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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安楠仔细回忆了一番,猛地想起来:“噢,等下。”

陆清远还没弄明白怎么回事,就看陈安楠噔噔噔地跑回家,不多时又噔噔噔地跑回来,手里还拿着一封粉红色的信封。

那信封就是那天陆清远看到的,陈安楠当时还恨不得对着亲两口。

陈安楠丝毫不避讳的把信封拆开,陆清远的心却随着这个动作顶到了嗓子眼,他本着不瞎看别人隐私的原则转过脸去,在听到陈安楠说“好了”的时候,还是忍不住偷偷瞄了眼。

这一看,才认出来,那哪里是什么情书!竟然是张小画片,上面印着个年轻俊秀的男孩子照片,是当红的歌星,穿着快要拖地的喇叭裤,头发长的能扎小辫儿,怀里抱着把吉他,在台上卖力演出着,右下角是龙飞凤舞的签名。

火盆里的火将熄未熄,陈安楠看着照片边沿被一点点蚕食,用力吸吸鼻子,说:“唉,苗苗去看演出,特意给我带回来的呢。”

这种在前期倾注大把心血,突然就被抽空的感觉,怕是和失恋一样的感觉了。

陆清远皱起眉,问:“这不是情书,你那天为什么要藏?”

陈安楠眨巴着眼睛,没明白。

陆清远说:“那天我看见你把东西藏起来了,你不是想遮掩吗?”

陈安楠老实巴交的回:“可是,要是被你看到了,一定又会说我不思进取,把它没收。”

“你去网吧……”

“手机被你没收了,他的新歌我得打榜,我发誓以后再也不去了,你别生气行吗?”

“你撒谎去同学家呢?”

“我们约好了一起看碟片,我怕你不同意。”

其实不是他想去别人家看电视,只是自家的电视最近坏了,因为陆清远没有看电视的习惯,而陆文渊下班晚也不看,导致一直没人发现。

陈安楠知道大家都很忙,也就没因为这件小事打扰人。

况且,苗苗家有好多不同的碟片,除了电影还有歌碟,他们每天一群人凑在苗苗家看DVD,有时候也会看综艺海选,固定用手机投票,再互相通过Q.Q分享自己偶像的新歌,聊得开心着呢。

豁然雾解。陆清远心里的巨石总算安全落地。

他指腹搓过小弟弟脸颊,带起道灰痕,嫌弃的说:“别哭了,难看死了。”

话说得不好听,脸上也没太多的表情,但院子里的灯柔和的铺过来,照得他眼角眉梢分明都是软的。

要是以前,陈安楠肯定不乐意,要顶嘴个八百句,但这回,他也只是不耐烦地抛下句“你烦死了”,然后胡乱的把自己脸抹一抹,跑回家了。

这个夏天在渐弱的蝉鸣声中悄然褪去。

陈安楠没过多久就发现家里的电视机被人修好了,那天陆文渊还带回来一台崭新的DVD机子,把锃亮的碟片放进去,伴随着纷繁的雪花亮起,液晶屏幕上很快显现出熊猫字样的蓝屏。

也是那天,他们一家窝在一块儿看了一晚上的碟片,从电影看到歌碟。

陈安楠痴痴地望着电视机里的人,连眼睛都不眨了,嘴巴惊得也合不上。

屏幕里,是这两年某个风靡亚洲的韩国组合,他们穿着完全不合身的宽大衣服,留着夸张的长发和刘海,一把电吉他在指尖好似生了风。

陆文渊揉着棉花糖雪白的绒毛,笑着打趣:“崽崽你很喜欢?”

陈安楠点点头,跟没骨头似的趴在哥哥肚子上,打起拍子:“太酷啦。”

陆清远把人掀到一边去,嫌他烦。

日子在鸡毛蒜皮中过得飞快,转眼间又到了2007年的尾巴。

这期间,陆文渊觉得儿子愈发奇怪了,终于有一天,他实在忍不住,对着正在梳头发的陆清远说道:“崽,你那头发长的都能扎辫子了,要不剪剪吧?老师看了不说吗?”

老师当然说,教导主任还隔三差五就在校门口抽查。

但谁都没有发现陆清远每天都偷摸把头发扎出个小揪揪,冬天的校服外套宽大,里面还能穿件羽绒服,等那外套拉索一拉,顶到下巴,那点尾巴似的头发就被遮住了,藏得可好了。

陆清远顿了下:“不酷吗?”

“……”陆文渊实在不好意思打击儿子的自信心,只好装作很忙的样子,转移话题:“对了,我看你最近挺迷吉他的,要是实在喜欢,爸爸也给你报个班?你跟楠楠一起去上课,也省的你自个儿在家琢磨了。”

饶是陆文渊这样爱孩子,都实在受不了陆清远每天没事在家里魔音贯耳了。

陆清远没说话,他默默把很酷的头发拨到肩后去,然后再默默把吉他抱在怀里,最后拨通了肖卿湘的电话:

“妈,你看我这次弹得怎么——”

结果话还没说完,电话那头就传来了嘟嘟的挂断声。

第27章

对于陈安楠来说,没有比上初中更痛苦的事了,如果有,那就是上高中,尽管他现在的成绩完全碰不着高中分数线,属于种放飞自我的状态。

陈安楠因为成绩不好的事和谢溪分开坐了,这小孩和陈安楠一样,明明才十三四岁的年纪,就早已把学习抛之脑后,俩人在学校除了学习,什么都干,时常被老师痛批“我用脚在答题纸上踩一脚,都比你俩考得分高”!

原先,陆清远还以为他俩是商量好的,入学一起考一个班,后来认真想了下,也明白了,按照他俩这成绩很难不在一个班。

于是,陈安楠有了新同桌,是个文静的男孩子,叫何瀚铭。

和陈安楠不同,何瀚铭的成绩一直属于年级前五,是初二分班后,班级为了平衡快慢班而塞进来的,老师把他调过来的目的也是为了让好同学能带动下差生的成绩。

陈安楠才和这男孩做同桌没几天,就听说了一大堆事情。

说他有个亲戚在市里头做大官,本人的家庭条件也极为优越,父母都是归国华侨,只有他一个独生子宝贝,家在东郊别墅区,每天都有专车接送,别提多洋气。

陈安楠回忆起来,确实是有一回,他看见何瀚铭从一辆车上下来,那黑色锃亮的车在阳光下泛着锋锐的冷光,车前头还坐着个西装革履的男人,应当是司机。

陈安楠还听说他家有台施坦威钢琴,名贵的能在美龄宫隔壁买下栋小洋楼,他羡慕得不行,心里也想见见这架传闻中的高级钢琴,而何瀚铭本人却经常顶着同学们非议的目光,只认真学习。

谢溪不以为然,说谁家还不是个官儿了,有啥了不起的,至于天天挂嘴边吹牛吗?

陈安楠叫他别这么说,大家都是同学,不应该背地里嚼舌根。

就这样,陈安楠跟何瀚铭坐了大半个月的同桌,一到下课时间,两人的座位周围永远是拥挤的,总是有一堆女孩子围过来聊天打闹,送小零食,还有些是过来问何瀚铭题目的。

情窦初开的年纪,陈安楠的心眼却实得很,他把一个金灿灿的大橘子剥开皮,边吃边听何瀚铭给她们讲题目。

一道题,三言两语就能把题干拆解分析个透彻,何瀚铭问:“明白了吗?”

小姑娘点点头,含蓄的说:“你真厉害呀。”

“是吧,我也觉得,他老厉害了。”陈安楠把橘子皮用纸巾包起来,放进桌子旁边挂着的小垃圾袋里,那垃圾袋才两节课就已经快攒满一袋了。

他收拾完,又在桌洞里摸来摸去,掏出来一包咪咪虾条,开始咔嚓咔嚓地吃起来。

何瀚铭忽然笔尖一顿,转过脸对他说:“陈安楠,你家里人没教过你在外面要有教养吗?”

