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巨门轰然洞开的瞬间,牧浔一个箭步上前,钳制住门后人的脖颈。
“唔唔——”
手底下的人剧烈挣扎,首领垂下眼去,在他耳边低声:“安分点,不然……”
他的指尖在对方的脖颈上似有若无地点了一下。
黑蛛们无声无息地潜伏进来,被钳制的青年高高举起双手,示意自己知道了,在牧浔松开他的下一秒脚软得险些瘫倒在地。
他心有余悸地抬脸:“你们是什么人?”
安月遥反问:“你又是谁?在这里做什么?”
这人看上去年纪不大,看上去也并不认识他们似的,一个劲往墙边缩:“我是教授的助手,他说有客人过来,让我来这边接你们……”
打头的下属向他汇报:“首领,一切正常。”
牧浔让青年起身给他们领路:“这里除了你和那位教授,还有没有别人?”
“没有了,一直都只有我们两个。”
“你不知道这里是做什么的?”
“做什么的?”那人茫然眨眼,“我不知道啊,我是为了研学的学分来的。”
什么学分?
牧浔:“……你是军校的学生?”
青年点点头:“对,我叫广乔,是帝星军校的大四生。”
“说谎也不打草稿,”一旁的栗发女孩瞥他一眼,“这地下室在大公爵的庄园里,怎么可能是军校的研学地点?”
广乔看起来却比她更加意外:“这里是大公爵的庄园?”
“怎么可能,”他连连摆手,“这是从学校底下连通的实验室啊,从军校里就可以直达的。”
牧浔的视线从他身上扫过,探路的下属也从前方折返:“首领,前面没路了。”
从他们进入这里起就只有一条路直行向前,首领脚步微顿,还没等他们一行人反应过来,身边的青年忽然用力推了一把安月遥。
“老师!快跑!”
广乔的身体撞在身后墙壁,奋力往后一拍,暗道里瞬间弥漫一股刺鼻气味,青年慌里慌张地往他们的方向投来一眼,借着烟雾遮挡身形下蹲。
但就在他想要趁着一片混乱逃生时——
有什么扼住了他的脖颈。
耳边响起一声轻哼,在一片呛咳声中,黑色的精神力锁住他的身形,广乔惊恐地抬眼,对上一双滴血似的红眸,牧浔正居高临下地睥睨向他:“……这就是你的计划?”
首领黑色的长睫没什么波澜地盖了一下:“拙劣。”
他挥挥手,空气中足以致人昏迷的烟雾就这么被黑色精神力消解,跟着他下来的基本都是A级以上的精神力者,成员们面色不善,齐刷刷往广乔的方向瞪来。
郁今自然地接替了牧浔的位置,在广乔刚才按下暗扣的墙壁上敲敲打打,很快找到了另一处不起眼的凹陷,广乔被精神力锁住的身体蛄蛹两下:“你们不能进去!”
他这才意识到自己中了计。
感情这群人早看出了他的伪装,是为了哄骗他才——
广乔一改之前的唯诺,气急败坏:“你们……你们这些叛党,帝国已经是你们的了,为什么还和我们过不去?”
安月遥:“……”
安月遥:“还装呢,都会叫你老师快跑了,我看你清楚得很。”
广乔:“是!老师他是在研究提升精神力等级的方法,但是我们的研究又没有害人,这个项目确实不合法,但只是……只是为了我们这些普通人而已!”
话音未落,郁今已经找到了解开暗道的方法,他示意牧浔等人退后,指尖在凹陷处轻三下重三下地敲打,“咔”一声后,面前的墙体缓缓移开,露出一个远比他们想象中更要庞大、更现代化的地下空间。
实验室里站着一个头发花白的中年人。
他穿着剪裁得体的灰色制服,就这么笔直站在白色空间里,广乔在地上的身体停止扭动,怔怔睁大了眼:“老师?您怎么不逃……”
而牧浔已经认出了他。
“文教授,”他上前一步,黑色的精神力也随之逼近,“好久不见。”
中年人缓缓叹了口气:“我就想到是你。”
帝国已经溃败,还有谁会找到这里来呢?
教授抬起一张满是疲惫的脸:“你是为了砚泽来的?”
牧浔抬手示意队员们停下,独自走入实验室中,文信鸿平静地看着他,像是知道迟早有这么一天。
牧浔缓慢向他踱步:“是,你没有和帝国一起逃跑,为什么?”
文信鸿:“……我和你有同样的原因。”
牧浔略微眯了眼,他上过这位教授的课,但是很确定自己和他并不熟悉,身后的广乔不解道:“老师,你们认识?”
“解药。”
几息之间,首领已经走到了昔日教授的身前,袖口滑落一枚匕首,被他斜斜插在桌面。
一路过来,并没有其他陷阱。
在首领身后,慎之又慎的黑蛛成员迅速包围了整间实验室,匕首的刀身反射出文信鸿的面庞,牧浔向他伸出手。
中年人略微垂眸,看向他递过来的掌心:“……我没能研究出来。”
他说:“我在这里的研究方向一直是如何激活精神力,制毒不是我的项目,这段时间我留下来,也是为了这个。”
在令人无处遁形的锐利视线里,文信鸿转过身去,抱出一沓资料:“这些是我这段时间收集的资料。”
“每个月给他的解药,里面也有加深毒性的药物,我能找到的原料都在这里了,但是哪一项是有用的药物……”
他摇摇头:“首领,交给你的人去解决吧。”
“……”
一时间,进来的众人面面相觑。
牧浔将那一沓递到面前的资料接了过来,递给一旁的安月遥,大概是没想到发展会这么顺利,女孩怔了下,当即领了人出去,命令他们以最快的速度将资料送回赛尼尔手上。
资料的真假还有待验证,而首领抬眸,目光缓缓扫过深藏在山体之中的实验室。
除却中心的区域,还有许多被封锁起来的房间,他问:“当初你为什么要把地址发给他?”
这个问题一直在牧浔心里盘亘不散。
既然是和皇帝见面……
这么重要的信息,文信鸿就随手发了出去吗?
无论从哪个方面都难以解释,而就黑蛛对他的调查而言,这位教授心思缜密,看上去并不是冒失的人。
这次文信鸿静默了很长时间,他看了一眼门边还被捆着、眼巴巴看过来的广乔,目光回到首领身上,定格良久。
最后,他缓声叹息:“其实这条消息……”
“是想发给你的。”
当时他还是军校的教授,不敢在明面上有太大动作,便私下找了自己的一位学生,问他要牧浔的联系方式。
他带的班级正是云砚泽的班,那位学生便理所当然地把云砚泽的联系方式推给了他,告诉他可以问云砚泽要。
毕竟在军校之中,他们关系好这件事是所有人都有目共睹的。
但冥冥之中,文信鸿没听清后半句话,以为他加上的就是牧浔。
——阴差阳错。
仅仅只是如此平淡的四个字,便荒诞地让他们二人不欢而散,颠沛流离许多年。
首领落在身边的手指轻抽,下意识想要转动左手的指环,在摸到空荡的无名指时又缓缓收回了动作。
“……你又为什么要把地址告诉我?”
