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章 试卷 看懂了，但他画不出来……
“笔试试卷，”伊迪丝重复了一句，“您看过我的试卷了？”
这种充斥着各种低级错误的入学试卷，她以为最多被普通教师批改，居然也要经学院院长的手？
“今年的卷子情况特殊，附加题一般教师无法批改，除了空着没写的，其余一律交给我们。”基思院长说着又从边上抽出一份试卷。这张卷子倒没有被裱起来，但一样平整，明显被好好保存了。
“这是你的。”
她的指尖压住卷子，推到塔特尔面前，抬了抬下巴：“你母亲提前来打听过成绩，看到排名后说你一定会不满，让我提前准备好。”
“你母亲还真是了解你。”
塔特尔抿了抿嘴，双手接过自己的卷子。
这是一张完美的卷子。
再次看见自己的字迹，塔特尔依旧认为自己已经尽了最大的努力。
默写部分，所有内容都和书本上的概念一字不差；实际运用部分，每一道题都用最标准的结构，分题目解读，咒语选择和解释原理三部分进行，一丝不苟。
连批卷老师都惊叹于这份严谨，在卷子的第一二页，留下不少夸赞的小字——“态度端正”“细节到位”“选择精准”
除了运用部分的最后一道扣了点分，前面的题目没有一点失误。
塔特尔翻到最后一页，两道五分附加题，第一道给了他四分，和他估计得差不多，而第二题——他的视线在卷子上停留，微微一顿。
0分？不应该啊？
“院长，这个？”他困惑地看向面前的基思院长，“我不理解。”
第二道附加题偏运用，给了一个场景，让考生针对瘟疫现象，在使用不超过五份标准魔力的情况下，防止某地医院疫病外泄。
他自认为自己没有答错——加固墙壁，外面套上自动修复防御罩，设置卸力地板，放置吸附病人的床铺。
除此之外，他甚至详细设计了一个将外泄病毒转化为攻击魔力的自循环法阵，将病毒转化为防御罩自己的能量，自给自足，节省魔力，还能免除每天派遣人手在外维护的成本。
他把能想到的病毒逃离医院的路全都堵死，思路清晰，步骤可行，甚至表现了自己的创造天赋，设计了全新的法阵，不说给满分，给三分总是合理的，再不济，1分总该给。
但为什么会是0分？
“零分，也就是说，我的答案没有一点踩到了点上。”塔特尔直视院长的眼睛，“我不理解——哪怕后面的法阵设计略有失误，前面的步骤也足够防止病人乱跑传播疫病。”
“你真的认为足够吗？”基思院长意味深长地看了他一眼，“如果有一个病人是法师，他一挥魔杖就能把你的那些防御全部炸毁。”
塔特尔不假思索地回应：“不会有法师的。”
法师都是贵族，贵族有家庭医生，不会去那种混杂着各种病菌的医院，自然也不会被隔离进疫病房间——嗯？
他兀地愣住：“所以，只要在家养病的贵族四处乱跑，疫病就永远不可能防得住？哪怕找人把他们抓进医院病房，身为法师的他们也能将房屋炸穿逃走？”
基思院长：“没错。”
“我不理解。”塔特尔依旧沉浸在思考中，“就算是这样，我也不应该拿0分，前面的步骤总有几个能踩到点上。”
“所以我希望——你的母亲也希望，你看看这份卷子。”
院长按下伊迪丝手中的纸张，把它挪到塔特尔面前：“看看。”
塔特尔的目光迅速被吸引。他一动不动地盯着伊迪丝的答案，眼中的困惑非但没有消失，反而越来越深。
“为什么她是满分？”
伊迪丝的答案很简单：一份魔力用来筛选，一份魔力用来隔离，两份魔力用来构建治愈法阵，最后一份魔力套了个防护罩。
要说和他有什么不同，也就只是多了个治愈流程，少了点防护措施——这不应该更不符合要求吗？
“伊迪丝，介绍一下你的看法？”基思和蔼地看向面前人。
伊迪丝点点头：“先筛选，将无论贵族还是非贵族的病人全都筛出来关进医院，接着隔离，避免相互传染;防护罩避免有外人误入，治愈法阵用来治疗。”
塔特尔反驳道：“两个问题，第一，简单的防护罩并不能防住法师——就像院长刚刚指出的我的问题一样；第二，两份标准魔力并不能构建足够治愈这么多人的法阵，你的假设不合理。”
伊迪丝歪了歪头：“为什么要防住法师？”
“我在帮他治病，他只要好好呆在屋里就能活下去，何必离开医院自寻死路？”
塔特尔感觉自己一下噎住了。
对啊，为什么自己默认他们会逃跑呢？
“因为你默认，治愈疫病，只有将患者赶到一起处死，从而中断传播这一条路。”基思院长接话道，“当然，我不是说你的想法不对——你之所以直接放弃了治愈的选项，是因为在你眼里，五份标准魔力做不到治疗的效果。没有可行性的东西，自然要被放弃。”
“但伊迪丝做到了。”
她翻过纸张，将伊迪丝画在附页上的法阵露了出来。明明是手绘图样，上面的布局构造却像有魔法辅助一样工整。
塔特尔皱眉，从中往外一层层观察，手指在桌子上时不时写划。
待他终于看懂法阵的原理，从那种摄人心魄的震撼感中回过神来，才猛然发觉自己已然被冷汗浸湿。
看懂了。
但他画不出来。
这是一种诡异的感觉，哪怕他现在还是一个刚入学的新生，哪怕他还未系统地学习过学院里的知识，但他依旧能感觉出——等自己毕业了，真正成为了研究员，也未必能设计出这样的法阵。
这究竟是，究竟——
基思院长叹了口气。
这样的法阵，放到一个普通学生面前，他估计会不屑一顾——因为看不懂，但因为画面简单，直觉不难。
放到一个水平高一点的学生面前，他能看懂上面的标识，明白原理，感到崇拜的同时也不至于太绝望——他只会觉得等自己再学两年，也能做到这种水平。
但放到塔特尔这样，知识储备足够，且已经构建了自己的设计体系的学生面前，简直就是毁灭性的打击。
