷入他的手心里去。

这是云砚泽的潜在意识。

……也是他最为冲动的、半分不加掩饰的心意。

那双蓝眼睛专注地落在他面上,似乎是在打量,又像是纯粹的欣赏。

牧浔缓缓合了一下眼,忍过了此刻无比想要停留的欲望:

“我之前在你的精神海里留下过三道伤,还有一道在哪里?”

云砚泽“嗯?”了声:“所以你不是来窥探我记忆的?”

见牧浔不语,他好笑道:“好吧,说实在的,那几道伤没什么大碍,也不怎么疼,不过我可以带你去。”

他并不问为什么在这最后的时候牧浔还要来为他修复精神海,只主动地上前几步领路。

一路上,他小心避开了所有会让牧浔见到他记忆的可能,直到身后的人忽然抓住他手腕,云砚泽动作一僵,还没来得及反抗,就被牧浔拉着撞入了离他们最近的锚点。

云砚泽:“……”

牧浔倒是好整以暇地看着他,还十分多余地补充了一句:

“我说我是被锚点吸进来的,你信吗。”

云砚泽没吭声,面前的场景在二人对峙间倏然转换,他侧过视线,忽然明白牧浔为什么会被这段记忆吸引了。

但牧浔还不知道。

他看着回忆里的云砚泽跟着金发的皇帝陛下走入书房,陛下单手平摊,示意他道:“请坐吧。”

洛斯和回忆里的云砚泽先是进行了一段极为平常的寒暄,大致是他作为新上任的上将,包括在这次打击黑客的行动里都表现得很出色云云。

开场白铺垫完,洛斯才慢悠悠地切入正题。

他给对面的云砚泽倒了一杯茶,云砚泽起身接了,就听皇帝似乎是随意打听道:“听说你在今年的军队报名表里抽走了一张?”

云砚泽握杯的手一顿,杯里的热茶飞溅出几点,被他不着声色地借着收手的姿势擦掉了:“……是。”

洛斯双手交叠垫在下巴,笑眯眯地看着他:“我能问一下原因吗?”

“……”上将垂了一下眉眼,诚恳道,“因为我与他之间有些摩擦,如果他进入军队,想必不太好管教。”

“嗯……”出乎他意料的,洛斯点点头,“趋利避害,确实是个好的理由。”

却不等云砚泽松懈下来,那双阴沉沉的、锐利逼人的红眸又一次锁定在他身上,洛斯意有所指般弯了唇:“只有这个原因吗?”

“而不是因为……”

“你知道了什么?”

连回忆之外的牧浔都为这充满暗示性的语句捏了一把汗,云砚泽却仍然表现得从容,他头颅微垂,银色的发丝滑落,恰到好处地遮掩了那一双蓝眼睛。

云砚泽恭敬道:“是的,只有这个原因。”

“他一直认为是我抢走了他进入军队的名额,对我怀恨在心,与其给自己增添麻烦,不如尽早解决了这个隐患。”

金色的发丝被束在脑后,露出一张棱角分明的脸庞,洛斯定定地看了他一会:“原来如此。”

“我还以为——”

“是因为那天你偷听了我和你导师的对话。”

他轻描淡写地抛下一颗炸弹,将回忆里外的二人同时震在原地。

那天和洛斯见面的是云砚泽的导师?!

年轻的上将脸上露出一点恰到好处的疑惑:“偷听?您和我的导师?”

“陛下,我没听懂您的意思。”

洛斯搭在左手背的右手食指有一下没一下地轻点,而沉默本身就是一种无形的压力。

云砚泽仍然表现得无懈可击,长眉轻蹙,似乎在极力回忆洛斯所说的场景。

洛斯给出提示:“军队的名额出来前,我去军校视察过,当时接见我的,正巧是你的导师。”

回忆之外,身旁的云砚泽突然开口:

“只是他的试探而已,没什么好看的,走吧。”

牧浔却没有动身,他扫了一眼身侧的精神体,云砚泽眉眼间隐隐露出几分担忧,一双形状姣好的唇也紧紧抿了起来。

而回忆中的上将刚刚应付完洛斯的第一波攻势,皇帝沉吟片刻,从桌面上抽出一分文件向他推出;

云砚泽的精神体仍试图让他离开,被牧浔一把抓住了手,往自己身边拉了近后,终于不吱声了。

洛斯向云砚泽推了推那份文书,在他接过前,皇帝按在文书之上的二指却没有松开。

他开门见山:“这里是一份实验策划书,是能让人晋升到3S级的实验。”

云砚泽身体坐得板正,喉结轻微滚动了一下。

“而在你打开它之前——”

洛斯站起身来,居高临下地朝他稍弯了腰,无形的威压如同实质,沉甸甸地挤满书房里每一寸空间,皇帝的嘴角勾起一个弧度,慢条斯理道,

“我会先告诉你一件事情。”

在洛斯开口的瞬间,身边的云砚泽就已经不再说话,二人安静地听着皇帝将牧浔的身世说出,也将是否要参加实验的选择权交到上将手上。

可对于云砚泽而言——

哪里还有可供他选择的余地?