“啊?”陈安楠突然被这么指责一番,愣了。

“你吃东西味道又大又有声音,影响到我了。”何瀚铭看着他,眼底的厌恶和嫌弃完全不作遮掩。

“啊……”陈安楠最擅长读别人的表情,尴尬地摸摸鼻子,默默把小零食塞回桌洞里,又拿纸巾把手擦干净,连着垃圾袋一起扔了。

他平时下课就爱吃东西,牛奶零食从不间断,但这几天也不敢吃了,怕被人嫌弃还不自知。

不过,他也不是个计较的小孩,好几次想要示好,偷偷把自己的小零食放到何瀚铭的桌洞里,何瀚铭大抵是看出来他放的了,礼貌地说了声“谢谢”。

结果放学,陈安楠就在垃圾桶里发现了自己送出去的小零食,原封不动的被扔了。

原本正常的同桌关系,因为这件事而变得尴尬扭捏起来,谁都没再开口主动和对方说过话,他们似乎都默认在课桌上分出三八线,谁也不挨着谁。

有几回班级里发作业,陈安楠下课不在教室,等回来一看,何瀚铭也没给他留,他只能再去找老师要,老师还指责他对学习不上心。

陈安楠很少跟同学处得不好,都初中了,小孩子心性也没那么强了,而且这种微妙的关系非常消耗心力,尤其是他俩还是同桌,一直这么跟陌生人似的,里外都尴尬。

晚上,陈安楠趴在桌子上,郁闷的问哥哥:“他为什么讨厌我呢?因为我吃咪咪虾条没给他?还是我没把橘子皮第一时间扔掉?难道我夸他厉害也有错吗?他为什么扔我东西?”

陆清远把书翻了个面,一只手搭在他脑袋后面,给他顺毛:“你又不是人民币,干嘛要每个人都喜欢?”

书翻过一页,他又说:“就算是人民币,也会有人说他不要很多钱,只要很多爱。”

陈安楠脑袋一抬,软趴趴地倒在哥哥肩膀上,说:“那我还是要很多钱好了。”

“你要很多钱做什么?”陆清远顺口问。

陈安楠撒娇似的把脑袋在哥哥肩上揉来揉去,揉得小碎发乱成一窝,呼吸的温度都喷在陆清远耳根:“我要有钱,就可以养你们啦,然后我也买架施坦威钢琴,边弹边说我不要很多钱,只要很多很多爱。”

小孩子的梦想单纯又干净,跟张白纸似的,陆清远曲指,在他脑袋上轻轻一叩:“谁要你养。”

他说得不咸不淡,陈安楠却不愿意了,蹭地下坐直,质问他:“你什么意思?”

陆清远不接茬,兀自把书翻了个面儿,谁知道下一刻书突然被抽走,陈安楠小短腿一跨,坐到他身上,晃着他脖子说:“你不是说咱俩好一辈子吗?你难道不想跟我好了吗?你说话呀你什么意思?”

陆清远叫他晃得头晕,严肃的说:“陈安楠,我在看书。”

“我知道。”陈安楠说,“你还没回答我问题呢,你不跟我好了吗?你要去跟别人好了?”

打小就这样难缠,得不到答案誓不罢休,以前还会问毛毛虫呢,现在变了,孩子大了不好哄了。

陆清远嫌烦,皱起眉,干脆直接伸手一抱,把陈安楠扛起来。

陈安楠低低惊呼了声,哥哥肩膀是健硕的,他那游泳圈似的小肚腩扛不住,压得小腹生疼,他垂着脑袋,不安分的扭动身子:“你弄疼我啦!”

陆清远置若罔闻:“你说什么?我聋了。”

陆文渊正在客厅看香港电影呢,就看儿子扛着个人出来,往沙发上一扔,冷淡地说:“能不能看好你家崽,吵死人了。”

陆文渊“哎呦”一声,学着电影里的画面,敬礼说:“Yes,Sir.”

几十岁的人了,还总是这样不着调,没有一点老父亲的样子。

陆清远叫他爸弄得半天无语,只好也学着电视机里的说话声,指着他说:“再看不好他,我开除你啊sir。”

陈安楠被逗得“噗嗤”笑出声,刚坐起来,就被陆文渊拉抱过去,陆文渊捏捏他的小肚子,又像抚摸棉花糖似的,帮他把蹭乱的头发一缕缕顺开。

陈安楠舒服得直哼哼,他太喜欢这种亲昵的接触了,从小到大,这都是他心里暖的、亮的、甜的部分。

然而再快乐也是在家里,等到了学校,陈安楠又要面对何瀚铭那张冷得跟铁板似的脸。

他俩不知道是从什么时候开始了这种漫长而艰苦卓绝的较劲。

陈安楠不会的题目,老师让何瀚铭下课给他讲一讲,但何瀚铭给任何人讲,都不会给他讲。

陈安楠坐在靠窗的位置,下课想上厕所,叫何瀚铭让了几回他也不让,最后还是陈安楠自己从桌肚底下钻出去的。

等何瀚铭要关窗,陈安楠也不理他,故意把窗户开老大,结果第二天他自己先感冒了。

陈安楠一边擤鼻涕,一边听谢溪忿忿不平地说:“他也太欺负人了,学习成绩好很厉害吗?要不还是叫老班给你们把座位换了吧,你就是不跟我坐,也不能叫别人随便欺负啊?”

陈安楠摇摇头说:“算了吧。”好学生在老师那总是会被偏爱些的。

老师还只会语重心长的跟他说:“好好跟你新同桌学习,争取把成绩提上来。”

陈安楠乖巧的点头。

他本以为这漫无尽头的拉锯战还得持续一段时间,但就有那么一天,好巧不巧的,陈安楠因为打扫包干区卫生,多留了会儿,等回来时,他的书包还在教室里,但班级门已经被人锁上了。

陈安楠只能去办公室找老师来开门。

学校的初中部和高中部因为是临时调到同一个校区的,老师办公室实在挪不出地方,就导致一间办公室能挤七八个老师,还有些是和高中部老师挤一间的。

陈安楠刚进去的时候,就被其他老师面无表情的扫了一眼,班主任的位置又在最里面,他不自在的走过去,竟然瞧见何瀚铭也在,正趴在老师办公桌上填表,看见他来,顿时手下一紧,用胳膊把表遮掩住大半。

“老师。”陈安楠小声的叫。

班主任听声扫过来一眼:“还没回家呢?”

陈安楠说:“我书包落在教室里,门给锁了,可以帮我开下门吗?”

班主任翘着腿,高跟鞋挂在脚上一晃一晃的,闻言手还停在鼠标上,看着电脑屏幕说:“等何瀚铭填完表。”

“好的。”陈安楠主动挪到旁边去,看何瀚铭跟防瘟疫一样用自己的身体把表遮的很严实。

陈安楠不知道他在填什么东西,等填完表交给班主任,老师说了句:“材料最晚下周一得交,忘记交教务处那里就不等了。”

说完,顺手把表格顺手塞进了抽屉里。

陈安楠目光游移,本来没想着要看,却还是意外瞥见了表上的那行小字,紧接着,脑子里就轰然炸响了一片。

因为初中部和高中部在同一个校区的缘故,没过几天,高中部竟然有个学姐拎着只小巧的饭盒过来找何瀚铭,而何瀚铭恰巧去帮老师批试卷了,陈安楠便让她把东西放课桌上就行。

小姑娘甩着长长的马尾,把饭盒放到课桌上,正准备走,结果有几个八卦的女同学一听是找何瀚铭的,立马好奇的凑过来,问学姐和何瀚铭是什么关系,怎么会来初中部亲自送饭?