“不是很难吧，用的还都是你会的咒语。”她温和地看着面前的学生，这个往日总是高昂着头颅的男孩此时低垂着头，嘴唇止不住地颤抖，“但就是想不到，对不对？”
“用不着你崇拜的那些高级咒语，也用不了那些深入迷宫才能拿出来的稀有材料。只是把基础咒语和魔力操控到极致，就能用最少的魔力构建出效果最大的法阵。你母亲说得对，你就是太依赖他们教你的，超出同龄人的那些高阶魔法了。”
“你不是比他们聪明很多，而是比他们早学很久。”
塔特尔愣在了原地。
院长的声音还在继续，她受了塔特尔母亲的委托，借此机会好好教育一下这个过于自负的孩子：“你看，真正聪明的人，哪怕出身差，只能靠当伴读入学，也依旧能用脑中仅有的知识组合出最完美的答案。”
伊迪丝也这才后知后觉意识到了问题。
她当时为了隐藏身份，也为了贴近学生的认知水平，特地自作聪明地只糅合了基础咒语，简化了实现步骤，却忘了正常贵族都会提前接受教育，知道几个高级咒语反而更正常。
并且，正如越简单的原料反而越能突出了厨师的烹饪水平，越简单的咒语也越能看出她对魔力的熟练程度，一下就在人群中显得突出了起来。
自己还是不够小心啊……
不过还好，虽然和她当时的意愿想违背，但结果意外地回到了轨道——大家都以为她是因为出身差被迫使用简单的咒语。
嗯，也行吧。
她当即收敛了情绪，抿嘴微笑，表现得乖巧懂事，努力靠近院长脑中自己目前的形象。基思院长越看越喜欢，主动站起身，抓住伊迪丝的手。
“我看了你前面的答案，全都是可行的，就是可能不够规整——没关系，一点小差距。”她眼里闪着点点泪光，不知道联想到了什么，手指一阵收紧，“批卷老师最开始给你打了低分，我全都改回来了。你起点和别人不一样，没理由用那种严苛的标准要求你。”
伊迪丝瞥向自己桌上的卷子。
……她说呢，自己那全用个人语言组织的答案怎么能拿最高分！
安慰完伊迪丝，基思院长又似乎是怕塔特尔多想，把两人的卷子放在一起，直接对比：“不过也别觉得我给伊迪丝开了后门。她的方法虽然不符合规范，却每一项都能实打实实现。”
“运用部分的最后一道大题，你看似只扣了两分，单按题目要求的促进作物生长，没注意到田地防汛问题，但少掉的踩分点放在现实里，可能直接磨灭农民一整年的辛苦。”
“伊迪丝拿满分是因为题目只有满分，而你拿8分是因为你的水平只有8分——符合你母亲对你的评价：知识充足，眼界太窄。”
伊迪丝在一旁假惺惺地安慰：“没关系，8分也很厉害了。”
塔特尔：“……”
够了，够了！没必要再公开处刑了！
……
再三强调自己不需要院长本人帮忙付学费后，伊迪丝终于和基思院长挥手告别，钻出办公室，长舒一口气。
她暂时还不想摆脱赫达伴读的身份，特纳家族这个挡箭牌还是挺好用的，不管赫达父亲本人怎么样，至少公爵的身份在那，能帮忙挡掉一大批不怎么友善的目光。
以及，自己拉来的仇恨也很有可能被转移到特纳公爵身上，让他被其他人针对——对此，她和赫达都喜闻乐见。
这边处理好了，接下来就是去其他三个院长办公室递交婉拒纸条……她漫无目的地想着，突然被身后的人拍了拍肩膀。
“有事吗？”
她回头，发现碰自己的是一同出来的塔特尔。他似乎也被自己吓了一跳，顿了几秒才缓过神来，看向那搭在对方身上的手。
塔特尔：“……”
死手，这时候怎么拍这么快！
看伊迪丝微微皱眉，他脑袋突然一片空白，没经思考就开了口。
“那个，我是说，如果你想学习一些比较偏门的，书本上找不到的高级咒语的话，可以来找我。”基思院长那一番隐隐透露出伊迪丝身世的话让他心里一阵古怪的难受。塔特尔说到一半，觉得难堪似的偏过了头，“咳，我的意思是，好多上古咒语都被大贵族藏在手里，你要想在这条路上深入，单靠学校有点困难。”
“我母亲就是研究咒语的，你要想，我可以教你——别多想，我不是想帮你，就是不希望以后赢过你时，被别人认为是受了家里的光。”
“我一定会堂堂正正赢过你。”
伊迪丝挑了挑眉，略感新鲜的看向面前人。
基思院长误会她家境堪忧就算了，毕竟自己的平民身份报名时也是过了明路的，这人怎么也突然就误会了？
“你打算教我的那些高级咒语，考试时用不上。”伊迪丝摇摇头，“就算能用上也不该用——那是你家里留下来的东西，哪怕要选择公开，也应该由你本人公开。”
“不过……你要是真的想在这上面和我公平地打一架的话，欢迎报名今年的全院联赛。”
伊迪丝淡淡道。伯犹尼斯学院的内部赛太过有名，连她这个对打斗不感兴趣的都被拉着看过两场决赛。决赛现场，各大贵族都会到齐，连女皇都会亲临。
要想找贵族的破绽，那天是最合适的时机。
她一定会参加比赛，就今年。
“你要报名？”塔特尔皱眉道。
“当然，两年一届，今年一次，三年级一次，至少能参加两届。”伊迪丝一副理所当然的样子，“参加两届就能拿两次奖励。”
塔特尔：“可全院联赛是混战，你可能碰上三四年级，甚至不要脸的五年级参赛者。”
下一秒，他却像突然想到什么似的，目光坚定：“你报我也报。”
伊迪丝：“？”
她不理解面前人为什么前一句还在反驳，后一句就做出了相同的选择，但无所谓，以塔特尔目前的水平，对她还构不成威胁。
伊迪丝轻笑一声：“我很期待。”
说完，她不再理会那人试图继续聊天的神情，转身打了个哈切，径直走离原地。
……
“来得真是及时，” 赫达一个人孤零零站在队伍边上，看见姗姗来迟的伊迪丝，嘴及时向下一撇，“还以为你顺便去拯救了个世界。”
伊迪丝敷衍地拍了拍她的背，“抱歉，下次放假我替你去书店买冒险小说。”
赫达瞬间就被哄好了。
伊迪丝来得有些晚，教师已经带着新生逛完了小半个校园，了解了每个传送点的位置和到达地点。