云砚泽双手接过那份报道,悬在头顶的利刃缓缓逼近,他听见自己的声音道:“当然,我很荣幸有这个机会,能够参与帝国的实验。”

洛斯:“不用勉强,你不愿意的话,我再把那家伙找来也是一样。”

云砚泽抬起一双平静得过分的蓝眸,开口向洛斯阐述其中利弊:“陛下,且不说他与我之间的精神力等级差距,和实验成功的可能性……”

“就算您能够控制他一时,得知真相后,他极大可能会反咬您一口。”

听起来,他像是在为自己竭力争取这一次来之不易的机会。

“而我会成为帝国的利刃,”

云砚泽从椅子上离开,他没有动面前的那份资料,而是向洛斯做了个单膝跪地的礼节动作,

“我的一切,性命、能力、意志,都将听从您的差遣。”

他能感受到洛斯的目光还在他身上巡游,似乎是在考量他话里的可信度,半息之后,也许是过了半个世纪那么久。

等到云砚泽支撑身体的一边膝盖都隐约作痛,洛斯才慢悠悠道:“很好。”

“就给你这么一次机会,不过——”

“如果你失败了,我会再把这个机会让给别人。”

他口中的这位人选是谁,已经不言而喻,

云砚泽没有半分迟疑,干净利落地应道:“是。”

第63章 幻象

牧浔:“你……”

云砚泽:“其实……”

二人同时开口,对上目光后,牧浔问:“你想说什么?”

云砚泽别开视线:“关于你的身世,其实他说的不一定就是真的。”

“……”首领沉默了足足有半分钟,“你不希望我听到的就是这个?”

所以才会劝他离开。

云砚泽不说话了,他端详牧浔神色几秒,后知后觉注意到什么似的:“你知道了?”

这确实在他的认知之外,他是云砚泽留在精神海的潜在意识,而牧浔——

他是什么时候知道的?看到锚点记忆的时候?

眼前的场景似乎还在持续流转,银色的幕布在他们眼前拉开,但随之而来的是一阵天旋地转的震颤,首领瞳孔轻收:“没时间了。”

“快,”他向身边的人催促道,“还有一处伤在哪?”

云砚泽的虚影盯了他几秒,扭头道:“跟我来。”

外头的黑蛛成员已经在试图唤醒他,浮动在他们面前的银色水波散开,露出一道狰狞裂痕,牧浔将附着的精神力收回,看见云砚泽的精神体停在不远处,安静地注视着他。

像是告别。

那双冰蓝色的眸平静而祥和,银色的发被吹往脑后,露出光洁的额头,云砚泽轻轻叹了口气,说的却是——

“本来不想让你知道的。”

修复了伤势的精神海明显比先前活跃几分,银色的云雾簇拥着牧浔,云砚泽的面容落在几米之外,很快被氤氲得朦胧。

牧浔:“不想让我知道什么?我的身世,还是你的计划?”

那头轻笑了声:“都有吧。”

但很可惜,照现在来看,牧浔全都知道了。

牧浔残留在精神海的意识逐渐消失,借着最后这点时间,他不死心地追问:

“……实验室在哪里?”

这次云砚泽也仍然沉默着。

但不知道是因为计划败露,还是牧浔已经得知了自己身世的缘故,在他彻底脱离精神海前,他听见云砚泽轻叹了一声:“去找多里安吧,他……可能还记得。”

“……”

牧浔再睁眼时,布兰的脸正悬在他上方,一只手还打了手电筒,似乎是准备翻他眼皮查看情况。

首领闭眼躲过眼前的强光:“没事,我醒了。”

“那就好,”医生利落地收起手电,“我和赛尼尔叫你半天了,还以为你回不来了。”

牧浔没否认自己多停留了一会,他坐起身环顾了一圈四周,云砚泽躺在他身旁的病床上,和精神海里不一样,他眼皮紧闭,面色苍白,连胸膛的起伏都微弱到可以不计。

赛尼尔正在调试云砚泽身边的监测仪:“他的精神海稳定了,晚点我会为他注射第一针毒剂,但是……”

