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1章 应激
剩下的半程里,二人一路无言。
云砚泽没有点破那句过于暧昧的承诺,牧浔也没有再找新的话题,午间的时光清净,在阳光下,他们一路回到了房间。
还是牧浔原来的那间,连摆在桌上的草稿纸都和离开时一模一样,牧浔把人带了回来,便径直赶去卧室里洗澡,十分放心地将他留在书房。
云砚泽:“……”
抬眼看去,不远处就是牧浔的办公桌,黑蛛的机密资料堆积成山,而牧浔就这么放任他活动,也不担心他偷看?
没记错的话,距离他“反水”也没过多久时间吧?
牧浔就这么相信他?之前几次还没给够他教训吗?
还是说,只要是加入黑蛛的,他都会无条件信任?
上将陷入了半是不解,半是担忧的漩涡里,于是首领一身清爽地擦着头发出来时,看到的就是他埋头在书桌上奋笔疾书的模样。
此情此景瞬间勾起了首领一些不好的回忆,他几乎是下意识冷了声音:“你在干什么?”
对上云砚泽有些惊讶的神色,牧浔僵硬的神色还没能缓和,后知后觉要解释,便听云砚泽答道:“把后面我们可能会遇到的异兽列出来。”
云砚泽理了理手里的稿纸,将其中一张抽出来给他。
飘逸的字迹下不再是牧浔看不懂的密码,而是云砚泽根据记忆默写的部分异兽和它们的能力。
“不过我只参与了一部分实验,知道的也不全,”云砚泽看向他有些愣怔的目光,直白道,“所以,你刚才以为我在写什么?”
牧浔没有回答他。
上一次云砚泽这般埋头苦干,还是因为他命不久矣,要在最后给黑蛛留下解密的信息。
因此在看到他又一次刚从生死线回来,就马不停蹄在书桌后写东西的时候,牧浔心里警铃大作,喉间痉挛,差点上去一把将云砚泽从书桌前薅走。
总是这样……
他喉结滚动,一双红眸艰难从云砚泽的身上移开,虚虚落在半空。
云砚泽窥他神色,猝不及防间,似乎捉住了一点什么。
他瞥了一眼自己手下压着的稿纸,还有一旁堆落的、因为主人离去匆忙,来不及整理归类的资料。
不久前,他刚把那份关于地址的信息资料留下来,提出离开后,就遇上意料之外的毒发。
云砚泽并没有从地下室离开的记忆,或许自己是凭借本能走回了这里来,他更没让其他人见过自己毒发的模样,那个时候……
他看起来会不会很狰狞?
这一连串事情估计给首领的打击会很大,他叹了口气,正要开口安慰几句,就听见牧浔放在一旁的终端响了起来,也顺理成章错过了这次机会。
来电的人是霍平:“……联系上你了,昨晚给你打了十几次都没接。”
察觉到云砚泽探究的视线,牧浔咳了一声,把外放的声音调小,一个人走出了房间。
霍平继续输出:“这几天给你发信息也没回,我说首领,忙什么呢?”
牧浔含糊应道:“……发生了一些事情,有什么事吗?”
对面顿了顿,倒是没有多问:“行吧,你让我盯的那批货有结果了,昨天有人把它们运走了。”
“我估计是从密闭仓里走的,没经过正规手续,上次那小丫头也没给我留联系方式,只能直接找你了。”
谁知道牧浔也不回他的通讯。
“不过生物追踪仪我确定过了,没有被发现,现在一起被带走了。”
牧浔在荒星事件后,让他帮忙查找了那批晶石的去处,顺便给霍平提供了一批羽草的原料,用来钓黑市里残留的大鱼。
如果晶石不够他们喂养异兽,余党们一定会为了这批原料再次现身。
牧浔嗯了声:“追踪仪会在进入异兽体内后激活,现在还不用管。”
这是郁今根据上次那头狮子和两只怪鸟研究出来的,想了想,首领问:“找到为他们接头的线人了?”
霍平:“找到了,还在黑市里,不过他似乎有离开的打算,怎么样,是我把他抓了送给你,还是先不打草惊蛇,你亲自过来看看?”
牧浔:“……”
他难得有几分迟疑,最后还是轻叹道:“我最近来不了,你把人带过来吧,或者我让月遥去接一下。”
“辛苦你了。”
霍平那头倒是没说不好,只是停顿两秒,风牛马不相及地问:“你这几天到底怎么了?”
牧浔回复消息的频率从来不会超过一天,尤其是这事还跟帝国的余党们有关。
没等牧浔回话,他自顾自“哦”了一声:“又和那白鹰有关,是不是?”
“……”这头沉默下来,牧浔提起一口气,没能否认,“是,但是和你想的不太一样。”
他回过头去,远远看了一眼走廊尽头的房间,确认里面的人听不见后,倚在栏杆上的首领揉了下眉心:“他进入帝国是为了我,这么多年,他一直在为黑蛛传讯。”
霍平那边安静下来,听他三言两语将近来发生的事情告知,末了,首领才说:“……如果我告诉你,我是洛斯的儿子,你会怎么想?”
这事就连他的下属都还不知道。
牧浔:“他就是因为知道这件事,才替我进的帝国。”
霍平沉默良久,才语气艰涩地开口:“……信息量有点大,所以你确定了?你是皇帝儿子没错?”
牧浔模棱两可嗯了声:“大概吧。”
这会也没办法把洛斯逮过来做个亲子鉴定,虽然牢里的二皇子肯定会举双手双脚配合,但牧浔并没有这个给自己伤口上撒盐的打算。
“……”半晌,霍平才说,“是就是了,还能怎么办。”
“我有什么好想的,倒是你,如果被其他人知道这件事,就不好收场了。”
牧浔叹了口气,苦笑道:“是这么回事。”
辛辛苦苦推翻了帝国统治,结果继位人还是帝国的血脉,又是洛斯的亲儿子,星网上会如何炸锅,又是否会动摇黑蛛好不容易打下来的民心?
虽然牧浔本人并没有任何想当皇帝的野心——
他又叹了一口气。
但现在看来,不仅帝国上下,就连黑蛛成员和好友都默认他会走上那个位置。
一来二去也聊不出什么结果来,但把这事说给第二个人知道后,他还是略微松了口气。
挂断通讯前,霍平问他:“……你和白鹰怎么样了?”