伯犹尼斯学院实在太大，一天还参观不完，老师也不打算拉着这群伤感于考试成绩的学生继续硬走，介绍到宿舍便停下了脚步。
“今天就到这里，教学区，图书馆，练习场这些和学习有关的都介绍完了，剩下设施就由你们明天自行探索。”她推了推眼镜，让另一个男老师带着队中的男生离开，转身冲剩下的女生招了招手，“接下来分配宿舍。”
“四人一间，没有例外，不要在我面前卖弄父母的爵位，没有用。你们先自己选，剩下的人由我匹配。”
话音刚落，伊迪丝就察觉到无数道从四面八方投来的灼热视线。
第32章 选宿 伊迪丝华丽丽地睡着了……
伊迪丝默默退后一步，让赫达挡在前面。
众人的关注十分合理。
伊迪丝刚拿第一，下台后还莫名失踪了一阵，再回来时，领口已然明晃晃别上了助手徽章。入学考试第八名又正好在这支队伍中，见状对着人群大肆宣扬了伊迪丝“没入学就被院长看上，成功入选助手”的传奇事迹，再次将伊迪丝这个名字刻入了一年级新生的脑海。
传奇的天才新生伴读，搭配身份地位显赫的公爵长女主人，据悉，公爵长女的入学成绩也相当不错，离前50只差一点。
一个能同时满足地位实力双重需求的宿舍，怎么看都是最好选择。
以及……要是能和伊迪丝亲近一点，不说找到能打败她的破绽，至少能打听到一些内部图书馆的消息。
几个人试图上前，又因和周围人同时迈步而停滞，警惕地互相对望，最后形成了诡异的牵制姿态，停留在原地。
伊迪丝此时闭牢了嘴，大脑快速转动。
自己可能经常在校园里走动，回宿舍的时间不定，舍友一定得挑事没那么多的，不会乱讲话的，最好不要抱有目的的……
但她实在是认不出面前这么多人都是谁，只能分析众人的表情，试图找到一个看起来友善的。
——一只手突然在此时拉了拉她的衣角。
伊迪丝回头，一下对上了贝尔明亮的金色眼睛。
“我们一起？”她面无表情地偏了偏头，露出身后空空荡荡的背景，“就我一个。”
还没等伊迪丝说明意见，她迅速用口型比划出一个人名：格雷·格林。
这下伊迪丝不再犹豫，转头和赫达打了声招呼，一把将贝尔拉到了自己身边。对方似乎还有点没反应过来，嘴角一瞬间上扬，却在站定后迅速收敛，恢复成不苟言笑的模样。
这下人群骚动得更厉害了。
贝尔·格林！也是个今年以前没怎么听过的新名字，但本人和埃米关系不错，又似乎和魔法协会有千丝万缕的关系。虽然不知道家世，但入学考试第三名的成绩可是实打实的。
这个宿舍的含金量进一步上升。
但同时，随着贝尔的加入，伊迪丝宿舍的剩余名额留下了最后一个，不少人反而在斟酌后收回了迈出去的脚。
大家要么带着伴读，要么有要好的友人，刚开学，基本都处于两两抱团的状态。这种情况下要放弃对方，孤身一人前往不熟悉的宿舍，大部分人都做不到。
放弃这边后，人群终于活动了起来，大家零零散散地邀约组合，十分钟就有了雏形。
还没找到舍友的就只剩下了几个。
老师皱了皱眉，提高了声音：“我们这队一共92个女生，四人一个宿舍应该刚好，不存在落单。最后给你们两分钟，没组好的我直接分配，到时候起矛盾了别来找我闹着换。”
剩下的人躁动起来，卡着两分钟的线又组了两个宿舍。老师不耐烦地地看了眼表：“还剩那些人？”
伊迪丝，赫达和贝尔默默举起了手，一同稀稀拉拉举起来的还有另外五个人。
伊迪丝和贝尔皆表示自己在王都没有熟人，赫达倒是有认识的，但要么没考上学院，要么参观时分进了其他队伍，要么和伴读一起不想分开，最后一个也没拉来。
“你们三个一起？那再来一个，剩下四人自动组成最后一组。”看工作量不大，老师放松地出了口气，“谁过来？”
一个女生主动站了出来。
“我。”
伊迪丝微不可见地皱了下眉。
妆容精致，头发明显做了造型，外面套着的校袍不知道怎么短了一截，露出底下泛着光泽的绸缎裙边。
爱美没什么错，但连魔杖握手处都雕刻上细密的花纹，实在是有点说不过去——比赛途中稍一用力就会划伤手。
赫达悄悄地拉了拉伊迪丝的衣袖，在她手心画了个叉：这人不行。
伊迪丝秒懂，张口就要拒绝：“对不起——”
“你确定？就你那性格，没伴读伺候活得下去？”
五人中，又一个女生钻了出来，把手里的东西往伴读手中一丢，冲着面前人好一阵冷嘲热讽，“学院明确不能带佣人，你倒好，愣是培养了个佣人兼伴读一起进来……莉萨，真舍得一个人走？”
赫达再次在伊迪丝手里打起叉来，手速飞快，几乎要划出火星子。伊迪丝感觉自己幻听到了她的尖叫声：这个也不行啊啊啊啊！
果然，剩到最后的一般不会是什么良善之人。
她默默将实现投向了最后那个孤零零的身影。
穆琳·拉斐尔。
今年明面上唯一的平民学生，看起来自尊心也高，果不其然被孤立在外。
人际关系简单，努力向上，看起来很适合当舍友。
她还在思考，被唤作莉萨的女生毫不犹豫地回击了过去：“哈？说得好像你能离开伴读一样，我生活能力差点，好歹成绩不错——所以，是谁既没法自理，又只能拿倒数几名呢？”
那女生的脸兀地红了。
都怪伯犹尼斯学院的后五十名上台习俗，本来她可以把成绩藏得好好的！
“我不管，反正我不会和平民住一个宿舍。”她气哄哄地从伴读手中拽过包，惹得没反应过来的伴读一个踉跄。伊迪丝轻轻地啧了一声，眼睁睁看着穆琳抖了一下。
真是……作为一个教授知识的地方，居然也会如此阶级分明。
她摇摇头，忽略了依旧在争吵，没注意这边情况的两人，在众人的注视下冲穆琳伸出了手。
“你好，要不要来我们宿舍呢？”
莉萨和另一个女生尖锐的争吵声突兀地停下。
穆琳惊愕地抬起头，看向比自己高一个脑袋的伊迪丝，伸出手缓缓指向了自己。
“……我？”
“对，就是你。”
女孩金色的头发被阳光镀上一层淡淡的光晕，逆光的脸看不清神情，语气却带着一股让人心安的味道，“我们宿舍正好还差一个——你没什么想一起的人吧？”