两种剧毒在体内争斗、互相压制,作为宿主的肉身不可避免会感到痛苦。

赛尼尔倒是对他的毒剂没有太大担忧,他唯一担心的是……

云砚泽能不能挺过来。

牧浔走到云砚泽的床边,从他的角度看下去,男人几乎要与惨白的病床融为一体,只一双眼睫还含了几分浅淡色彩,严严实实地遮住那双平日里总是过于冷漠的眸色。

其实……

牧浔想,在再见面之后,这人身上的坚冰是融化过的。

在将他母星的炸弹拆除后;在每一次注视着牧浔发号施令时;在用抗拒的肢体和语气把他推远后……

云砚泽仍然没有把目光从他身上移开。

他的目光一瞬不瞬,落在云砚泽面上许久:“……他能挺过去的。”

像是在说给自己听,没再看赛尼尔的神色,他无声地在心里重复了一遍。

在分别前,云砚泽答应他的。

——他说过,自己会回来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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注入毒剂的时间安排在晚上,夜幕降临后,连一头扎进云砚泽留下的稿纸里,整整一天没吃没喝的安第斯都赶到了病房外,所有人严阵以待,被清空出来的楼层安静得落针可闻。

所有人的希望被浓缩成极小的一瓶毒剂,正握在赛尼尔手里轻轻摇晃。

接下来,两种至毒之物会在云砚泽体内争斗厮杀,直到新的毒剂压下原来的毒性。

这次牧浔留在了病房里。

为了防止云砚泽的精神力突然暴走伤人,他被安排在离云砚泽最近的地方,惨白灯光将他的眼睫打落一片浓郁阴影,衬得他原本就冷峻的轮廓更加锋利。

首领背对着玻璃,视线死死定格在云砚泽面上。

在准备注射前,赛尼尔没忍住抬起视线往他的方向看来。

牧浔仍然低垂着眸,只唇瓣轻轻开合,替他下定了决心:

“……动手吧。”

针管缓缓推入。

云砚泽双眸紧闭,高烧带来的潮红褪去后,取而代之的是更令人心悸的死灰,等到赛尼尔小心地将针管抽出,他也没有任何反应。

是成功……

还是失败了?

守在急救仪器旁的布兰难得有些焦虑地往这边多看了几眼,一分一秒过去,连赛尼尔都忍不住要再次上前确定,自己有没有将药物注射进去前——

云砚泽唇瓣轻颤,挤出一声压抑而颤抖的呻吟。

“唔——”

仿佛往冰湖里滴入一滴滚烫岩浆,云砚泽的身体开始了剧烈的、不受控制的痉挛。

只有微弱起伏的胸膛猛地弓起,像是一张被强行拉满的弓,叫他全身的每一处肌肉紧绷,连面上都浮现几分痛色。

赛尼尔目光一凛:“按住他!”

牧浔的动作比他更快,在云砚泽不受控制的精神力迅速外扩前,黑色的屏障先一步将二人笼罩其中,两股3S级别的精神力在极近的距离相撞,病房的防护玻璃在“轰”一声巨响中被爆炸震碎。

威力不亚于硬抗了3S级别精神力者的一击,等到病房里外的黑蛛成员头晕目眩地起身,才发现黑色的精神力屏障仍然停留原地,牢牢遮挡住二人身形。

安月遥晕乎乎地问:“成、成功了吗?”

赛尼尔距离爆炸的距离最近,这会还在地上晕着,布兰扶着墙壁起身,重启了黑屏的机器,云砚泽的精神力已经不再外溢,但——

她蹙眉看着仪器里上下波动的数值,眉心紧锁:“……再等等。”

外面的他们看不清被黑雾笼罩其中的场景,也自然不知道——

这时的云砚泽,短暂清醒了一瞬间。

他于剧痛中睁开眼,只觉得浑身上下的每一处都被滚烫的火焰舔舐过,这感觉他本不陌生,这次却又多了一股刺骨的寒意,二者你来我往,在他的身体里横冲直撞。

……好痛。

他注视着漆黑一片的眼前,只想让自己赶快痛晕过去,又或者叫人把他打晕,好让他别再承受这样的酷刑。

一片混沌间,他还以为自己又回到了帝国的手术台上。

几位医生缝合了他心口被剖开上百次的伤疤,冰冷的手术台上,头顶的白炽灯亮得晃眼,而在手术结束,手术室里只剩下他一个人的时候,他才敢放任自己松懈下来,想起并不在此刻的人。

但这次的梦境格外真实。

他“看见”牧浔紧紧抓住了他的手腕,那双红色的眸定格在他面上,悲切和痛苦几乎要从其中满溢而出。

云砚泽愣了下。

一时间,连肉/体之上的痛苦都可以忽略不计,他呆呆地想:

——为什么牧浔看上去快要哭了?

