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章
陆文渊是晚上九点钟驱车赶到的。
他捧着一大束鲜花,是花店里开得最鲜艳的那种,扎的很漂亮,连叶片都是鲜亮的,和他的着装一样整齐优雅。
陈安楠刚从场馆出来,陆清远跟在他后面,两个人不知道在说什么,陈安楠捂着嘴笑,陆清远还是那副淡淡然的模样,只不过眉眼间都是软的。
“我可紧张死了,你看出来没?”陈安楠从正着走变成倒退着走,因为陆清远在他后面,踩着他的影子。
他蹦蹦跳跳的跟哥哥说:“这是我第一次写歌,希望不要太惨败。”
陆清远臂弯里搭着外套,一只手闲闲的插在裤兜里,听他说话。
“你知道吗,我第一次把谱子拿给梁老师看的时候,她说她从来没见过这么没品的东西,问我从哪个犄角旮旯里找来的乐谱,我说这是我写的,她就不说话了。”陈安楠两手背在身后,指尖交叉,仰着脑袋笑说,“你要是看到她当时满脸黑线的样子,肯定也会笑的,她说我是她带过最差劲的学生!”
“她乱说。”陆清远说。
“什么?”陈安楠没懂。
“你不差劲。”陆清远认真的说。
“……”陈安楠又笑起来,声音里藏不住的雀跃,“这首歌我从去年就开始写啦,改过好多好多遍,不过呢,我也不指望它能拿奖,我看到啦,大家都很厉害。”
说到这里,他忽然低头扭捏:“……其实要是能拿奖也好,有奖金的。”
陆清远指责他:“财迷心窍。”
“才不是呢,有钱我就可你养你跟叔叔啦。”陈安楠扬起手,做出个接举的姿势,“钱来钱来!钱从四面八方来!”
不知道为什么,这个小孩打小就很执着为这个家里做出点贡献来,尽管从来没有人对他有太大的要求,但他还是坚持要有自己的贡献,这就好比一粒种子,在他心里头日久发芽后,最终变作根深蒂固的根。
陆清远跟在后头,闲闲得说:“跟着小陈混,三天饿九顿。”他鲜少有跟人开玩笑的时候,嗓音里捎着点笑意,听着和平常很不一样。
陈安楠咚咚地在他身上锤了几下,陆清远抬手去揪他,陈安楠一侧身躲过去了。
两个人沿街追逐起来,陆文渊隔大老远就听见“哈”地一声,紧跟着陈安楠气鼓鼓的声音:“别动我头发!你弄乱我发型啦,这造型老师做了两个小时的!”
“比赛都结束了,你还在意这个。”陆清远没收手,反而从后面猛猛捋了一把,揉小狗似的一通乱揉。
陈安楠低头把他手拍掉,一脸严肃地说:“你好烦,真的,烦死了,我不要跟你一起走了。”
“那来跟我一起走,咱们不理哥哥了。”突兀地声音一出,陈安楠愣了下,转身就看见陆文渊在离他们不远的地方,笑意盈盈地看着这里,手里还捧着束鲜花。
陈安楠几乎是扑过去的,高兴地要跳起来:“你来啦!”
要是从前,陆文渊肯定会把他接住,抛起来,像做游戏一样反复,小时候的陈安楠会吓得尖叫出声,然后咯咯地笑,视线在纷乱的跳动,他却从不害怕,因为那强劲有力的双手能承得住他全部的重量,永远不会让他落空。
但是现在,陆文渊已经抱不动他了,他只能一只手揽过陈安楠的肩,笑说:“来,我看看是谁在欺负我家小崽儿。”
陈安楠抱着他的一条手臂,像小时候一样告状:“哥哥欺负我。”
“没关系,叔帮你收拾他。”陆文渊说罢撸起袖子,状似要用花丢陆清远。
陈安楠吓得赶紧把花抢过来,拐弯抹角的说:“别别,我的花不能弄坏啦。”
陆文渊失笑:“别人护短你护长,专让叔唱黑脸是吧?”
陈安楠不好意思的把脑袋埋在叔叔的身上,心虚的掩住了自己的情绪,偏耳朵尖红红的出卖了他。
陆文渊被他们逗得打心眼儿里笑出来。
他太幸福了。真的。
他觉得自己的生活很圆满。
农历新年的好日子,街道上有鞭炮残留的点点碎红,被往来的行人踩进黑灰色的雪水里。
一溜烟的小红灯笼和霓虹灯好似要点缀到地平线尽头,陆文渊带着俩小孩找了家还在营业的小饭馆,还请了陈安楠的声乐老师一起吃饭。
梁老师和陆文渊认识了很多年,就没跟他客气,接到电话就来了。
老师笑着说来这里一个月了,真有点想念家乡菜的味道,陆文渊当即就系了围裙,征用了饭店的小厨房,咣咣地切肉,说是要好好感谢她对陈安楠的栽培。
老师开了瓶酒,说:“谢谢你和小湘放心把你家这么好的苗子交给我管。”
陈安楠凑到小厨房里的时候,陆文渊正在做糖醋排骨,肉在锅里翻炒出糖色,他用筷子夹了块烫呼呼的排骨出来,捏到陈安楠面前说:“来,尝尝大厨手艺。”
这排骨焯水后做得又香又嫩,陈安楠吃得酱汁糊的两边嘴角都是,成花猫子了。
陆清远瞧见了,用手替他揩去,嫌弃的说:“又偷吃。”
2008年的确是个叫人觉得圆满的一年,随着十二点的指针咔嚓咔嚓地走过去,浓黑的夜里骤然窜起“咻”地声响,紧接着光芒闪过,明亮的火光高高升起,又在空中散开,缤纷绚烂,清晰的倒映在每个人眼底。
“辞旧迎新!”梁老师举着酒杯,高声一喊,“提前祝贺我们陈安楠小朋友一举夺魁!”
“祝贺!”
