提前补习不可能改变一个人的攻击习惯,除非有人每时每刻都趴在他耳边教导。
有这种咒语吗?
场地外。
乔伊斯察觉到了不对,她随意的姿势突然摆正,抬起脸,直直望向对面。
那位陪同老师正在发呆。
她了然一笑,在无人在意的角落,轻轻拍了拍手。
“别听。”脑中的声音平静中带着嗤笑,“按我说的来。”
“现在,天火。”
泽布伦瞳孔微微收缩,下意识开口:“不行!”
这只是一场普通比赛,没必要到你死我活的地步!
并且,这个咒语需要聚集的魔力相当多,很可能直接熔断他魔杖尖端的导魔材料,他没准备备用魔杖,很可能失去后续攻击能力。
“天火后迅速嫁接。”脑中那人轻笑一声,“用最后的时间,将你的魔杖状态与伊迪丝互换。”
泽布伦还是觉得不妥,但伊迪丝已经紧紧地逼了上来。
“啊,伊迪丝并没有受到精神攻击!”一号看见她脚底淡淡的红光,恍然大悟,“她悄悄将魔杖背到身后,利用谈话时间布置法阵!”
二号略感疑惑地看了他一眼。他也发现了红光,但没看出伊迪丝什么时候动的手。
一号面色如常。
他也没看出来,但这不妨碍他假装自己很懂。
红光蔓延,泽布伦很快就感觉到恼人的痒意,让他忍不住伸手抓挠。
恶作剧咒语。
为乔做的准备,不代表不能对别人使用。
乔还是因为个人性格喜好体面,打到激烈时也能抛下一切,在这件事上,好名声的泽布伦更加难受。
他还只是伸手抓了两下,观众台上的女王已经皱起了眉头。
“忽视你的痛苦。”脑中的声音依旧平稳,“按我说的来——该死!”
一瞬间,泽布伦仿佛将头浸进了深海,水占满耳道,将老师的声音尽数驱散。
脑中的声音低低哀嚎两声,彻底消失。
……
场地外。
乔伊斯默不作声地收回了视线。
她的对面,那位一样遮着脸的老师突然弯腰,捂着头,一副快要昏过去的样子。
身边人迅速发现异常,有人上前询问,却被他摆手拒绝。
“场外直接指挥么……”乔伊斯指头轻轻会推,将魔杖收回袖口,“错误的决策。”
不过王子派倒是下定了决心,居然能拿出这种级别的咒语。
场地中,失去指挥的泽布伦下意识往休息室的方向看了一眼,伊迪丝则一点没分神,一声低吟,泽布伦伸向另一只胳膊抓挠的手突然蠕动着融化,粘在了因袖子断裂而裸露的皮肤上。
“解除!”泽布伦转动手腕,将杖尖对准了粘连的部分。
伊迪丝不可能留给他自我治疗的时间。
她眼眸一凝,再次召集了风,强大的冲击力将本就没站稳的泽布伦推了出去!
泽布伦的手在这时成功用咒语松开,他同样施展风,在距离观众台五十米的位置勉强停下。
咻!
伊迪丝身形闪烁,瞬息之间出现在泽布伦身前,再次举起手中的魔杖。
又是狂风!
泽布伦蓄积起来的力量被轻而易举打破,五十米的距离轻易飞跃,砰地一声砸进观众台下面的墙面。
“啊啊啊!”
侧面观众台受到冲击,不过有防护罩保护,只是剧烈摇晃了几下,让上面的学生惊叫两声。
女王调整了一下坐姿,面色如常,仿佛被嵌进墙中的不是自己儿子。
而她身边的陪同教师已经抖得椅子都在颤动。
坎贝尔侧过脸,看乔伊斯一脸平静地观看比赛,嘴唇微张。
这么平淡?
“还好我们的位置在正面……”赫达心有余悸地摸了摸胸口,“伊迪丝两次砸墙,估计以后都没人敢坐侧面了。”
她转过头,发现坐在自己身边的塔特尔一声没吭,表情十分凝重。
"怎么了?"她歪了歪头,“伊迪丝一直占上风,为什么这么紧张?”
“正因为伊迪丝占了上风。”塔特尔语气沉重,“泽布伦就没有保守的必要了。”
很多上古咒语被封存,就是因为伤害巨大又不分敌我,泽布伦现在到了必须拼一把的地步,很可能动用那些咒语。
这是总决赛,同归于尽还能得一个勇敢的名誉。
“他本来在赛场上就冲动。”塔特尔缓缓吐气,面色依旧难看,“……刚刚不知道为什么突然变得保守,就怕越保守,接下来越激进。”
赛场上。
以泽布伦为中心,他背后的墙上裂开蜘蛛网般密密麻麻的花纹,墙灰扑簌簌往下掉,粘在他的发丝间,看着好不狼狈。
“伊迪丝,伊迪丝还在追击!她快速移动,再次冲到了泽布伦面前!”
伊迪丝又像游鱼一样缠了过来!
见鬼,她比赛的节奏从没这么快过!泽布伦咬牙将自己从墙上扒了下来,脑袋向左,靠摇摇欲坠的柱子挡下一击。
观众台再次震动。
“嘟嘟嘟!停止攻击建筑!”