明明在被他告知真相、被他赶出帝国的时候也没有哭过;明明在想念父母,一个人跑上天台发呆的时候也没有哭过。

在地下拳场低到尘埃里的那几年、在生死边缘觉醒3S精神力的时候,牧浔会哭吗?

如果不会的话……

那现在,他又是为了什么在哭泣呢?

为了他吗?

剧痛让他一向精明的大脑放弃了思考,云砚泽理所应当地认为面前的牧浔是他幻想出来的,他张了张嘴,看见那人眸底的神色剧烈晃了一下,却是乖乖地低下了头。

牧浔的耳朵挨着他,听见床上的人呼吸凌乱,却用气声极为勉强地对他说:“……别哭。”

那双蓝眸仍然空洞,牧浔唇瓣微张,察觉到手下的人竟然主动收了外溢的精神力,他握着云砚泽手腕的力道越来越紧,溺水之人抓住最后的浮木,而浮木冰凉,似乎就要从他手中滑出。

云砚泽仍然在看着他。

没有焦距,没有落点的一双眸定格在他脸上,承受剧毒的身体还在因为疼痛颤抖,那道目光却十分执着,一直追着牧浔跑。

“……我没哭,”首领声音嘶哑,他想说些什么,“你……”

话到嘴边,又被吞了回去,在云砚泽的注视下,一双红眸缓缓抬起,撞入那池被疼痛和迷茫搅碎的湖面,于是这一次,云砚泽清清楚楚地看清了他的动摇和不安。

牧浔艰涩道:“你再坚持一下,好不好?”

坚持一下?

云砚泽尝试转动他的大脑,发现无济于事,他搞不懂面前的幻象是怎么回事,这个牧浔既不冲他生气,也没有走过来抱他,就这么守在床边,一副要哭不哭的模样,委委屈屈地看着他。

……好吧。

虽然不明白这是什么情况,云砚泽还是轻轻眨了一下眼。

他面前的那双红眸狠狠颤动了一瞬,还没等他再多看两眼这个奇怪的牧浔,眼前就被一片漆黑攫取,笼罩着他们的黑色屏障也随之消失。

病房内外所有的人,包括刚醒过来的赛尼尔,动作都出现了一瞬间的呆滞。

牧浔缓缓放开了抓着云砚泽手腕的两只手,从与他鼻尖贴着鼻尖的距离抬起头来,一片死寂中,还是布兰率先上前检查了一下云砚泽的情况。

“恭喜,”她松了口气,宣布道,“他挺过来了。”

第64章 画眉

“我们没找到这个人。”

第二天,安第斯如实向他汇报:“如果按照首领你所说,他也是个黑客的话,手上应该会有反追踪手段。”

牧浔接过他递来的搜寻记录,翻看了几页。

多里安这个名字他有点印象,在军校时云砚泽和他提过几次,没记错的话,对方还是云砚泽为数不多的朋友之一。

安第斯询问他还要不要继续查下去,牧浔颔首道:“查,赛尼尔的方法只能缓解一时之急。”

要应付云砚泽身上的毒,他们需要更加完善的配方。

当初领着云砚泽研学的导师他们试着找过,但他在云砚泽开始实验的那一年便销声匿迹,从这个方向入手的可能性更是微乎其微。

想了想,牧浔问一边的安月遥:“之前带回来那只画眉在哪,它怎么样了?”

安月遥道:“已经醒了,放在我们特制的保温室中,不过它似乎很怕生,也没冲我们叫过。”

那只画眉的叫声能够令空间扭曲,达到瞬间转移的效果。

“帝国的3S级异兽也是通过实验培养,不知道和他接受的是不是一样,”此话一出,牧浔才发现二人一脸震惊,沉默两秒,他问,“……我没告诉你们吗?”

兄妹俩的嘴角轻抽了下,整齐划一地摇了摇头。

牧浔:“……好吧,他原来的精神力等级是双S,也是经历了一些……方式,才升到3S级的。”

“继续找多里安的下落,还有他留下的资料,如果忙不过来——”

他顿了顿:“就优先找多里安。”

那群余党被他下意识往后面排,这几天他们似乎安静得过了头,在云砚泽毒发的这段时间里,帝国竟然什么也没做。

但这会儿不是考虑这个的时候,他昨晚在云砚泽病床边守了整夜,高度紧张了几天的大脑终于得以休憩,首领揉了一下眉心,正打算去看看那只鸟雀——

安第斯“欸?”了一声,连忙叫住他:“有人向我们发了一条私讯。”

牧浔走近了看,匿名用户向他们发来一个问号,附带一句问话:“有何贵干?”