文信鸿苦笑:“我说是良心发现,你相信吗?”
首领显然没信,在不远处的广乔就反应激烈得多:“老师,你在说什么呢?你的实验有什么问题,你不是为了我们吗,和黑蛛又有什么关系……”
文信鸿的目光移到他面上,半晌,他像下定了什么决心,深吸了一口气:“我知道自己罪孽深重,但……广乔他是无辜的,希望你们不要迁怒于他。”
他对牧浔说:“你跟我来。”
首领没动,他指尖微动,抽走绑在青年身上的精神力,广乔愣了下,踉跄着追上来。
“人质,”牧浔向文信鸿颔首示意,“既然要看,就让你的学生也看看。”
“……”
一瞬间,文信鸿面上的皱纹仿佛变得更加拥挤,他步伐沉重地领着二人走向其中一间玻璃室,从里面抱出一个保险箱。
文信鸿:“这些是帝国做实验以来……所有的死亡名单。”
他说:“一开始只是C到B,然后到A,到S,因为你是S级,我们就再从S级的精神力者入手……”
奥利斯家族在位的三百年里,所有已知星系收归旗下,战乱平息,进入帝国的S级人才变得不再那么珍贵,至少——
比不上皇室的血脉珍贵。
要维系统治,奥利斯需要一个话事人,单纯的高精神力者已经不能再让他们满足,他们开始寻找古地球遗留的血脉,寻找能够永久巩固统治、延续血脉的存在。
广乔茫然地后退了一步,像是听不懂他在说什么:“老师,这是什么意思?”
“……您的实验,不是为了帮助我们这些精神力低下的平民吗,帝国不是为了我们,才投资的这个实验吗?”
文信鸿抬起脸,深深地、愧欠般看了他一眼。
首领已经将那本死亡名单翻开,广乔只凑近看了一眼,便捂着嘴连连干呕着后退,他扶着墙壁,几乎要把自己的胃也给吐出来。
图片里死因各式的尸体和大头照满满当当,其中不乏有学校功勋墙上的学长们。
原来就连他们是英勇就义,是死在和敌人的对战中的光荣……
也是假的。
饶是有心理准备的首领都不免为这样血腥的场景沉默数秒,更别说墙边的广乔,文信鸿已经扭过了脸,阖上眼帘,再不敢去看他们的表情。
就算这时候为自己辩解,说最开始他确实是为了实现抱负而来,还有什么意义?
良久,首领缓缓开口,叫来门外的下属:
“……把他们都带回基地去。”
第67章 醒
云砚泽做了一个很长的梦。
梦里的他身在一片纸醉金迷中,酒吧的工时费一个小时就能有一千,寄回家里的话,足够他的家人使用很长一段时间。
但他也知道,他们没有用过这笔钱。
在困苦的地方,富有本就是一种罪名。
低沉的爵士乐轻缓流淌,在刻意营造出氛围的冷色灯光下,银发的侍者好似一抹月光穿行其中,云砚泽穿着得体的燕尾服,为来往的贵客端上酒水。
一位年轻的贵族借着几分酒意,指尖“不经意”地试图划过他端着托盘的手腕,侍者眼也不抬,手上的托盘便稳稳当当换了个方向,他礼貌地向面露愕然的贵族颔首,面不改色地离开了包厢。
将一轮酒水都送完后,云砚泽倚回吧台边,和他混熟几分的调酒师凑过来调侃道:
“老板把你请来,可算雇对人了。”
酒吧里的营收额都因为他上升了不少。
虽然头一个月因为收不住手,云砚泽险些拧折了某位贵族的手,但在他学会如何使用精神力对他人进行暗示后,这种事情就几乎销声匿迹了。
云砚泽接过对方推来的一杯饮品:“多谢。”
他晃了晃手里的杯子,冰块的碰撞声十分清脆,知道他是学生,调酒师只给他倒了一杯普通的橙汁,然而在云砚泽将那杯橙汁送入口前——
有谁贴在他的后背,从他手中夺过了整杯饮料。
骨节分明的手还带着年轻人特有的、蕴含力量感的线条,调酒师有些意外地看着云砚泽的表情从警惕恢复到平淡,甚至还带了一丝隐约的无奈。
银发青年回过头:“你来干什么?”
牧浔已经一口气将抢来的橙汁给喝完,闻言沉默了片刻,将杯口凑到鼻尖,不可置信般嗅了嗅。
“……”
云砚泽稍稍眯了一下眼睛。
他半个身体斜斜靠在吧台上,看着牧浔再三确认这是一杯货真价实的橙汁,再面色奇怪地把杯子放下后,好笑地问:“赚到钱了,跑这来喝酒?”
牧浔:“……我以为你在喝。”
云砚泽指了指墙上的钟表:“现在还是我的上班时间。”
上班时间不能喝酒。
一旁关注着他们你来我往的调酒师也终于找到插话机会:“这杯是我给他倒的橙汁,客人,如果您需要酒水,请直接告诉我。”
牧浔:“……”
在他钻进地缝消失前,云砚泽好心提醒:“这里低消一千起。”
虽然语气很平淡,但牧浔确信他从云砚泽眼底看出几分控诉的意味:
某人连自己的生活都还保障不了,就跑来这里花天酒地?
牧浔最后也没花这一千块,而是换了身燕尾服,陪云砚泽一起打了一个小时的工。
临下班前,他黑着脸把客人塞进他口袋的小费通通交给老板,老板笑得合不拢嘴,不停拍着他肩膀:“你是砚泽的朋友吧,要不要也来我们这里赚点外快?”
虽然这里的时薪确实高到让目前一穷二白的牧浔有所心动,但云砚泽很快替他拒绝了。
二人在回去的路上时,牧浔还是没忍住打听:“你平时就在这种地方工作?”
他木桩似的在酒吧里杵了一个晚上,都没能杜绝四面八方投来猎艳的目光,更有甚者直接上前,询问他一晚的价格。
牧浔的性别取向在这一个小时里流动了八百次,一会说抱歉自己喜欢男的,一会说抱歉我不是同性恋,最后他生无可恋,已经没了和客人扯皮的气力。
所幸云砚泽叮嘱过他,对待客人的态度要好,因此他虽然维持了一晚上假笑,也没惹出什么大事来。
云砚泽将脱下的燕尾服挽在手臂:“不然你以为酒吧是什么地方?”