“没有。”
女孩下意识快速回复，似是害怕面前人就这么走了，“就我一个，没有别人。”
“那好，就你了。”
伊迪丝心情不错。她两辈子都不是贵族，对一样是平民的人有种天然的亲近感。“欢迎加入我们。”
赫达立马跟上：“欢迎欢迎，别站着，快过来！”
周围鸦雀无声，没人想到伊迪丝会主动邀请穆琳——那可是平民啊，平时交流就算了，怎么能住在一起呢？
还有赫达，赫达可是公爵之女，居然也能忍受伊迪丝擅自做出的决定？
连两个争执的女生停止了争吵，一致对外，望向这边的眼神充斥着怒火。
“太好了，你们四个自动组成一个宿舍。”老师才不管她们高不高兴，反正能早点解决问题，早点下班，她就高兴了，“去宿管那里抽取房号，到门前自行往锁中录入魔力，行李随后会循着魔力自己上来。”
“剩下时间自由活动，有选修课需求的去老师那递交申请，后天准时开始上课。”
……
“谢谢你。”
穆琳收拾完东西，默不作声地走到伊迪丝背后，轻轻一声感谢吓得面前人一跳。
伊迪丝摸摸吓出冷汗的脖颈：“谢什么？”
“谢谢你今天主动邀请我。”她抿了抿唇，“我可以不使用寝室的公共设施——”
“为什么啊？”赫达从帷幔里探出头来，“你不用怎么洗漱？晚上补作业又去哪里？”
宿舍毕竟是给贵族小姐少爷们住的，条件不算差，说是四人间，实际上分成两个二人房，共用盥洗室，阳台和正对着门的公共区域。
公共区域铺着地毯，摆着沙发，还有一张足够四人趴着写论文的桌子。桌子边上就是壁炉，再晚两个月就能用上。
“现在整个宿舍就我成绩最差，她们两个不在正常人范围中，我还想你给我补补课呢。”赫达大大咧咧地揽住穆琳的肩，“你不会真打算在教室里写作业吧？”
穆琳似乎是没想到宿舍里家世最好的人居然本人也如此友善，带着鼻音嗯了一声。
赫达开导完人，大摇大摆地从正门走出。穆琳看着赫达的背影，小声感慨道：“23名，给54名有什么好补课的。”
“她果然是特意在安慰我。”
伊迪丝看了看赫达透露着欣喜和狂妄的劲儿的背影，欲言又止。
不，她还真不一定会想这么多。
应该只是单纯把贝尔和穆琳都纳入她的征服世界预备军中了。
……
一天半的时间一晃而过。
正式开学前一晚，宿舍四人聚在一起，喝着赫达从家里薅来的高等茶叶，吃着学院产出的蛋糕，开了一个小型了睡衣派对。本次聚会的主要目的就是相互熟悉，大家又都是十几岁的少年，没那些说一半藏一半的弯弯绕绕，家世也就免不了被提及。
熬到半夜，情绪有些上头的赫达转头对着穆琳，脑子没怎么转就开了口：“我昨天还怕你用不来最新款的魔力锁，打算帮忙来着，没想到你还挺熟练的。”
伊迪丝扶额——赫达这是真把穆琳当自己人了，完全没考虑过对方如果是个小心眼的，说不定以为她是在嘲笑贫穷，从而记恨上。
不过还好穆琳并不在意。这个在入学典礼上刻意挺直腰板的姑娘在发现大家都是友善的人后终于放松了下来，穿着睡衣蜷缩在沙发上，两颊的酒窝若隐若现，“可能是怕旅店藏着不安全的人，跑出来危害王都吧，只要有新款锁出来，市政厅就会派人来把我父母店门上的锁换掉。”
“我用的一直是最新款，不存在不适应的情况。”
“每年都换？”伊迪丝耳朵微动，“市政厅有这么好？”
她当初没选择住旅店，选择在谢利家借住一晚的原因之一就是旅店不安全。药剂协会周围的那两三家旅店用的可一直是基础款锁，这么多年了也没见换过。
但她不能直接问——伊迪丝·格里芬不应该对王都有如此深刻的了解。
穆琳点点头：“我也觉得奇怪，不过按我父母的说法，我出生前市政厅并没有这个做法。”
“可能是因为后来犯罪率提高了？”从没住过旅店的赫达猜测道。
“有可能。”
话题接着转向贝尔，女孩说话有些含糊，只说自己是大魔导师格雷·格林的远房侄女。伊迪丝则大大方方表明自己的平民身份，当然，现场也只有穆琳一个人对此感到吃惊。
“天呐。”她眼里闪着亮晶晶的光，“你也是——”
她激动了两秒，突然觉得这样不太礼貌，捂住了嘴：“对不起……”
“没事。”伊迪丝无所谓地摆摆手，“记得暂时帮我保密。”
平民身份对前期拓宽知名度太不利了。
几人畅聊到深夜，确实很好地促进了感情，但也极大地挤压了睡眠时间。
果不其然，第二天，正式开学的第一节魔药选修早课。
——但伊迪丝华丽丽地睡着了。
第33章 上课 200营养液加更
新生开学第一天，也是其他年级结束狂欢节假期，返校的第一天。
高年级上午安排了开学典礼，大部分教师都要到场，一年级新生便获得了一个空闲的上午——除了那些递交了魔药选修申请的新生。
贝尔和穆琳都没报选修，此时正安然地躺在寝室里睡觉，伊迪丝则和赫达痛苦地挤在阶梯教室的角落，昏昏沉沉地听老师讲课。
“好困啊——”赫达眼睛实在有些睁不开，小声抱怨，“我后悔了。”
“后悔熬夜了？”伊迪丝最近三天两天没睡好觉，困得更加厉害，整个人都耷拉到了桌子上。
“后悔报课了。”赫达两眼放空，“比别人多上一节课，多写一份作业，季考多考一份试卷——这就是勇者必经的痛苦之路吗？”
伊迪丝回答不了她，她今天穿了斗篷，温暖柔软，十分适合垫头，此刻已经把头埋进了臂弯，陷入了安稳平和的睡眠。
长期的实验室生活让她养成了随时随地想睡就睡的能力，加上今天是第一节课，老师只单纯地介绍课程，以及简单现场演示配药，不讲重要内容，她又待在不容易被发现的角落，一般来说不会被发现。
——如果今天老师配的魔药不需要光照辅助的话。