裁判的声音响起,伊迪丝啧了一声,果断抽身离开。
之前比赛没见你们那么多规矩。
碍于这条规则,她不得不放弃就近攻击的想法,也就是说,只要泽布伦一直躲在墙下,她就很难让对方彻底失败。
她眯起眼,观察一下凹陷的墙,只看到了少许血迹。
……泽布伦的防御有些过于强了。
他目前虽然狼狈,但还有翻盘的实力,只是心态和节奏出了问题。
要想破了他的防御,如果不取巧,需要的攻击可能会波及到她本人……
思考中,泽布伦治疗好了身上细微的伤口,一点点迈回场地中央。
从策略上来说,他应该借用规则,躲在破损的墙壁边调整情绪,等状态回升再回去比赛——但那样,他就算赢了也会受人诟病。
刚刚那个“不准攻击建筑”的新增规则一公布,四周的咕哝声就没停过。
两人再次站到了比赛场地中央,伊迪丝快速捋清了下半场的比赛思路,突然发现面前的泽布伦微微一顿。
他的头不自觉地向右边偏了一点。
这是“倾听”的举动。
伊迪丝缓缓叹出一口气,泽布伦今天的奇怪举止都有了原因。
她摇摇头,也不知道是这是他自愿做出的举动,还是在母亲的默许,在背后贵族的强行推动下不得以的做法。
但无论如何,这都是破坏公平的行为。
“嫁接的部分我已经准备好了,只要你魔杖损坏,它会自动完成。”脑中的声音有些气虚,说话者似乎承受了不少痛苦,“你只要念咒语,引来天火。”
“可是防护罩——”泽布伦下意识问道。
“不用担心观众,他们那的防护罩做了加固。”老人用力咳了几声,声音突然变得断断续续,“你只需要在天火降临后自保——”
他的声音再次消失。
休息室门口,乔伊斯摸着发烫的杖尖,表情越来越难看。
“真是执着。”她小声嘟囔,"……连着用两次这种咒语。"
真是命都不要了。
她随意施了个咒,彻底禁锢了对面人的身体。
那位老师惊恐地四处回望,最终将目光投向正前方。
乔伊斯挑了挑眉,拽着帽子的边缘往上轻轻一提——
——属于乔伊斯·沃克的眼睛在镜片后一闪而过。
看着对方逐渐缩小的瞳孔,惊恐到发颤的身体,她平静地按回了帽子,魔杖再次从袖口探出。
一个短时间内连着两次联通别人大脑的人,疯掉是件再正常不过的事。
……
比赛场地。
再次失去声音指挥的泽布伦早已明白事情出了差错。他努力忽视中心观众台的视线,闭上眼,深吸一口气,最终决定按老师说的来。
伊迪丝失去魔杖后肯定没有还手能力……等天火降下,只要我及时过去治疗,不会出多大的事。
第187章 欲来 “伊迪丝再次主导了比赛局势!”……
伊迪丝察觉到了些许不对。
她闻到了一点余烬的味道。
她刹那间,好像又回到了火诞节当天,在篝火边上坐着,伴着噼里啪啦的燃烧声音入睡,又于深夜清醒,在寒风与新雪的底色上,鼻尖流淌过的那种燃过的木头的烟味。
放在那时,这股气味能让人感觉到温暖与舒适,但现在,伊迪丝只觉得身体的每个部位都在叫嚣着危险。
“离开这里。”她脑中仿佛出现了另一个自己,正惊恐地拉着她的衣服往后,“迅速认输,然后离开场地。”
伊迪丝停了下来。
讲解台上的声音再次出现了空隙,一号揣测着二人停止的动机,二号则在他说话的空隙安抚众人,告诉大家防护罩很安全,特别是在上学期被破坏过好几次的情况下,这回又多加固了好几层。
“今天还有女王和那么多贵族在呢。”他的嘴离开扩音工具,嘟囔着往后倒,“怎么会觉得不安全。”
“毕竟坐在下面的不是你。”一号抽空关上设备,吐槽搭档两句,“我见过伊迪丝以及她的对手波及到防护罩的场景……啧啧,要是我坐在下面,我都想跑!”
“那看来我比你冷静得多。”二号冷笑一声。
一号没再理会。这人因为自己没能参与之前赛事的讲解耿耿于怀,到现在还在明里暗里贬损他。
他将视线投回比赛场地,打开设备,再次解说起了比赛。
“可以看见,伊迪丝脚下有个未完成的简易法阵。”他变法找点讲解,“从纹路看,应该具有吸收对方魔力的作用,看来她的原计划是消耗战。”
“不过她停了下来,这个法阵也即将消散——泽布伦的举动似乎让她变更了策略?”
泽布伦的视线微微抬高,发现了伊迪丝异常的举动,这让他一时有些心虚。
上古咒语的副作用大,隐秘性也一般,它并非念出咒语就能实现的瞬发性法术,而需要一段不短的时间酝酿。
酝酿期间,他可以施展消耗魔力少的法术,但强大咒语即将来临的魔力暴动无法遏止。伊迪丝本就对魔力敏感,会比一般人更早发现不对。
伊迪丝的大臂逐渐和身体贴紧,身体压低,让重心向下移动。
不对劲。
脑中的声音来自她本身,她要想,也能将其压下,说明不是泽布伦或者外场的什么人施加了精神咒语。
那就是确实有危险要降临了。
她突然高举魔杖,泽布伦下意识伸手抵抗,下一秒,两人身上都蔓延起防护罩的光泽。
伊迪丝:“……”
泽布伦:“……”
观众台:“……”
“哈哈,看来两位选手都十分谨慎。”一号干巴巴地笑了两声。说得好听是谨慎,说得难听是胆小。都到决赛了,两人不想着怎么把对手弄死,居然站在原地给自己套防护。
多洛雷斯·坎贝尔眸色微暗。
她自身实力不弱,自然能看清两人动作细微的时间差。是伊迪丝先抬起的手,泽布伦的反应却比她想象得还大,原地颤抖了一下,直接应激到闭眼防御。
这不是他应该做出的举动。
见女王的手指开始不规律地在扶手上敲击,发出“笃笃笃”的清脆响声,边上的陪同老师咽了口口水,没话找话道:“伊迪丝先主动放的防御,应该是感知到了来自坎贝尔殿下的压力。”
多洛雷斯微微挑眉,点点头,算是认可了这个说法。
“压力么……”
她抬眼望向天空。
刚过火诞节,春天还未到,今日无阳光,天气晴朗,但她却察觉到了一丝难以忽视的燥热。
这股热意不是来自皮肤,而是由内而外,似乎在以她的魔力为原料灼烧。
休息室外。
控制住泽布伦的陪同老师后,乔伊斯耳鸣的问题越来越严重。她用手掌拍了拍耳廓,试图压下这份烦躁。
“奇怪,我没用多少魔力。”
怎么会有过度透支后的疼痛。
她看了一眼身后的休息室,不知为何,突然有了走进去休息一会儿的冲动。
“不对,天上有问题。”
她强行压下渴望,闭眼追溯魔力,惊觉练习场上方已被密密麻麻的丝线填满,就像织布机上快要成品的线,只差几个空隙就能将场地完全填满。
所有丝线的尽头都冲向天空,看不见踪影,顺着丝线往下,它们越来越聚集,最终全部汇集到泽布伦身上,汇集到他那几乎要熔断的魔杖尖端。
耳边的嗡鸣声更明显了。
乔伊斯看了眼聚精会神的裁判,理智判断自己直接帮助伊迪丝的可能性,摇了摇头,选择往背后走去。
她扶住了墙,默不作声地输送魔力,一遍遍加固保护着观众的防护罩。
……
赛场上。
伊迪丝突然放弃了固定在原地的防护罩,冲向泽布伦的方向。对手再次震惊于她中断魔力而不感受痛苦的特性,下意识也切断了自己的防护,向侧边躲去。
“伊迪丝再次主导了比赛局势!”