怕提及他的伤心事,牧浔没有在他面前说更多和云砚泽有关的消息。
牧浔:“不怎么样,他不是不想让我知道吗,就陪他再演一演。”
霍平那头很久没有开口。
良久,他才主动挂断了电话:“人我明天送过去给你,到时候联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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牧浔回到房间时,云砚泽还在他的草稿纸上写写画画。
他凑近了些,云砚泽也没躲,大大方方给他看,只是这位十项全能好学生令人难以恭维的除了手工,还有他的绘画技术。
在学校的时候还好,他只需要画出一些零件和形体密码的大致模样,就能顺利通过结业考试。
但是现在……
牧浔端详片刻,还是诚心诚意地发问:“这是什么,一条长了腿的鱼?”
倒也不是没有可能。
毕竟帝国培养出来的异兽怪模怪样,三只头的狮子都有,长了四条腿的鱼想必也并不算什么怪事。
他就这样将自己说服,但云砚泽手中摆动的笔杆缓缓停下,而后上将面无表情地抬起头来,用一种“你完蛋了”的表情看向他。
银发在柔和的灯光下垂落,衬得他大病初愈的脸颊愈发苍白,配上这个动作——十成十的鬼气。
牧浔:“……”
看来不是。
他目光飞快地扫过上头那一行用以说明的小字:“刚才看错了,原来这是鸟。”
云砚泽这才低下脸去,继续在稿纸上涂画,这次他犹豫了一下,先试着画出了异兽的外观,才去写自己还记得的习性。
奈何身后有个不安分的,又开始真诚且没有任何作用地影响他工作:“这又是什么?被砸扁的水母?”
云砚泽深吸一口气抬头,难得带上几分肉眼可见的情绪:“……你有完没完!”
牧浔伸手想要抽走他手下那张稿纸,被云砚泽用手肘按住,脆弱的纸张不堪重负,发出轻微的撕裂声,但谁也没有让步,牧浔弯腰,略微贴近了他一些:“让我看看?”
云砚泽在某些时候有他异常的执着:“放开。”
牧浔也跟他杠上了,眸色暗沉:“才刚从医院回来多久?黑蛛是离了你一天就会解体吗!”
云砚泽:“……”
不知道这句话哪里戳中了上将,云砚泽盯了他几秒,竟然悄悄松了点力道,让他把那张画了只奇怪生物的稿纸抽走。
牧浔却没放开他,稿纸被他随手放在了一边,首领一口气没缓过来似的,用力闭了一下眼睛,云砚泽看他这样,莫名的,连语气都松动几分:“……我没事。”
牧浔:“你上次也这么说。”
结果没两天,就又是高烧又是咳嗽的,晕在他的面前。
如果他当时没有去找云砚泽……
或许在毒发前,那里遍布的火药会先一步夺走云砚泽的生命。
上将迟疑片刻,忽然伸出手去,扶了一下牧浔的面颊,首领像是被烫到似的一个激灵,下意识就要往后退,那只手却径直绕过他的脸,按在他的后颈上。
云砚泽用了力,逼迫他面对着自己。
他蹙眉:“牧浔,你是不是有点……PTSD了?”
云砚泽从来没有想过,这个词汇有一天会被他用在眼前人的身上。
“是因为我吗?”
第72章 吻
指尖一寸寸上移。
温热的触感轻柔地抚过小臂、手背,触及腕骨、指节、以及因为肌肤相贴轻颤,却仍然绷紧的指尖——
牧浔强硬地把他按在自己颈后的手摘了下来。
首领否认道:“没有,你想多了。”
云砚泽往后一靠:“你现在都不愿意和我说实话了?”
“……”牧浔长眉挑起,像是听到了什么天大的怪话,颇有些不可置信般,“什么?”
他开始怀疑自己是不是少了一段记忆,又或者是幻听了。
云砚泽怎么会说这样的话?
上将不吭声了,那双蓝眼睛一动不动地盯着他瞧,清透得像水潭,又仿佛剔透的冰面,将他所有表情变化都尽收眼底。
牧浔:“……”
不会是发烧的时候把脑子烧傻了吧?
他叹口气:“回房间休息去,还用不着你忙活。”
云砚泽没动,甚至分出了一缕精神力,和他争夺轮椅的控制权,他落在扶手上的指尖有节奏地轻点,对峙片刻,还是牧浔先退了一步。
首领咂了下唇:“你到底想怎样?”
尽管他说这话时语气并没有太大波澜,垂落的黑发也遮住那双向来明锐的红眸,只留给云砚泽一个紧绷的、线条流利的下颔,上将还是深深蹙紧了眉。
牧浔很少会在他面前让步。
就算在他们还未曾生出间隙那会,他也从来没有在切磋和比拼中认过输。
更别提彼此站在对立面后,他们的每一次碰面都是你死我活,弹药不要钱似的往对方身上招呼,势必要争出个高低来。
如今站在他面前的牧浔……
却像是被强行戴上了止咬器的野兽,尽管本性未变,与生俱来的习性却被压抑下去,深不见底地浸入湖面之下,被锁链拉着下沉。
云砚泽难得有几分发愁:“你……”
基于他们如今的立场,他现在应该怎么做才好?