“嗨呀,他妈拜托我送过来的。”学姐不以为意的说。

这个年纪的女生,都是一顶一的玛丽苏脑袋,立马有人来了劲:“哇,那你们两家是世交了吧?”

眼瞅着要说八卦,陈安楠赶紧假装自己不敢兴趣,趴桌子上睡觉,耳朵却支棱着往旁边侧。

“Areyoukiddingme”学姐噗嗤笑出声,“开什么玩笑,我俩气质完全不同的好吗?他难道跟你们说他家很有钱?”

这么一句轻飘飘的话落下来,大家顿时明白其中玄妙,都凑到学姐面前来,说:“我们都知道的,他家可有来头了,父母都是归国华侨呢。”

学姐反问:“那你们也见到了?”

女孩子们说:“我们有人看见他每天都有小汽车接送,而且他家还住东郊大别墅。”

“噗——”学姐被逗得笑出声,“女孩子们,你们也太单纯了吧,别人说什么你们就信什么?我要说我爸是美国总统,你们也信?”

大家纷纷摇头。

学姐接着说:“不过都这么久了,他这点坏毛病怎么还没改掉。”

“什么毛病?”

看学姐撇撇嘴,没有要说得意思,女孩子们顿时心领神会,凑得更近,围成个小圈,甜甜地说:“姐姐,话说一半要急死人的。说嘛说嘛,姐姐你人美心善,放心,我们不会说出去的,是吧安楠?”

陈安楠正装睡呢,被突然叫名字,“啊”了声,脑袋闷在臂弯里说:“我睡觉呢。”

这个点,教室里的人并不多,很多学生在食堂吃完饭,会围着操场走两圈消消食,男孩子们就楼下打球,学校的广播里正在播放的Tank的《三国恋》,轻松欢快的旋律遮盖了外头的喧闹声。

“其实真没什么,他家住在东郊别墅区也很正常,”学姐眼睛弯起来,玩笑的说,“他妈妈是我家雇的保姆,他爸是我家的帮工,所以他们一家子都住在我家,你们看到的车也是我家的,谁让我俩一个学校,就顺道一起送过来了呗。”

说完,她又不在意的补充:“其实何瀚铭成绩挺好的,也没什么坏心眼,只是有点小虚荣罢了,从小就喜欢故意让同学觉得他家里有钱,我都听他妈说过他好多回了,没想到上初中了还这样。”

“不过你们该玩还是得玩,他成绩不错的。”

撂完这些话,学姐就起身离开了,剩下一群小姑娘面面相觑,你戳戳我,我戳戳你的,推搡着走了。

等陈安楠把脸抬起来的时候,他的皮肤上已经有被衣服褶皱压出来的几道小印子,不知怎么回事,他又想起那天在老师办公室,无意间瞥到何瀚铭填写的表。

真不是故意想看,只是余光一偏,恰巧把那行小字逮个正着——贫困生资助登记表。

何瀚铭本身不是个迟钝的人,没过几天,他就能察觉到无数眼光在他身上飘啊飘的,只有陈安楠还是老样子,下课该吃吃,该喝喝,AD钙奶一插一整排,轮着喝,不理他,也不分给他半点眼光。

何瀚铭隐隐觉得,有事情败露了。

这个年纪似乎已经可以通过别人的目光产生鲜明的羞耻感,何瀚铭开始有意无意的回避起同学的目光,他时常坑着头,在自己位置上一坐一整天,有同学找他,他也不理,甚至连班级的团体活动都不参加了。

他的孤僻让他生活在一个夹层里,不再跟任何人接近。

直到有一回,陈安楠体育课没上完,跑班级里拿水杯,恰巧碰见何瀚铭也坐在教室里,因为今天体育课要分组跳长绳的缘故,他说自己不舒服和老师请了假。

陈安楠进来的时候,看见何瀚铭正捧着本语文书在发呆,他的面色似乎不大好,看见陈安楠来了半晌也没个动静。

陈安楠把水杯掏出来,小口小口的喝水,不多时,突然听见对方淡淡的声音响起:“陈安楠,你早就知道了是不是?”

陈安楠扭过头,确认教室里只有他们俩个人以后,才说:“什么?”

何瀚铭又不说话了,教室的玻璃窗被值日生擦得干净清透,把外头的树影都重叠倒映在上面。

两人在楼下的喧闹声中,都各自安静了会,就当陈安楠准备走的时候,忽地又听见他说:“你这个成绩能进来,应该是本地户口吧。”

陈安楠的脚步顿住了,他回过头,奇怪的看着同桌。

何瀚铭坐在位置上,没有看他,自顾自的说:“你知道吗?这所学校如果没有本市户口,就算考进来,也要花两万块钱的赞助费。”

“两万块啊,”他说,“我爸妈一个月才两千块的工资,他们把攒的钱都拿来交学费了,要不然,谁会想住别人家里。”

“……”陈安楠一时间不知道说点什么好。

有时候,人心真的是个矛盾又难解的东西。

陈安楠的敏感和细腻能够让很多事情变得交错复杂,他能于某个瞬间捕捉到旁人观察不到的情绪细节,去疏远讨厌他的人。

也会像现在这样,仅仅因为对方的一句话,就牵动出一点点的怜悯和不忍。

陈安楠站在教室门口,思来想去,还是小大人似的开口道:“谁在意你家有没有钱?难道你有钱会分给我吗?”

何瀚铭没接话。

陈安楠接着说:“你又不是人民币,干嘛要每个人都喜欢?再说,就算是人民币,也会有人说我不要很多钱,只要很多爱呢。”

说完,把自己兜里的纸巾掏出来,扔到桌上。

这回,何瀚铭没有再拒绝,而是把纸巾包抽开,大大地擤了个鼻涕:“你数学试卷上的第三道选择题错了,是选A,勾股定理,你再错的话,老师又要骂你了。”

成长的每一天,都是一段新故事。

这短暂的十分钟交流,竟然能让两个人准备老死不相往来的人关系得到了缓和,从这回起,何瀚铭不再拦着位置不让陈安楠走了,陈安楠也不再故意把窗户开很大。

他甚至会指着陈安楠的一道算术题说:“你方程式写错了,应该这样写才对。”说着,就拿过他的卷子在旁边细细标注。

看陈安楠没懂,他就会耐着性子,把它拆解成最简单的公式。

而何瀚铭有时候也会从自己的抽屉里,翻出来几包不属于自己的小零食,比如咪咪虾条。

谢溪没搞懂俩人现在的关系,奇怪的说:“他威胁你了?”

陈安楠和好朋友并坐在操场上晒太阳,这个季节的阳光不燥,晒在身上暖融融的,他们学校的操场宽阔,橡胶草坪也很软,随便挑一处坐着,有时候还能看见哥哥在打篮球。

高三的学习很忙,对于好学校的学生来说更是,陆清远他们早就已经开始复习轮,只有偶尔得空才会出来运动。

岁月在少年身上留下的痕迹永远是明媚鲜亮的,像淬过火的陶瓷,即使外表再冷淡,内里也是滚烫的。

陆清远立在澄澈的阳光下,袖子捋至臂弯,漏出的半截手臂上青筋明显,远远的,陈安楠看见他在朝自己这里看来,旁边男生懒洋洋的搭上他的肩,把自己的重量压上去,两个人不知道在说什么。

“小陆,你看什么呢?”