大家都笑起来,举杯同庆。
放完的烟花筒里有白烟袅袅升起,像是隔了层薄薄的雪雾,他们站在那白烟后,漫天的光影,将他们的身影勾勒出色彩,最终被时间定格在这一帧画面上。
没有照片不会褪色,人生的列车行驶过岁月的轨道,留下温厚的无情,带走一切定格的色彩,却将那些年轻的,明艳的模样都留在了方寸之地。
陈安楠的奖杯和奖状都被陆文渊收在了展柜里,是个银奖,给陈安楠带来了小小的名气,他后来又参加了几回歌唱比赛,现在也是个小有成就的孩子了。
学校的常春藤又茂盛起来了,不知道为什么,学校总是很在意这些所谓的绿植景物,把这些个矮冬青弄得像自家门面,还专门请园丁来修剪,形似个球,可比里头的学生要有生气多了。
准确来说,是比高三的学生有生气多了。
陆清远最近觉得自己面有菜色,憔悴的不成人形。高三因为临近高考,每天不是在刷题,就是在模考,放学时间也从原先的晚上九点,变成了现在的十点,要是遇到某个誓要为高考奋斗的楷模老师,他们就得十点半下课,惹得学生们连连叫苦。
连陆清远都觉得很累,要不说这所附中的本科率高呢,这里的每个学生都已经被高强度的学习磨砺的鲜血淋漓了,哪怕是随便看到一个物体,他们都会下意识去证这个几何体积。
一闭眼,那些个函数导数就如同蚂蚁般的从眼前爬过去,最终列成一道道求证的式子。
以至于最近班里总是飘着股清凉油的味道,学生们字看多了,眼前就打重影,这时候滴几滴清凉油在太阳穴的位置,那清凉的味道一下就随着风飘散,刺得眼睛都清明不少,这勤奋程度不亚于悬梁刺股。
就在陆清远围着学习打转的时候,陈安楠这个小孩又蠢蠢欲动起来。
他们还为此爆发了一场争吵。
陈安楠的心思向来就不放在学习上,尤其是在拿到了各种音乐奖后,他的心思就更不沾学习的边儿了,甚至还被那些比赛上认识的朋友,拉过去组了个小乐队。
陈安楠每天都过得很开心,他变得很热衷写歌,尽管他填的歌词啊啊哦哦能占一大半。
陆清远却莫名忧虑起来,按照陈安楠目前这个成绩来说,他大概率会被陆文渊花钱送到国际高中,然后读几年书出趟国,回来那文凭就镶金边了。
出国……
出国。
一想到陈安楠以后会出国,陆清远的心就突突乱跳,控制不住的,晚上睡觉的时候,他在黑暗里听着小弟弟细不可闻的呼吸声,想要伸手摸摸他的脸。
可是只摸到了一头柔软的黑发,陈安楠是冲着另一面睡的。
这个心思在陆清远心里扎了根似的,从这天起,他开始格外关注陈安楠的成绩,誓要把这个小孩的成绩拉回正轨,并且没收了陈安楠所有的娱乐设备,包括手机,明令禁止他再外出,让他和自己的小乐队断绝了任何往来。
陈安楠对哥哥莫名其妙的管束觉得不满,几次说理,都被驳回。
两个人又叮叮当当起来,陈安楠觉得委屈,红着眼圈儿,两眼泪汪汪的说:“我不要你管,我讨厌你!我讨厌死你了!”
陆清远不接茬,也坚决不看他,冷冰冰地说:“不准撒娇。”
陈安楠自己抱着小被子从陆清远的房间里“搬家”了,带着自己的一身家当,两只发了黄的史努比,和几本漫画书,回到自己房间。
他再也不要理他了!再也不要!
他们好久没有这样吵过架了,平日里小吵小磕碰一下,马勺碰锅沿的,谁都没有当回事,连家里阿姨都习惯了。
陆清远压根不为所动,他从来就不是个好说话的人,陈安楠一直都知道,但是这回陈安楠是吃了秤砣铁了心的决定讨厌他,所以成天撅着个嘴,在陆清远面前晃来晃去,并且明晃晃的用后脑勺对着他。
第32章
三好学生陆清远竟然翘了晚自习整整一个星期!
当老师把这通电话打给陆文渊的时候,他正在外地准备一个讲座,要过几天才能回家。
老师在电话里很严肃的说:“他这个样子还是得请你来学校一趟,就算是好学生,也不能翘课,我也跟他谈过了,这件事最少要被学校通报批评的。”
学校有学校的规定,老师再偏爱好学生,也容不得这样的事情发生,马上要高考,而陆清远竟然敢在老师警告过的情况下,还翘了整个星期的晚自习,何等的恶劣,何等的嚣张!
陆文渊用肩膀夹着电话,示意旁边的工作人员稍等下,然后起身去窗边和老师细细的谈。
其实对于这件事,他的惊诧程度完全不亚于老师,他脑子里迅速过了很多可能性,也没想明白他的儿子怎么会翘课。
刚接到电话的时候,他甚至以为老师打错电话了,直到电话那头清清楚楚的点名了陆清远三个字。
陆文渊问:“他是不是有什么事情?”
老师没好气的说:“我也问过了,但是他说没有,所以还是请你在这周五之前来一趟学校吧。”
陆文渊挂了电话后,匆匆给儿子打了电话,想要问清楚事情的来龙去脉,但是得到的回答和老师的如出一辙:他就是单纯的翘课,没有缘由。
陆文渊只能把工作结束后,立马就买了张机票赶回家。
陆清远确实是翘课了,这谁都没有想到,并且也不说缘由。
这是陈安楠第一次看到陆文渊以长辈的姿态坐在他们面前,脸色不是很好看,可以说是有点严峻的,他是个平和温柔的人,但真要冷下脸来,压迫和威力也是叫人不寒而栗的。
陆清远沉默地站在父亲面前,这屋子里若是有把惊堂木,怕是早就像青天老爷升堂般的被啪地声拍响了。
因为陆清远完全给不出一个像样的翘课理由,这个节点被学校处分,是极其严重的。
陆文渊私下里先问过陈安楠,但是陈安楠也不知道为什么哥哥会翘课,两个人闹矛盾已经很多天没有说过话了,他甚至完全不知道这码子事。
陆文渊臂弯撑在桌上,推起眼镜,揉了揉眉心:“你有什么事不能跟我说的?你是碰到了什么麻烦吗?”