他还没想出个所以然来,牧浔已经从另一张书桌下拉出自己的椅子,轮子在地上骨碌碌地转,最终在轮椅旁边停下。
在云砚泽茫然的视线里,首领拿出一块电子板。
“说吧,”牧浔执着一根电容笔,向他轻抬了下巴,“你要画什么。”
云砚泽:“……”
他不可避免地将眼前的场景与许多年以前重叠,久远到他以为这辈子都不会再拥有这样一个午后。
金灿灿的阳光洒进房间,打落在首领黑色的发顶,云砚泽出神地看了一会,在牧浔不解抬眸时,才慢吞吞地应了声“好。”
他拿起被牧浔放到一边的草稿纸,因为二人的抢夺,稿纸不可避免有些撕裂,思考片刻,云砚泽按照上边的形状描述道:“形状类似圆盘,是飞蝶一类的生物,有触肢,能力是一种致幻的飞粉……”
“头部覆盖骨甲,大概是菱形的;有三对复眼,从头骨中心向外排列……”
他描述得很精确,牧浔落笔也很快,三两下勾勒出大概的雏形,云砚泽往他的画板上瞥了一眼,又默默转了回来。
不得不承认,牧浔画的确实比他好。
尽管有些细节方面的失调,但根据他的描述,首领落笔飞快地画出了三四个大概轮廓,上将蹙眉选了半天,指了其中一个。
“再加上翅膀的锯齿……嗯,就这样。”
牧浔结束了画作,目光有些揶揄地飘到云砚泽手里,那只被砸扁的水母还在张牙舞爪地向他示威,很难想象和他手中的这只飞蛾是同一只生物。
“看什么。”
云砚泽面无表情地撕了手里的稿纸。
牧浔:“……我把你前面画的那几只也重新画一下吧。”
云砚泽同意了,房间里只剩下笔尖划过板面的沙沙声,以及二人交错的、渐渐平稳下来的呼吸。
等到牧浔画完最后一只异兽,他才发现自己和云砚泽的距离被无限拉近,云砚泽凑过来看他怀里的画板,眼睫就停在他下颔不到半寸的地方。
像一只银蓝色的蝴蝶,在花枝上有一下没一下地扑扇着翅膀。
牧浔怔了下,银色的头颅低垂在他胸前,云砚泽的目光很自然,带着专注的纯粹,脸颊正好贴在牧浔的颈侧,在翻看画板时,银发还会不小心拂过他的下颔。
“没什么问题了,”云砚泽满意点头,“画的不错,如果还有遗漏的,我想起来再……”
他抬头的姿势轻顿,终于在此刻注意到那股热烈的、不加掩饰落在他面上的滚烫视线。
嗵嗵、嗵嗵。
不知是谁的心跳声交杂在二人呼吸之间,清晰地撞击着肋骨,穿透衣料,直达他们相贴的耳膜。
云砚泽略微抬起视线,正对面前的那双薄唇。
下唇被首领半咬在齿间,不难看出有人正在努力控制着什么,牧浔抓着笔的手松了又紧,从心脏泵出的血液带着灼人的温度,将二人之间的空气烧得滚烫。
云砚泽没有躲避,也没有拒绝他。
他只是平静地看着那双形状姣好的唇瓣缓缓下移,灼热的呼吸也一点点推近,听着牧浔的心跳频率加快、变奏,然后狠狠撞在胸口,再吃痛一般往回落下。
——在那双唇将要碰上他的前,首领的理智回笼,迅速别开了脸。
“不好意思,”他克制地起身,把画板递给云砚泽,“我……失陪一下。”
云砚泽没有说话,仍用那双牧浔看不懂情绪的蓝眼睛盯着他瞧,首领落在身边的手蜷缩成拳,几乎要在他审视的目光之下无地自容。
他深吸一口气,扭头从房间里离开。
……太急躁了。
牧浔径直走到楼下的公用洗手台,接了一捧冷水扑到脸上。
这算什么,被云砚泽拒绝多了,难得他没有躲开,自己反倒先退缩了?
但仅仅这样,浇不灭升腾起的火焰。
他一方面清醒地知道,靠近自己的人都没有太好的下场,父母是,云砚泽也是;
一方面,却又难以控制住生理反应,全身上下的每一个细胞似乎都在为了贴近云砚泽而雀跃,为他在自己面前不设防的模样而欣喜。
说到底……
直到现在,他也不知道云砚泽对他到底是什么想法。
就算是差点被他亲上,云砚泽也没有动作,只是安静地等待着、停留在原地,不回应,也不拒绝。
只是他的一厢情愿吗?
那又为什么要为他做这么多?
他盯着自己还滴落着水珠的指尖看,难得生出几分无法面对云砚泽的难堪,凭借云砚泽精通人心的能力……
方才那样,在他面前会很狼狈吧?
牧浔浅浅地叹了口气,被打湿的黑发沾了一缕在面上,他摸出一根没点燃的烟,靠在楼梯口默不作声地含着。
余党的威胁还没解除,云砚泽身上的毒也还需要时间,再加上他的身份摆在这里,是一颗迟早要爆炸的定时炸弹。
首领后仰了脖颈,抵上身后坚硬的墙壁,深重的阴影攀附上来,抓着他的脚腕向下拖拽。
至于他的个人感情……
是要排在这之后再讨论的事件。
他不是决定好了吗?
在云砚泽醒来之后,先配合他演上一段时间,等到解除余党的威胁,再告知云砚泽真相,在这段时间里重新去和云砚泽相处、磨合,尽可能地去试探他的心意。
……亲吻这种事情,他要尊重云砚泽的意见才是。
怎么一碰上云砚泽,他就跟个没见过世面的小毛头一样,急躁地想要从对方身上寻找什么,却又处处害怕着对方的回应。
首领揉了揉眉心,将那根被他咬得坑坑洼洼的烟草拿下来。
珏草的味道是苦的,并不好吃。
但大概是为了逼自己不要忘记,哪怕后来被人管着戒了烟,牧浔也总会随身带着一两包,在苦闷的时候含上一根。
楼道里瓢泼的漆黑沉甸甸地下压,阳光还没有到达他的脚边,首领闭着眼,终于将自己的心情平复下来。
眼下一整个黑蛛……
不,一整个帝国都在等着他的下一步决策,他现在最应该做的事,就是上楼去和云砚泽再核对一遍那些异兽的习性,然后将这些交给下面去研究。
云砚泽才刚从病床上下来,工作久了难免会不舒服,上去后和他道个歉,把他安顿好,再继续自己的工作。
实验室里取出的资料还没有整理完,安第斯那边似乎也破译到了最后一步,还有那只小画眉……
在脑海里将一切规划好,牧浔用舌尖抵了抵上颚,逼迫自己从一片混沌的状态里清醒过来。
是时候该动身了,还不是休息的时……
才睁开眼的首领惊愕抬头,对上站在楼梯口,不知道看了他多久的云砚泽。
午后的阳光缓缓挪移,从牧浔的脚边一步步向上爬,牧浔对上云砚泽满是复杂的目光,茫然地张了张口:“你……”
他刚才想过的,他要说什么来着?
问云砚泽怎么一个人下来了,他能站起来了吗,还是劝云砚泽回去休息?
对了,还要就先前的事,向云砚泽道歉。
于是云砚泽就这么看着他迅速调整好了面上表情,首领将那一支被揉皱的烟塞进口袋,云淡风轻般朝他笑了下:“怎么下来了?”
没有给云砚泽开口的机会,他别开眼:“刚才不好意思,你知道我有时候会控制不住自己,我下次会注意的。”
“你如果感到不舒服,可以直接告诉我,我……”
云砚泽生硬地打断了他:“为什么要控制?”
那双蓝色的眸沉沉地垂下来,氤氲着升腾的烟雾,在冰原上燎起一片本不可能燃烧的大火。
牧浔愣愣地看着他,好一会儿才找回自己的声音:“你知道我对你……”
“知道,”云砚泽一字一顿道,“所以,为什么要控制?”
首领没声了,像是刚学会走路的动物幼崽,遇到跨不过去的障碍,呆呆地睁圆了一双红眸。
云砚泽缓慢地合了一下眼,忽然道:“我一个人从楼上下来的。”
牧浔慢半拍地“啊?”了一声,像是没听懂他的意思。
银发男人狡黠地、使坏一般弯了唇角:“所以,我现在走不动了。”
“如果我从这里跌下去——”
“牧浔,你会不会接住我?”