观众台上,伊迪丝·格里芬的呼声逐渐大了起来,不少人激动地站直身,看这位可称为传奇的一年级学生追着三年级的第一,步步紧逼。
一道道白光从从泽布伦身侧闪过,他为了维系天上的咒语,不得不消极抵抗面前的攻击,一时不察,一团白光直接撞进了他的脑袋。
一时间,所有的记忆,想法,情绪都像被无形的手抹去,他的大脑空白一片,进入了深度睡眠一般的状态。
泽布伦眼神涣散。
“深眠术!”一号也激动地站起身,“是对魔力掌控要求极高的深眠术!能清空敌人的想法,为自己争取足够多的反应时间!”
“据我所知,这种咒语不会出现在学生课本中,一般学生也没有掌控它的能力。”二号平静点评,“格里芬小姐的魔咒水平比我想象得更高。”
观众台上更是一片哗然。比起还算好听的“深眠术”,大家对这个咒语更深的认知是它的另一个名字——
——"变傻咒"!
大家相互开玩笑时会念这个咒语的式子,但从没有人真正施展出来过。所以,当记忆中的咒语真正出现在眼前,出现在最不应该痴傻的泽布伦身上,产生的违和感不言而喻。
贝尔平静地低下头。
“你是不是在笑?”穆琳转过头。
“没有。”贝尔话尾带上了颤音,但一点不承认,“绝对没有。”
赛场上,伊迪丝的思路很简单。
无论你在做什么准备,只要让你无法思考,就能从根源上解决问题!
但随着泽布伦的思维停滞,一声明显的轰鸣突然从天空传来。
乔伊斯的视野里,维系天空的那些魔力丝线因为施放者的停顿出现了断裂,已经有维持不住的征兆。
伊迪丝抬起了头。
几乎在同一时间,练习场周围所有的人都和她一样抬起了头。
原本蔚蓝的天空不知什么时候染上了灰色,伴随着如雷响的声音,隐隐有了下雨的意思。
"……泽布伦想引雨?"一号挠了挠脑袋,“呃,因为伊迪丝的打断,他的雨似乎要提前下下来——”
“——不是雨。”
一号话音刚落,不少人都意识到了天上状况的不对。塔特尔眯起眼,重复道:“不是雨,现在落下来的是灰。”
埃米摸了摸出汗的鼻尖:“而且越来越热了。不是下雨前的闷热,而像是烤炉。”
“难不成是天降热水?”赫达思维发散,“泽布伦想烫死伊迪丝?”
“没有这种咒语。”
“那就把水去掉,换成别的。”
众人已经熟悉了伊凡的声音,他这回再开口,没人再表现出惊恐。大家平静转头,看他有什么说法。
“你怎么在抖?”赫达关注点有些偏移。
“这正是我要说的。”伊凡吐了口气,“泽布伦应该召唤了一场天火——也就是燃烧陨石。防护罩肯定能撑住不让我们受伤,但烘烤的炙热无法抹除。”
“时间很短,我建议你们提前做好准备。”
贝尔挑眉,伸手在伊凡身边抓了一下,果不其然感受到了冷气:“这就是你发抖的原因?”
她收回手,皱了皱眉:“这个天火……是你们家存的上古咒语?”
伊凡点头。
所以他才会提前知道即将发生什么。
“严重吗?会不会致死?”塔特尔靠过身子,手已经摸出魔杖,对着自己施了个维持体温的咒语。
“会。”伊凡平静地点头,“不过天火下降有时间,只要能反应过来提前套防护罩,应该没事。”
“说到这个,我也觉得奇怪……”他转头,将视线投向场地中央,“泽布伦为什么要用这个咒语?”
“伊迪丝不可能笨到直愣愣站着,除非泽布伦提前用咒语把她困住——显然他没有;其次,使用这么庞大的咒语,对泽布伦的魔杖也有负担。毕业后,母亲会送一根材料更好的魔杖给我们,但在此之前,我们手上的用的也是普通材料。”
“他的魔杖会毁掉。”
……
比赛场地。
伊迪丝能听见泽布伦魔杖尖端的秘银嘶嘶融化的声音。
她内心的声音再次尖啸起来,让她赶紧后退,躲开危机。
伊迪丝眯了眯眼,挥舞魔杖,让烈火瞬间吞噬了泽布伦的身影。
“泽布伦在混乱情况下被灼烧!比赛是否会在此刻结束——”
一号话音未落,突然发现火焰中的泽布伦眼神转为清明。
而此刻,天空已经出现了鲜艳的红色。
第188章 交换 “抓到你了。”
红光在漫天灰尘中朦胧散开,就像困倦时睁眼看见的火光一般模糊。
“防护!”