陆清远说没有,除此以外也没有别的话了。
陆文渊出去了。
这几天,家里的氛围变得很微妙,明明是三月的天,一进门却跟掉进冰窟窿似的,连陈安楠都安安静静的,放学就老老实实的在房间里写作业,也不出门玩了。
不过陆文渊不知道的是,陈安楠已经持续这个状态很多天了。
其实这件事情说起来,是和他有关系的。
在陆文渊出差之前,陈安楠和陆清远两个人已经有一段时间不说话了,到底是马勺碰锅沿,谁也没当回事。
陈安楠是个喜怒哀乐全书写在脸上的小孩,他藏不住一点心思,直白干净的就如同张白纸,但凡落下一点颜色都格外显眼。
所以,当那晚,陆清远看见陈安楠趴在床上,钻在自己的小毯子里,抖得跟个筛糠一样,眼里掩饰不了的惊恐,他觉得这个小孩应该是遇到了什么事儿。
陆清远觉得很奇怪,他第二天就找了个机会,顺坡下驴的问陈安楠是不是有事儿,结果这小孩跟没听见一样,绕过他自己走了,活像个行尸走肉。
不等陆清远要发火,拉住人问出个所以然来,很快,他就知道了事情的来龙去脉。
陈安楠的班级里最近十分流行《冒险小虎队》的小说,大家都是买一本能传阅全班,你今天买一本,我明天买一本,这样就可以互相传阅。
老师知道这件事后,立马以要以学习为重的理由,没收了这些小说书。
是以,陈安楠就和几个重度迷恋小说的同学,决定放学去新华书店一起看。
从学校去书店的一段路上,有条宽窄巷子,灰墙青瓦,是民国时期保留下来的建筑,上面还贴着的文物保护的告示牌儿,每每天气晴朗,就是一方碧天窄巷,但要是落过雨天色一暗,也当真是阴森森的,走过去能叫人汗毛直立。
还是春季,这几天雷雨不断,雨点噼里啪啦的砸在伞面上,还不到五点,天就已经完全黯得透不出一丝光亮。
陈安楠和几个小同学放学踩着水洼,走到这边。
几番讨论后,大伙儿一并决定从这条小巷子抄近道,因为小巷子四通八达,穿行的话能省下不少路,今天的雨实在是大,大家也都不想再多走一段路了。
说来也怪,南京的巷子有很多,但不知道为什么,这条巷子完全就是可以用阴郁来形容,破败与老旧的石砖墙,垒出一条窄小.逼仄的道路,阴晦沉闷仿佛才是它的主题色。
雨如泼水般的倒灌下来,天地间只能听见一片哗哗声。
巷子里,连路灯的光都被大雨模糊成一团团小小的茸茸的光影了。
陈安楠和大家一起走着,跳过一洼洼的水坑,尽量不让泥点子迸溅到裤脚上,耳边还是同学在兴致勃勃的讨论谁是凶手。
然而,就这么突然的,他们听见了一声尖叫,尖锐的声音划破了天际,又被暴雨掩盖住了。
几个同学赶紧朝着发声出赶过去,然后,大家全部都傻眼了,呆若木鸡的立在原地。
那是个很瘦小的成年男人,他身上穿着件非常陈旧的蓝色劳动布工作服,身上是雨水也这盖不住的鱼腥气,头发一缕缕油腻腻的贴在额头上,也分不清是汗湿的还是雨打湿的。
他一脸脏相的抓着个小女孩,呼哧呼哧地喷着热气:“小妹妹,别怕,叔叔给你点钱,你陪叔叔过一晚好不好?”
陈安楠像是被定在原地了一样,心砰砰乱跳着,那女孩身上穿得校服已经被扯开了了,在雨里胡乱扑腾着。
她哭腔断续,那个男人憋青的脸就蹭在她脸边,很快就有人先反应上来,一把冲上去,跟疯了的小豹子似的,泄愤一样打在那个男人的身上,他们那么不孔武的拳头一下下砸在那男人瘦小的身体上,咚咚地响。
男人哎呦哎呦的叫唤着,几个小男生大叫起来:“来人啊!有变态!快报警,报警啊!”
不等有大人赶到,那个男人已经踉踉跄跄的推搡开这群小孩,头也不回的跑掉了。
陈安楠看见他的影子拖在地面上,在路灯的照射下扭曲的像鬼。
在电视上看新闻和自己亲眼所见这样的事情在眼前上演,是完完全全的两码事。
陈安楠很害怕,他像是吓破胆的小耗子,回到家以后就缩在自己的被窝里,也不敢出来,他抖得像个筛糠,连晚上做梦,似乎都能闻到那股连雨都盖不住的鱼腥味。
他想起那个男人的那双眼睛,细细窄窄的,在盯着他,如同阴影下藏起来的捕食者,令人恐惧。
陈安楠做了一晚上噩梦,第二天起来的时候,整个人还是浑浑噩噩的,他想跟哥哥说,但又不知道该怎么开口,坐在教室里上课,他感觉自己的脑袋沉地有千斤重。
很快,这件事就在学校里飞速传开了,去新华书店的巷子里有个露.阴.癖的变态男。
一时间,学生们人心惶惶,老师知道这件事后立马叫学校保卫科去看了,可也没再抓到那个男人,他就像人间蒸发了般的,没再出现过,学校只好再去找和警察局协商,看看能不能调监控。
家长们也不敢放松警惕,纷纷一放学就过来接孩子,一伙伙的聚在树荫里头,男的抽烟,女的拉家常,电动车挤着人都挪不动道。
陆清远知道这件事情的时候,正在班里发化学试卷。
他们的晚自习现在基本都是用来考试的,今天是化学测验。
他把纸张一张张清点出来,让每组的第一个同学顺着往下传。
小女生们还念念不舍的窝在一起讨论这回事,说得绘声绘色:“噢呦,真是可怕死了,听说那个女孩子现在在医院,被吓得精神出了点问题。”
“那个人抓到没有啊?”
“不晓得啊,学校把这件事捂得很死,说是抓到了,谁知道呢?”
“叫我讲,国.家的法律就应该改下的,就该把这种变态强.奸犯都拉出去枪毙,成天到晚还要祸害多少女孩子才肯罢休?不判死刑,他们是不会怕的。”
“是了。哎?对了茜茜,你妈妈今晚还来接你吗,要是不来你坐我家车回去吧?”