牧浔:“那他们也会……”他声音无端小了很多,“那样对你吗?”
云砚泽:“……”
云砚泽叹了口气:“不会。”
见牧浔不信,他补充道:“一开始确实有这种情况,但待久了就好,我之前教过你怎么用精神力给别人做潜意识暗示,看来你没记住。”
不知道问题为什么莫名其妙拐到他学业不精的牧浔:“?”
牧浔:“那如果我学会了,是不是能和你一起在这里上班?毕竟刚才老板也邀请我了。”
云砚泽的脚步稍顿了下,他抬起脸,面色在一瞬间变得有些奇怪:“你想来这里工作?为什么?”
牧浔没意识到他的不对劲,坦诚道:“这里工资高,而且……”
云砚泽:“而且什么?”
他看着牧浔欲言又止地偏过脸,露出一只被黑发遮掩,却仍然蔓延出一点可疑绯色的耳尖:“而且我们能在一起上下班。”
“……”云砚泽看向他的那双蓝眸清凌凌地眨了一下,满溢的不解险些从中溢出,“一起上下班,就为了这个?”
牧浔像是被扑了一盆冷水,和他对视几秒,确认他是在真心实意表达迷惑后——
青年一转身,气冲冲走了。
结果没走几步,他又自己把自己哄好了,从转角处兜回来:“愣着干嘛?不回去了?”
云砚泽眨了一下眼。
“……”牧浔粗声粗气,“对,就为了这个,行了吧?”
“晚点宿舍门禁了,你想在外面过夜吗?”
云砚泽并不想浪费这没必要的钱,从善如流地跟上了他,那时候他还不懂牧浔的心思,等到他后知后觉意识到自己的心意后,又面临着一场不可避免的分别。
现在的牧浔……
可没有以前那么好哄了。
回忆里外的云砚泽齐声叹了口气。
他从这一场漫长的梦中醒来,像是又走了一遍自己的前半生,再睁眼时,头顶苍白的光晕转了一圈、两圈、三圈后——
他听到一声惊叫:“他醒了!”
很快这惊喜的声音又被下压,一阵窸窸窣窣声在耳边响起,云砚泽的意识慢半拍回笼,认出在他床边的是当初和他同住一间房的赛尼尔。
赛尼尔在一旁的仪器上调整片刻,问他:“你有什么不舒服的地方吗?”
云砚泽摇了一下脸。
他略感困惑地回看向床边的人,他的记忆停留在从地下室离开,毒发的时间似乎因为他驾驶白鹰提前了,所以——
他是怎么回来黑蛛基地的?
赛尼尔哽了一下,目光游移:“……其实你是在我们基地门口晕倒的。”
他在仪器上埋头一顿摁:“你晕倒之后发了高烧,我们检查发现你身上被人下了毒,就给你制出了解药……”
“对,就是这样。”
在云砚泽问出下一个问题前,他飞也似的逃离了现场:“月遥去通知首领了,你先躺一会吧,拜拜!”
最后一声抑扬顿挫,成功将上将的满腹疑惑塞回肚子里,赛尼尔紧赶紧地关上门,捂着心口大喘气。
就算提前预演过——
他也不知道云砚泽第一个醒来会遇见自己啊?!
他应该没露出什么马脚吧?
和门边的安月遥对视一眼,二人换了个偏僻位置,安月遥还在往病房的方向探头探脑,走出二里地也没忍住回头看去:“他没事了吧?”
赛尼尔:“暂时没事了,我先按原先的配方给他配了解药,至于彻底解毒的解药,还得实验多几次。”
他心有余悸地瞪了安月遥一眼:“跑这么快干什么,我差点露馅了。”
安月遥苦着脸给他道歉:“诶呀,你知道我不会撒谎的呀。”
他们老大不知道抽哪门子疯,刚开始还好好的,结果这几天又走了一趟那实验室出来,身边的气压低到能杀人。
安月遥不怕死地偷偷打听过,得知牧浔似乎是得到了关于云砚泽的一手实验数据。
不在沉默中爆发,就在沉默中变态。
牧浔破天荒地召集了一次黑蛛会议,没和他们聊什么深重的话题,全程围绕着一个中心展开——
把他们得知云砚泽身份的这事瞒一段时间。
牧浔面无表情:“他瞒了我们这么久,我们也陪他演一段时间,合情合理。”
安月遥提出异议:“但是白鹰他也是为了黑蛛,是为了我们好呀……”
安月遥:“……”
她在首领示意她继续往下说的目光里,默默闭了嘴。
托最近这一系列事情的福,她和哥哥这段时间私下查了一下他们老大的往事,不仅知道云砚泽是他曾经的朋友,还知道牧浔在乎过的人都一个个离开了他。
首领有多在意病床上那位他们也看在眼里。
身份还没暴露前就舍不得他受苦,一早把人从牢里放了出来;身份暴露后倒是生气了,但忙前忙后了一整周都没合眼,整个人肉眼可见的瘦了一圈。
她“哈哈”干笑两声,与一众神色各异的黑蛛精英们面对面,挤出一个欲哭无泪的表情。
她就多余问那一句。
什么“他都是为了你好”,首领听完火不得冒三丈高!
……到时候烧的第一个就是她!
深受首领不休不眠工作七天影响的黑蛛众人深谙此中道理,没有再像安月遥一样勇敢上奏,纷纷默认了牧浔的意见。
于是乎就有了现在的场景。
二人没聊几句,有人就已经从审讯室里赶到病房外,牧浔气都没喘匀,在见到他们时还是刹停了脚步,先调整完呼吸,再整理了一下身上着装。
安月遥和赛尼尔眼观鼻鼻观心,看天看地就是不和他对视,等到首领一顿捯饬完,施施然推开病房门进去后,才长长松了口气。
二人对视一眼,一股无言的默契裹挟着他们飞也似的逃离了现场。
而就在房门之后。
听闻声响的云砚泽抬起脸,对上来人的目光,首领步伐从容,不紧不慢地向他走来。
云砚泽看着他走近,牧浔似乎想要找张椅子坐下,但病房里暂时没有配备,他只好别扭地抱着手臂,居高临下地看过来。
云砚泽眨了眨眼。
也就在此时——
一股劫后余生的,眼前这个人确实还活着的实感瞬间吞没了牧浔。
在他失去了父母、失去了朋友,又失去了一切后……
只有云砚泽从湍急洪流里向他伸出手,也被他紧紧攥在其中。
不知是不是他面上的表情太过精彩,云砚泽怔了一下,正想问问他怎么了,就见牧浔直勾勾盯着他,开口道:
“醒了啊?”