伊迪丝当机立断,给自己套了个防护罩。
断开深眠术的魔力供给,本就走向清醒的泽布伦彻底回神。他有些慌乱,抓紧了手中的魔杖,随即被滚烫的杖身刺激到松开。
他虚虚握着,伸手挡住下落的灰尘,抬起头。
天火将至。
他的魔力被打断,现在的天火并不受他控制,但它依旧源源不断地从杖尖汲取魔力,魔杖也不断从他身体里抽取魔力供给上方。
短短一分钟,他消耗的魔力比前半场和伊迪丝对决消耗得还多。
不光如此,伴随着魔杖的升温,泽布伦能感觉到杖尖导魔材料的融化,他没有别的退路,只能闭上眼,再次将魔杖举过头顶,强行建立连接:“天火!”
他终于完整念出了那句咒语。
“天火?什么天火——”一号的脑袋转不过来,转头看向看着知识面很广的二号。但对方只是抽了抽嘴角,撇过头,表示自己什么都不知道。
“看来是上古咒语,还是威力很大的上古咒语。”一号只得随意猜测,“看来这是泽布伦的底牌!他发现自己当前陷入劣势,果断选择冲破桎梏,将底牌献出。”
“从名字上,我们可以大致猜测这则咒语的表现,天火,应该是天上降下来的火……”
“轰——”
所有人瞬间失去了听觉。
于此同时,整个王都,乃至周边的乡村,庄园里的人全都抬起了头,看向窗外,惊恐地寻找声音来源。
幼小的孩子被父母抱着躲进床底、地窖,胆子大些的则捂住耳朵将头探出窗外,看着头顶的红光,脑中闪过无数关于末日的传言。
魔法协会,不少研究员冲出实验室,精准看向学院的方向,有不少人的孩子在伯犹尼斯学院就读,紧张地奔去,却在半路被从天而降的石头下回房内。
万幸,那些夹杂着火焰的巨石全部都往学院的方向聚集,并没有散落在外。
比赛场地。
宫廷法师迅速支起一个小型防护罩,将中心观众台那些捂着耳朵痛苦嚎叫的贵族们圈进其中。接着,他隔绝了外界的声音和热量,给了女王一个安抚性的咒语,让她冷静下来。
多洛雷斯对这个咒语并不陌生,经过最开始的震惊后迅速平静,除了脸色还略微有些苍白,心脏已经恢复了正常跳动。
当然,她身边的这群人就没那么幸运了。
多洛雷斯有条不紊地指挥其余宫廷法师给晕倒的贵族治疗,剩下一部分加固防护罩。
她偏头,意外发现两边的普通观众台反而没他们这么大反应,虽也有不少学生捂住耳朵,但大多都还清醒,能拿出魔杖为自己治疗。
“普通观众台享受的防护罩更好?”
另一边,赫达等人无比庆幸自己听了伊凡的话,提前做了不少准备,才能在此时安稳坐在原位,还能空出手帮助别人。赫达强行按住前排的女生,念了两个咒语堵住她的听觉,终于有时间抬头看一眼头顶。
——她的瞳孔迅速缩小,连带着身体都微微颤抖。
她此刻明白了“天火”一词的含义。
……
天空裂开一道赤痕,无数道拖着熊熊烈焰的光穿透灰扑扑的天空,急坠而下。
是巨石,是裹挟着火焰,带着强大冲击力的巨石。
它通体被炽白与橙红交替包裹,尾焰在风中支离破碎,炸开无数的细碎火花,占满整个天空。巨石撕裂空气的声音占据了在场所有人的大脑,仿佛黑暗中的巨兽发出饥渴的嘶鸣。
热浪席卷而来,伊迪丝仿佛直接钻进了火炉,鼻尖蔓延的全是焦糊的刺鼻恶臭
她不确定裁判有没有吹哨子,但在这种情况下,哪怕他维系住了身体,将嘴对准哨口,声音也绝对没法穿透巨石坠落的庞大音量。讲解台的扩音设备将轰隆隆巨响放得更大,最后“嘣”一声炸开,彻底没了作用。
此刻,休息室未必就比外面安全,更何况,她很可能在进入休息室前提前与坠落的天火碰上。
伊迪丝果断选择自保。
她再次加固了身上的防护罩,一点不心疼魔力,让其源源不断流出,维系着身侧圆圈的安全。
面前的泽布伦做出了一样的举动,但他显然更加艰难,防护罩虽然成型,但看着像没发育好的蛋壳,薄薄一层,仿佛一根手指就能戳破。
不光如此,哪怕泽布伦的额头已经出了一层汗,伊迪丝依旧能看见他手中防护罩上缺损的破洞。
他的魔杖要撑不住了。
伊迪丝皱了皱眉,这不协调的一幕再次激起了她的疑惑。
泽布伦明显听了谁的指示,那背后之人明显是个保守的,怎么会下这样毁己毁人的指令。在无差别攻击的情况下,明明是魔力更充沛,魔杖更完好的她胜算更高。
天火降落最多还要十秒,这十秒里,泽布伦应该没能力保护自己。
她还没抓住那一点困惑的来源,突然听见自己头顶传来了扑簌簌的碎裂声。心中不妙的预警到了巅峰,伊迪丝抬起头,一道贯穿防护罩的裂痕出现在了她面前。
——她突然感知不到自己的魔力了。
顷刻间,魔杖碎裂,魔力四溢,防护罩如同破了的蛋壳,从上到下破碎消散。
此刻,天火就在伊迪丝的头顶,那股灼人的热意已然点燃了她的发尾,在她耳边噼里啪啦地燃烧。
……
“伊迪丝的防护罩破了?!”赫达失声,“等等,泽布伦的防护罩怎么突然修好了——他干了什么?”
站在她的角度,只能看见反射红光的防护罩,看不清两人的手。
“伊迪丝的魔杖断了。”
塔特尔眯眼,声音里带上了抹不去的凝重:“我没看错。”
伊迪丝有个明显的低头动作,肯定是有什么东西掉了。
“魔杖断了?!”赫达的声音又提高了不少,“怎么可能,我找人用的最好材料!”