正说着,砰地一声,陆清远从座位上猛地站起来,头也不回的离开了教室。
陈安楠自打上回遇到那种事情以后,他就再也不去新华书店看小说了,他特别害怕,他的脑子里像是有台坏掉的DVD,每天都在轮回播放着那个男人的样子。
不过,老师私下里还是告诉他,那个男人已经被抓到关进去了,她希望陈安楠及那几个看到事情经过的同学,可以帮这个女生保守秘密,不要声张,毕竟她还那么小,会受人非议的。
陈安楠想,那个男人犯事的时候想过她还小吗?为什么受到非议的是那个女孩子呢?她明明是受害者呀。
他背着书包走在回家的路上,完全没留意到身后跟着的人。
这几天已经不下雨了,但路面上还是有一洼洼的积水,明晃晃的倒映着繁茂的绿荫,又碎镜似的被人踩散,泛起的涟漪里模糊地映出陆清远的模样来。
第33章
陈安楠因为这件事好几天都没能平静下来。
怕是真怕,怕人家打击报复,虽说那个老混蛋被抓进去了,可关了多久,什么时间出来他也不知道。
本来想找个机会给家里说了,结果好巧不巧碰上了陆清远逃课的事情,搞得陆文渊也生气,看家里氛围阴沉沉的,他就不想再添乱,只好自己每天默默背了个小书包沿着人多的大马路走。
好几次有同学从后面叫他,他都能吓得跟个鹌鹑似的。
而且最近,他变得很害怕下雨,一到下雨天,他甚至都不想去学校了,想方设法的拿热水袋给自己脑袋弄得能煎鸡荷包蛋,再去找陆文渊帮自己请假。
结果陆文渊没找到,反倒是先碰到了陆清远。
陆清远都不需要问,只凭借着对这小孩的了解程度,瞅了他一眼后就去跟陆文渊说明了情况,撒起谎来也当真是脸不红心不跳。
陈安楠就这么在家里躺了一天,直到晚上,雨越下越大,隐隐沉闷的春雷一声紧着一声,似乎要撕裂天与地,让泥壤里一切滋长着的东西都破土而出。
世界好像只剩下了一片哗哗的轰鸣声,陈安楠把窗户关得很死,钻进自己的被窝里,像一只打着战的小狗狗。
不知道过了多久,床垫突然朝下一坠,有一只大手沉默地伸过来,把他从被子里抓了出来。
陈安楠低低“啊”了声,顿时吓得缩起脖子,被子被掀开,视线陡然清亮,他对上了一双眼睛。
房间里亮着盏小台灯,在陆清远眼里变作浅浅的光晕,蕴出抹浅淡的温柔。
陆清远不知道什么时候在陈安楠旁边铺了床被子,然后沉默着把陈安楠抓到自己的被窝里来,把他的腿也捞过来,架在自己腿上,再把他的手也拿过去,搭在自己的腰间。
四目相对,陈安楠傻乎乎地说:“我们还没和好呢。”
“和好了。”陆清远没什么情绪的说。
陈安楠已经搂着人家腰了,嘴上还在小小的纠结:“可是,我还没有说要跟你和好的呀。”
“你说得不算。”陆清远依旧我行我素的把他头撑起来,然后把自己的胳膊垫到他脑袋下,让他以一个极其舒服的姿势枕着。
两个人都沉默了须臾,陈安楠顺势把自己蜷缩在哥哥怀里,想了想,小声地问:“那……你还会给我看漫画书吗?”
“你要看柯南第几期?”
“上次看到39期了。”
“明天去给你买,买到最新期够了吗?”
“够了。”
没安静多久,陈安楠又嘀嘀咕咕地说:“慢慢昨天给我发Q.Q,说希望我可以回去给他们写歌。”
“以后九点钟之前要到家,不准不接我电话,最多只容忍你晚回来半小时,出门之前要跟我说清楚去哪里。”
“如果迟了呢?”陈安楠问。
“那你就不要来找我睡觉了。”陆清远很绝情的说。
“好吧。”陈安楠眨巴着眼睛看哥哥,从这个角度看过去,能看见哥哥滚动的喉结。
又过了会儿,陈安楠抿抿嘴,小声问:“我数学这次考了48分,还可以看动画片吗?”
“……”
“可以吗?”陈安楠故意重复。
“……”陆清远忍了又忍,还是做出退步,“你把电视机声音放小点看。”
“那你会——”
“会。”
“那你可以——”
“可以。”
陈安楠得到了满意的回答,这才扭扭捏捏地把脑袋埋在哥哥的心口,听着对方稳而有力的心跳声,很不情愿的说:“那好吧,我勉为其难的同意跟你和好了。”
陆清远把他搂在自己的怀里,搂得很紧:“睡觉。”
“晚安。”
外头的雨声还是很大,雷电像是要在天上撕开道豁口,可这会儿,陈安楠感觉自己好像没有那么害怕了。
他的鼻腔里全是哥哥身上的气息,这个味道像是要渗透他,拱卫在他周身,使得他们黏.腻的贴在一起,滚烫的温度淹没他的全身,实在是叫人觉得舒心,不管他沉在什么样的情绪里,这味道都能让他安静下来。
或许是这包裹的温度实在叫人觉得舒服,又或许是这熟悉的气味过于让他安心,陈安楠今晚做了个很长很长的梦,做得他气喘吁吁,大汗淋漓。
梦里的草地很宽阔,他跟一个人滚来滚去,滚了满头的草屑。
说来也怪,明明是在梦里,可那种从心底深处急切的渴望却很真实,撑住他的那双手骨节分明,胸膛健硕而有力,狠咬在他的唇上,让他在激痛中又生出几分明显的快.感。
要说熟悉的气息熨.帖着人心,那触.感就绝对是一把旺盛的火焰,以燎原之势点燃了他,轰地下就连成场无可阻挡的大火。
陈安楠从没有体验过这样奇妙的感觉,那拱卫他的气息实在是太熟悉了。
洗衣液的香气,从汗里透出来,是家里最常用的那款。
等到第二天陈安楠睁眼的时候,他先是迷糊了好一会,然后伸手一摸,紧接着脑子里轰地一声响,他整个人都傻掉了。
他不是没有上过生理课的,但这种事真来了,他反而害臊得不行,愣了足足老半天,微张的嘴半天没合上。
这场乱蓬蓬的梦境,亲密又出格,在他的心里呈现出一幅幅不堪入目的画面,无声地喧闹,默片似的放映着。
陈安楠陡然捂住自己的脸,滚烫的温度从脸上风驰电掣的烧到了耳朵根,他又急匆匆地捏捏自己的耳朵,用力揉搓出一片柔软的鲜红来,尽量制造出自欺欺人的假象。
过了会儿,才悄咪咪地从床上爬下去,在纷乱的衣服堆里扒出自己的内裤,溜到了厕所换上。
他生怕别人察觉到一点异常,又悄么声的把自己的裤衩洗了晾了,决定把这不可告人的秘密焊死在心底。
可陆清远却觉得陈安楠最近变得相当奇怪,他莫名其妙对自己的内裤很有保护欲了。
比如,他刚要靠近衣架,陈安楠就一下子冲过来,挡在他面前问:“怎么啦?怎么突然来这里?”