尽管对方的语气起伏和面上表情都控制得很好,云砚泽却还是无端从中品出几分幽怨的意味来。
云砚泽:“……”
谁又招惹他了?看起来怪可怜的。
上将欲言又止,止言又欲,最后在首领控诉般的视线里,还是慢吞吞的“嗯”了一声。
他答道:“醒了。”
第68章 玻璃心
答完这句没头没尾的话后,房间里静默了片刻。
牧浔的面色并没有因此好看多少,还没等云砚泽开口,面前的人就做了个完全超乎他意料的举动。
首领俯下身来,双臂似有若无地擦着他的腰过去,在云砚泽倏然睁圆的蓝眸里,炙热的体温燎过他颈侧,火烧一般滚烫,他茫然地眨了一下眼,在有限的视野范围里,只能看见肩上挨着的那颗黑色脑袋。
牧浔的呼吸温热,轻柔打落在他颈边——
是一个近乎拥抱的姿势。
云砚泽的侧脸挨在他的颈窝处,从对方身上过渡来的温度高得惊人,几乎要将他烫伤。
他向来冷静自持的大脑一片空白,全身的每一块肌肉都为这突如其来的靠近而变得僵硬,云砚泽靠在床背,颈线绷紧,连喘气声都下意识放轻。
牧浔在干什么?
本能驱使他想推开这过于炽热和突兀的拥抱,但他指尖几次抬起,最终还是落回床上。
云砚泽听见自己的声音在问:“……怎么了?”
“没什么,”牧浔很快从他肩上离开,结束了这个一触即分的拥抱,“调整一下床的高度。”
……控制器明明在另一边。
云砚泽抿了一下唇,直觉这不是能问下去的问题,他迟疑片刻:“我睡了几天?”
首领已经借这个拥抱迅速调整好了他的表情,简短答道:“一周。”
这么久?这会已经过了毒发的时间才是。
云砚泽下意识试了一下自己的精神海,发现不仅盘亘的几道伤势消失不见,连近来因为毒性隐隐作痛的太阳穴也清明一片。
好似一觉醒来,除了身体还不太能行动,他身上的一切伤痛都被抹平,恢复如初。
他面上的表情更加怪异了。
而牧浔正好从角落里拖出一张折叠椅,在他面前坐下,开始了对他的一对一问答:“你什么时候中的毒?”
首领的目光一瞬不瞬地定格在瞬间僵硬了神色的人身上。
牧浔轻抿了唇,听见自己的心跳声撞在耳边,或许和此刻云砚泽的也不相上下。
他想,如果云砚泽愿意向他坦白,那么他也会将一切向云砚泽全盘托出,再结束这场莫名其妙的隐瞒戏。
但面前的人沉默片刻,再开口时,声音带着惯有的清冷疏离:“不记得了。”
牧浔:“……”
他迎上那双深不见底的蓝眸,云砚泽眸底一片平静,仿佛那些被牧浔探寻到的秘密从未存在过,首领气极反笑,把心塞回了肚子里去。
他问:“好吧,那换个问题,上将现在感觉如何?”
云砚泽微微偏过脸,避开他过于直接的视线压迫,蓝色的眸波澜不惊,却仍然带上几分疑惑:“挺好的。”
他停顿两秒,察觉牧浔没有问下去的意思,不免追问:“是狼蛛给我做出的解毒剂?”
在没有原料配方的情况下,花费了不到一周的时间,就解决了他身上的问题?
分明他也曾拜托尤安把自己的血液送检过许多地方,得到的都是一切正常的结果。
首领面不改色:“没错,”顺带表扬了赛尼尔一句,“我的下属能力还可以吧?”
刚刚才和安月遥脚底抹油离开医院大楼的赛尼尔停下脚步,连打三个喷嚏,在周围成员们关切的视线里,尴尬地挥了挥手。
奇怪,他不是早早溜了吗?怎么背后还凉凉的。
造成一切的罪魁祸首没有在云砚泽面前露出任何马脚,除却方才情不自禁的一个拥抱,将云砚泽剧本里那个本应被蒙在鼓里的角色演绎得淋漓尽致。
于是云砚泽也就没有多想,很快打消了其他的念头。
他若有所思般垂眸,牧浔也不催他,反而好整以暇地盯着他看,往日里都是云砚泽这么看他,反过来之后——
感到浑身不对劲的也换了个人。
云砚泽:“这么看我做什么,首领有事要和我说?”
牧浔:“那倒没有,只是觉得上将可能还有问题要问我,提前思考答案罢了。”
云砚泽确实有满肚子疑惑,只是这些问题曲折缠绕,在不暴露自己的情况下,他需得小心拨开枝干上缠绕的藤蔓,再逐一试探出牧浔的口信。
他问:“这几天帝国没有新的动作?”
首领点点头:“是,安分得很,上将有什么高见吗?”
云砚泽沉思片刻:“他们已经成功唤醒了异兽,小型的他们尚能控制,但大型异兽很难驯化,帝国也需要时间。”
牧浔不耻下问:“这是你在实验里知道的?”
云砚泽点头,就听他又问:“在实验的时候,他们对你做了什么?”
这话听起来怪怪的,云砚泽尚未清明的大脑花了足足十秒钟来理解,慢半拍地答道:“……没对我做什么,我只是配合实验,试探了部分异兽的能力。”
牧浔没吭声,一双红眸意味深长地盯着他看。
云砚泽被他看得心里有些发毛,他将自己醒来后和牧浔说过的话在心里过了一遍,确认没有问题后,主动岔开了话题:“帝星近来也没有发生什么吗?”
首领的声音带着枚小勾,在他面前试探着钓。
“上将之前说选择了我们,”他靠在椅背,声音显得有几分漫不经心,“所以你询问这些,也是出于对我们投诚的原因?”
云砚泽:“……你的消息只和黑蛛的成员共享?”