话音未落,楼梯口的人瞬间卸了力,铺天盖地的雪崩裹挟着那一只银蓝色的蝴蝶飞落,而下面就是坚硬的巨石——
牧浔瞳孔骤缩,三步并作两步地冲上前去,抱着他一起从楼梯上翻滚下来。
“你疯了吧!”
他支着身体爬起来,一时也顾不得什么先缓和关系,就要检查怀里的人有没有受伤。
回应他的却是一个不容置喙的吻。
云砚泽双手轻柔地捧着他的脸,近乎虔诚般贴了上来。
第73章 心跳
牧浔从房间离去后,云砚泽在原地静坐了一段时间。
刚才,他以为牧浔会直接亲上来的。
从他醒后到现在,对方一直表现非常奇怪,就像是在他昏睡的这一周里,还发生了其它他不知道的事情。
指尖拂过自己的唇瓣,上面仍停留着牧浔落下的气息,慌乱离开时云砚泽瞥见首领耳侧的绯色,还有那双与之相反,紧抿到发白的唇。
如果换做是他,在被同一个人拒绝两次之后,大概不会再升起任何接近的念头。
可牧浔还是向他走了过来。
他的自尊心和伪装在云砚泽面前又一次被抛却,生理性的冲动在一瞬间跃过本能,但是在唇瓣相碰前,牧浔退缩了。
为什么呢?
是因为他没有给出回应,所以害怕他再拒绝一次吗?
扪心自问,若他们身份调换,他做不到再对这样一个满口谎言的、不会给予反应的人偶动心。
手背搭在额头上,云砚泽叹息着闭了眼。
在帝国伪装得太久,他没有再将自己那颗被层层包裹的心脏捧出来看过,身边是万丈深渊,走错一步,家园和同伴就会受到牵连。
只有在听闻黑蛛现世的那一天,他沉寂已久的器官疯狂而雀跃地跳动,他在办公室里一遍又一遍看黑渊从包围圈里毫发无伤地向镜头走来,然后,响起一道熟悉却又陌生的声音。
在很长的一段时间里,黑渊都是帝国的梦魇。
洛斯不止一次在众人面前大发雷霆,他将呈递上来的资料摔在报告人脸上,将研究院的人处决了一批又一批。
在只有四个人的面见厅里,实验室的总负责人瑟瑟发抖:“陛下……我们完全没有想到三皇子他……”
金发男人抬起一双阴翳红眸:“想到什么?想到他根本就不需要你们研究了百年的废物实验,也能突破3S级?”
负责人牙关打颤,把头垂得更低:“十分抱歉,我们没能考虑到这个情况……”
云砚泽负手而立,在一旁安静地听着。
洛斯:“你当然没有考虑到,不然现在帝国能够拥有的就是两个3S级精神力者,该死的,早知道你们这群家伙没用,当年……”
他的声音顿了顿:“亚诺尔。”
一旁的老元帅应道:“在。”
“当年,牧浔为什么离开帝星?”
亚诺尔:“因为报名表信息遗失,他被军校除名,询问您后,您说随便他去。”
报名表……
洛斯缓缓抬眸,目光落向角落里一言不发的银发男人。
上将不卑不亢地向他颔首示意,面上平淡无波,看不出一分半点悔过之意,仿佛当年抽走牧浔报名表,让他滚出帝星的不是自己一样。
房间里的气氛焦灼得一触即发,洛斯沉默许久,在包括云砚泽在内的几人都认为他要动怒前——
他深吸了一口气:“都下去。”
云砚泽第一个离开了皇宫,他步伐轻快,若非还要戴上那副完美的面具,强行压抑着心跳,他几乎要发自内心地大笑出声来。
汹涌的人潮往前,他迎面向他们走去。
回到自己的房间里,他从终端上再次调出那一小段视频。
黑红色的精神力还残留着余波,将试图靠近的帝国军队尽数逼退,牧浔的全息投影落在黑色机甲前方,彬彬有礼地向他们行了个军队的摘帽礼:“你们好。”
可惜他头上并没有帽子,投影里的男人也只虚握着一片空气。看上去不像问好,更像示威。
投影如是说道:“如诸位所见,这里是黑蛛。”
庞大的黑色机甲在外观上和白鹰足有七八成相似,“渊”手中凝成一把黑色长枪,枪尖向前,在投影礼貌的微笑下,直直往皇宫投去——
皇室的防护罩在它面前形同虚设,脆弱得一碰就破。
在所有人怔然的目光里,黑色长枪拦腰折断了高高飘扬的帝旗,断折的桅杆从皇宫顶上一路滑落,翻滚着摔落在地面,扬起一片尘土。
纷飞的尘土中,首领向他们问了第二声好:“愿安,各位。”
黑色机甲扬长而去,视频也在此中断,但这般明晃晃的示威,却让皇室上下整整三天三夜没睡过一个好觉。
云砚泽漫长的黑夜里也被点燃一簇篝火,而后野火蔓延,如何也无法熄灭。
以一个陌生的身份与牧浔里应外合,直到黑蛛成长到足够有实力去端掉帝国的这一天。
而在那之后呢?
他没有想过。
但现在他必须得想了,上将目不转睛地盯着因牧浔离去合上的门,从轮椅上缓缓起身。
他在病床上实打实地躺了七天,但身体底子还在,扶墙走了几步也就稳定下来,只是在拧动门把前,云砚泽迟疑片刻。
牧浔在门后吗?
如果在的话,见面的第一句,他应该说什么?
说其实我也喜欢你,想和你在一起?但是他的背叛又该怎么解释,说他并不想这样,他……
算了,云砚泽叹息一声,拧动的门把又一次弹动复原。
他狂跳的心脏逐渐平复,出走的理智归位,他盯着眼前的门板心想,云砚泽,如果你回到过去,如果你去问了不同时间段的自己,你是否有想象过未来,你会怎么回答?
六岁的云砚泽会想要回父母的爱,十六岁的云砚泽会想在帝星立足,而二十一岁的云砚泽,想要接过那一封没有被撕毁的情书,答应那个人的告白。
在往后的八年里,在他无望又期待着重逢的每一年,他的答案都没有变过。
幸运的是——
牧浔也没有变过。
他已经长成了和云砚泽记忆里完全不一样的另一个人,却也还是那个一根筋的、认定了什么就不会回头的牧浔。
云砚泽啊云砚泽,门后的银发男人垂了眼,轻笑出声,你何德何能,遇上一个这样的人?