陆清远一只手闲闲的插在裤兜里,脸上没有什么笑意,声调却是愉悦的:“在看一个小朋友。”一个很可爱的小朋友。

第28章

陈安楠小朋友对于长大这回事完全无知无觉,他平时最喜欢的就是黏在哥哥身边,但是最近却不得不分开了。

寒假才刚到,他的声乐老师就要带着他去别的城市参加一场青少年的歌唱比赛,电视台举办的,说是为了庆祝奥运。

比赛按照回合制淘汰,一轮轮朝上筛选,陈安楠已经过了预选赛和初赛,现在要去决赛,电视台会作成一档节目在过年期间放,假期收视率也会不错。

寒假本身就短,这一去,近乎只能开学才回来了。

陆文渊知道后特别高兴,当即就买了一大堆节日礼品,派发给同事邻居,告诉所有人晚七点能看到他家崽上台演出。

只是陈安楠有点小遗憾,他本来是想叫哥哥陪他一起去的,但是高中学业忙,陆清远抽不开时间,学校寒假还组织了补课,去不成,而陆文渊手头也有工作没完成,暂时去不了。

反倒是谢溪,因为他哥哥在电视台工作的缘故,他拿到了陪同的工作证,要和陈安楠一起去。

机票定在明天,陈安楠这会儿窝在沙发上睡着了,陆清远碰碰他,让他去卧室睡,陈安楠却只是微微扭了扭头,找了个相对舒服点的姿势,枕好头,把自己的腿也蜷缩起来。

最终,陆清远从卧室里抱出来厚绒毯,给他盖到身上。

陈安楠很快就把自己紧紧裹在毯子里,舒服的哼哼两声。

外头在落雨,南京入冬的时候总爱下雨,今年也不例外,从窗户里看,能看清灰黑的虚空里,雨丝在灼灼的橙黄色光晕下细密的像线。

陆清远帮陈安楠需要的换洗衣服,他的阿贝贝,以及从小围到大的旧围巾一起给装到行李箱里,除此以外,还有一堆杂七杂八的牛奶零食,要是陈安楠在别的城市吃不惯,这些也足够他吃到回家。

等东西全部井井有条的收拾好,陆清远才坐回沙发上,陈安楠似乎感知到了熟悉的温度,头一挪,枕到了哥哥腿上,再抓住哥哥的手,握得很紧。

两个人就这样睡了几个小时,陆清远的头倚在沙发上,微仰着。

等陈安楠再次睁眼,天已经蒙蒙亮了,他虚虚的眯着眼,视线半天才聚焦在陆清远身上,然后慢慢的坐起来。

陆清远听到动静也跟着醒了:“再多睡会,我叫你。”

陈安楠还惺忪着,缓缓摇头,说:“好冷呀。”

陆清远帮他把毯子裹好:“那我把空调温度再调高点。”

陈安楠不让他走,把头压在哥哥肩上,然后再把自己的手塞到哥哥的膝盖间,哼唧唧地说:“半个月不见,你会不会想我哇?”

陆清远说:“你又不是不回来了,我想你干嘛。”

“……”这话说得一点都不符合心理预期。陈安楠别过脸,不理他了。

陆清远也没说话,两个人在黑暗里坐了很久,过了会儿,他又把陈安楠的手攥起来给捂着。

“北边的天气比南京冷,你去的那几天要下大雪,最低气温有零下十度,出去记得多穿点,不到有供暖的地方不可以脱外套,你的史努比和围巾我都给你装好了,睡觉别踢被子,药给你装小兜里。”

“知道啦。”

指针在最表盘上喀嚓喀嚓地走动,他们从天有光坐到光渐盛,等到临走前,陆文渊给陈安楠做了冬天爱吃的腌菜排骨汤,咸菜都是自家腌的,这么多年了,陆文渊还是喜欢亲手做这些。

一口小酒缸里,用青石把菜压实,腌制一段时间,再拿出来时就会有股湿漉漉的咸味。

陈安楠第一次一个人去了陌生的城市,几个小时的飞机下来,有专门的大巴车来接,他们住的地方也都是电视台提前准备好的套间。

谢溪早就在那儿等着他了,一看到陈安楠,立马噔噔噔地冲过来,和好兄弟勾肩搭背的说:“嗨呀等你好久了,你怎么才到啊,我昨晚兴奋的都没睡着!饿不饿,我请你吃饭去啊,我哥说电视台提供的饭菜都不好吃,糟糠啊,虐待我们参赛选手。”

谢溪的哥哥谢淮也在,看到陈安楠,冲他笑笑,说:“好久不见啊小朋友,长高不少。”

陈安楠确实比小学那会高了不少,但跟其他初中生比起来也没多高,他长得比较缓慢,原先跟他差不多高的谢溪,现在都高他大半个头了。

陈安楠也打了招呼,谢淮又说:“你们吃完出去逛逛?明天你老师到了以后就要上训练课,玩的时间也不多。”

陈安楠点点头,和谢溪出去了。

北方果然很冷,不同于南方的湿冷,这里的空气燥的仿佛点把火都能燃起来,不过,天空倒是最纯净的蓝白,一景一物无不充斥着无限的生机感,雄伟壮丽的建筑印在蓝白的天空里,更显色彩明艳。

谢溪按照哥哥发的参考指引带陈安楠去吃了当地特色菜,两个人沿街乱逛,最后都觉得无聊,统一战线后跑电玩城去打了一下午的小霸王。

晚上,两个人累得半死不活的回到酒店,房间里开着空调,但是吹得人很难受,这热风太干巴了,吹不了多久就觉得口干舌燥,谢溪干脆跑出去买冷饮吃。

陈安楠没敢吃,怕冷热交替,再感冒了。

谢溪也很贴心的给他带了杯热奶茶回来,然后自己一个人一口气吃了四根老冰棍,吃完立马就闹肚子,一个屁接着一个屁的能崩十里地,最后要死不活的被他哥带去医院挂水去了。

陈安楠先给好朋友打了慰问电话,确定人没大事以后才进去洗澡。

刚洗完澡出来,身上热乎气都没散完呢,就接到了陆清远的视频电话。

这个年头的视频通话画质还不是很好,人脸都快成堆马赛克了,很糊,可陈安楠看到哥哥那张不大清晰的脸,还是觉得很高兴。

“在做什么?”隔着耳机线,陆清远淡淡的声音从遥远的那端传来,带着点莎啦啦的衣服摩擦声。

陈安楠把手机举起来,对着光,找了个自认为很漂亮的角度,对哥哥说:“我刚爬上床,今天和谢溪玩了一下午,我们去吃了八珍豆腐,牛窝骨,还有虾仁面筋……”

他报菜名似的把今天吃的统统说了一遍,又把今天玩得什么也挨个汇报了一遍,絮絮叨叨的,陆清远只是看着屏幕,“嗯”了声,不知道有没有认真在听。

小小的手机屏幕里,陈安楠的睡衣没有穿好,衣服沿着肩滑下来一块,露出很浅的锁骨。

应该是刚洗过澡的缘故,头发也没来得及吹干,发丝一缕缕的打着小卷,他盘腿坐在床上,瞧着很乖。

“我明天就要上训练课啦,谢溪哥哥说后面玩得时间就不多了,可能会很忙。”

陆清远抓错重点:“谢淮也去了?”

“嗯呐。”陈安楠说,“谢溪跟他哥哥一起来的,这节目就是他哥哥主持的,是不是很厉害?”