正常情况下,一根魔杖能用至少十年,谨慎者用上二三十年也不是没可能。伊迪丝平时用的也算爱惜,才一年时间,没理由损坏。
“要断也应该是泽布伦断。”贝尔沉吟片刻,“你不觉得奇怪吗?伊迪丝魔杖一断,泽布伦的防护罩就恢复了正常。”
几人瞬间把头转向身后。
被紧盯的伊凡忍着发麻的头皮:“我不清楚——”
突然,他似乎想到了什么,面色一变。
“就是泽布伦弄出来的。”看见这表情,不用他开口,塔特尔都明白了事情的经过,“……很好。”
“自己用损坏魔杖的魔力攻击,还能接着换上对手的魔杖,皇室还真是深不可测。”
……
练习场中央。
伊迪丝的反应很快。
她徒手拍灭了发尾的火焰,向左一跳,堪堪避开擦肩而过的碎石。
她将断裂的魔杖收回口袋,想着说不定还能修,蹲下身将剩下半根捡起,让其避开了成为燃料的命运,接着灵巧地弯腰,避开被风吹斜的焰尖,躺下滚了一圈,在还未燃烧的草坪上压灭身上残留的火焰。
泽布伦眼睛瞪大,看起来很震惊。
伊迪丝注意到他的嘴一张一合,手也在乱动,似乎想要传达什么重要的消息,但石头砸进地面的轰鸣声太吵,她一个字也没听清。
“弃权!”泽布伦的声音在防护罩内回荡,“马上弃权!不然会有生命危险!”
他没有想到伊迪丝会这么坚定,在明显的“天灾”下,在魔杖损坏,没有抵抗能力的时候,居然还想着再坚持一下。
万幸,不少石头在下落前就因高温破碎,落在地上的大多是拳头或脑袋大小的碎石,不算太难躲。他眼睁睁看着伊迪丝在火焰之雨中穿梭,几次都差点被火点燃,心脏也几次抽动,让他喘不过气。
等等,不对——伊迪丝现在就是喊了弃权也没办法离开!
泽布伦猛然清醒,后背瞬间被汗湿透。他光想着裁判和讲解台的位置不会被波及,忘记场地出了问题,两人就是想宣布比赛结束也没办法。
防护罩不解开,伊迪丝就无法离开练习场,而在天火彻底消失前,工作人员不可能解开防护罩——
——这是死局。
“我都干了什么!”泽布伦深吸一口气,“不行——”
他早该意识到,那群人为了他的胜利,肯定不择手段,怎么可能给他一个能保证对手活下来的激进方案!
思维跳动,他咬一咬牙,直接撤掉了头顶的防护罩。
只有这样才能自由行动。
他向前迈步。他要把伊迪丝拉回,让两人躲在同一个防护罩下,直到天火结束。
原本背对着他向外跑的伊迪丝似有所感。她停下脚步,回过头,看见了火光中坚定向她一步步走来的泽布伦。
他的身上没有防护罩。
“伊迪丝!”泽布伦松了口气,“快过来,先躲一躲——”
伊迪丝突然咧开嘴,露出一个带着愉悦意味的微笑。
嗯?
她可能会惊恐,会喜极而泣,会因为紧张面部僵硬,但泽布伦无论如何都不觉得她应该“愉悦”。
女孩转身向他奔来。
泽布伦决定先不想那么多,他算准时间,紧急开始念咒,确保防护罩能在伊迪丝进来后迅速成型。
半透明的壳逐渐合拢,伊迪丝也在这时通过了残留的“门”,冲进防护罩内。
她的手突然如利爪般伸出,在泽布伦还没反应过来的瞬间,牢牢环住了他的脖颈。
“抓到你了。”
她轻声道。
在泽布伦不可置信的目光里,伊迪丝没有借助魔杖,手掌直接散发出淡蓝色的光,深深刺进了面前人的身体。
第189章 冠军 “冠军诞生了!”
时间突然过得很慢。
泽布伦眼前的一切事物都变得慢悠悠的,石头不再下坠,草地上的火焰不再蔓延;自己的身体以一种诡异的往下倾斜的姿势维持住了平衡,喉咙里传来的窒息感绵长而痛苦。
他看见了伊迪丝的眼,那双碧绿的眸子在鲜艳的火光下变成了深棕色,让他想起图书馆厚重的大门,每次关闭都让人觉得喘不过气。
……她徒手,我有魔杖,我应该制止她——
停滞的思维艰难转动,他动了动手腕,将魔杖杖尖对准伊迪丝,只要一个念头,他就能发射出攻击咒语,将伊迪丝击倒。
但为什么会发不出呢?
他后知后觉地感受到了不对。伊迪丝抓握得不算紧,他喉咙处的窒息并非来自压迫。
那是一种更加强硬的力量。
眼珠的挪动比肢体要快,他垂下眼,看清了对方手和自己脖颈间闪烁的光点。
……
“你能、不用、魔杖施法?”周围停滞的空气打破,他听见呼啸着的风声刮过耳侧,眼前的场景急速旋转,下一秒,他的后脑牢牢砸在了地上。
火焰腾一下包裹了他的头发。
“是啊。”伊迪丝轻声道,"怎么?你强大的家庭教师们没从录像中扒出这一点?"