陆清远说:“要下雨,收衣服。”
“好的,我的衣服我自己收吧。”陈安楠一边说着,一边摸索着把自己裤衩收回来,塞进兜里。
陆清远:“……你别的衣服不收吗?”
陈安楠赶紧说:“我知道呀,我这就收。”
陆清远:“……”
再比如,陆清远本来要帮陈安楠把衣服收拾收拾挂好,结果这边刚动手,那边陈安楠就安装了雷达发射器的速度冲进房间里,“哎呀”一声趴在一堆衣服上,两只手臂伸地长长的,似乎要挡住所有被窥视到的可能,极其不自然的问:
“你有什么东西落在我这里了吗?”
“……”陆清远奇怪的看他一眼,再看一眼:“今天不需要我叠衣服了?”
陈安楠腾出一只手,朝他挥挥:“哎呀,这种小事我自己能做好的,你快去忙你的吧。”
陆清远当真觉得这事儿太奇怪了,晚上,他路过陈安楠房间的时候,竟然还能看见陈安楠在对着光照自己的裤衩,像是要看出点什么蛛丝马迹来,看得相当认真,翻来覆去的看。
怎么,难道他的内裤是柯南联名限定款吗?陆清远想不明白,不过也没当回事儿。
他没当回事,可把陈安楠吓得够呛,生怕自己哪里没洗干净,被看出端倪了,每每哥哥的眼神一往他这里飘,他就吓得直冒冷汗,如坐针毡。
白天在学校,他找到谢溪,又害臊又含蓄又带着点好奇的问人家:“哎,谢溪,你做过那种梦吗?”
谢溪挠挠头,问他:“哪种?”
陈安楠对他比划了一下:“哎呀,就是那种,哪种呀!”
“哦~!”谢溪恍然大悟,“做过的做过的。”
陈安楠偷偷摸摸的问:“那你的梦是什么样的?”
“让我回忆一下,”谢溪琢磨着说,“嗯……好像挺混乱的,有点记不清对方具体长啥样了,但是气味很明显……总体来说就是爽,非常爽!不过也是有遗憾的。”
陈安楠赶紧捂住自己的眼睛,不好意思起来,头次听别人说这种事也真是太羞耻了,但耳朵却竖得很高,生怕错过一点东西。
谢溪万分遗憾地说:“因为屎壳郎没把学校推完,只推掉了教学楼,还是初一的!我都初二了!它差一点就推完了啊,都怪我爸给我从床上揪起来了,唉……你说我怎么就不是变形金刚呢?这样一脚就能给学校崩碎了!”
陈安楠:“……”他果然就不应该问这个傻子的。
不过,陈安楠并没有因为好朋友是个傻子而放弃这个问题,这个梦简直如同雨后惊蛰,将心里一切隐秘而细小的快乐都如虫子般的被激了出来。
等到上课,陈安楠又忍不住挨近了同桌,小声问他:“你做过那种梦吗?”
何瀚铭平静地说:“做过。”
“我还没说哪种呢。”陈安楠说。
何瀚铭无所谓的说:“不就是做了春.梦然后遗.精吗?”
“哎!”陈安楠没想到同桌居然这么直白的就说出来了,猛地一惊,心想这也太不害臊了!
“在你问我之前,全班男生背地里都讨论过不下十回了。”何瀚铭看都没看他,手下的笔唰拉拉落在草稿纸上,“一般男性第一次遗.精都是在14岁到16岁之间的性.发育成熟阶段,这是正常生理现象。”
说完,他突然停下笔,扭头看向陈安楠:“怎么,你梦到谁了吗?”