牧浔煞有其事地点了头:“当然。”
对方理所当然的态度让云砚泽一时间有些犯难。
在最初的计划里,他会在这几天找个偏僻地方独自死去,但是黑蛛那位制毒师的解药不仅解决了他身上的毒,还把他精神海的问题一并解决了。
也就是说……
他仍然有机会在牧浔知道真相前,把洛斯处理掉。
如果这时点了头答应了牧浔,到时候还要背叛他一次。
落在床上的右手缓缓蜷起食指,殊不知他的小动作被病房里另一个人尽收眼底,牧浔嘴角轻抽,一眼就看出他还在犹豫什么。
八成和他之前的打算有关。
云砚泽毒发的突然,加上牧浔不按常理出牌,将他精心设计的棋局推倒大半,谁知道峰回路转,又给他遇着机会扶正棋盘。
但这次……可由不得他说了算。
云砚泽大概是下定了决心,他吸一口气,正要和首领划清界限——
牧浔慢吞吞地开口:“最近帝星也没发生什么,治安方面也一直很好,非要说有什么奇怪的……郊外发生了一场爆炸。”
云砚泽微启的唇瓣一僵,登时抬眸向他看去。
牧浔却没打算往下说去,点到为止地回过头来,还抽空问他一句:“上将想好了吗?要不要加入我们黑蛛?”
云砚泽:“……”
满腹疑问被堵回嗓子眼里,难得的,他有了被人牵着鼻子走的错觉。
但是这件事的后续对他而言很重要。
设定的炸弹会在他离开三天后爆炸,如果一切如约而至,地下室和整间楼房都会毁于一旦,就算还有什么,也会葬身在那场火海中。
他已经提前将和实验有关的资料剪碎,其余的地方也被他浇上汽油,就等着一把火将埋藏的秘密烧尽。
为了套出牧浔剩下来的话,他不答反问:“发生了爆炸,然后呢?”
首领这次不上当了。
不仅不上当,还把一根鬼鬼祟祟摸到他脑后的精神丝扯出来:“想对我做精神力诱导?”
他笑眯眯道:“上将怕是忘了,我如今的精神力等级和你可是一样的。”
在军校的时候,云砚泽尚且没对他做过这样的诱导。
这会儿为了从他口中套话,有人倒是豁出去了。
云砚泽用力抿了一下唇,终于长长叹了口气:“那我加入黑……”
“——等等。”
牧浔打断他,那双红宝石一般的眼睛轻轻垂下来,蒙了灰一般黯淡几分,首领偏过脸,声音在空荡的病房里竟然回荡出几分孤寂。
云砚泽:“不是你让我加入……”
牧浔与他同时开口:“我要怎么确定,你不会再背叛我一次?”
云砚泽倏然睁圆的蓝眸里盛满了愕然,他难以置信地看向面前的男人,像是没听懂他在说什么。
这句话怎么会如此直白地从牧浔口中出来?
牧浔目光坦然。
就好像刚才说出那样惊世骇俗话语的人不是他一样,云砚泽还没能从他这样的状态里回复过来,首领又砸下了第二颗重磅炸弹。
他抓住了云砚泽没有吊着针水的那只手。
“你没有按时回来,我以为你毁约了,”被他抓住的手硬邦邦的,连骨头缝里都透露着不安,“反正你也知道我以前的事情——”
牧浔垂下眼睫:“如果你再背叛我一次,我也不能拿你怎么样,不是吗?”
云砚泽:“……”
怎么不能,他可太能了。
他真的只是昏睡了七天,而不是被宇宙洪流裹挟着穿越到什么异次元了吗?
面前的牧浔和七天之前的像是同一个人,又处处透着诡异,但想起他们说自己忽然在黑蛛基地外晕倒,还因为毒发命悬一线……
云砚泽默然几秒。
是我把他吓坏了吗?
他眼底难得露出两分不知所措来,连有人还在抓着他的手把玩都没有发觉,如果到时候再背叛一次牧浔,他就怎么也说不清了吧?
该死,他怎么忘记对面这家伙还是颗玻璃心?
堂堂黑蛛首领,就这么、这么……
云砚泽一时间陷入天人交战中,最后让他下定决心的却是心头一点微弱生起的火苗。
如今他身上的毒解了,说明他不必再有要和牧浔死别的场景,如果是这样的话……
银蓝色的眼睫缓缓盖住那一双眸,半晌,牧浔听见一声很轻的叹息:
“我要怎么向你保证,说……我不会再离开你?”
第69章 算了
“怎么向我保证?”
牧浔故作思考了几秒,等到云砚泽终于从有些紧张的心情里缓过来,把手从他掌心里抽走,首领才慢吞吞道:“不用保证了,我相信你。”
云砚泽刚刚平复的心情又被提起来,用一种颇为不可思议的眼神看向他:“……什么意思?”
“字面意思,”牧浔说,“反正口头上的承诺也是说说而已。”
“……”
他这一招以退为进确实打得云砚泽有些措手不及,上将那双湛蓝的眼睛盯着他瞧,可惜还没看出什么,又被首领的下一个话题带了过去。
“那场爆炸倒是没造成什么恐慌,不过嘛……”
云砚泽屏息凝神。
“我们查到房屋的主人似乎是你那位副官的父亲,上将这么急切想要打听,是不是也和他有关?”
——果然来了。
云砚泽平静道:“没有,我不知道会发生这样的事。”
牧浔点头:“这几天我们也联系了一下房屋的主人……”他在云砚泽略有紧张的神色里叹了口气,“可惜没在数据库里查到相关的信息,这事也就不了了之了。”
云砚泽:“……”
他算是确定了,牧浔就是话里有话的点他呢。
上将风轻云淡地往后一倚:“是我把他的信息处理掉的没错。”
牧浔:“……你居然承认了?”
云砚泽:“你问我,不就是希望我承认?”
首领和他面对面地对视几秒,出乎云砚泽意料的,牧浔不仅没有因此生气,反而好脾气地弯了一下眉眼:“针水吊完了,”他忽然没头没尾地道,“走吧。”
他动作娴熟地给云砚泽拔针,上将愣了一下,还没能从上一个话题里反应过来:“去哪?”