“拨回去。”

牧浔看着那条短讯,简短命令道。

几次拨打都是空号,在安第斯想要挂掉前,最后一次通讯终于被不紧不慢地接起。

那头的声音显然经过了处理,牧浔接过安第斯的终端:“多里安。”

电子合成音停顿几秒,没有否认:“您好,首领。”

“方便告知我一声,黑蛛为什么在找我吗?”

安第斯看了一眼牧浔,说道:“是这样,我们有些事想要请你帮忙,请问你能否过来一趟,我们当面详谈?”

那头沉默了片刻,接着语气怪异地重复:“找我帮忙?”

瞬息过后,电子音又恢复了原来的冰冷:“你们找错人了,我没办法帮你们,抱歉。”

“如果没有别的事,我就先挂——”

牧浔说:“是关于云砚泽的。”

那头没有了声响,却也没有直接把通讯挂断,牧浔看了一眼兄妹二人,用眼神示意他们离开,他一个人拿着终端,缓缓步行到窗边。

约摸过了三五分钟,多里安原本的声音从那头传来:“我和他不熟,首领找错人了。”

牧浔:“这样啊,但他说,你可能会知道实验室的地点。”

多里安:“……”

多里安啧了声:“你让他来亲口和我说。”

这次沉默的对象换了一个,牧浔几次张口,最后只轻叹了声:“他现在可能没办法亲自告诉你了。”

“……”多里安没好气道,“怎么?他是哑巴了,什么叫没办法亲自告诉我?”

牧浔:“他快死了。”

那头彻底没声音了。

好一会儿,多里安才一声不吭地挂了通讯,首领盯着黯下来的终端,走出门外把终端还给安第斯:“他来了告诉我。”

安月遥不解道:“他答应了过来吗?”

牧浔:“没有。”

“那……”

女孩目送首领的身影远去,将后半句问话吞回肚子里。

自从白鹰陷入昏迷后,牧浔身上就多了股她看不懂的感觉——

像是强行压抑的火山,随时都可能爆发。

在荒星流浪时,云砚泽强打精神也要听她讲话;在帝国这么多年,他更是兢兢业业地为黑蛛铺好了道路。

这两人的关系……

她怎么越看越奇怪呢?

安月遥用手肘戳戳兄长,还没开口,安第斯就推门进屋:“我沿着通讯查一下,你忙你的去吧。”

安月遥:“……”

她欲言又止,把想要出口的话再一次吞回肚子里去。

/

这边的牧浔已经独自来到保温室。

画眉蜷缩在角落边边的鸟笼里,听闻声响,它从团成一团的毛发中,小心翼翼地抬头。

黑豆大小的眼珠盯着步步逼近的男人,小画眉一个劲地往身后躲,等到牧浔向它伸出手,它才挤出一声颤抖的鸟唳,从笼子里“噗通”一下消失了。

但保温室里早就配备了全套的防逃离设备,小鸟“砰”一声撞上透明玻璃,头晕眼花地从半空摔落。

它摔进一双温暖的手心。

红眸沉沉地锁定在它身上,牧浔掂量了一下手里的这只鸟:“你不会飞?”

在他手心的小鸟没有像寻常鸟雀那样惊慌失措地扑腾,只是猛地一缩,把自己团成一个圆润润的绒球,头深深地埋进颤抖的翅膀里。

牧浔:“……你怕我?”

画眉埋在翅膀里的脑袋,发出一声细细的啁啾。

会回应人……

它听得懂自己说的话?

牧浔抬起脸,对上玻璃窗里反射的一双红色眼睛。

“……”

他叹口气,从储物器里摸出墨镜给自己戴上,小画眉见他半天没有动作,试探着从羽毛里露出一只圆溜溜的小黑豆,发现那双吓人的红色眼睛已经消失不见了,连紧绷的肚皮都松懈几分。

“……你果然听得懂,”牧浔重新和它对上目光,“那么,你的那些同类是不是也能听懂?”

这一次,回答他的是一段音节短促的鸣啭,仿佛在笨拙地模仿着人类的问句,牧浔沉默两秒,诡异地明白了它的意思:“什么同类……就是和你一起被培养的那群家伙。”

鸟脑袋仍然埋在肚子里,翅膀却不太顺遂地挥了挥:“唧唧!”

牧浔:“你没见过其他同类?”

画眉:“唧唧!”

牧浔:“所以你们是被分开培养的?”

画眉:“唧唧?”