第34章
在陈安楠的印象里,没有比2008年更叫人深刻的记忆了。
他在08年的某天夜里突然发现不是小孩子了,起先他还久久难以置信,在经过同桌的一番洗礼后,他隐隐生出某种微妙的刺激感,他为自己的长大而感到温淡的兴奋。
这一年,年初的时候南京下了场几十年难遇的大雪,等到五月中旬的一日,四川又发生了八级大地震,世界在城市的疮疤上再次留下了悲惨深刻的一笔,陆文渊作为学校志愿者带着一众学生赶往四川驰援,每天忙得连休息时间都没有。
电视机里播报着无数死伤患者,一时间,好像没有人再把注意力放到今年的高考上。
也是这段时间里,肖卿湘从国外回来了。
其实陈安楠已经有几年没有见过她了,这几年里,陆文渊的模样隐隐能看出几分老来,时间从不为任何人停留,他的故事都藏匿在他日渐生长的眼纹里,年岁使得他周身充沛着别样的温柔,可肖卿湘完全不同。
肖卿湘还是和从前相似的打扮,长发披散在肩上,微微松弛的面部反而柔和了她眉眼间的那几分凌厉静穆,衬地她韵味愈加丰厚,比从前更加端庄优雅。
陈安楠是喜欢这个姨姨的,她待人也是极好的,从小到大,肖卿湘操持了他所有声乐方面的事,老师也都是她帮忙安排的。
只是,她对于陆清远的严厉自始至终没有改变过,按照肖卿湘的规划,陆清远是一定要去北京念大学的,他的成绩也完全够去,她会给他最好的资源。
“你安心的高考,你们老师也跟我说过了,你是最有希望拿状元的。”肖卿湘和儿子站在书房的壁橱前,轻声的交谈。
陆清远微微点头,阳光穿透玻璃窗上投在木质的地板上,在他们之间划分出阴暗。
“那么,你应该知道妈妈的意思。”肖卿湘说。
陆清远还是点头:“我知道。”
“妈妈知道你和小弟弟的关系很好,但是,你不能耽误自己的前途,”肖卿湘接着说,“我和你爸爸商量过,会让楠楠按照艺术生的路子去走,我们从不吝啬培养他,他是个很有天赋的孩子,我们也不会耽误他。”
她看着儿子沉浮在光影里的眼睛:“所以,妈妈希望你能跟我去北京。”
母子俩在书房里谈话,陈安楠忐忑的坐在沙发上看动画片,他平时再能闹腾,再舍不得哥哥离开,这回也能知道其中的利害关系,高考是千军万马过独木桥。
他跟肖卿湘一样,都希望哥哥有更广阔的天地,因为哥哥值得最好的。
陈安楠明明一点也不想知道他们在说什么,偏偏电视机里动画片一点也不吸引人,欢快的声音充斥在客厅的每一处角落,他在明暗晃动的光影里,跟木头桩子似的直勾勾盯着这画面,心思却飘到了书房门口。
陆清远这边刚从书房出来,陈安楠就蹭地下站起来,扑到他面前,问:“哥哥你要去哪里上大学呀?”
“北京。”陆清远说。
陈安楠的眼睛不明显的眨了下,他点点头,然后松开手,坐回去,低低“哦”了声,说:“北京挺好的。”
看陆清远没接茬,他手指头在沙发垫上抠来抠去,又说:“那你好好考呀。”
“嗯。”
屏幕上的光影不断晃动,过了会儿,客厅里又只剩下了电视机里的声音。
自打要入夏,时间就变得紧凑起来。
陆清远一直处于很紧张的备考状态,没多少时间陪陈安楠说话,这期间,陈安楠只能偶尔趁着陆文渊得空,给叔叔打通电话问好,再诉说几句自己的思念。
陈安楠脸压在臂弯里,闷闷地问叔叔:”你们那最近还是很忙吗?你什么时候回来呀?”
“嗯,还在忙着,应该还得呆半个多月。”陆文渊的声音里透着疲惫,“怎么了乖乖?”
陈安楠说:“没事,怕你想我,就打个电话问问。”
陆文渊的嗓音很沙哑,应该是累得:“跟哥哥吵架了?”
“没有。”陈安楠抿抿嘴,过了会儿,还是轻轻说,“哥哥说要考去北京了。”
“哦——我还真当你是想我了,”陆文渊的故意把尾音拉得很长,声音里也终于落了丝笑:“原来是舍不得哥哥。”
陈安楠惊得一下坐得板正:“才没有,我真的想你呢。”
陆文渊逗他:“真的假的,我听着不像。”
“真的!”陈安楠强调。
陆文渊被逗得笑起来。
他已经好多天都没有笑过了,四川的夜里,到处都是坍塌后的残垣断壁,碎石里滚着血迹,昭示着之前这里发生过怎样可怖的事情。
陆文渊正坐在一块破石头上,这石头不平滑,坐久了屁股都痛,但也是唯一能找到的歇息地儿了,四处都是人,离他不远的地方搭着一顶顶救灾帐篷,在墨尘尘的夜色里突兀地像是世界留下的一块块疮疤。
那里头呻.吟声不断,受伤人员挣扎煎熬,支援的医护人员进进出出。
夜晚里的风大,陆文渊还是热的背心都汗透了,他用脏兮兮的手抹了把额上的汗,说:“对了,哥哥马上高考,你替叔告诉哥哥,无论他考在哪里,叔都支持他,咱们南京也不差的。”
陈安楠点点头,说知道啦。
之后,他又问起了灾区的情况,叔侄俩隔着电话线,在夜色里小聊了一会儿,陆文渊告诉他,这些天他看到了很多失去亲人的小朋友,都很可怜,还有些没抢救过来的,至死都不知道家人下落,太多的生死离别从眼前掠过,他慢慢觉得,人生当真是小满胜万全。
陈安楠能深切共情到失去亲人的感觉,他听着听着,眼眶就跟着红了。
后来,他听见有人在叫陆文渊的名字,陆文渊和他匆匆说了句晚安,就赶紧挂断电话又忙去了。
世界的疮疤在大家团结的治愈下缓缓长出新鲜的血肉,很快,高考也即将来临。
时间一寸寸丈量着成长的痕迹,枝丫上的新绿化作了蓬勃茂盛的叶片,浓荫遮天蔽日,陈安楠一直认为自己长大了,因为他从小朋友变作了少年,可陆清远却从少年变作了青年。
到高考的那天,老师们成群结队的守在考点门口,志在必得的鼓舞着自己的学生们,措辞激烈,振奋人心。
梧桐树的树荫下,挤着一窝窝的家长,他们身上鲜艳的大红色和身后碧绿的树荫组成了一幅幅明艳的画面,陈安楠背着只蓝色的小水壶,反倒成为了这里与众不同的一抹亮色。
大家都在给孩子加油打气,陆文渊却开玩笑地说:“没事,爸养得起两个。”
肖卿湘拍拍他的手,示意他不要瞎说话,陆文渊笑地更深了,他把一只手搭在陈安楠的肩上,说:“等你凯旋而归!”