魔药学老师今天不太走运，带了一共三份药材做展示，本该是行云流水，让一众学生惊叹的炼制表演，偏偏失败得很彻底：鲜艳的红色原料在正常情况会随着炼制步骤变得清澈，但不知是不是火力没掌握好的缘故，那药变得越来越黑，也越来越浑浊——最后砰的一声吐出臭鸡蛋味儿的浓烟，将干燥的生成物留在了老师脸上。
魔药学老师狼狈地摘下眼镜擦拭，一边还要用眼神震慑坐在下面的学生，让他们把笑意憋回口中。
“所以说，炼药没你们想象得那么简单，每一个步骤都需要精细考量，我刚刚的是错误示范，接下来演示正确做法。”她悄悄擦了擦额头上的冷汗，转身拿起一支干净的瓶子，“室内光有点暗啊，我都快看不清火焰颜色了。”
“麻烦右边靠窗的同学统一往左坐，让光线照进——嗯？”
她偏偏头，皱眉看向伊迪丝的方向。
那个人是在……睡觉？
尴尬在此时转化为愤怒，她将教鞭猛地砸向讲台，张开嘴就是怒骂：
“开学第一节课就睡觉，哪有点学习的样子！”
周围学生也终于找到由头释放刚刚的情绪，在一片的哄笑声中，伊迪丝巍然不动。没有研究压力，社交压力，经济压力，耳边又是熟悉的念经般的基础知识，一切的一切都让她无比放松，陷入了许久未有的深度睡眠。
赫达人虽然困但一直没睡着，刚刚也下意识跟着老师的指示往左挪了挪，回头才发现伊迪丝没跟上。
完了！
她心里一阵紧张，刚想出声叫伊迪丝起来，就听到老师用威严的声音开了口：“那个红头发的男生——对，就是你，去把她叫醒，问问她叫什么名字。”
男孩点点头，憋着笑上前，拍了拍伊迪丝的背：“嘿，醒醒！”
“老师叫你醒醒！”
伊迪丝从梦中猛地惊醒，头下意识弹起，懵懵地看向身边人。
她的大脑还沉浸在刚刚的梦中，梦里的她回到了还在药剂协会做研究的日子，没日没夜地调配魔药。
不停地搅拌，加热，冷却……哪怕此时醒来，手里依旧残留着水晶瓶的触感。
“……怎么了。”她的大脑一片空白，发丝凌乱地贴在额前，“发生什么了？”
伊迪丝今天松松地扎起了头发，斗篷还盖住了别着徽章的领口，红发男生一时没认出她来。见女孩一脸不明白发生了什么事的样子，突然升起点恶劣的心思，清了清嗓子：“老师叫你……按照她刚刚炼药的手法，也炼一份。”
周围顿时爆发出更大的笑声。
“好了，坐下。”老师不喜欢这个玩笑，厉声喊道，“两个人都坐下，那个女生，下课到我这来，现在先听课。”
男孩无所谓地耸耸肩，转身回到了自己的座位。而依旧昏昏沉沉，大脑功能开启不到20%的伊迪丝终于处理完了第一句话，慢悠悠站起身。
老师叫你炼药叫你炼药叫你——
她的手还残留着梦中炼药的触感，手指缓缓抽动，眼神空洞，在众人惊恐的眼神中朝台上走去。
魔药学老师此时正聚精会神地应付手上的坩埚。
她一共就带了三份原料，要是这份还不成功……留给她试错的机会就只剩下一次了。
那样也太丢脸了！不行，无论如何——
这份专注让她没能在第一时间注意到往上走的伊迪丝，也错过了最好赶人离开的时机。
伊迪丝走上了讲台，纯凭肌肉记忆拿起老师准备的备用坩埚，激活魔力加温器，低头简单扫了一眼桌上的材料。
半晌，她缓缓抬头，看向背后的黑板，上面写着一行潇洒的字：
——炼制隐身药水的基本演示。
隐身药水吗……
她低下头，默默从原材料堆里挑出几根不显眼的细草，接着绑高头发，戴上手套和护眼，低着头安静地操作起来。
旁边的魔药学老师终于在此时发现了边上人的存在，她的瞳孔骤然收缩——这人怎么真把别人的玩笑话当真了！
但她又不敢轻举妄动，一方面，自己的药剂正在最重要的反应阶段，添加每种材料的时间精确到秒；另一方面，隐身药水炼制不当极易容易发生爆炸，她怕自己一声吼，万一把对方吓到手一抖，把讲台炸掉。
只能期待她处理草药的速度慢一点，能在她炼完药之前不出差错……
她把注意力转移回面前的坩埚中，又掐着表加了两次材料，明亮的眼周突然黯淡下来。
伊迪丝处理好了所有的原料，掏出搅拌勺，准备开始炼制。
魔药学老师：“？？？”
怎么这么快？这里好些草药的处理步骤可是相当复杂。
这人到底想干什么？乱做吗？
看隔壁的人开始往锅中添加材料，魔药学老师着急起来——虽然坩埚准备了两份，材料准备了三份，但计时器她只准备了一份！
不光这个，备用的那个坩埚也只是个基础款，不带实时温度监测法阵，她又没准备温度计，那个学生怎么判断加热温度？
简直就是胡闹！
但伊迪丝看不见她的心理活动，或者说，目前的她还处于游离状态，没有精力注意手头东西外的任何东西。
台下的学生则已然陷入了失声的状态。
那个金发女生和魔药学教授一左一右，占据讲台的两边。
那个女生没有任何犹豫，也没有拿课本或是卷轴出来研究步骤，只是看了眼黑板上的字迹，瞥了眼材料，就直接上手操作起来，行云流水地处理药材。
关键是，她处理的手法相当……不拘一格？
同样一根白线豆，老师操作时把东西放在固定槽中，用小刀一点点割开侧边的白线，还要在剥离完毕，汁水喷出的第一时间，眼疾手快地把东西丢进专用储存液，确保有效成分不会溢出。
而金发女孩只是揪住一头把东西竖着提起来，用指甲掐出一个口，一撕一拉，除掉线后就往旁边一扔。那豆子也神奇，平日一碰就炸，在她手里却服服帖帖，从开始到结束没有漏出一点汁水。
同样，老师用尺子量着切，她用手看着掰；老师用法阵监测温度，她用肉眼观察；老师用计时器精确到秒，她扔材料中途还不忘打个哈切。
右边像是炼药，左边……左边像是在熬汤。
但就这么随意地炼着，坩埚居然也没爆炸，甚至连迸溅液体，散发怪味的常见现象也没出现，坩埚里的液体像井中水一样平静，只偶尔冒两个泡泡。
女孩又打了个哈切，半眯着眼，好像睡着了。
众人默默把视线转向一旁的老师。
老师这回比上次做得好多了，每一个步骤都完美完成，除了眼镜上沾染的几滴喷溅出来的汁水，连表情都显得云淡风轻。