牧浔:“既然如此,你帮助帝国的人转移是出于他们的控制,还是——”

他的语句戛然而止,首领后知后觉自己竟然在跟一只鸟跨服聊天,小画眉心惊胆战地抬起脑袋,黑眼睛飞快扫过牧浔线条流畅的下颔,又闪电般垂下。

牧浔:“……”

首领缓缓闭了眼。

他也是失了智了,这样能问出什么来。

“……算了,”他单手托起画眉,“如果我带你出去,你能不能保证不逃跑?”

走到门边时,他下意识取了自己鼻梁上架着的墨镜,画眉刚刚试着探出的脑袋又“嗖”一声缩回了翅膀里,小小的爪子死死抠住他掌心纹路,几乎要嵌进去一般。

牧浔无奈,又给那墨镜架上了。

小画眉这才提溜着脑袋,小声地叫道:“唧唧。”

虽然得了鸟的保证,但是牧浔也不确定它的话有没有可信度,他分出一缕精神力缠在小鸟左腿,带它往布兰所在的科室走去:“带你去看看翅膀,顺便让你见个人。”

画眉:“唧唧?”

牧浔:“你可能在之前的实验室里见过他,他说他陪你们训练过一段时间。”

掌心里的小鸟不吭声了,牧浔莫名从它黑豆大小的两颗眼珠子里看出几分茫然,他这戴着墨镜手里还捧了只小画眉的样子,在黑蛛基地是格格不入的怪异,一路上首领目不斜视,终于在踏入医院的电梯间后长长松了口气。

布兰暂时不在,担心小画眉乱飞撞坏病房里的东西,牧浔带着它在门口停下。

床上的银发男人仍沉沉睡着,但检测仪上的体温和心跳都趋于稳定,按照赛尼尔的说法,他的毒至少能撑个十来天。

“认识他吗?”牧浔问。

大概是和他相处了一会,小鸟已经没有先前那么害怕,画眉瑟缩着伸长了脖子,凑近了玻璃看,在牧浔第二次催促它前,小鸟叫了一声,又叫了两声。

“认识……还是不认识?”

牧浔盯着这小东西看,试图揣摩它的意思:“很熟悉,但你没见过?”

画眉点着脑袋:“唧唧!”

还挺配合的。

如果说帝国的3S异兽都会用皇室的血喂养,那么血源是谁提供的呢?

首领思索片刻,把终端里洛斯的照片给它看:“他呢,你认识吗?”

小画眉猛烈地尖叫了一声,牧浔面前的空间瞬间扭曲,牵引在爪子上的精神力一把把小鸟拉了回来,像一团被抽去骨头的湿棉花,软趴趴地在他手心里颤抖。

“……”

牧浔把小鸟摆正,指尖安抚似的在它背上扒拉几下。

没等手心的小家伙回应,身侧忽然传来一阵脚步声,来人是一个陌生的男性,瘦削的清俊男人面无表情地盯着他打量,首领看向他身后匆匆跟上的安月遥,又看向面前的人:“多里安?”

安月遥气喘吁吁:“首领,你没接通讯,”又说,“我告诉他老师……白鹰的病房在这一层,他就丢下我们跑上来了。”

牧浔看了一眼被画眉扭曲空间能力害得失灵的终端,手心里的小鸟缩着脑袋装死,一副与它无关的模样。

“久闻大名,”面前的男人却率先开口,声音却异常地平静,“牧浔首领。”

他的视线很快转向旁边的玻璃,面色苍白的上将此刻正一动不动地躺在床上,呼吸口罩随着他的动作吹出浅淡的白雾,多里安眸色深沉,许久,才叹息一般道:“……我就知道。”

“为了你,这家伙迟早会把自己搞成这样。”

第65章 钥匙

牧浔和多里安进入一旁的空病房。

画眉被他交给了姗姗来迟的布兰,医生拨动两下小鸟的翅膀,朝他一点头,捧着3S异兽走了,多里安全程抱臂,听完他们之间的交流也一声不吭,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等到二人面对面时,他才懒散道:“事先声明,虽然他确实找我调查过,但我不确定还是不是同一个地方。”

牧浔的终端震了下,多里安给他发送了一个地址。

首领点开他的信息:“在帝星上?”

多里安:“不知道,到这一步就查不下去了,我可不打算冒着被帝国追杀的风险黑进他们的安保系统。”

“……”牧浔默不作声地盯那地址几秒,抬头看他,“你刚才的话是什么意思?”

云砚泽的事,还有第二个人知道?

多里安:“字面意思,很难理解吗?”