“哦,是很厉害,”陆清远没什么情绪的说,“挂了吧,我要继续写题了。”

“别呀别呀,”陈安楠舍不得挂,他软声软气的说,“我都快一天没看见你啦,很想你。”

这小孩从来不吝啬表达自己的情感,他的黏人让他们之间所有的亲密都好像成了本能的,习惯性的贴近,就像两只小狗会依偎在一处取暖那样,谁都没觉得有什么不对劲的地方。

陆清远没办法,把手机在桌子上放好,让镜头冲着自己的脸,只不过是下巴朝上的死亡视角。

“我什么时候可以看见你?”陈安楠问。

“你现在不是在看着我吗?”陆清远说。

“还是好想你。”陈安楠自认忧伤的叹口气,“叔叔想我吗?”

打个电话怎么一直在忙着说别人。陆清远说:“那你打电话去问他。”

“算了,反正叔叔要是想我会给我打电话的。”陈安楠找补,舍不得挂哥哥的电话。

一通电话能黏黏糊糊的打两个多小时,陆文渊公事忙完了,回头一听卧室里竟然还有说话声,简直怪气,他儿子平常十个字要是能缩减成两个字,就绝对不说三个字。

他把门推出道细缝,打趣:“呦,都在这煲上电话粥了,我差点以为你俩分开超过十个小时了呢。”

陆清远没理他爸,他的手机已经烫地很厉害了,眼看上头快要见底的电量,他忍不住说:“你都玩一天了,明天还有训练课,不好好休息吗?说这么多话。”

也确实没什么可说的,一天能发生多少有意思的事情呢?

陈安楠已经从坐着的姿势换到趴在床上了,他身上盖着条小毯子,怀里还抱着只史努比,手机放在被子上,人对着镜头,就隐隐露出了层双下巴,嘴巴也有点微微撅起来。

“可是小陆哥哥,我想听你声音哇。”

“那怎么办陈安楠同学?”陆清远问。

陈安楠摇摇头,说不知道。

两个人都安静了会,陈安楠把手机放到枕头旁边,听着电话那头嘈杂的声音,是椅子擦在地板上的响动,又过了会,衣服的摩擦声重新贴近耳畔。

陆清远的呼吸声顺着耳机线穿过遥遥千万里的距离,落在陈安楠的耳边,有着他们每晚都靠在一起睡觉时的安逸感。

然后,陈安楠听到了吉他的声音,随着悠悠的哼腔响起。

他忽然趴起来,看见手机视频里,哥哥的模样。

模糊的视频里,少年目光没对着镜头,额前微微滑下的碎发遮住了他的眉,他怀里抱着把吉他,手掌覆在琴弦上,缓缓扫过去。

陆清远唱的是一首很老的英文歌,约莫是八九十年代的流行曲,曾经耳熟能详,现在却不常听见了。

Iflhadtolivemylifewithoutyounearme

(若我的生命中没有你的陪伴)

Thedayswouldallbeempty

(白天将一片空虚)

Thenightswouldseemsolong

(夜晚将漫长无比)

Withyoulseeforeverohsoclearly

(有你我看的更远更清晰)

轻缓的旋律伴随着陆清远微哑的嗓音,透过一根细细的耳机线传来,他弹得其实并不好,也有几个调弹错了,唱得就更不用说了,陈安楠觉得没有几个词是在调上的。

陆清远打小就五音不全,唱歌走调能走到西伯利亚,也没有什么音乐天赋,即便练了很久,一手吉他弹得也能让人退避三舍,连陆文渊都不愿意听,更别说肖卿湘了。

可现在,他们隔着小小的屏幕,在漆黑的异乡夜里,手机的温度燎烧着人,让心都跟着温软起来。

手机屏幕不知道是什么时候黑的,屏幕里清晰的倒映出陆清远的眉眼和轮廓,他坐在凳子上,眼里微末的光,来自于侧面的台灯。

那是一首八十年代的歌曲,陆清远练了很久很久,指腹上生出的茧扫过琴弦,让旋律在寂静的夜晚里变得动人。

Holdmenow,touow

(现在请抱紧我)

Idontwanttolivewithoutyou

(我的生活不能没有你)

Nothingsgonnagemyloveforyou

(没有什么可以改变我对你的爱)

YououghttoknowbynowhowmuchIloveyou

(你应该知道我现在多么的爱你)

……

第29章

在异乡的第一晚,陈安楠睡得很安逸。

后来的几天里,陆清远每晚都会给他打电话,要是有空就开视频,他们时常一打一整晚,即使不说话,手机也会放在枕头边,因为呼吸声会顺着耳机线传来。

陆清远起得比较早,经常能听见手机那头,陈安楠声音里的软乎和沙哑,像带了小勾子似的哼,懒洋洋的。

陈安楠每晚睡觉前手机电量一定冲得满满的,不然电话撑不到早上,有时候睡着了没留神,手机被他折腾到身底下,第二天醒来骨头都被硌得生疼。

谢溪还因此笑话他“牛皮糖都没你黏人,你俩再这样我都要磕上了”。

陈安楠嫌他烦,把自己的盒饭捧到后面桌子上去吃了,用后脑勺对着好友。

谢溪在后面乐滋滋地用手指头戳他,鹦鹉学舌的说:“陈安楠同学,要不要加餐?草莓泡芙哦。”

陈安楠也不转头,伸手在后面摸来摸去,碰到盒子边缘,一把拿过来,自个儿慢慢地吃,就是不理谢溪。

谢溪乐得不行,两个人好友关系维持了这些年,从没断过联系,要说谢溪这个小孩,虽然成绩不好,但是为人仗义,性格也好,成长环境使然,让他总有一股劲劲地气势,有点爱出头。

是以,每回遇到有人说陈安楠不好,他都会第一个挺身出来,叫他们不要背后乱嚼舌根,尽管他自己也爱说人家小话,但怎么能够跟帮朋友打包不平相提并论呢?

眼见赛事越发的紧张,比赛的场馆里每天都有很多工作人员进进出出。

陈安楠的训练课也被排得很满,休息时间少了很多,连声乐老师对他的指导都比之前严格。

从哪儿发声,发声位置,腹腔共鸣,吐词方式都要有很精准的把控。

陈安楠每天都很累,尤其是他长相上的出挑让他无疑成了高频度的采访对象,经常去吃个饭都能遇到一帮媒体工作人员,一帮摄像头乌泱泱的对准他,要上来采访。

陈安楠有点不适应镜头,面对镜头时总是有点慌张无措,眼睛眨啊眨的,很局促,后背也绷得很直,往那一站就跟个树桩子似的,完全没有动态美感。

幸好谢淮有足够的工作经验,能够缓解他的尴尬和无措。

谢溪失去了好友的陪伴,很快就后悔来这里了,没过两天,他又感冒了,天天打着喷嚏,鼻头被拧得通红,因为精神头不济的缘故,脸色变得蜡黄,也不敢再靠近陈安楠了,怕万一再给传染了。

在休息室的时候,陈安楠收到了好友的Q.Q消息:小陈同学,我们也算是过命的交情了。

陈安楠咸鱼似的躺倒在沙发上,给好友回到:我给你买了药,放你桌上啦。

谢溪哧哧笑起来,觉得这个好朋友真的太贴心了。

快过年的前几天,节目组组织大家一起出去采风,说是给小朋友们放松放松,怕情绪压抑。

这几天太阳出得很好,他们一行选手坐着大巴,颠簸了两小时,来到了这座城市的郊外,路渐渐窄起来,尘土在冬日干燥的冷风里飞扬。

不同于市区的高楼林立,郊区有着北方的特色景致,一片片收割过的棉花田,衬地天边蓝色是那样的圣洁,太阳明晃晃的挑在眼前,近得好似伸手一碰,就能触到。

挑着担子的农人从土道上走过去,避开他们一行人,陈安楠对农家其实不算陌生,陆文渊每年只要有空就会带俩个小孩下乡去避暑。

南方的农村,每间独栋小院后面都会开辟一片菜地,种各色蔬菜,全是有机肥料种出来的,特别肥美鲜嫩,那冰凉的井水,用压水器汲上来,要比城市里的自来水凉得多,做绿豆汤当真是解暑。

陈安楠那时候只有七岁,很喜欢喂鸡喂鹅,学着人家大伯“咯咯咯”的叫着,只是压根没有鹅理他。

于是,陈安楠就想到了一个绝顶聪明的主意,他喜欢吃鸡蛋,那大鹅肯定也是爱吃的,所以,他爬到鸡窝里偷了老母鸡的蛋去喂大鹅,结果被老母鸡追着满院子跑,他边叫边跑的样子很快就吸引了几只大白鹅。

不多时,院子里就传满“鹅鹅鹅”,“啊啊啊”,还有“咯咯咯”的叫声。

陈安楠吓得鸡蛋全掉在地上打碎了,还被大鹅狠狠啄了几下屁股,蹲在地上抱着脑袋呜呜的哭。

好心喂吃的,还要被啄屁股,这可真是天大的委屈!