但一个挺直腰板，眼睛却死死盯着计时器的老师，和一个闭着眼，隔几分钟才想起来搅动一下锅底的学生……
没见过，真是没见过。
魔药学老师盯着手中的药水，看那堆乱七八糟的药材逐渐煮烂，化开，泛起淡淡的粉红色，眼里终于有了些笑意。
再炼一会儿，药水的颜色会越来越深，逐渐变为深红，这时候舀出，盛在水晶瓶中，举到空中微微一晃，接触到空气的药剂会迅速变得澄澈透明，如水般清澈。这种效果明显的药剂很适合课堂展示，用来哄学生最好。
当然，药剂效果也要看成色，一般而言，越清澈效果越好，如果颜色偏深，饮用者甚至会出现全身发灰的情况，隐身效果全无。
但她不是一般的药剂师。
“看，这回才是成功的做法。”
她沉浸在想象中，晃神了两秒，再清醒时，药剂已经熬得有点过头来，颜色朝深紫靠拢。
老师连忙把药剂盛出来，举到半空微微晃动：“都看过来，接下来，它会由深红转白——”
余光里，隔壁的女孩也停下了手中的动作。
老师脑中警铃大作：她比自己慢这么久开始，怎么会现在就炼好了？
难道是失败了，半途而废？
但明显，药物反应的时间太过迅速，并没有给她留足询问对方的时间。
——身旁的女孩同她一样举起了手中的药剂。
瓶子里的东西是纯正的红色，如血液般带着细微的粘稠感。随后，她轻轻晃动瓶子，让药剂同自己手上的那一份处在同一平行线上，一齐反应。
第34章 对比 不是，她真会啊！
空气平等地钻进两只一模一样的瓶子里，溶解在水中，引导着颜色开始变化。
两瓶药剂同时开始褪色，像是有一股无形的水流冲进瓶口，透明的浪花从上蔓延到下，最后裹挟着底部残留的颜色升起。
魔药学老师瓶中的紫团被压缩到了麦粒大小，最后在半路炸开，浓缩的深紫四溢，但毕竟比起整瓶的透明溶液来说算是少数，药剂看起来很正常，只是在阳光的照射下泛着淡淡的薰衣草色，虽有瑕疵但不多。
她长舒一口气：太好了，糊弄过去了。
“看啊，同学们，魔药的变幻多少迷人！”她忘我地举起瓶子，加重声音，试图将最开始的失败阴影盖过去。不料，虽然她声音大，坐在底下的学生却没几个看向她的方向。
今天的学生都怎么了，现在不应该惊叹欢呼吗？
她皱眉，顺着学生的目光看去，没想到大家的视线交集处居然是自己身边的这个学生。
哦对，还没处理她的事呢。
魔药学老师转过身，刚想开口教训，却正好撞见了女孩瓶子中药剂反应的一瞬。
同样的带色溶液，只不过这姑娘的溶液更纯正，和教科书里的配图一模一样。同样的水流状扩散，被压缩的颜色团，但与她不同的是，那垂死挣扎的红色还没到瓶口就消失殆尽。
没有爆裂，没有四散，每一滴药水都与空气充分反应，呈现出最澄澈的质感。
比她炼的药水还要纯净。
魔药学老师：“……”
女孩甚至没有均匀地摇晃瓶身，她依旧是那副快睡着的游离模样，瓶子随身体的晃动而左右摇摆，但药剂仿佛温顺的兔子一样安静地躺在瓶子里，连一点迸溅的水花都看不见。
老师摸了摸自己粘上药剂的眼镜，再想想私下练习时，那像疯狗一样时不时带着瓶子碎片一起炸飞的液体，不由得悲从中来。
魔药学，为什么我这么爱你，你却总是更青睐别人
她瓶中的药水虽然有颜色，但在透光的情况下一般不容易被分辨出来。
但架不住边上有个完美版的对比啊！
不怕自己做得不到位，就怕别人做得好。魔药学老师将视线挪回自己的瓶子，越看颜色越深，最后悲从心中起，脑子一抽，突然觉得隐身逃离视线是个好主意，便一口将药闷下。
伊迪丝这回是真的醒了。
她惊恐地看着老师喝下明显有问题地药水，职业本能让她伸出了手，掐住对方的脖子，试图逼人将东西吐出来。
台下所有人陷入了诡异的沉默。一时间，尴尬，震惊，恐惧，欣喜等情绪交织在一起，所有人脸上都挂着难以用语言形容的扭曲表情，直勾勾盯着台上的一幕。
短时间内，他们经历了太多信息冲击，情绪大起大落，大脑几近失灵。
——那个金头发的女生居然敢在第一节课睡觉。
——哈哈，被骗了，她居然真的相信老师会让她一个新生炼药，有笑话看了。
——她怎么看起来有些熟练。
——不是，她真会啊！
——啊？魔药学老师失败了，而那个女生成功了？居然比老师还厉害，她是谁？
——老师怎么直接喝药了，见鬼，她的身体怎么了！
——女神在上！见到学生谋杀老师了！
大家下意识认为伴读没有资格上选修，直接将伊迪丝的名字排除在外，没人猜到舞台上被护目镜遮住脸的女孩是是谁。
在他们思考的同时，伊迪丝也才想起来这辈子的自己有魔力，迅速施加了一个挤压喉咙的咒语，期待能有一点点效果。
但已经来不及了。
药水反应得太快，身边人迅速将其吸收，接着发出一声爆炸的轻响，皮肤逐渐变得透明，唯有衣服保持不变，像幽灵一样飘在空中。
一般情况下，她会变得完全透明，接着在半小时后恢复。可她喝下的是失败的成品。
老师的身体的变化也就止步于此，药物反应失败，透明度停止变化，躯体转而发紫。
魔药学老师绝望地看着自己逐渐变成一个透明的茄子——还是一个长着四肢的畸形茄子。反应过来自己被同学骗了的伊迪丝连忙说自己有办法治，试图亡羊补牢。
老师如释重负，匆匆喊完下课后，拉着她的手冲出了教室。
伯犹尼斯学院的新生第一课就在这种传奇的氛围里落下了帷幕。
……
伊迪丝跟着老师回到实验室，对方躲进密闭空间里，总算放松了一些，喘着气瘫坐在椅子上。
她无力地给伊迪丝指了药柜的方向，让对方自行挑选需要的药材，自己闭上眼，努力逼自己不要回想刚刚尴尬的一幕。
学生窸窸窣窣的翻找声传进她的耳朵，不知怎么一下让人心安了下来。她闭着眼，脑中对对方的好奇终究战胜了尴尬，开口询问道：“你叫什么？”
“伊迪丝。”女学生回应道，“伊迪丝·格里芬。”