“我和他认识这么久,他主动找我的每一次都是为了你,”多里安两手一摊,“有感而发罢了。”

牧浔:“我记得你不久前还说和他不熟。”

多里安:“……”

这黑蛛首领真是和云砚泽一样讨厌,多里安暗暗磨了后牙根:“是不熟,反正老子也被单方面断交了,你俩爱咋咋的吧。”

说罢就要转身离开,搭上门把手的一瞬间,身后传来无比郑重的一声:“谢谢。”

多里安垂着脸,离开的脚步没有停顿,只在房门关上后过了几秒,牧浔的终端上收到一条短讯:[他醒了告诉我。]

单方面断交?

牧浔指尖稍顿,同意了他发来的好友申请。

他很快在导航里找到了多里安定位的地址,坐标离他们并不远,却是某位贵族的领地,查出贵族的名号后,首领沉默了。

大公爵的两位傻儿子时隔半个月,被黑蛛从牢里再一次提溜出来。

这两位一改当初趾高气扬的模样,低眉顺眼的,牧浔问什么答什么,听话得不得了,只有在听到首领问“你们家有帝国的实验室?”时,才茫然地抬起脸来。

大哥阿拉里看看弟弟,又看向首领:“没这回事啊?”

弟弟面上也满是不解:“什么实验室?我们家里不搞这个。”

谈话间,几人已经来到大公爵的领地,难兄难弟看着面前熟悉的家,恨不得一头扎进去杜门谢客,但按照黑蛛所说,大公爵已经跟着帝国跑了——

二人欲哭无泪地用指纹给黑蛛众人开了门,庄园里静谧万分,没了家仆的打理后,杂草丛生,平日被修剪得完美的枝桠也倔强地伸出一截,张牙舞爪地破坏了花园的美观。

两兄弟花了整整一个小时,领着一行人在偌大庄园里浩浩荡荡转了一圈,没放过任何一个角落。

弟弟阿拉克甚至把父亲用来珍藏珠宝的密室都供出来了,他们也没能找到那传说中的实验室。

“……”

安月遥看着面前高高摞起,摆满一整间房的金银珠宝,酸溜溜地捏着鼻子退了出去。

她向门边的首领求证:“真的在这里吗?”

几人已经把庄园翻了个底朝天,连大公爵的金库都没放过,兄弟二人痛心疾首,却又不敢多说什么,只好眼睁睁看着他们翻垃圾似的在价值连城的珠宝堆里扒拉来扒拉去。

见首领面色凝重,弟弟犹豫着道:“这……我们在帝星还有几处这样的密室,你们要不要过去看看?”

安月遥:“还有?你们是把全帝星的珠宝垄断了吗?”

阿拉里连忙摇头:“没有没有,那几间住宅是我和弟弟的,我们很少住在这边……”

大公爵的庄园占据了一整座高山,牧浔走出密室之外,拨通了刚加上好友的电话:“你为什么说他口中的实验室在这里?”

多里安没想到这么快会被他再次联系:“……当初他让我调查的,说是这里有一个秘密的实验所,怎么,你们没找到?”

牧浔:“你当初查到了什么?”

那边沉默了一会:“那里是帝国的领地,我什么也没找出来。”

“但是他进去后,我还观察过一段时间,非要说有什么异常的话,每周三的晚上,庄园会断电一个小时。”

牧浔叫来兄弟二人,二人对视一眼,哥哥解释道:“这……父亲他是个教徒,每周三都会一个人在庄园里做祷告。”

弟弟也跟着补充:“这习惯他持续二十多年了,我们也就没想到告诉你们。”

通讯那头的多里安显然也听见了他们的声音:“那就没有别的了。”

“我知道的信息都是他给我的,既然他让你来找我——”

只能说明,这个地址没有出错。

多里安言尽于此,首领向他道过谢后挂断了电话,转而问身后的兄弟俩:“大公爵祷告的地方在哪?”

阿拉里:“刚才的教堂里,你们已经检查过了。”

牧浔重新动身,黑蛛一行人浩浩荡荡鱼贯而入,在教堂里分头四散地寻找,哥哥绞尽脑汁,终于想起点和教堂有关的信息。

“……父亲确实会在这里做祷告,”他说,“小时候我和弟弟偷偷跟着他来过一次,不小心弄跌了大厅的烛台,还被狠狠揍了一顿。”

阿拉克小鸡啄米似的点头:“对!后来我们就再也不敢来这边了,平日里除了父亲,只有打扫的佣人会定期过来。”

烛台?

教堂的墙上安置着许多黄铜烛台,看上去都相差无几,牧浔带着两个小跟班在教堂里绕了一圈,顺带试了试如何将它们取下。

烛台固定得很死,就连里头残余的烛身也屹立不倒。

“月遥,”他叫来不远处的女孩,“你让人去把庄园里的电源切断。”

“好!”