巨大的羞愧感兀地从身体深处涌出,泽布伦顾不上疼痛,突然慌乱起来。
身为继承人,他理应享受优秀的资源,但当这一切被伊迪丝点破时,他还是感到了难以言喻的痛苦。
伊迪丝叹了口气。
泽布伦真的不适合当继承人。在这种情况下,不想着脱困,居然还沉浸在个人情绪中。
一点挑拨就能让他丧失节奏。
扩音器再次发出尖锐的啸叫,听起来,已经有法师冲出安全范围,开始尝试修缮。
“等修好了,大概就会立刻宣布比赛结束。”伊迪丝让魔力覆盖到泽布伦的皮肤表面,在关键部位留下一层足够坚硬的防护,“……我猜猜,引来了这么一场壮观天灾,最后的有效招式肯定比我要多。”
“你要赢了,泽布伦。”
泽布伦的意识已经逐渐模糊,他能听出伊迪丝话中有话,但分辨不出她心里在想什么。
突然,他感觉自己的手动了一下。
等等,什么,我并没有——他肯定自己的大脑并没有传递反抗的讯息,但那只属于自己的手就这样直了起来,当着他的面,再次握紧了那根魔杖。
魔杖顶端,停止融化的秘银再次有了蠕动的迹象。
天空中的巨石停止了一瞬。仿佛有一双无形的手托住了它们,让火焰安静地悬在半空燃烧。
耳边归于寂静。
场地内,只剩下未被修好的扩音设备断断续续地发出哀鸣,众人皆疑惑抬头,在这时看清了灾难的完整样貌,也看清了场地现状。
乔伊斯的手有些颤抖。过度释放魔力让她眼前出现了旋转的白色光圈,她甩了甩脑袋,用魔力覆盖眼珠,看向场地中央。
伊迪丝和泽布伦在同一个防护罩内。
两人四周是嵌进地底的石块,燃烧的枯草,像雾一样蔓延,遮盖视线的烟灰。伊迪丝口袋里插着半截损毁的魔杖,双手合拢,牢牢扣在泽布伦的脖子上。
被她跨坐在身体底下的泽布伦头颅后仰,嘴角似乎蔓延出了一丝血迹。他身上的衣服远比伊迪丝干净,但此刻浸透在火焰里,在灼烧下露出一个个破洞。
但男生的手竖着,手里的魔杖依旧完好,明显还有一战之力。
对峙。
两人陷入了对峙。
冷静下来的人们纷纷屏住了呼吸,他们忽略了那还没落下的灾难,将全部注意力集中到了面前即将分出胜负的场景中。
伊迪丝掌握了主动权,但泽布伦还没失去抵抗力,他手上更是有魔杖,怎么看都是他更有可能——
——乔伊斯发现泽布伦的瞳孔突然缩到了针孔大小。
事态突变。
泽布伦完全无法控制身体,他终于察觉了问题所在——伊迪丝手中的魔力丝线刺进了他的身体,正尝试着控制他的举动。
这是能办到的吗?真的有人对魔力的掌控能力到了这种地步,不光不需要魔杖聚合,还能自由操纵?
事实证明,伊迪丝真的可以。
她的额头渗出汗珠,一滴一滴砸在泽布伦身上,不知是因为火焰的灼烧还是消耗过度。她咬住嘴唇,手上力度加大,终于获得了泽布伦胳膊的完整操控权。
这下不光是动作的操控,连手中的魔力都能一并使用。
“……加速。”她安静地喘了两口,轻声道。
除了泽布伦,没人能听见她说了什么。
刹那间,时间再次转动,天空的屏障撤离,巨石咆哮着往下,但速度比刚刚更快。
众人的听觉被再次剥夺。
泽布伦感觉到脖子上肢体的离开。他茫然转了转眼珠,看见伊迪丝毫不留恋转身离开的身影。
两人头顶的防护罩应声而破。
手中的魔杖迎来了生命的终结,枯木落到火焰中,成为了新的燃料。他双手撑地坐起,看清头顶黑压压的物体。
——一块几乎和整个场地大小持平的巨石正加速向下冲来。
四周人的耳朵还在失聪状态,听不见这个庞然大物带来的声响。他们只能尖叫着后退,看那东西像盖子一样严丝合缝地砸进地底,四周顿时升腾起白色的火焰,红色和蓝色则毫不示弱地从缝隙攀出,包裹着将整块碎石炸开。
崩碎的灰和石块瞬间在整个场地弥漫开,带着火点砸向四周的防护罩。
刚刚的观众台归于寂静。
现在的观众台归于黑暗。
……
半分钟后,众人的耳朵终于在魔咒作用下摆脱了嗡嗡声,勉强留出一条给其他声音的通道。淅淅沥沥的雨声在这时传出,伴随着雨点的冲刷,弥漫在练习场上空的灰烬逐渐被压回地面。
墨水被清水稀释。
乔伊斯安静地收回维系防护罩的手,转头聚集了云,将王都的雨聚集到此处。
地面的火焰早在雨水落下前就被灰烬压灭,众人原本以为自己会看见堆得得高高的灰山,但出乎意料,地上的碎石消失殆尽,只留下一个覆盖灰烬的深坑。
灰烬平整地铺在坑底,让人不确定地下还有多深,雨水在灰表面砸出一个个小坑,仿佛很快就会将其填满,让这片草地彻底变成湖泊。
扩音设备再次发出声响,这回不再是杂音,一号哆哆嗦嗦的声音从中传出:“比赛……结束。”
他的身后,前不久刚嘲笑过自己胆怯的二号正缩在讲解台角落,一动不动,似乎希望世界能将其遗忘。
“人呢?”
提前做过准备的赫达众人恢复的速度最快,众人紧贴着防护罩,在场地中快速搜索着参赛者的身影。
一无所获。灰太深,两人埋在坑底,就像被安葬在坟墓中,寂静无声。
裁判的哨声穿透灰烬,似乎有人撤离了防护罩的一角,钻进场地内寻找。但他们无法判断坑底的情况,只敢围在周围一圈圈行走,判定合适的下去渠道。
“还好。”贝尔低声道,“泽布伦也在里面。”
至少救援会按最高标准来。
塔特尔抬起头,精准看向对面的中央观众台。体面的贵族们在天灾面前选择了保命,没几个坐在座位,全部蜷缩在地上,似乎想靠这个减缓压力。
多洛雷斯是为数不多依旧坐着的。
在胆量方面,国王不愧是国王……他无声感慨,却在下一秒看见对方失控站起的样子。
她站起身,似乎想亲自到场地寻找,但双腿无力,走了一步就摔在地上。
讲解台的一号大概接受到了稳定情绪的任务,用颤抖的声音没话找话。
但现在的气氛显然不适合说这些。
他沉默了几秒,身体靠后:“同归于尽么……”
细微的声音通过扩音设备传出,模模糊糊,但大家都能猜出其中的内容是什么。
“都死了?”赫达的声音有些颤抖,“不不不——”
——她干涩的眼珠里突然倒映出一片蠕动的土地。
一颗脑袋钻了出来。
“呼,呼呼。”伊迪丝大口呼吸着空气,不顾钻进肺中的灰尘。
得病了等会再治,现在不再多吸点空气,连治病的命都没了。
“伊迪丝!”