陈安楠哭得不行,陆文渊就一边用鞋底拍在地上,一边哄他:“哎呦好了好了不哭了,叔叔把他们都打跑啦!忒!你这只该死的坏鹅,谁准你们欺负我们家楠楠的!还有你这坏鸡看什么看!看不见我们伤心着呢!”

陆清远在旁边听得白眼快翻上天了,心想,这小孩这么聪明,怎么没拿鸡蛋去喂鸡呢?

陈安楠真的很伤心,眼泪鼻涕糊了满脸,陆文渊为了化解他的伤心,晚上饭桌上就多了一大碗鸡汤和红烧鹅肉,还有盘香椿头炒鸡蛋。

那是段很美好的回忆,陈安楠每回想起来,还能想起来那只鸡多汁鲜嫩的味道,以及大鹅的丰厚肥美。

谢溪用胳膊肘戳戳好友,问:“想啥美事呢?”

“想吃.鸡了。”陈安楠说。

谢溪当即指着一家院子里的鸡说:“那有一只,你去啃吧。”

陈安楠抿抿嘴,认真说:“今晚感冒药别吃了,我怕你病好了。”

谢溪:“……”他突然觉得他的好朋友也没那么好了。

他们住的地方是农家乐,冬天能干的事有限,不会像别的季节那样有菜可摘,只有大棚里还有人工种植的草莓,棚里湿气大,一年四季都闷着,空气黏腻腻的。

一群小孩在这里摘了一下午草莓,有几个人也不嫌脏,边摘边吃,差点没给人家薅光。

陈安楠把草莓都放到篮子里,准备拿回去洗干净再吃。

临近晚饭的时候,他们在一方小院里点篝火烤山芋,绵白的烟霭,从跳跃的火舌尖端飘出来,散进鸦青色的天空里。

会乐器的小孩子掏出把吉他,边弹边唱,旁边的孩子们还会打拍子伴奏,完全没有赛场上的剑拔弩张,仿佛他们都是相识已久的朋友,高声谈笑,声震四野。

旷野上刮过的风吹得他们两颊通红,却没有一个人说冷,陈安楠的手心里还磨出了点汗,变得潮乎乎的。

许是玩得尽兴,这晚,陈安楠给哥哥打电话的声音里都捎上了喜色:“我们今天出来玩啦!来农家乐了,老师们说是要赛前放松下。”

“嗯。”镜头里,陆清远穿着睡衣躺在宽敞的床上,一只手枕在脑后,看着他。

“今年暑假还会去江宁吗?”陈安楠声音软软的,他压在雪白的被子上,两腿抬起来一前一后的晃悠,有时候又会勾到一起。

“怎么,你想念被啄屁股的日子了?”

陈安楠眼睛睁得圆圆的,做出个瞪人的动作:“不准你说!”

“……”陆清远气息蓦地微重,听不出是不是笑意。

俩人拉家长似的随便说了点话,陈安楠的下巴搁在枕头上,因为在床上滚了一圈的缘故,头发乱糟糟的,有几根碎发斜斜的搭在了眼皮上,跟着眼睫一颤一颤的。

他手指头磨着被单,轻快地说:“马上要过年了,我好想你。”

“有多想?”陆清远问。

“超级超级超级想的呀。”陈安楠笑地眼睛弯成小月牙,他用手指头绕耳机线,一圈一圈的绕起来,再松开,再绕。

从小到大,他们确实还没有分开过这么长的时间,即使后来每年去肖卿湘那过假期,也会给陈安楠一起捎过去。

陆清远大概是手机举得累了,换了个倚着床头的姿势:“我爸去上个班,你就说想叔叔,我们从北京离开,刚上飞机你说想姨姨,小学毕业了说想谢溪,搬家了说想旧房子,连棉花糖去做绝育手术,你也要想一想。”

陈安楠被说得嘟起嘴,然后伸出手,两指头一捏,比划出一小点距离,说:“那你别跟叔叔说,其实我想你更多一点点哒。”说完,自个儿还有点不好意思把脸埋在枕头里嘿嘿地笑。

“……”陆清远没来由的想伸手帮他把滚乱的头发理一理。

可惜快乐的时光总是短暂的,这晚过后,大家因为要正式比赛的缘故,全都收敛了笑,练歌室气氛一度紧张的比外头的空气都冷,以至于陈安楠都觉得,那天的旅行像场温存的梦。

谢溪也因为要过年的缘故,被他哥勒令送回去了,临走前,陈安楠送他到机场。

“楠儿,你别紧张,等我到家,我用家里电视机看你表演,我叫我七大姑八大姨也一起看,我家里亲戚可多了,你可得好好的唱!”谢溪得意洋洋的说。

“那你记得写寒假作业呀,好好写。”陈安楠叮嘱他。

谢溪以为好友在关怀自己,他曾经就因为没写寒假作业被他爸胖揍一顿,险些屁股开花。

他无所谓的用手在自己短的贴头皮的头发上用力朝后一捋,说:“哦,你放心好了,我是谁啊,我可是人称外号小刘翔,现在逃跑速度已经一流了,我爸——”

结果话还没说完,就被陈安楠打断:“不然我回去没得抄了。”

“再见。”

没过多久,陈安楠就看着航站楼玻璃外,飞机夹带出的寒流在澄澈的蓝天上烙出痕迹,载着他的好朋友离开。

腊月二十三,小年,这座城市又落了场大雪。

陈安楠在南京从没见过这么大的雪,银白的雪花簌簌坠下,一层层铺落,仿佛要在空中织出张细密的网,将天与地一起兜进来。

天是真的冷,路上行人都少了很多,当真是快要过年了,市中心都商铺萧条,但挂了一溜烟的大红灯笼,离远看跟红柿子似的。

陈安楠这天回酒店的时候已经很晚了,老师请他们吃年夜饭。

陈安楠吃得太撑,就想散步回酒店,一个人走在路上难免无趣,他又拨通了陆清远的电话。

不多时,陆清远熟悉的声音从那头响起:“喂?”

陈安楠有一肚子苦水想倒,但话到嘴边,反而又被咽下去了:“想你啦。”

陆清远的电话有点嘈杂,不知道在忙什么:“你哪天不想我?”

“我好久没看到你了,”陈安楠说,“你想不想我呀?”

这小孩一个问题重复好多回,其实就是想听好话,偏陆清远完全不如他意:“天天见面你也不嫌腻?我好不容易才清净下来。”

“……”冬天的风吸到肺腑里跟冰碴子似的,陈安楠呼出的热息在脸边缭绕,盘旋。

他的心思直白又天真,就像一本摊开的幼儿园儿童读物,都不需要窥探,喜怒哀乐也会一览无余。

电话那头的声音带着点不明显的喘息,问:“怎么不说话了?”