陆清远没说话,只是对他们比了个耶,然后在进去之前,又回头看了一眼。
肖卿湘就站在陆文渊身边,他们一人一只手搭在陈安楠的肩头上,陈安楠笑眯眯的对他也比了个耶,朝日的霞光蔓延在淡青色的天空里,铺就出他们的背景色,如画般映刻在陆清远的眼睛里,即使很多年后,他也无法忘却。
日子眨眼间就来到了七月,陆清远填报了志愿,他大学的事情已经全权由肖卿湘安排好了。
是北京大学的法学系。
陈安楠盯着楼下的那片花圃,哥哥正在浇花,棉花糖在花圃的泥泞里打着滚。
这片花圃是陆文渊开得,都不是什么名贵的品种,他很喜欢照料这些花花草草的,又害怕自己的时间不足以养活娇贵的花,所以这花圃里的花都是些最常见的。
最近这些花在陆清远的照顾下开得极艳。
陆清远有时候太累,想要放松放松,就会来这里浇花。
人们常说成年人的烦恼总是很多,实则不然,陈安楠这个少年也觉得自己很烦恼,而他的烦恼随着时间的流逝越发明显。
离录取通知书的时间越近,他的情绪就变得越发奇怪。
每每只要陆清远一出门,陈安楠就会立马从房间里冲出来,急切切地问:“哥哥你要去哪里呀?”
陆清远拎着袋子,说:“去扔垃圾。”
陈安楠这才安心的喘口气,看着哥哥的身影消失在门后,没过多久门被打开,哥哥重新走进来,又到冰箱里拿了罐汽水。
这座城市的夏天燠热,像是把人扔在火炉里烤,不多时,那易拉罐上的霜就凝成一颗颗小水珠顺着壁沿往下淌。
陈安楠看着哥哥进房间又换了套衣服出来,是套干净的,还背着个包,他又问:“哥哥你去哪儿?”
“最近这问题你一天要重复好多回。”陆清远说。
陈安楠讪讪的把手背在身后,装作不经意的问:“我听说,你们大学要军训一个月,那是不是得提前走?”
陆清远淡淡“嗯”了声。
陈安楠大吃一惊:“啊!那你是不是等拿到通知书以后,很快就要走了?”
“差不多吧。”陆清远说。
陈安楠问:“那你还回来吗?”
陆清远说:“假期就回来。”
陈安楠又问:“那……要去很久吗?”
陆清远像是听到了什么很傻的问题:“……我是去上学的。”
陈安楠的手指头已经快把裤子边儿给扣烂了,想了半天也只是“哦”了声,说:“那你好好上。”
“不然呢?”陆清远觉得这个话简直莫名其妙。
陈安楠忍了又忍,还是忍不住说:“我听说大学好多人都谈对象的。”
陆清远:“……”
“你会谈对象吗?”陈安楠问完,大抵也觉得自己傻气,连忙找了个补,“没事,你谈吧。”
陆清远:“……”
陈安楠自顾自的说:“谈吧,也没什么。”
尽管他的情绪外露快要控制不住,可陆清远却还是不咸不淡的说:“你说完了吧,那我可以出门了?”
陈安楠满不在乎的转过身去:“哦,那你出门呗,出门也要跟我说。”
陆清远果然走了,没有一点要安慰他的意思。
陈安楠听着关门声,只觉得心里酸酸的,那股酸涩直冲鼻腔,酸的牙根都疼。
他悻悻的想,陆清远这个薄情汉,负心郎!当真在乎这段感情的只有自己!明明说好的要好一辈子的,现在半辈子还不到,他就要先跟别人好去了!
他不会原谅他了,这辈子都不会!
陈安楠吸吸鼻子,里头的酸意快要压不住。
快活去吧!潇洒去吧!反正他绝对不原谅他!陈安楠报复似的抬起手狠狠抹了把眼睛,结果用力太大,擦得他自己“嘶”了声,嫌疼。
都怪薄薄的眼皮实在兜不住这么多眼泪,就当他要再擦时,突然有一只手从身后伸来,抓住了他的手腕,止住了他的动作。
紧接着,陈安楠被这股力量带的调转过身,傻傻的站住了。
陆清远竟然就闲闲得站在他面前,根本没有离开。
原来,刚刚的关门声,不过是他在逗他。
陈安楠这回是想藏也藏不住,眼边红红的,像只沮丧的小兔子,他不敢抬头,只委屈巴巴的说:“你不是要走吗?怎么不走了?”
陆清远把他笼在自己高大的阴影里:“你这样,我怎么走。”
“我又没拦着你。”陈安楠赌气似的说。
陆清远半天没说话,就当陈安楠后悔自己上句话的时候,陆清远却突然开口了。
气息里含混着的笑意沿着耳廓直达心底:“是我舍不得你。”
他头一次说得这样直白,说完,又隐隐笑起来:“怎么办呢,实在舍不得你像这样哭鼻子。”
第35章
在录取通知书下来之前,陆文渊带着一家子去了一趟西藏玩,要给这几天家里沉甸甸的氛围散去。
这一年,去拉萨的路还只能坐绿皮,离南京遥遥几千里的路程,要转好几次车,还得坐个四五天才能抵达。
陈安楠在火车拉响的鸣笛声里异常的亢奋,铁轨上摩擦出刺耳的声响,等过了长江大桥,窗外的景色就逐渐转换成了绵延的北方景致,大片的农田上面种植着瓜果蔬菜,农人从土道上挑着担子走过。
他们要先从北京转乘青藏铁路线,陆文渊买的卧铺车厢,不然等坐到西藏,铁屁股都禁不住这样磨。
就这样躺了几天,等陆文渊再起来活动的时候,都能听见自己骨头嘎嘣嘎嘣的拔高声。
陈安楠还在看外头的景色,这会儿的景色已经完全不同于他之前所见了,圣洁的蓝色仿佛和地平线连在了一块儿,清透的仿佛一块玻璃。
陆文渊说:“咱们到时候去看布达拉宫。”
陈安楠看着窗外飞掠的景色,高兴地说:“那叔叔到时候给我拍照呀。”
陆文渊笑起来:“拍,当然要拍,给你拍一千张,不然都浪费了我们这张脸不是?”
陈安楠不好意思的笑。火车驶过隧道,大片浓郁的黑把他的笑容映在玻璃窗上,越往前走,风景也就越发迷人,七月的天,这里的气温竟然格外的凉爽。
陆清远出去了,过了好久,他突然进来,对陈安楠说:“过来。”
陈安楠好奇的问:“去哪儿呀?”