“还有人活着!”
四周,惊喜叫声从各个角落传来,赫达再次确认了那人的身份,狠狠喘了口气,瘫在地上哇哇哭了好几声。
伊迪丝头晕脑涨,被四周的欢呼声刺激得差点再次掉回深处。她的头短暂地再次埋进灰中,在一号不顾形象的“快救人”声中,再次伸出一只手。
这回,她扒住了坑洞的边缘,接着是头和身体。最后,她在欢呼声中跪在场地边缘,只剩右手诡异地依旧深陷。
赶在救援人员来临前,她胳膊用力,又一个身影从灰里缓缓显现。
是泽布伦。
他像新出土的萝卜,整个人变成了灰色。双眼颤抖,似乎陷入了一个无法醒来的噩梦。
但他的腹腔在微微起伏。
多洛雷斯·坎贝尔终于接上了那口气。
“泽布伦也还活着!”一号振奋道,“没有人死亡!伊迪丝清醒地爬出了坑洞,泽布伦昏迷,失去反抗能力!”
他顿了一下,看向台下的裁判,那人闭上眼,最终扯下哨子,在嘴边吹响。
“伯犹尼斯学院,联赛决赛,伊迪丝胜!”
“冠军诞生了!”一号接上声音,“让我们祝贺伊迪丝·格里芬!”
第190章 结束 “我怎么在你实验室?”
缓过劲来,吸入过多灰尘的后遗症迅速出现。伊迪丝不停咳嗽着,迷迷糊糊搭上了伸过来的胳膊。
“做得很好。”平和的女声安抚道,“……比我想象得还要好很多。”
“辛苦了,现在闭眼休息吧。”
防护罩在声音发出者身边支起,挡住了沉淀的灰和不断的雨。
除此之外,她似乎还施展了别的咒语,让伊迪丝的心没理由平静下来。她试图补充体力,但精神因为过度疲惫,反而无法入睡。
不光如此,她的手也因为攥得太紧无法松开,最后过来的救援法师不得不烧掉了泽布伦的半根袖子,借此将这位昏迷的王子挖了出来。
治愈的光点在他身上跳跃,治疗者毕竟是最顶尖的宫廷法师,男生很快清醒,费劲地大声咳嗽。
伴随着仿佛要咳出内脏的声响,他表情扭曲,双手按着脖子,花了整整三分钟才咳出一滩混着灰的血迹。之后,他依旧断断续续地咳着,不断有新的血块从口中掉出,硬邦邦的,看着像碎裂的小石块。
“没事了,现在痛苦一阵,接下来只要再在病床上躺几天。”宫廷法师松了口气,擦了擦不断滴落的汗珠,“还好……坎贝尔殿下的关键部位都有保护,只是因为冲击力过大暂时晕厥。”
他身上的保护起了极其关键的作用。
乔伊斯刚安抚完伊迪丝的情绪,抬头寻找医生帮忙治疗,没想到先看见了不顾阻拦,匆匆从观众台上走下的多洛雷斯。
女王半跪在泽布伦身边,嘴唇惨白——这时候总算顾不上体面了。
宫廷法师连忙将泽布伦的身体状况告诉了她,坎贝尔女王听得不断点头,伸手抓住儿子的手腕,感受着血管有力的跳动。
乔伊斯没忍住啧了一声。
“就泽布伦值得一救?”
绿色的光点从她手上蔓延,不断治愈着伊迪丝的伤势。但她的擅长方向不是治愈术,没法做得更好。
有宫廷法师在场,在救完泽布伦还有那么多时间的情况下,居然先跑去讨好多洛雷斯。
女王刚从失去的恐惧中回神,也意识到了这一幕的不妥。她下意识回头,发现包括报社成员在内的不少人都在往自己的方向张望,顿感不妙。
“克里斯——”她呼唤着宫廷法师的名字,“治疗一下这位,这位格里芬小姐。”
“不用,我来。”
熟悉的声音传入耳朵,乔伊斯明显感觉到怀中人紧绷的肌肉突然松懈,眼睛不再强行睁开,而是保持放松地半眯着。
她挑眉,看向大步奔跑,表情仿佛结冰的谢利。
男人应该是刚去拿了药箱,气还没喘匀就钻进防护罩内,跑到伊迪丝跟前。
“没事,我来。”宫廷法师严肃地摇了摇头,“这种伤势,治疗不到位容易有后遗症,我专业些,还是我来。”
“我说不用。”
谢利的声音没有一丝温度。
他眉头紧皱,嘴唇和多洛雷斯一样泛白,脸毫无血色。他直接跪在地上,打开箱子,拿药瓶的手微微颤抖,带着透明瓶子中的液体不断翻腾。
乔伊斯还是第一次从谢利·斯科特的脸上看到这么生动的表情。
她想了想,将伊迪丝塞进了谢利怀里。男人短暂愣了一下,但迅速调整姿势,让垫在自己膝盖之上的伊迪丝的头微微仰起。
“这个。”他快速用药箱里的半成品调了瓶药剂,递到伊迪丝嘴边,倾斜瓶身。
那瓶药颜色诡异,气味刺鼻,还漂浮着不明沉淀,看得乔伊斯和身边的宫廷法师一并屏住了呼吸。两人本想开口制止,但伊迪丝什么也没问,非常顺从地张开了嘴,大口吞咽瓶中的液体。
一瓶见底,谢利连沉淀物都喂了进去。他放下瓶子,手臂用力,让伊迪丝坐起身,头靠在他的颈窝。
停顿五秒,伊迪丝突然发出一声干呕,吐出仿佛泥浆的灰色液体。
整个过程大约持续了半分钟,后十秒,她已经没力气吐出什么,全靠谢利在她背后轻轻拍打,将残留的东西彻底吐尽。
“很好,辛苦了,现在漱口,再喝点水。”谢利轻声道。他表情柔和,把水杯递到对方嘴边,专注地看伊迪丝吐出污水,又喝了几口糖水补充体力,“现在闭上眼睛,好好休息一会儿。”
吐完灰烬后的伊迪丝浑身放松。她吐了口气,什么都没说,任由眼皮松下。
几秒后,她的呼吸声变得均匀。
谢利捂住伊迪丝的耳朵,回头看了眼依旧在发出咳嗽声的泽布伦,脸色瞬间阴沉。
真是一点面子都不给多洛雷斯啊……
乔伊斯略感羡慕,轻咳一声:“嗯……泽布伦要不也喝瓶药剂?”