“你就是伊迪丝？！！”
老师猛一个起身，看向面朝柜子的女孩，眼睛瞪得溜圆，“那个无情拒绝了我们院长的伊迪丝？”
伊迪丝：“？”
这话怎么听着怪怪的。
“我只是……有自己的考量。”她斟酌着开口，“并非对药剂院长不敬。”
“没事，你尊不尊敬都行，想骂的话我也能配两句。”老师手撑着凳子坐稳，满眼兴味地看向伊迪丝，“拒绝得好啊，这两天看那个老头难受，我简直高兴死了。”
伊迪丝：“……”
话题怎么越来越奇怪了。
“我叫玛西亚，玛西亚·泰勒。”对方不知怎地一下表现得十分熟络，拉着凳子凑上来，揪住伊迪丝的斗篷往里面看了一眼：“哇，金色徽章！”
“你真的是伊迪丝！”
说完，她又仔细看了看第一名徽章边上的那枚助手徽章，辨认出了上面的图标：“魔咒学院的院徽……你给费怡·基思当助手？”
“怎么了？”伊迪丝听出了她一下沉下去的语气，有些不解，“基思院长有什么问题？”
“没什么没什么，至少对你来说，基思院长确实是最好选择。”她摆了摆手，脸上的表情看起来却不像“没什么”，“基思院长算是除了星象院长外最不在乎学生家世的人了，但这不代表她待所有人一视同仁——费怡会以天赋将人分等级。”
“你天赋好，她可以忽略你的一切缺点，将你视为最优秀的孩子，你天赋不好，再怎么乖巧懂事，在她眼里都是没用的废物。”
“哪怕你用努力填补了天赋的缺陷，她依旧不会把你放在眼里。”
伊迪丝刚想说我觉得基思院长人挺好的，就想起了她对塔特尔的一番话。
“你不是比别人聪明，只是比别人学得早。”
……原来是这个意思吗。
但她并不打算在不熟的人面前评判什么，而是低下头，一边处理草药，一边不经意地询问：“你被她针对过？”
玛西亚顿时停住了嘴。
伊迪丝有些奇怪地回头望去，发现紫色茄子此时躺回了椅子，半透明的脸上渗出几滴透明的泪珠。
“我不是一个在魔咒上有天赋的人。”她的眼底尽是惆怅。
伊迪丝突然想起她先前说过的话，立马安慰道，“没关系，努力过了就行，不要太在意别人的眼光。”
玛西亚：“哦那我倒也没有努力。”
伊迪丝：“……？”
玛西亚：“从第一节课，她指着我鼻子骂我蠢货开始，我就决定不再给她好脸色，于是选择逃课。”
“我逃了五年，余下来的时间全用来学魔药了。”
伊迪丝惊叹不已：“没想到老师也曾经是个叛逆的。”
她将处理好的草药碾成汁，混在一起，转身准备涂抹在老师身上：“既然这么讨厌基思院长和魔药院长，为什么不去药剂协会当研究员，反而留在学校当老师呢？”
透明的紫色茄子翻了个身，幽幽道：“外面那些平民不考伯犹尼斯学院是因为不想吗？”
“五年前，刚毕业的我去试过了，拿着伯犹尼斯学院魔药单科前五的成绩单，觉得自己就是王都的未来，昂首挺胸走进了药剂协会的大门，然后就遭受到了现实的打击。”
她突然一个爆发，拍着椅子坐直身体，怒骂道：“女神啊，那里面待的都是人吗！我当年21岁，被分到的研究组长22，就比我大一岁！”
“她不是学院出身，但就是见鬼，哪哪都比我强——就和今天的你一样。配置完全相同的药水，她既比我快，又比我随意，成品还比我好，最重要的是，她一点骄傲的情绪都没有，完全把我忽视了——这是赤裸裸地看不起！我只在她手下待了三天，却感觉比三年都长。”
“从那之后，我彻底老实了，研究什么的果然只有最最聪明的那波人能做，与其在那当刷杯子的垫脚石，不如回来培养几个真正能站到尖端的学生。”玛西亚摇摇头，指了指伊迪丝，“你就比我适合搞研究。”
伊迪丝早在听到玛西亚回忆往昔时顿住了手。
五年前22岁，研究组长，不是学院出身……
见鬼，不会说得是她吧！
但她带过的学徒不在少数，想了半天也只记起一个模糊的影子。玛西亚不知道身后人沉浸在回忆里，继续讲她的话：“不过当初带我的那个同龄人果真比我适合搞研究，她最后走到了很高的位置——哎，不提了。”
感慨到这，她低下头，惊喜地发现身体在逐渐恢复正常。
“差不多了，你再往脸上脖子上涂点，到时候会自己吸收掉。”伊迪丝将药浆碗递给玛西亚，举起自己粘满粘液的手，“我先借个盥洗室清洗一下。”
“去吧去吧，在那边。”玛西亚往边上一指，迅速低回头，兴奋地看紫色皮肤逐渐变白。伊迪丝刚举着手走进盥洗室，实验室门外就传来了一阵敲门声。
“谁啊？”玛西亚此刻实在狼狈，只能勉强从边上扯了块实验垫布拿来盖，“麻烦等一下，马上来开门——”
“是我，谢利。”谢利·斯科特抱着笔记本，声音礼貌却又带着疏离，“抱歉，我实验室还有些东西没配置齐——能借你的仪器一用吗？”
“当然可以！”玛西亚对这个和药剂协会直接干起来的新同事有些敬畏，连声道好，“门没锁，直接进来就行。”
说完，她推着带轮子的椅子迅速躲到小隔间，路上不忘用尊称冲盥洗室喊一声。
“格里芬小姐，暂时帮我招待一下客人，求你了！”
第35章 碰面 “你叫伊迪丝？”
伊迪丝不明所以，她没听见外面人说话的声音，就莫名其妙被玛西亚塞了招待的任务。不过想到老师那半紫不紫的身体，不愿意出去见人也算正常。
算了。毕竟她会喝下药水和自己也有关系，帮忙帮到底吧。
她甩了甩手上的水，一边应好，一边推门走出了盥洗室。传说中的“客人”并没有坐在显眼的位置，她寻了一圈没看见人影，回头问了玛西亚才知道对方是奔着实验器材来的。
“往里走，去左手边的那个小房间看看，应该在那。”玛西亚扯着嗓子回应。
来做实验？那就是魔药学的老师。
奇怪，玛西亚只是个普通老师，实验室配置自然相当基础，根本比不上年长教师，有什么东西好借——
伊迪丝绕过了摆满水晶瓶的柜子，走到玛西亚指路的房间，带着社交专用微笑地往里看了一眼。
……?