你又要怎么接住他汹涌而澎湃的爱意?而不是再一次伤害他?
门把拧动,房门外没有牧浔的踪迹,但云砚泽并没有露出焦急的神色,为了让他安心养伤,首领遣散了这栋楼里的所有成员,因此被他捕捉到的那一缕并不清晰的水声,只能是牧浔发出来的。
他的脚步很轻,向着楼下那个人走去。
像是当年背对着洛斯,毅然走向黑蛛一样,他的身形无比轻快,也无比坚定。
云砚泽和面前的人拉开一点距离,一吻毕了,又过去了整整三分钟,牧浔还呆愣在原地,像是被谁抽走了魂魄般。
云砚泽伸手戳了一下首领的脸:“你还好吗?”
黑色的长睫轻而慢地眨了一下,一会,又慢吞吞地再眨了一下,云砚泽打量片刻,点点头:“两下,看来是不太好。”
牧浔:“……”
首领的全部认知在这短短的一瞬间被重组,他愣愣地看着面前的男人,在昏暗的角落里,二人甚至还维持着最开始的姿势没变。
他抱着云砚泽从楼梯上滚了下来,云砚泽衣衫不整地坐在他怀里,首领的一只手还扶在对方腰身后,是想要替他检查身体的姿势。
云砚泽蹙眉思索片刻,大概是觉得再亲一下牧浔就能从死机状态重启,于是这位少年成名的天才黑客、在帝国里成功隐姓埋名的黑蛛编外成员扬起脸,又一次贴上了首领的唇。
这次牧浔回应了他。
最开始只是茫然地张开唇瓣,在云砚泽还在天人交战要不要趁人之危时——
他的气息反过来被另一道更加浓郁、滚烫的炽热掠夺。
放在他腰后的手转扶为按,用几乎要将他揉进身体的力道,被云砚泽点燃的一簇火苗支摇着升腾,在冰原上疾掠,坚冰只在一瞬的惊异后便顺从地融化成水。
云砚泽指尖颤了两下。
唇齿交缠间,他能感受到的尽是另一个男人的气息和温度,他们跌坐的地面冰凉,身体却滚烫得好似在烈焰上燃烧,多年养成的习惯让他下意识要去反抗外人的侵占,大脑却更快一步意识到对方是谁。
被牧浔按着亲了一会后,云砚泽也不甘示弱地反击,分不清是谁吞噬了谁,又是谁坚持到最后,等到二人气喘吁吁地分开,上将才抬手擦了一把唇边的水光。
他按在牧浔肩上的手将他的衣衫揉皱得不成样子,云砚泽喘息着笑:“认输了?”
其实按照刚才的情况,被亲得喘不过气的是他才对。
但上将认为这只是因为自己大病初愈导致的,首领一双红眸沉沉地盯着他看,这么近的距离,叫云砚泽不免走了会神。
他见过洛斯的眼睛,见过大皇子和二皇子的,面前的这双眸和他们其实没有太大区别。
但牧浔看他的眼神从来都带着忍耐和克制,他抬起手,想要触碰一下那双红眸,却被反过来一把抓住,首领声音嘶哑,问出了这么长时间来的第一句话:“……什么意思?”
抓着他手的力道有些大,但是云砚泽没有挣扎,从短暂的失神中回复过来,他勾了一下那双漂亮的丹凤眸:“你说呢?”
此刻没有离别,没有欺骗,甚至没有任何风雨欲来的前兆。
云砚泽自上而下地找了五层楼,来到他的身边,然后亲吻了他。
还需要多问什么呢?
像是渴水的旅人,为沙漠中的海市蜃楼扑空太多次,真正见到绿洲时,在最初的不可置信过后,才是疯狂的、鼓擂一般震颤的心跳。
云砚泽怔了下,抱着他的人低下头来,脸颊埋在他脖颈里,用几乎要与他融为一体的力道,将他按进自己的怀里。
心跳声很大,他分不清那是牧浔的,还是自己的。
上将眸中的神色软了又软,最终轻轻叹了一声。
他收拢手臂,紧紧回抱住了面前的人。
用与他相差无二的力道。
第74章 醒来后
这个拥抱持续了很长一段时间,埋在他颈窝的脑袋动了动,牧浔就着面对面的动作将他一把抱起,向楼梯上缓步走去。
云砚泽花费了一秒钟才反应过来,申请下地:“……我自己能走。”
首领托在他身后的手往某人屁股上不轻不重地拍了一下,上将登时偃旗息鼓,听话的不动了。
他下巴搭在牧浔肩上,首领的黑发若有似无地飘在他鼻尖,带着股好闻的花香,他凑近了嗅嗅:“你在哪里养的落兰?”
明明房间里和牧浔身边都没见过。
首领的声音和步伐一般平稳:“是洗发水。”
落兰是娇贵的花种,被摘下后最多只能存活一天,在黑蛛四处流散的生活里,他们没有办法在基地里的花圃安置一片给它生存的环境。
云砚泽抬起手,勾起他一缕黑发玩,绕在指尖又打着旋散开,倘若此刻有人经过,定会看见他们这样旁若无人的亲昵姿势,上将一双长腿勾在首领腰身,懒洋洋地阖了一点眸,而牧浔轻抿着唇,偏过脸问他:“困了?”
云砚泽浅浅打了个哈欠:“有一点。”
刚从病床上下来没多久,又是整理资料又是剖白心意的,半眯的蓝眸盯着牧浔看,一转不转,也不知道是想多看看他,还是因为困倦不再移开。
直到首领把他四平八稳地抱回了房间,又塞进被褥里。
“换衣服。”牧浔说。
他从衣柜里抱出一套睡衣,云砚泽看看他面上那副强装冷静的表情,又看向递到自己面前的衣物,在牧浔询问的视线里,他慢吞吞地伸手接过。
牧浔却会错了他的意思:“刚才在楼梯里滚了一圈,换好衣服再睡。”
云砚泽:“怕我弄脏你的床?”
首领沉默两秒,一双红眸控诉般盯着他,大概又一次想起某人刚才不要命似的从楼梯上摔下来的场景,云砚泽在他旧事重提前利落展开叠起的睡衣:“又是你的衣服。”
果不其然,牧浔的注意力很快被他这一句转移:“……我让人给你送新的来?”
上将摇摇头,动作坦然地在他面前除下那件病号服,面前的男人却一下把脸扭了过去,仿佛是下意识的举动,云砚泽怔了两秒,还没反应过来,牧浔又把目光移了回来。
白鹰狐疑地扬起一边长眉:“你躲什么?”