伊迪丝吐出来的只有灰,泽布伦咳出来的可是带着血。
宫廷法师脸慢慢变红,他不觉得自己的做法有什么问题,但很显然,面前人的治疗方案确实比他更优秀。
这下连女王的表情都变得不太友善了。
“泽布伦……大概还要咳半小时。”宫廷法师声音越来越小,“要不试一下?”
“……不用了。”
坎贝尔女王最终还是对外人不放心,礼貌道谢后,迅速指挥人将泽布伦运往医院。
谢利也直起身,将伊迪丝托在怀中。女孩的头自然贴在他的臂弯,被走路震醒,迷迷糊糊睁开眼。
她伸手,攥住了谢利的衣领。
谢利的身体微微一僵。
伊迪丝:“什么时候颁奖,奖品有没有被损坏?”
谢利:“……”
你醒来就为了问这个。
乔伊斯彻底放松,哈哈笑了两声:“放心,赢了就是赢了,多洛雷斯还不至于出尔反尔。”
“幸好你最后醒着。”她感慨道,“要是两人都昏迷,那奖项的归属可有得好吵了。”
“不过,也要感谢一号讲解员和那个裁判,两人都很果断,坚持完成自己的任务,没给王子派留下可操控的空间。”
伊迪丝嗯了一声,身体的疲惫让她没力气说更多话,再次沉沉地睡去。
……
绿水晶报社。
被伊迪丝拒绝的基茨·基思让助手留下记录比赛,自己早早离开了现场,恨恨地坐回自己的办公桌,大笔一挥,指责伊迪丝的傲慢。
“身为一个一年级平民,没看到她身上有任何尊重他人的特质……极其狂妄,对优秀的三年级学长没有敬畏,直接表示‘我会赢’……骄傲自大,运气不错进到决赛,但绝无后续成长潜力……”
洋洋洒洒写了小半张纸,他刚打算起身走一圈喝口水,突然听到报社外传来几乎要震聋耳朵的巨响。
座位上的同事全都尖叫着跳起钻进桌底,他一时躲避不及,只能腿软摔在地上,等声音减弱才哆嗦着爬到门口观察情况。
他看见了落下的巨石和焰火。
“天呐天呐天呐……”他不断咽着口水,“伯犹尼斯学院的方向……大新闻,这绝对是个大新闻!”
为此,他不惜耗费一张传音卷轴,得到是泽布伦施放的咒语这一确切讯息,迅速坐回桌前,换了张纸提笔吹嘘。
泽布伦肯定能赢得比赛,为了第一时间出报道,他现在开始写准没错!
窗外轰鸣声依旧,中途短暂地停了一会儿,却又被更加激烈快速的响声替代。在此期间,基茨的思维一路奔腾,完成了一整篇他认为堪称完美的报道。
吹了吹未干的墨迹,他满面笑容,抬头看见满头大汗,跑回报社的助手。
我的速度要更快一点……基茨表情愉悦,随口问道:“结果怎么样?”
等她说出“泽布伦赢了”几个字,我就身体后仰,潇洒地把写完的稿子飞到她手上,然后轻描淡写地接一句:“嗯,已经写完了。”
基茨脑补完了全部流程,轻松地将身体靠在椅背,看助手张开嘴。
“伊迪丝赢了!泽布伦输,是裁判吹哨,讲解员宣布的结果,不会再变更了!”助手大喘气道,“我们必须快点,快点把稿子写出来!”
报道联赛的稿子不需要忌讳皇室,他们可以随意发挥——天哪,伊迪丝赢了泽布伦,这绝对是个大新闻!
基茨的笑意顿时凝固。
“什么!”
未干的字迹在他的用力下逐渐变得模糊。
但这并不重要。
他的这篇稿子再也没有拿出来的机会了。
……
伊迪丝好像做了个漫长的梦,梦中光怪陆离,而她被困在一个小小的屋子里动弹不得。
终于,她撬动了僵硬的眼皮,睁开眼,迷茫地望向天花板。
……不是医院,也不是宿舍。
她伸手撑起身,还没看清周围环境,一道急匆匆的脚步声响起。紧接着,黑色的身影挡住了面前的光源。
“伊迪丝?”
谢利蹲下身,捧着伊迪丝的脸细细观察,看得伊迪丝都不好意思地移开了视线。
“我没事。”她咕哝道,“我怎么在你实验室?”
“医生看过,说你没事,只是疲惫,建议回到熟悉环境休息。”谢利意识到自己的动作有些越界,耳朵染上了少许红色,轻咳一声,“……我不放心你在宿舍,那样也不方便我照顾。”
带回自己宿舍又太过暧昧,他最终选择了实验室,这个没有其他人,伊迪丝又熟悉的地方。
伊迪丝点点头,在谢利的搀扶下坐直身,喝了口对方递来的水:“我睡了多久?”
“一整天。”谢利垂下头,解下自己的发带,将伊迪丝差点散进水杯的头发扎起,“泽布伦中途醒了一次,但状态一般,加上练习场还未修缮完毕,颁奖典礼定在后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