“不是不喜欢这里吗,”牧浔头也不抬,“带你回去。”
之前他确实和牧浔说过,自己不喜欢医务室。
消毒水的气味很容易就会让他回想起孤零零躺在手术台上的场景,但牧浔这次不问原因,反而主动提出带他走时——
云砚泽又开始感到怪异和不习惯了。
对方给他取针的动作很是小心,针头离开皮肤的一瞬间,细微的刺痛还可以忽略不计,但首领一双红眸一动不动地定格在他手背,像是燎起一片火,火势从他手背蔓延,滚滚不息。
牧浔还在顺便向他解释:“你身上的解药是暂时的,彻底解毒还需要一段时间,赛尼尔会在这段时间把最后的解药研发出来。”
云砚泽一声不吭地任由他摆弄。
他打心底觉得牧浔这样亲近的姿态太过诡异,一时间又不舍得抛却这份暖意,只好板着脸装深沉,等到得了允许被从床上解放,才试图撑着身体爬起来。
第一次尝试,他失败了。
毕竟在床上被剧毒折磨了一个星期,就算是他也难以恢复得太快,云砚泽愣了一下,很快要再一次尝试着把自己支棱起来。
首领没给他这个机会。
牧浔抄着他膝弯把人抱起,还没等扑在他肩上的云砚泽挣扎,又眼疾手快地给他安进了一旁的轮椅里。
整个过程没超过一秒钟,云砚泽被他抱小孩似的托着膝弯抱起来,又万分小心地放下,像是在对待什么易碎品。
牧浔理直气壮:“这样省事一点。”
云砚泽:“……”
还是病号的上将没了脾气,也弄不懂牧浔这是闹得哪一出,干脆眼不见心不烦地往后一躺,而牧浔也放着能悬浮的高科技轮椅不用,开始手把手地推着他走。
冰蓝一片的眸底像是被投落山石,荡开一圈圈涟漪。
在他们回去的路上,二人途径了黑蛛的训练场。
听闻声响,云砚泽往训练场的方向多看了两眼,被牧浔察觉到目光,滚动的两个轮子停下,首领低头询问他意见:“你想进去看看吗?”
云砚泽和他对视,点了点头。
黑蛛的临时基地建在帝国军营附近,训练场更是直接占用了军队原先的,云砚泽曾经对这里很熟悉,短时间内黑蛛并没有大改过原先的设施,他被牧浔推着经过最近的训练场,看见场上正在单练的两个人。
其中一个是芙娅,另一个倒也和他有过一面之缘,是黑蛛的一位小队长,似乎叫做尼尔。
尼尔气势汹汹地攻上前,架势摆得很是样子,力道也给得很足,但仅仅是碰了个面,就被芙娅用一只手撂倒在地。
他摸着后脑勺爬起来,唉声叹气:“大姐头,我打不过你。”
训练场旁还围着一圈人,大概都是尼尔小队的成员,成员们脸上各有挂彩,见队长也败下阵来,纷纷自我安慰起来:“队长也打不过啊,还是芙娅姐太强了。”
芙娅却皱着眉:“起来再打!难道你们遇到敌人也这么快认输吗?”
尼尔还没说话,一旁的队员就小声道:“可是我们已经训练整整一个早上了……”
现在已经到午饭时间了。
芙娅深吸了一口气,在地上一群人忍着痛坚持爬起来后,她默了几秒:“……算了,都去吃饭吧。”
“今天是我没看时间,训练过了,下午多休息一个小时再集合。”
“诶?”
以为还要被她操练一番的成员们你看看我我看看你,对着突如其来的好消息一头雾水,一时半会居然没有人离开。
芙娅扭了下手腕,没好气道:“不走是吧?不走就陪我再练会?”
“别别别!”
人群登时作鸟兽散,但一转头又遇上门边的牧浔二人,首领神色如常地和他们打了招呼,全然没有关注他们因为轮椅上某人存在而震惊的模样。
芙娅也注意到了这边的两人,摘了手套从训练场上走下来:“你们怎么来了?”
牧浔:“他说想来看看,”环顾了一圈四周,他好笑道,“我陪你练一会?”
周围的成员已经散得差不多了,场馆里只剩下他们仨和在门边徘徊着没有离开的尼尔,芙娅怔了下,下意识往云砚泽面上看了一眼,见白鹰神色如常,才应道:“行。”
云砚泽全程只和芙娅简单打了个招呼,牧浔把他推到一边,从柜子里找出防具戴上,上将闲散靠在椅背,问道:“你们的切磋有什么守则?”
“没,和你们军队不一样,黑蛛只讲究打得尽兴,”牧浔正给自己脖子上的约束环调整着,“放心吧,她心情不太好,陪她打两把出出气就够了。”
云砚泽欲言又止,想说自己没有担心他,但他的视线更先一步捕捉到牧浔脖颈上那个黑色的约束环,和数日前自己戴的那个可以说是一模一样。
牧浔似乎对佩戴已经习惯了,他指尖拨了两下暗扣,确定不会泄露精神力后走向训练场,一转身,冷不丁对上云砚泽的目光。
“……你想回去了?”
他一时间没读懂云砚泽这个纠结的表情是什么意思。
云砚泽:“……不是,你去吧,我看看你打。”
话一出口他就自觉不对,牧浔却没有察觉似的,反而弯了下唇角:
“又要给我打分了吗……”他拉长尾音,“老师?”
云砚泽:“你叫我什么?”
牧浔:“没什么,你在军校的时候不是很爱给我打分吗,那时候又不是没有这样叫过你。”
云砚泽:“……”
他以前算是牧浔的课外辅导员,由于某人前半个学期自暴自弃,把大一上的课程错过了个遍,为了赶上年尾的奖学金,云砚泽没少花时间陪他单练。
那会他倒是确实会给牧浔打分没错……
——但那是因为期末考的老师们也会给他打分,他只是提前帮牧浔熟悉一下罢了!
训练场里的第一次交锋已经开始,尽管坐在轮椅上,上将仍然一副生人勿近的模样,像是冰原上的孤峰,身后的尼尔还在犹豫要不要上前,云砚泽头也不回地开口:“看清楚了吗?他们的动作。”
“问、问我吗?”尼尔左右打量了两圈,确认云砚泽是在向自己抛话后,有些脸热,“首领和芙娅姐的动作都太快了,我看不清……”
云砚泽提示他:“看牧浔的下盘。”
清凉的声音如同一瓢冷水,瞬间收拢了尼尔的注意力,他把注意力集中在面前的切磋,芙娅的动作干净利落,但在牧浔的面前,她的攻势好似陷入了流沙一般,怎么都伤及不到首领的要害。
云砚泽:“芙娅的架势很稳,她擅长观察,在战斗前摆出太多的姿势,反而会被她轻易看穿你的意图。”
“牧浔就做得很好,他脚步没有踩实,这样能够根据场上情况迅速作出调整,在战场上,大多时间都是驾驶机甲战斗,但格斗技巧一定是每个机甲驾驶员都需要掌握的。”
话音未落,那头芙娅就已经发动了又一次攻势。
她腿弯带起一阵劲风,往牧浔面上带来,而牧浔不仅没有选择硬撼她的攻势,甚至没有大幅度的去闪避芙娅的动作。
在鞭腿打到他面前的刹那,他的身体如同柳枝一般闪避,顺着腿风袭来的方向,以左脚为轴心划出一个微小滑步,同时右臂抬起,贴着芙娅脚腕外侧,如灵蛇般轻柔迅捷地一缠、一引。
四两拔千斤。
芙娅凝聚全身力量的动作瞬间被他带了跑,彻底改变了方向,二人间的平衡被打破,牧浔乘胜追击,很快结束了第一个回合的较量。
这不是军校里能学到的技巧,云砚泽的目光始终定格在他身上,心想着,这大概就是牧浔在地下拳场那会,为了保命和获胜学会的。
一旁的尼尔已经看呆了:“好、好厉害……”
云砚泽问他:“看懂了吗?”