他不就换个衣服吗?
首领的眸光从他心口处浅浅扫过,面不改色:“没什么,你……下次脱衣服前说一声。”
云砚泽:“……”
他垂眸看了眼自己覆盖着薄肌的躯体,牧浔弯下腰来,三下五除二地把睡衣往他身上套,从衣领口冒出一个凌乱的白色脑袋,云砚泽茫然了两秒,才终于反应过来似的,后知后觉地应了声“……哦。”
他耳尖难得飘出一点艳色。
二人才确定关系没到十分钟,这会儿已经不是哥俩好、能随便在对方面前脱衣服的状态了。
“咳,”首领指尖抵着唇瓣咳了下,“你好好休息。”
云砚泽眨眨眼,看他慌不择路般离开,和早些时间出门时的神态一模一样,但那会牧浔步伐慌乱,现在却轻快得多,还带了几分掩藏不住的雀跃。
“噗。”
他轻笑了声,方才那点若有似无的微妙也随之散去,云砚泽把身体往后一躺,陷入柔软的被褥中。
这里没有多少首领身上的气味,不用想也知道他这几天肯定又没有回来休息,云砚泽翻了个身,鼻尖浅浅挨着松软的枕头。
枕头上还残留着几分落兰的花香,不再需要时刻警惕四周,也不再需要保持着精神的高度紧张。
云砚泽第一次这般毫无防备地放下面具,在熟悉的气息中闭眼。
迷迷糊糊睡去前,他想:
醒来后,再让牧浔给他折一朵花吧。
/
另一边的首领却远不如他表现出来的那样淡定。
若不是上楼时云砚泽趴在他肩上连连打了几个哈欠,他肯定不会这么轻易放过这个小骗子,最起码也要把那些傻事从云砚泽嘴里撬出来。
卧室的房门关上后,他愣愣盯着眼前的轮椅和桌上画板,心脏在短暂的停歇后又开始疯狂跳动。
一门之隔的身后就是云砚泽。
和他互通了心意的云砚泽。
从楼梯上走下来,奔向他,主动吻了他的云砚泽。
首领后知后觉闹了个大红脸,热意腾腾烧着他的面颊,他抵在唇瓣的指节收拢,拳头压在下颔,又担心吵醒门后的另一个人,无头苍蝇似的在书房里转了两圈,回到书桌前拎起整理好的资料,脚步飘飘地离开。
如果说是梦的话,未免也太假了些。
……在他梦里的那些云砚泽,从来不会这么主动地向他走来。
他全然没有意识到自己什么时候加快了速度,只有停在和云砚泽滚作一团的楼道时,他才矜持地慢下脚步,一寸寸丈量过脚下的距离。
三、五、十……
一共有十六层台阶,在空无一人的楼道里,云砚泽向他走来,而他们相拥着吻上对方。
昏暗的楼道,云砚泽贴在他身体上的温度,呼吸交错间,肌肤升腾的热意和喘息一一在他脑海中回放。
……云砚泽也喜欢他。
在经历了这样的八年后,在他们走向对立面,各自两方的八年后,他仍然如牧浔喜爱他一般,同样地爱着他。
这可真是……
首领缓缓合了一下眼。
他蓦然想起了许久之前二人的分别。
在这八年里,在他独自煎熬着痛苦和孤独,咬牙忍过生死时,也曾有着另外一个灵魂,在帝星之上遥遥与他共鸣。
最初的喜悦过去,怀里的画板和稿纸因为摩擦发出声响,首领垂下脸来,忽然开始犹豫是否要告知云砚泽真相。
云砚泽苦心积虑地布下这样一盘棋局,也只是为了瞒住他。
他不希望牧浔得知自己的身世,不希望牧浔落入帝国的钳制,直到他们互通心意的这一刻,云砚泽仍然死守着秘密,不愿意说出半个字。
如果他要将真相告诉云砚泽……
他又要怎么开口?
说我见到了地下室里的花和资料,说我窥探了你人生中的一小段记忆,得知了所有你瞒着我的事情。
“……”
他才和云砚泽在一起不到半天,这样说真的不会让人气得整整一周都不搭理他?
更何况云砚泽想要瞒住的线人身份现在几乎所有黑蛛高层都知道了,上将运筹帷幄,平生最不喜欢的就是别人打探他的真面目。
牧浔不知道自己会不会被允许成为那个例外。
但此时此刻,他终于生起几分烦恼的意味,从最初的欣喜若狂走出来,他接到安月遥的通讯。
“浔哥,”那头的女声说道,“有点突发意外,你过来看看。”
牧浔根据她给出的地址赶到会议室,除了她,会议室里还有芙娅和郁今在,安月遥皱着眉头,把屏幕转过来对着他。
“接连三个星球上爆发不明原因的病毒感染,”安月遥道,“陨焰也在其中。”
——陨焰星,黑蛛基地曾经栖身的重工业星球。
牧浔走近了些:“具体情况呢?”
安月遥:“一开始是按照正常的流感汇报给我们处理的,但是控制不住,从第一颗星球开始,在一周内令包括陨焰在内的另外两颗星球也相继沦陷。”
“具体情况为突发高热和精神海动荡,如果是无精神海存在的普通人,则表现为昏迷抽搐,以及出现脑死亡的症状。”
她点开其中一封信件:“这是陈叔发给我们的短讯,今天早上才发来,说是陨焰上也出现了这样的情况。”
牧浔看向她打开的信件。
驻留在陨焰的陈叔告知他们,虽然他已经以最快的速度隔离开感染者,病毒还是以一种让他们都措手不及的速度在黑蛛基地和工厂里蔓延。
情况还算良好的只有部分A级以上的精神力者,其余精神力者的精神海都遭到重创,甚至是波及脑核的程度。
芙娅眉心紧锁:“这不可能是普通的病毒,是有人故意投放?但什么品种的病毒会导致精神力者脑核破裂?”