陆清远没说,他拉起陈安楠的手腕,带着他出了这个小隔间,到了二等车厢,这里人声嘈杂,浸透着股经年累月的烟气和汗渍味。
走道越来越窄,都是被人挤得,这趟列车载的人极多,编织袋和行李箱塞得满满当当,叫人都没有下脚地,尤其是每一截的车头交接处,都是堆成小山的行李。
陆清远两只手搭在陈安楠的肩上,推着他小心的往前走,等两个人走到车尾,已经被挤出了一身薄汗来。
“这是去哪里呀?”陈安楠又问。
陆清远没说话,而是把他揽过来,伸手打开了车尾的门,扑来的冷风霎时间散去了身上的热意。
车尾的门竟然没有上锁!陈安楠差点惊呼出声,好在陆清远及时阻止了他,悄么声的带着他进去了。
他们踩在一块窄小的平台上,这里噪音巨大,火车轰隆隆的声音震耳欲聋,可视野当真是开阔。
还不到西藏,天空却已经呈现出一种近乎透明的色调,是最纯净的蓝,没有一丝一毫的杂色,殷红的晚霞从边界晕染来,漂亮的叫人想要流泪,辽远的景致在眼前不断倒退,一景一物都是最明艳动人的色彩。
“太漂亮啦!”陈安楠搓搓手,他出来时没带外套,也没想到会来这里。
“冷不冷?”陆清远说。
“什么?”陈安楠没听清他说得什么。
下一刻,身后突然有温度贴近,陆清远把自己的外套敞开,把他整个人都兜进来,罩住。
陈安楠在这突如其来的举动里,感觉自己的心脏就像是小说里常说的那样,漏了一拍,或许是这里的风景实在太美,才叫人有这样的触动。
新鲜的空气直冲鼻腔,陈安楠太快乐了,指着远处说:“叔叔说这里会途径可可西里,我记得我看过一部电影叫可可西里的美丽传说。”
陆清远无语地说:“那是《西西里的美丽传说》,你真看了?”
“……哦。”陈安楠讪讪的摸摸鼻子,他记得那电影是老师在课堂上放的,他当时在睡觉,下课时听同学讨论的。
两个人在火车的噪音里都安静下来,落日余晖在他们的发顶上晕出一道浅浅的光亮。
风狂烈的吹拂着,吹得脸疼,陆清远的外套也不够厚,隔绝不了无孔不入的风,他俩前胸贴后背的瑟缩在一处,却像都是在享受这一刻,谁也没有动。
陈安楠的手已经被吹得冰凉,陆清远摸到了,用自己的手攥住,他的指节修长,指骨凸显,陈安楠的指腹刮擦过去,触感分明。
“哥哥,你录取通知书是不是快到了?”陈安楠突然问。
“不知道。”陆清远说,“月底吧。”
陈安楠不说话了,他脑袋往下低了点,看铁轨在眼前不断倒退,恍恍惚惚的竟有种自己在前进的感觉。
分数线已经下来过了,陆清远的成绩完全够得着,现在就是在等北大的录取通知书,肖卿湘已经整理好了准备俩人去北京的行李,让助理先托运过去。
头顶忽然有重量压下,陆清远把下巴搁在陈安楠的脑袋上,像是在笑:“你有话想说。”
陈安楠确实有话想说,他想说的话太多啦,多到无从下口,不知道应该先说哪一句。
情绪顶到嗓子眼,涨的心口软软乎乎,陈安楠也笑起来,他两手扩在嘴边,突然对着不断倒退的景色,失声大喊:“我想说,祝哥哥前途璀璨!”
声音转瞬被风声冲散,滞留在这片蔚蓝的天地间。
“我以为你要说的不是这个。”陆清远说。
“哈哈,”陈安楠笑地畅怀,“那你以为我要说什么?”
陆清远没回答,他缓缓抬起下巴,仰起头,两手也扩在嘴边,喊得声音比陈安楠还要大,几乎要穿透苍茫的天空:“你说,我舍不得你——陈安楠——你说,我舍不得你——”
他的声音在火车碾压地震动声里,在猎猎的狂风里,竟然还能震耳欲聋。
陈安楠像是被定在原地,大脑一片空白,陆清远喊得很用力,他能感知到对方胸腔的震动。
可他不敢转头,他在这声音里眼边渐渐红了,几次张嘴,却还是什么话都没有说出来,所有的景色都像是浸在了水里,摇摇晃晃,飘飘荡荡。
陈安楠想忍,偏风太大了,吹得眼睛难受,他不得不眨眼。
热意沿着鼻梁淌下,带着点微痒。
“别哭了,”陆清远手下稍稍一用力,就把陈安楠调转到了自己面前,“就当是你哄哄我。”
陈安楠把脑袋坑得很低,风把他的头发都吹得凌乱,陆清远用手给他拨开黏在脸边的碎发,他倔强的说:“我才没有哭,这是风大吹得。”
“是吗?”陆清远声音里藏着点笑,微俯身,和陈安楠平视,“差点真以为是舍不得我走才哭的。”
明知故问。怎么变得跟叔叔一样爱逗人呢?烦死了,讨厌他。陈安楠咬着下唇想忍,咬地牙齿打颤,情绪快要无处遁形了。
他觉得,这世界上要是有最不值钱的东西,那大抵就是自己的眼泪了。
可下一刻,哥哥把他的手握住,朝前一带,陈安楠的重心就蓦地朝前一倾,稳稳地把整张脸都埋在了哥哥的怀里。
“这样风就吹不到了。”陆清远说。
陈安楠再也忍不住,那湿漉漉的眼泪一下就在陆清远的衣服上濡湿出两大团痕迹,他字音颤巍巍地,一顿一顿地往外冒:“你非要让我说,都怪你!你干嘛呀,你知不知道我哄了自己多久才哄好的,你为什么呀……”
陆清远被他逗得轻笑出声:“让我听听你是怎么哄自己的,我学着点。”
“……我讨厌你。”陈安楠抱着哥哥,沉积了好多天的情绪终于爆发出来,他把脸埋在哥哥的身上哭了好久好久,跟小时候一样,声音里透着无比的苍凉和凄惶。
他怎么能舍得呢,他们从小一起生活一起长大,他的生命痕迹里全是哥哥的影子,他们洞悉彼此,像是刺在心口上的一道刺青,图案会模糊,可痕迹永远渗透血肉之中。
可再舍不得也是没有办法的,他们都知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