“刚才芙娅被他逼出了一瞬间的破绽,虽然时间很短,但是被牧浔抓住了,在战场上,机甲之间的高速对抗里,如果你能抓住,破绽就会被无限放大。”
尼尔愣愣地“啊”了一声,才想起他是抱着学习的心思留下的。
但刚才他的注意力都集中在二人的对决里,根本没有注意到云砚泽所说的破绽。
于是他不耻下问道:“可是,我要怎么抓住这点呢,不管是芙娅姐还是首领,我根本就反应不过来……”
芙娅简单擦了一下额头上的汗水,又折返回场中,牧浔远远地向云砚泽打了一个手势,示意他再等自己一会。
云砚泽远远地冲他点了头。
上将平静道:“在战场上,总有意外发生,可能是机甲被击落,可能是被迫降落,如果你被拖出钢铁躯壳之外,支撑你活下来的……”
“只能是这些无数次训练的肌肉记忆,而不是所谓的反应不过来。”
像是要印证他的话,这次主动出击的是牧浔,没有雷霆万钧的声势,他瞬间欺近芙娅防守的空挡,那却是个专门设计好的陷阱。
在落入陷阱的前一秒,牧浔迅速抽身旋开,黑发在半空扬起一道飞扬的弧度,云砚泽目不转睛地看着,忽然听到身后的人轻声问:“请问……您能当我的老师吗?”
云砚泽怔了下,抬眸看向他。
尼尔显然也被训练场里的对战吸引了,绞着手看他:“我、我也想有一天能成长成首领那样,我会努力的,保证不会让您丢脸……”
云砚泽:“……”
半晌,他轻轻叹了口气。
“如果你需要指导,随时可以找我。”
但是……
他的目光重新落回场中,第二场切磋也以牧浔的胜利结束,中场休息的片刻,场馆中的黑发男人隔着保护罩,一双红眸直勾勾地向他的方向看来。
尽管隔了一段不远的距离,云砚泽也能看见他略微蹙起的眉心。
他语调里带了几分笑意,委婉地拒绝了:
“老师就算了,有人会不高兴的,”
第70章 以后
“……刚刚你们在聊什么?”
刚从场上下来,牧浔就开始非常不经意地问起。
在训练场里换衣服不太好,尤其芙娅还没离开,牧浔简单摘了身上护具,看见云砚泽带了几分调侃的眼神:“……你在遗憾什么?”
云砚泽惋惜般移开目光:“没聊什么,教他一些实战的技巧。”
牧浔用指纹解锁了脖颈上的约束环,方才动作激烈,难免在他脖颈上勒出一道红痕,云砚泽视线在那处定了会,忽然道:“他说,让我给他当老师。”
牧浔:“什么老师?你同意了?”
云砚泽没说话,只是默不作声地盯着他,凤眸柔和了两分弧度,牧浔擦汗的动作停顿了下,才从激烈对抗中平复下来的心脏又开始飞快地跳动。
说起来……
他还不知道,云砚泽到底对他是什么感觉。
这人在军校时就迟钝得不行,他三番两次孔雀开屏也被云砚泽误当做是没断奶的小孩求安慰,尽管从那些零散拼凑的记忆中,他知道云砚泽为他做了很多——
但对方不仅拒绝了他的情书,也亲口告诉他“不喜欢男的”。
直到现在,他仍然想要瞒着牧浔,一个人去完成那个所谓的计划。
如果只是报那个零钱包的恩情,这样也太过了些。
可如果不是——
牧浔欺近两步,双手按在轮椅两边,身体微微前倾,修长有力的指节距离云砚泽搁在扶手上的右手只有寸许之遥,云砚泽甚至能感到手背被羽毛抚过似的,泛起一阵痒意。
牧浔的目光有如实质,带着灼人的温度逼近,却又被他刻意收敛着,化作一种漫不经心的审视。
云砚泽听见自己的心跳乱了一拍。
但那双蓝眸仍然一片清澈的坦荡,他懒洋洋地后仰了头,对上牧浔的视线:“怎么了?”
牧浔笑笑,连呼吸都几乎要落在他脸上:“不怎么,问问小砚老师,我今天的分数能打多少。”
身后的场馆里空无一人,芙娅已经拎着求教的尼尔离开,在只有空气循环流动的声音里,在安静得只能听见彼此呼吸的距离下。
云砚泽笑道:“一百分,满意了吗?”
他拉长了尾调:“——牧浔同学?”
牧浔怔了下。
云砚泽其实很少笑,就算弯了唇角,大多时候也只是个礼貌而疏离的神态,但在他们眼睫交接的这一刻,却宛若冰山消融,让那双蓝色眼底浮现几分真切的笑意。
牧浔的喉结不明显地滚了一下。
有那么一瞬间,他很想不管不顾地垂下眼去,衔住那双淡色的唇瓣,直到它们染上另一种颜色。
他搭在扶手上的指尖缓缓地、下意识地往前蹭了一些,几乎要碰到云砚泽始终没有移开的手臂。
这一点微小的距离在沉默中被无限放大,牧浔甚至能闻到云砚泽身上传来的微凉气息,混合着医院里特有的消毒水气味——
他的意识迅速回笼,也止住了指尖向前的趋势。
牧浔在云砚泽意味深长的目光里偏了脸,中肯评价道:“……还不错。”
也不知道是针对云砚泽的打分,还是针对他这个人。
正午的阳光落了几缕在训练场内,打落在二人的头顶,镀上一圈近乎透明的光晕,云砚泽看着将要抽身离开的牧浔:“……我没答应他。”
“什么?”牧浔像是没反应过来。
云砚泽:“我说,我没答应当他的老师。”
他当着牧浔的面动了动唇瓣,却没有继续把话说完,这次持着钓竿的人换了一个,而被他看中的鱼愣了两秒,下意识咬杆:“为什么?”
“因为……”云砚泽慢吞吞道。
他放在扶手上的手臂主动向前挪移,撞上牧浔还没来得及移开的指尖,热意从肌肤相贴的地方蔓延,银发男人抬了眸,认真地回看向他的眼睛。
牧浔的神色一瞬间紧张起来,红眸也开始动摇,就听云砚泽平白直叙:“因为没有时间,不过我告诉他,随时可以来问我。”
牧浔:“?”