郁今抱臂盯了一会面前分堆摆放的资料。
“异兽,”他忽然说,“帝国养出的那批3S级异兽。”
帝国向来不把下等星放在眼里。
他们把这些星系当作是培育仓,既然没有地方测试异兽的能力,干脆就拿普通民众的性命试水。
牧浔沉思两秒,低头开始在他抱着的那堆稿纸中翻找,几人早就注意到他怀里的平板和稿纸,但情况紧急,他们刚才还没来得及多问。
不多时,牧浔就从中抽出一张。
他从画板里找出对应的图片,念给他们听:“蛇形,有剧毒,其毒性足以摧毁精神域,具有很强传染性,蛇身长八米,可自由变化大小,属大型异兽。”
见他们神色惊讶,首领简短解释了一句来源:“这里是一部分的异兽汇总,云砚泽告诉我的。”
他把画板平摊,上头的巨蛇异骨嶙峋,看上去极为逼真,安月遥看过来时还小声嘟囔了一句:“没想到白鹰还有这画功呢。”
牧浔:“……”
不过眼下也没有验证真假的机会,最好的办法还是亲自去实地调查一番。
“我先带赛尼尔和布兰姐一起过去采样,顺带调查有没有人见过这条蛇,”安月遥说,“如果有消息第一时间通知你们。”
牧浔应了声:“注意安全,A级以下的成员不要让他们进入已经感染的星球,周围也要做好防护准备。”
云砚泽的陪同试验范围只局限在以精神力或是物理攻击为手段的异兽身上。
用毒的异兽他知之甚少,帝国也没有傻到拿唯一的一个3S精神力者去贸然试险的程度。
安月遥领了他指示下去,郁今也抱着他拿来的那叠稿纸走了,剩下芙娅在他对面坐下,神色严肃几分:“帝国要开始动作了。”
“如果照你所说,白鹰身上的毒性原本就会在这几天爆发,在他们并不清楚他私藏了多少解药的情况下,会一步步试探我们的底线。”
如今的黑蛛拥有两位3S级别的精神力者,帝国不会傻到和他们正面对抗。
牧浔沉默片刻。
“我们先把他还活着的信息藏起来。”他说道。
“藏起来?”芙娅愣了下,“你是要……”
牧浔轻旋了左手的那枚戒指,仍然是云砚泽当时换给他的那枚,首领红眸半垂,唇角勾勒一个算得上温柔的弧度:“让白鹰……不,”
他顿了下,
“让云砚泽,成为我们的底牌吧。”
第75章 告白
“醒了?”
半打阳光倾泻而入,云砚泽在困顿里迷茫了几秒,才带着鼻音应了一声。
天还是亮的,如果没记错的话,他入睡的时候分明是下午。
云砚泽问:“我睡了多久?”
首领转过脸来,他面上架了一副眼镜,将那双平日里过分锐利的红眸遮去不少锋芒:“整整一天,再不醒我就得把布兰她们叫回来了。”
闻言,云砚泽轻怔了下,似乎没有想到自己会睡这么久,牧浔走到他床边坐下,作势要探他的体温,云砚泽下意识往后躲——
在接收到牧浔轻挑长眉的表情后,又顺从地把额头往他手心里送。
首领掌心的温度很高,烫得他轻颤了下。
“没发烧,”牧浔问,“有什么地方不舒服吗?”
云砚泽摇摇头,看向他身后的投影:“……你在做什么?”
投影的内容大多是一些报告和文件,他敏锐地捕捉到了关键字眼:“病毒?”
“……嗯,”原本并不打算让他一觉醒来就知道这些的首领沉默片刻,“可能和帝国有关,月遥她们已经过去调查了。”
刚才应该顺手把光屏关掉的。
他简单和云砚泽讲了几句陨焰星的现状,云砚泽靠在床背,湛蓝的眼睛落在他鼻梁上的眼镜,牧浔说着说着便卡了壳,将后面的话吞回肚子里。
他和云砚泽几乎同时开口:
“怎么不说了?”
“看着我做什么?”
二人在阳光里对视半晌,最后也不知道是谁先退了一步,维持不住面上的表情,云砚泽唇角弯起:“你耳朵红了。”
牧浔下意识抬手去摸,碰到耳尖的前一瞬才意识到自己根本看不见,澄澈的蓝眼睛像一湾湖水,倒映着他的一举一动。
云砚泽叫了他的名字:“牧浔,”
说话的人看向镜框后那双愣怔的红眸,“你很紧张?”
上将半个身体已经探了过来,银色的发丝在他耳侧一晃一晃:
“和我相处的时候,你很紧张?”
牧浔:“……”
首领总觉得自己无端被压了一头,又或是面前这个人就是在撩拨他,云砚泽一只手按在他腿上,五指的力度透过薄薄衣料穿过来,对视几秒,牧浔磨了磨后牙根:
“……你倒是接受得很快。”
他们不是刚刚确定关系吗?
怎么云砚泽就看起来这么淡定?
上将面容如水,无波无澜,把首领看恼了,被按着腰一把钳制在自己怀里,温热的呼吸声在极近的距离之下震荡,云砚泽也不生气,就着这个姿势往他肩上一靠。
按在他腰后的那只手有如烙铁滚烫,云砚泽下颔抵在他肩膀,目光看向不远处的资料:“他们在制造混乱,大概不会局限在一处。”
抱着他的人闷闷应了声,牧浔道:“按照你说的,他们手里有二十多只高危异兽,要全部试验完,还不知道得祸害多少地方。”
平心而论,这是一个很亲密的姿势。
云砚泽大半个人都窝进他怀里,被牧浔带着坐到他刚刚撩拨过的大腿上,首领平日里训练得当,总之云砚泽坐下去的时候,腿上绷紧的肌肉还有些硬邦邦的。
云砚泽:“找到那条蛇了吗?”
“没有,暂时没人见过它的踪影,”牧浔轻闭了一下眼,“你呢,没有什么其他想和我说的吗?”
“说什么?”
云砚泽鼻尖挨着他一缕偏长的黑发,说话的气息一起一伏的,将那缕头发吹得飘荡。
这次牧浔迟疑了片刻。
说什么,说说你瞒着我干了多少好事。
半晌,他还是暂时放弃了向云砚泽全盘托出的念头。
虽然直接来的不行,循循善诱也是良计:“你好像还没有解释,昨天为什么要亲我。”
上将懒洋洋地打了个哈欠,不跳他的坑:“那首领也不妨解释一下,为什么现在抱着我?”
牧浔:“?”