你这样说话谁能接得住?陈安楠嘟着嘴说:“没有。”

电话那段又传来衣料的摩擦声,应该是换了个姿势的缘故,陆清远说:“每晚七点,能看到你们的节目,下午四点还有复播,我想清净也清净不了,爸把你的节目当春晚看。”

陈安楠这才乐滋滋地笑起来,他踩着路灯的影子,一蹦一跳地说:“是呀是呀,我明天就要上台演出了,还怪紧张得嘞。”

陆清远说:“有什么好紧张的,唱不好就回家。”

陈安楠嘿嘿笑了两声,这天气是真的冷,冻得他手都僵硬麻木了,也舍不得挂:“要是能快点看见你就好了,我真的真的真的好想好想你呀。”

“是吗?”对面不轻不重的话音贴近耳畔,能听见吐字间的呼吸,以及风呼啸过的声音,带着点嘈杂。

陈安楠心里微微震动着,竟然觉得这字音跟磨在耳边似的,他挠挠自己的脸,头一次因为自己的腻歪话觉得不好意思起来。

陆清远的话音重新沿着耳机传递过来,只不过这次很清晰:“陈安楠,现在是腊月二十三号晚上十一点五十九分零六秒,我给你一个机会,你转身。”

“啥?”陈安楠愣了下,没搞懂,但还是老老实实地转身了。

他转身的刹那,风卷着雪倒灌过来,洋洋洒洒的落了满身。

纷扬的雪夜里,亮着一排路灯,如同铺陈开的盛大天幕,烘托出万千飘洒的雪影,梦一样的宁谧。

路灯的光线把人的影子投射在地面上,无限延长。

陈安楠的眼睛缓缓瞪大了,他难以置信的用力闭上眼,再睁开,确定不是幻觉后,整个人都呆愣在原地。

陆清远竟然站在大雪纷飞的夜色里,在狂涌的冷风中,在昏黄的路灯下,在此时,在此刻,在他的眼前,对着他伸出双臂:“陈安楠,新年快乐。”

第30章

“啊!你来啦——!”

陈安楠高兴地惊呼出声,雪踩在脚下吱呀吱呀地响,他像是栖落于天地间的白鸟,扑了陆清远满怀。

陆清远被他撞得后退半步,但还是结结实实的接住了他,呛出半声笑。

“你怎么来了呀?我以为你们都不会来的呢!”陈安楠仰着头,眼睛亮晶晶的,清澈的倒映出眼前人的影子,陆清远觉得他要是有尾巴,那一定快甩飞了。

陆清远把他脸边羽绒帽的毛毛拨开,说:“要过年了。”

“你是不是想我了?”陈安楠在冰天雪地里抱着哥哥,感觉身上都软乎起来,哥哥身上的味道是熟悉的,渗着点雪气,闻着特舒坦。

陆清远没接茬,只说:“过十二点了,你不是今天要比赛吗?”

“你想我了对吧?”

“爸爸工作没忙完,但是白天肯定能赶到。”

“你就是想我啦,肯定是的!”

“陈安楠,你好烦。真的。”

“嘿嘿,我就知道你想我啦!”

“……”

两个人各说各的,陈安楠哼哼唧唧的黏住哥哥撒娇,跟个粘豆包似的挂在身上,陆清远被他搂得太紧,艰难的朝前挪动几步,陈安楠就跟着他的步子一步一步的朝后退,仰着脸看他,反正就是抱着他不撒手。

太久没见面,可把孩子想死了。

陆清远无奈:“陈安楠,你这样我没法走路了。”

“哈,那别走了吧。”陈安楠说。

“……”陆清远果真停下步子,微微低头,专注地看着他的眼睛。

路灯的光映照出飘洒的雪影,落在陈安楠圆溜溜的眼睛里,他睫毛上挂着几粒细小的雪花,跟着扑闪扑闪,这么近的距离,几乎能听见他睫毛煽动的声音。

然而下一刻,这双眼睛就被陆清远捂住了,陆清远把陈安楠的身子强行扭正,推倒前面去。

陈安楠哧哧地笑,哥哥的双手就搭在他的肩上,开小火车似的,说:“陈师傅,劳驾您带个路回酒店,不然今晚咱俩就要冻死街头了。”

“好吧,那你坐稳了。”陈安楠笑出声,他现在可真是太开心了。

他知道哥哥学习很忙,也压根没想过哥哥会来,前几天送走好朋友他心里头还有点失落呢,毕竟在陌生的城市,一个人过年,想想心里也不好受。

冬天的凛风吹得陈安楠鼻尖红红的,这会儿却不觉得冷了。

雪厚厚的踩在脚下,一踩咯吱一声,叫痛似的,等走完这段路,路面上留下大大小小两排脚印子,一直延伸到夜色尽头。

酒店里,旋转玻璃门隔开了外界的风雪,暖气一下子扑面而来,在陆清远的眼镜上凝出层薄薄的水雾,他手一直搭在陈安楠的肩上,僵硬得弯曲都难,冷白的指节骨也红通通的。

没办法,幼稚的陈安楠就喜欢这种幼稚的亲密。

陈安楠刷卡进门后,往椅子上一坐,颐指气使起来:“小陆啊,我累了。”

陆清远先是把自己外套脱下来,挂到衣服架子上,然后才来到陈安楠面前,开始帮他脱衣服:“抬手。”

陈安楠乖乖地抬手,他穿得羽绒服宽大,能把人罩得很严实,里面只套了件奶白色的卫衣,绣着只棕色小狗,意外的稚气。

换好衣服,陆清远蹲在陈安楠面前,帮他换鞋,忍不住微微皱眉:“袜子都穿反了。”

陈安楠低头一看,还真穿反了!线头全漏在外面,毛毛糙糙的,他讪讪一笑,解释:“哎呀,早上要起的太早,着急没看清。”

不用想也知道是赖床迟到了。

“你能做什么?”陆清远起身,把鞋子放到鞋架上。

房间里只有一间浴室,陈安楠先进去洗的,陆清远在外面帮他把内裤袜子都抹点洗衣液搓了,冻僵得手指碰到热水就会胀的发麻,还有点痒。

洗完,又问服务员要了晾衣服的撑子,挂在空调的通风口吹,要是晾外头,估计不用半小时就能成冰筒子。

陈安楠今天是真的高兴,等陆清远洗完澡出来的时候,这小孩竟然主动把床铺好了,枕头也摆得整整齐齐的,自己先钻进去,鼓出个小窝,然后对哥哥拍拍旁边的空位置说:“快来。”

陆清远刚掀起半边被子坐进来,陈安楠就熟练的把腿搭上去,凑近点说:“叔叔几点来?”

“不知道。我来的时候南京飞这里的航班延误了。”

“那你咋来的?”陈安楠问。

“……”陆清远像听到了什么很傻气的问题,“我跑来的行了吗?”

跑来是真不至于,就是高铁也停运,他怕赶不上时间,赶紧买了张绿皮火车票,铁腚坐过来的。

陈安楠这会儿被呛了也没啥小情绪,把脸往小被子里埋一半,伸手环住哥哥,那股沐浴露的香气混合着潮湿的水汽立马扑在鼻端,他满足的用脸蹭蹭,万分安逸的闭着眼说:“晚安。”

陆清远这晚睡得不是很好,陈安楠睡觉太不老实了,睡着睡着,那腿突然一抬,就砸在他鸡儿上,给陆清远一下砸醒了。

他把陈安楠的腿从身上推下去,结果没过多久,陈安楠把那半被子用腿一勾,卷到另一边去,自己压着睡,一点不给别人留,生生给陆清远冻醒了。

“……”凌晨三点,陆清远睁着眼,深深叹口气,决定明天不管这小孩怎么求自己,他都一定要自己睡一间房。

一定!