她的笑容僵在了脸上。
熟悉的黑袍黑发背影出现在她眼前，虽然已经半年没见面了，但七年相处养出来的默契还是让伊迪丝一眼认出了对方
真是见鬼！
怎么会是谢利！
她下意识一下跳回原位，心有余悸，过了一会儿才反应过来现在的自己和原来长得不太一样。
那就应该没事。
伊迪丝心理建设了一下，缓过神，又探头往里面看了一眼。青年正好偏过头调试灯光，伊迪丝得以看见对方的脸，再次确认了他长相。
就是他。
大半年过去了，不知是21岁的谢利依旧有长高的空间，还是消瘦后会显得人更修长，总之，面前的学生和她的记忆多少有了点差别。
黑袍勾勒下的身形有些单薄，皮肤苍白，虽然看着还在正常人范畴，但明显瘦了不少。他一贯没什么表情，但现在更冷，隔着几米远都感受到了那股生人勿近的气质。
失业带给人的打击这么大吗？
不过如果是他就说得通了，毕竟刚搬来学院，当老师和当研究员的需要完全不同，实验室配置肯定不全，要用什么都得靠借。
伊迪丝叹了口气。比起协会，学院的研究设施却是低好几个等级。
让谢利在这里做实验还真是委屈了。
她调整好心情，心中盘算了下接下来该表现的行为特征，端起玛西亚嘱咐她送的耗材，低着头走进门。
“老师让我来帮忙。”
她把东西举到谢利眼前，开口道。
“放那里。”谢利头也不抬，将全部精力投注于面前的仪器。
一段一指节长短的金发裹挟着浓郁的魔力，被他小心翼翼地放置在透明的水晶板上。那东西几乎在放进检测仪的一瞬间就将显示仪上的数字冲到了顶。谢利微微皱眉，压在那一抹金色上的指甲因用力而发白。
他垂下眼，情绪不知为何突然滑落，整个人都沉浸在低气压中。
谢利默默将手上的东西换了个方向。
“呲——”
伊迪丝职业本能作祟，下意识帮忙调整了照明灯的位置。
亮眼的白光从玻璃灯罩中透出，破开了身体投下的阴影，将黑暗中的标本重新笼罩在光亮中。
谢利有些惊讶地抬起头：“谢谢。”
……以前他一直是当助手的那个，突然被人帮忙还有点不习惯。
伊迪丝这才彻底看清他的脸，心头一跳。谢利看着正常，眉眼间却含着难以消解的疲惫感，或者说那“看着的正常”，也只是一种心死了后的平静。
这状态明显不对吧！
谢利重新低下了头，一边继续调整仪器数值，一边礼貌地和她交谈了两句。“你是泰勒女士的助手？”他随口问道，“你叫什么？”
“我不是，我只是一个课上睡觉的学生，被玛西亚抓来干活赎罪。”伊迪丝尽力摆脱身上和“擅长魔药”有关的标签，顺带直呼老师姓名，尽可能和上辈子的自己拉开差距，“她临时叫我帮忙，但我还有课，没事的话就先走了？”
名字还是别告诉了，很多事情不怀疑还好，一旦开始怀疑，一切无心之举在别人眼里都会变得有迹可循。
谢利也不是真想了解她，完成社交惯例后就不再言语，点了点头表示同意。
伊迪丝得到赦免，刚想快速跑离，不料迎面撞上一个陌生的身影。
“我说怎么找不到你人呢，居然跑这来了。”伯特伦大大咧咧地推门进来，“新生入学典礼不参加，老生开学典礼也不参加——你本来就不是正统出身，再不社交，等着被排挤吧！”
他转过弯，没想到先出现在眼前的不是友人谢利，而是一个学生。伯特伦啊啊叫了两声，迅速道歉：“对不起啊，我不知道这里还有别人——你是玛西亚的助手？”
伊迪丝面无表情：“不是。”
她想侧身离开，没想到男人也往她侧的方向偏去，拦住她细细打量了一番。
“我认识你！”半晌，绞尽脑汁的伯特伦突然惊喜地喊，“我参加了新生入学典礼，就站在舞台边，看到你上去领成绩单，你是今年那个第一名，对不对？”
“伊迪丝·格里芬！”
伊迪丝身体顿时僵直。
身后仪器碰撞的声音突然停歇，仿佛所有响动都被吸进深不见底的漩涡。
她能感觉到谢利的身影在捕捉到关键词的一瞬间抬起了头，审视的目光在她背后停留，从上到下，最后落在她的金发，停留许久。
“你叫伊迪丝？”
伯特伦突然想起什么地捂住了嘴。
大意了！他忘了谢利那死去的老师也叫这名——这不纯粹刺激他吗！
他这友人的精神状态已经够不好了！
“哈哈，你们叫伊迪丝的是不是有什么擅长魔药的魔法。”他干巴巴地笑了两声，努力活跃气氛，声音却越来越低，“那个……”
伊迪丝能听见皮鞋摩擦地面的声音，她低下头，眼睁睁看着背后人的影子一点点蚕食了她脚下的灯光。影子的头最终落在了她眼前的地板上，正对着她低垂的脸。
伊迪丝感觉自己正在被影子和身后人本体两道目光审视着。
“是的，老师，我叫伊迪丝，伊迪丝·格里芬。”伊迪丝这时反而没有慌乱，镇定自若地自我介绍，“有什么问题吗？”
“……没什么。”
那双苍白的手没敢再次向前，只是轻轻拨动了伊迪丝的发尾。那里的颜色偏浅，在灯光的照射下泛着白，仿佛露水折射的晨光。
伊迪丝不动声色地偏了偏头，从他指缝间抽走那缕发丝，转过身，将自己的正脸暴露在谢利面前。“没什么事的话我就先走了。”她大大方方地展示和上辈子完全不同眉眼，疏离道，“接下来还有课，就不打扰二位了。”
伊迪丝这个名字还算常见，金色又是王都贵族常见的发色，二者叠加也不是什么很稀奇的事。
“哈哈，没事，去吧去吧。”伯特伦终于从尴尬状态中解脱，笑眯眯地冲伊迪丝伸出了手，“对了，还没自我介绍，我是你们的魔法史老师，周五那节课就是我的。虽然入学考试不考历史，但我相信你一定也擅长这个，对吧？”
倒是没想到看起来这么新潮的老师会教那么枯燥的历史。
“嗯嗯，擅长，期待周五和您的见面。”伊迪丝敷衍地回握了手，回复了两句，试图从缝隙里挤出去，“那个，我还有事——”
“哟，今天玛西亚这儿这么热闹啊？”
又一个魔药学老师走了进来。
伊迪丝：“……”
见鬼，今天究竟是什么日子！
不知道怎么，明明人越多她越好浑水摸鱼，但她心里总是有种不妙的预感。
“老师好。”她硬着头皮打了声招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