他落在云砚泽腰身后的手掌危险地合拢两下,手心下的肌肉果不其然为他这突然的动作轻轻绷紧,很快却又放松下来。
云砚泽的声音夹着一丝笑意:“威胁我也没用。”
牧浔又不是第一天认识他了,自然知道上将吃软不吃硬的性格,他有样学样,也跟着伏低在云砚泽肩上,声音轻轻:“……因为只有我向你告白了。”
在很多年前的一个夜晚,他亲手送出去的一封情书。
可惜信笺已经散落在碎纸堆里,算得上是死无对证,云砚泽怔了下,似乎也才想起他为了销毁证据做出的事情。
他面上难得浮现两分懊恼。
如果知道自己能活下来……
他肯定不会销毁那封信。
还有那束牧浔亲手给他折的纸花,虽然时间已经过去了很久,但贸然让牧浔再给他一比一复刻一束,不知道会不会诱发他当年被自己拒绝时的伤心事。
半晌,他轻叹了口气。
尽管在他眼里,一个吻就足以说明自己的态度——
云砚泽尽量压抑住胸膛里不规律的心跳起伏,缓缓开口。
如果首领只是想从他身上求得一丝半点的安全感,他也愿意全数给出。
他一字一顿道:“牧浔,我喜欢你。”
/
直到坐上了前往陨焰星的星舰,首领还在回味着他的那句告白,半天没回过神来。
和他同行的除了云砚泽还有利乌斯、安第斯二人,利乌斯向来话少,倒是安第斯左右看看,憋了一肚子话似的,也不知道该不该说。
于是这厢云砚泽还在饶有兴致地欣赏因为他那句告白发愣的牧浔,甚至在心里考虑了一遍要不要多说几次逗逗他,那厢安第斯就找上了门。
“那个……”
见云砚泽看过来,他鼓起的勇气登时散了个一干二净,一抬头又看见牧浔从神游的状态恢复过来,警告般轻眯了眼。
安第斯:“……”
幸好他嘴慢,没把那句“老师”叫出口。
又不能暴露云砚泽身份,又不能暴露自己知情的事实,他别扭了一会,才小声道:“你给的密码,我解出来了。”
云砚泽果然来了兴趣,把注意力从牧浔身上移开:“说来听听。”
首领暗暗松了一口气,见他们聊得热火朝天,又不免重新提起了呼吸。
“……”
从帝星飞往陨焰星的穿梭艇最快也要一个小时,他十分不经意地靠近了云砚泽一些,试图听听他们在聊什么。
地址安第斯在今天早上就告诉了他,但这会两人一口一个专业术语,牧浔听来听去,实在没听明白,注意力也就渐渐落到了云砚泽身上。
那张淡色的唇瓣一张一合,吐露的字句算不上多温柔,却总是有种令人信服的魔力。
被牧浔含在唇间又放开之后,它才会染上别的颜色。
鲜艳的、滴血似的红。
落在云砚泽向来表情寡淡的那张脸上,像是在空白的画布上撞倒色彩盘,浓墨重彩地为他添上一笔。
……想亲。
他没有注意到二人的对话在不知不觉中停下,安第斯和利乌斯有些震惊地看过来,倒是云砚泽反应不大,甚至抽空捏了一把他凑近的脸。
牧浔还没说什么,对面就传来整整齐齐倒吸冷气的声音。
二人对视一眼,默契地没有出声。
首领如梦初醒般,和他拉开一点距离,神色如常地把那只作乱的手从自己脸上取走,放在掌心里不轻不重地揉了揉。
动作亲昵,完全没有因为云砚泽这般“逾矩”的举动而不满的模样。
其余二人:“……”
这还是他们认识的牧浔吗?
想当年,有个刚进入黑蛛的小年轻想要仗着脸往上爬,结果牧浔愣是没看出人家的意思,把他发配到了最艰苦的外巡组。
等到那小年轻痛哭流涕地跑回来,一把眼泪一把鼻涕地在众人面前激情演讲他有多仰慕牧浔,是为了他加入黑蛛的云云,首领更是干脆利落地把他从成员里除名。
那时候首领说什么来着?
“心思不正,黑蛛不欢迎这样的人。”
从那以后,“黑蛛内部禁止恋爱”就成了大家心照不宣的一条不成文的守则,虽然牧浔的本意也许并不是这样——
不然很难解释得清,面前这位和帝国前任上将手拉着手,整整一分钟都没有松开的人确实是他们的首领没错。
这边安抚完牧浔的情绪,云砚泽扭过头,神色平静地夸了安第斯一句:“做得不错。”
解出的地址正确不说,用时也很短,大大超出了他的预料。
他原本还担心如果自己不能继续给黑蛛传递消息,黑蛛的情报能力是否还足够帮助牧浔,但现在看来……
他稍稍放了一点心。
安第斯被他这么一夸,登时把刚才那点首领和白鹰手牵着手的诡异场面抛之脑后,当即热泪盈眶,张口欲叫——
“咳咳!”
在他对面的牧浔紧急作出指示。
于是安第斯话到嘴边,连忙一转:“当……当然,黑蛛基本所有的情报都是经过我的手的!”
云砚泽突然生了几分好奇:“所有的?”
作为叛党,黑蛛每日要处理的情报量不知有多少,安第斯一个人忙得过来吗?
安第斯略略抬起一点下巴:“上到帝国的密讯,下到首领储物间的监控,我都会过目一遍。”
他本来以为自己会因为工作能力得到一声表扬,谁曾想一阵短暂的沉默过去后,云砚泽没头没脑地问道:“储物间的监控是什么?”
安第斯:“是首领一直以来的习惯,他会在重要的地方包括储物间安监控,一般我不会刻意去看,但是视频会先经过我这里……”
说着说着,他没声音了。
牧浔正好去驾驶室接听安月遥发来的通讯,而面前的云砚泽,神色在一瞬间变得颇有些……惊疑不定。
第76章 牵手
飞艇落地时,安月遥已经在外面等着接应他们了。
安第斯和利乌斯率先从舱门内出来,她左等右等了好一会,才扭头问自家哥哥:“首领没来吗?”
“……来了。”安第斯答道。
那他人呢?
被她惦记着的首领正在飞艇里给云砚泽整理兜帽,牧浔再三叮嘱:“不要暴露身份,碰到可疑的人就躲起来。”
云砚泽应了声,首领在他面前打量两圈,温热的指腹擦过云砚泽面侧,撩起他滑落的一丝银发,好似往平静水面溅入一滴岩浆,云砚泽迟疑着开了个头:“你……”
“怎么了?”
兜帽之下的面孔陌生,黑蛛已然给他换了一副人皮面具,但牧浔的目光似乎能够穿过那副面具,径直看往他遮掩之下的真实表情。
云砚泽停顿几秒:“没什么。”
如果这是牧浔后来才养成的习惯呢?
起码在帝星军校这么多年,他从未听牧浔向自己提起过安装监控的事情。
牧浔顺手将那缕银发别入他的耳后,指尖蹭过云砚泽的耳垂时,还在那片温软上捻了捻。
持续时间有点久,在热意尽数蔓延上耳根前,云砚泽躲开了他的手,在首领谴责而受伤的目光里,慢半拍地给自己找补:
“出去吧,你队员还在等你呢。”
牧浔更正:“是在等我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