安月遥动作很利落,立刻吩咐守在门边的成员们拉了电闸,牧浔再去试教堂里的吊灯,却发现头顶的灯仍然亮着。

“诶?”安月遥接听通讯的手还没放下,“其他地方都已经确定断电了……”

她眨眨眼,恍然大悟般对上牧浔的视线。

——这教堂里果然有猫腻!

成员们按照首领的指令分开,找电闸的找电闸,找暗道的继续在地上敲敲打打,两兄弟噤若寒蝉,一时间谁也不敢吱声。

郁今走过来,敲了下祷告室的门:“这里的电源是单独控制的,没法安全关闭。”

牧浔平静道:“那就强行断了。”

祷告室里也放有几盏烛台,郁今的动作很快,三两下把整间教堂的电路烧了,首领再次伸手拧动,果不其然,钉死在墙上的烛台在断电后变得可以旋转。

如果烛台和烛身都是钉死的,不可能被两个孩子轻易撞跌。

不过三五分钟,不远处传来一阵惊呼声,几位黑蛛成员围在其中一盏翻转的烛台前,教堂里突兀地裂开一个大洞,洞口却覆盖着一层黑漆漆的玄铁。

通往地下的路……

被锁上了。

郁今蹲下身来研究了下:“这有个圆形印记,是钥匙控制的。”

安月遥:“上哪找这什么钥匙去?能让首领暴力拆卸吗?”

郁今指尖在玄铁上按了几下,摇头否决:“不行,底下可能连通着能够炸毁整座山的火药。”

好不容易找到的暗道,却被一道巨门拦截在外。

围在门边的众人面面相觑,见首领没有阻拦,你一言我一语地讨论起来,一会讨论着钥匙会不会放在教堂里,一会又聊起剩下的时间是否来得及让郁今去把机关破解。

牧浔蹲在那扇玄铁门前,一字不发。

安月遥让黑蛛的成员们去找了一通,教堂里被搜刮得干净,再分一拨人去大公爵的密室里继续寻找,郁今沉默片刻,走向背着他蹲在地上的男人。

“找不到的话,我有把握,三天内可以设计出解密的——”

话音未落,玄铁“轰隆”一声,在众人不可置信的目光里轰然移开,露出一个黑漆漆的大洞,首领面色复杂地从地上起身,垂眸看向通往里面的暗道。

“这……”郁今目瞪口呆,“你怎么会有钥匙?”

牧浔低下视线,缓缓摇了摇头。

有钥匙的人不是他。

……而是云砚泽。

或者说,是被云砚泽托付着,带着那枚戒指远走高飞的副官尤安。

那天,尤安对他说有一件东西要交给他,犹豫着从怀里摸出一个被层层包裹的盒子。

愣愣地盯了手里的盒子一会,尤安眼一闭,牙一咬,把盒子推给桌面另一端的首领。

副官偏过脸去:“上将对我下的最后一个命令,就是让我保管好这个,并且永远不能让其他人发现。”

“我从来没有违背过他的命令,这是……第一次。”

牧浔打开了盒子。

尤安看向他倏然睁圆的一双红眸,视线缓缓移向他的左手:“……和你手上的是同一枚吧。”

在那个牧浔慌乱逃出帝国的夜晚,在那个云砚泽淡声让他“滚”的夜晚——

云砚泽悄悄取走了他的戒指,更换了一枚几乎一模一样的进去。

牧浔将两枚戒指并在一起,弧度和流光都打造得近乎完全相似,在军校的几年里,他极少把这枚戒指取出来看过,也就不知道……

云砚泽做的这一切,到底发生在什么时候。

那枚戒指并不是他父母残留下来的遗物,而是凶手耀武扬威留下的罪证,是他们留在牧浔身上的印记。

为的就是有一天,让牧浔亲自走入这间为帝国三皇子打造的实验室,成为他们所期望的瓮中之鳖。

但总有人先他们一步。

那人以身入局,将一肚子的秘密和这间地下室一般,掩埋在厚重的铁门之后。

首领在郁今的询问声中一言不发,最终只轻闭了眼,走入深埋其下的、云砚泽曾经涉足过无数次的黑暗中去。

第66章 阴差阳错

“有人。”

牧浔在门前停下脚步。

地道尽头是另一扇玄铁门,在首领放入同一枚密钥后,牧浔朝身后做了个下压的手势,与他出生入死过的同僚们会意,纷纷将自己的气息隐藏起来。

“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