牧浔:“……”没了?
合着这家伙卖半天关子,就为了逗他玩呢!
他面上表情五彩缤纷,咬牙切齿地“呵呵”两声:“挺好的,看不出上将刚加入,就开始关心黑蛛的成员了。”
云砚泽不应他这一声恭维:“不敢,如果首领不满意,还是让他另寻高明吧。”
牧浔皮笑肉不笑:“我有什么不满意的?上将这么关心我的成员,我高兴还来不及呢。”
云砚泽若有所思般眨眨眼:“那我把他叫回来,答应他如何?”
牧浔:“……”
他深吸一口气,瞥见云砚泽眸底那抹玩味的笑意,确认这个人就是在逗他玩,气不打一处来,面无表情道:“……随便你。”
说罢就从云砚泽的轮椅前起身,牧浔把卸下来的防具都放回原处,黑色的精神力钻进轮椅的控制器里,开始替他操控着这台巨物。
云砚泽倒也不是真想惹他生气,只是醒来以后处处被牵着鼻子走,不知不觉就起了点坏心思。
他瞥一眼身后的牧浔。
首领已经不再给他手推轮椅了,那缕黑色的精神力左上右下,把他坐着的这具高科技产物操控得四平八稳的。
云砚泽默了默,叹了口气:“我不习惯和陌生人交流,也不会去当谁的指导老师。”
约摸过了整整一分钟,身后才传来首领硬邦邦的一声“哦。”
云砚泽思索片刻:“不过有一个人例外。”
这次牧浔回得很快:“谁?”
意识到自己似乎再一次咬了勾,首领沉默两秒,正要给刚才的那个字找补,就听前面传来一声并不响亮,却足够他听得清明的一个字。
“你。”云砚泽说。
牧浔:“……”
上将的声音裹着淡淡的无奈般:“没办法,谁让我答应得太早,改不了了呢?”
十年前,牧浔向他“求教学”的时候,云砚泽大方地把年级第一的笔记和实战技巧都教给了他,得到一声有些青涩而别扭的“谢谢小砚老师”。
十年后,身后的人和当年倒也没有变太多。
就是不太好哄了,一个人生气和受伤也不肯告诉他了。
已经到了春季末,帝星的晚春仍然没有太热,正午的阳光将他们的影子拉长,又缓缓交叠在一起,牧浔跟在他身后走着,心神颤动下,想起的却是另一件事情。
云砚泽在母星的时候,似乎问过他,为什么要叫Wind“老师”。
他那会是怎么回答的?
他说是因为云砚泽很爱给成员们布置作业,也说过自己的老师已经死去,现在想来,云砚泽当初问他为什么他没有跟着叫的时候……
是不是隐隐约约也有些期待牧浔能认出自己?
但就算在他们感情最好的时候,牧浔也很少用这个称呼去叫他。
首领的脚步停了下来,千言万语跑到他的喉间,面前坐在轮椅里晒太阳的人却毫无知觉,甚至还随口问了句:“你的下属,她心情为什么不好?”
他许久都没有听见牧浔回答。
云砚泽有些奇怪地转过头去,看见首领仍然停在原地,他的轮椅也在不久前停下,但……仍然和牧浔隔了一段距离。
那双藏在黑色发梢之下的红眸遥遥看过来,像是一双暗色的红水晶,满满当当地折射出云砚泽的影子。
他们隔了很远,似乎又离得很近,近到云砚泽能够察觉一股无言的情愫悄然弥漫,牵引着他撞入那一双有些悲伤的眼睛里去。
……他刚才说错话了?
还是说,牧浔确实不希望还有其他人能成为他的老师?
云砚泽略微回忆了一下,当年那声“小砚老师”还是他开玩笑一般对牧浔说,如果想要他教导,是不是该叫一声老师?对方才说出口的。
如此看来,自己这样试探确实不太妥当。
他和牧浔几乎是同时开口:“你……”
云砚泽:“你先说。”
牧浔清了清嗓子:“因为快到她妹妹的忌日了,芙娅她每年在这个时候都会有些不好受。”
“妹妹?”
“嗯,”牧浔走上前来,推着他往前走,“在一次歼灭星盗的交火里,走投无路的星盗挟持了她年仅五岁的妹妹。”
“当时星盗提出谈和,但是帝国无视了他们发来的通讯,也无视了他们手上的人质,向飞船发射了流弹。”
“……”
“是二十年前的事情了,知道的人也不多,毕竟以帝国的能耐,封住知情人的口舌还是很简单的。”
一语毕了,牧浔低头问他:“你刚才要说什么?”
云砚泽沉默几秒,摇了摇头。
他语调莫名有些低落:“我不知道还发生了这样的事。”
牧浔奇怪道:“……你当然不知道,二十年前你还在甘羽星吧。”
就那里的封闭水平,他能知道就有鬼了。
而就算是事情发生的当时,也没有在星网引起任何波动,帝国的战报里只刊登了战胜星盗的消息,至于星盗手里是不是挟持着一个人质,而人质是死是活,没有任何一个人知道。
云砚泽仍没有说话。
从牧浔的角度,只能看见他银色的发顶,被太阳照出一个小小的光圈。
他蓦然想起,在不久之前,他还质问过云砚泽有没有参与帝国的那些腌臜事中。
那会的他才从图子尧口中得知父母的死亡与帝国有关,那样一把不讲道理的火,烧了整整两个小时,却被伪造成一场彻头彻尾的、无人敢深究的意外。
当时云砚泽说,他没有给帝国做过这样的事。
但……
怎么可能没有呢?
为了获得帝国的信任,为了获得每个月一次的、那颗救命的药,云砚泽看见的、知道的只会比他更多,也更要不堪入目。
帝国将牧浔的身份信息共享给他的那一刻,死亡的丝线就在云砚泽的脖颈上缠绕。
为了控制他,他们给他下了毒,给他的母星安上炸弹,只要云砚泽有一点想要反抗的念头,他所拥有的一切就会在瞬间消失得干干净净。
而云砚泽当年在军校里的愿望……
是加入帝国,是站在更高的地方,去为他荒凉而封闭的母星带来一线生机。
暖融融的阳光落在他们身上。
云砚泽听见牧浔说:“云砚泽,和你没有关系,你已经做得够好了。”
“你救了很多人,”
那些要被帝国处死的刑犯,要被帝国逮捕的多里安,还有他。
“就算有什么,也不是你的错。”
“况且,你现在加入了黑蛛,”牧浔没有去看他诧异抬起的目光,缓声道,“以后……我都会在你身边的。”
你再也不必一个人背负,这些本不属于你的重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