这晚,雪不知道是什么时候停的,等第二天起来看,天地间一片银白,这雪来得突然,明明年前还是艳阳高照,一晚过后,交通民生全都受到了影响。

有些老树的枯枝禁不住这样的重压,断裂了,还有些塑料布盖得小棚也被压塌。

陈安楠捂得严严实实的送上电视台专车,生怕受到一点风,还戴了顶绒呼呼的小羊帽子,陆清远作为陪同家属和他一起坐车过去。

比赛的场地也是在电视台的大楼里,上场前要化妆,要换衣服,最后还得调试耳麦,这么一通折腾下来,得好几个小时。

陆清远昨天赶车来的,本来很累,晚上还要饱受陈安楠的摧残,这会儿靠在休息室的沙发上迷迷糊糊的睡着了。

等他再度睁眼的时候,陈安楠已经换好妆造,正在调试耳麦,指导老师在旁边给他打气,叫他别紧张。

陈安楠背对着陆清远,造型老师最后在帮他调整小腿袜上面的防滑带。

等弄完,造型师忍不住夸赞:“真是漂亮啊。”

“真的吗?”陈安楠很喜欢被人夸奖的感觉,让脑袋都会有种轻飘飘的感觉,尤其是被不熟悉的人夸,感觉夸赞都更真实了。

“那当然,你底子这么好,不用化妆都好看,”造型师笑着说,“去叫哥哥看看好不好看。”

陈安楠闻言立马转过身,冲陆清远一笑,甜甜地问:“哥哥你看我好看吗?”

不得不说,老天也是公平的,收走了陈安楠的智商,给他留了张无可挑剔的脸。

他上身穿着的是带着水手领衣的上衣,宽大的横纹襟遮到肩胛骨的位置,下身则是条短裤,长度在膝盖上面点,从这个角度看过去,很有少年感,但又不是那么回事,因为上衣偏短,走路时会露出小腹那边,一截很窄的腰线,薄粉下透出天然青春的肤色。

陆清远瞳孔微微一缩。

“……这谁给弄得?”他当即脱下外套,往陈安楠腰间一遮,“这么冷的天漏肚脐眼,会拉肚子的。”

造型师:“……”

陈安楠:“……”

场馆里确实冷,空调才开没多久,温度都还没上来,都是群半大的孩子,禁不住冻。

最终陆清远的外套还是展开披在了陈安楠的身上。

外头已经隐隐能听见场馆里主持人的声音了,陆清远没法呆太久,比赛开始后他不能留在这里。

他叮嘱陈安楠这外套只有上台前才可以脱,自己就先出去了。

观众席上人头攒动,很多都是来看自家小孩上台演出的,举着的牌子上面都印有小朋友的名字,还有扛着长枪短炮来的,镜头长得快要戳到前头观众后脑勺了,单看这架势拿的比一旁直播录像的摄像大哥还要专业。

陆清远坐的位置不算黄金座位,但视野还算开阔,只是旁边大哥有点烦人。

这大哥正在“架炮”,把镜头对准台上的人,找最佳位置,举着拍,侧拍,仰拍,俯拍,只恨不能架在别人头上拍。

陆清远看一场演出的时间,能被他戳到好几回,不得不侧着身子让他点位置。

眼瞅这些小孩一个接一个的上场,陆文渊还是没有赶到,陆清远只好打开手机,给他爸编辑了条短信:你到哪里了?

陆文渊迟迟没有回,陆清远看他爸半天没回信息,想必是有什么事,也没有再打扰。

陈安楠快要上场了,随着上一个歌手的离去,场馆里的灯重新暗下来。

等前射灯突然亮起,陈安楠背着把小吉他走出来。

陆清远心想这比赛还要自己伴奏吗?之前也没看别的小孩带乐器啊?

同样诧异的还有评审团老师,他们面面相觑,不过很快就反应过来,极个别有能力的孩子确实会自己带伴奏来,也是展现能力的一种表现形式。

陈安楠一出场,光线骤然打到他身上,交织合并成光柱,落在正当中,缭绕的烟雾从舞台两侧徐徐飘来,不断交织,缠绕,升腾。

陈安楠站在沉浮的烟雾里,把吉他拨到身前,站住。

他在所有人惊诧目光中,手指慢慢扫过琴弦,随着麦克风里响起吉他的旋律,后台的鼓点也跟着响起来了,场馆里的广播循循扩散着乐曲的前奏,在小小的一方空间里,更添了几分空灵。

陆文渊此刻正坐在车里,他被堵在高速上了,出不去。

今天是过年的大好日子,清一色的红色车尾灯像是要绵延到天边去,三个小时了,队形还没有半点要动的趋势,陆文渊急得头上快要冒出点火。

隔壁的车窗半敞,里头大哥伸出截手臂,指尖的火光一明一灭,他掸掸烟灰,把车载无线电转了好几个台,终于找到一个台,正在放音乐。

陆文渊起先听到的是一个略显稚嫩的童腔,声音澄澈清透,捎着不明显的缱绻,嗓音干净的像是刚从水井里汲取上来的一捧水。

吉他和鼓点声敲击在节奏上,这人唱得是首舒缓又绵长的民谣。

不过很快,陆文渊就觉得这声音耳熟了。

电视机屏幕上,一个漂亮的男孩子,抱着吉他,唱着首大家都没听过的歌曲,像是在细水长流的说一道故事。

谢溪穿着件大红毛衣,得意洋洋的站在电视机旁边,说:“你们看,这是我朋友,是不是顶顶厉害?!”

年轻漂亮的女人抓了把盘子里的五香瓜子,万般嫌弃的挥手:“起开,挡着我看了,哎呦老谢你说,怎么人家孩子这么厉害呢?要不我们也给谢溪报个什么兴趣班吧,看看能不能救一救。”

“算了吧,你家这个你还不清楚什么性子吗,跟着瞎掺和什么,别人上课,他睡觉的。”

偌大的客厅里,顿时哄笑成一片。

谢溪却在这笑声里非常骄傲的仰起头,这有什么关系?他有个顶顶厉害的好朋友正在电视机里表演呢!

顶顶厉害的陈安楠站在交织的光线下,把这首歌唱至了尾声。

陆清远坐在台下,静静看着他,这一刻,陈安楠觉得自己好像只是在某个周六的下午,在老师家的练歌房里,打着拍子唱了首再熟练不过的歌曲。

他全神贯注的把自己投入一种状态,不带任何杂念,眼睛里漾起笑意,台上的碎光落在他的眼睛里,像晕开的一抹月色。

台下的观众没有听过这首歌,评委们也没听过这首歌,连陆清远都从来没有听过这首歌。

当然,他也不可能听过。

陈安楠脸上是有笑意的,过完年他又长了一岁,14岁是青春的开始,未来的日子无限丰盈,哥哥的生日就在他后面几天,跟守着他似的,陆文渊有时候太忙会把两个人的生日塞到一块儿过。

不过陆清远今年要18岁了。

陈安楠还记得自己刚见到陆清远的那天,老家也是落了很大的雪,哥哥把一支棒棒糖递给他。

对于这个年纪的小孩来说,十年真的很长很长。

所有的音都在吉他悠长的震鸣声中,缓缓停止,陈安楠的手重新覆在琴弦上,终止了尾调。

而后,他朝观众席上浅浅鞠了一躬。

——写以此歌赠与我的哥哥,祝你十八岁生日快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