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0-40(2 / 2)

等俩人重新回到卧铺的小隔间里,陆文渊看他俩一个眼睛肿肿的,一个脸上被风吹得两颊通红。

“呦,这干嘛去了?怎么还哭上了?”陆文渊惊诧的问。

陆清远说:“前面车厢里有个老奶奶卖茶叶养孩子,他感动的。”

“感动成这样。”陆文渊笑着,让陈安楠坐到自己旁边,“让我看看来。”

陈安楠让他逗得一窘,自己倒床上,拿被子把脸埋住了,不理人了。

火车在长达四天三夜的旅途里总算到了拉萨,这里的建筑雄伟壮丽,美得让人惊叹,要是踩在这片土地上,无不感叹大自然的巧夺天工。

陆文渊找了当地导游带他们玩,导游是个女孩子,穿着藏袍,皮肤和当地人一样,黝黑而粗糙,面颊上两块红红的高原红,像绽开的格桑花,她笑地热烈,为人也热情,请他们喝了当地特色的酥油茶。

第一晚,陈安楠睡得很早,毕竟是舟车劳顿,身体疲惫实在熬不住。

陆清远躺在他旁边,听着夜里的呼吸声绵长,到凌晨的时间,陈安楠突兀地睁眼,胃里的灼烧感一下子涌上来,也搞不清楚是怎么回事,都没来得及去厕所,就哇哇地吐了一地。

这动静惊醒了陆清远,他赶紧起床开灯,拍着陈安楠的背问:“怎么了,我看看。”

陈安楠手抓着哥哥的臂弯抓得紧紧的,胃里翻涌,他头痛欲裂,一句话都说不完整,就又开始呕吐。

到后面,吐不出来东西了,就开始吐胃酸,食道火辣辣的痛,陈安楠感觉自己都上不来气,吐得实在太厉害。

陆清远连忙去酒店前台跟服务员沟通了一下,又叫醒了陆文渊,然后回来把陈安楠打横抱起,冲下了楼。

第36章

这里离医院尚且有段距离,而且救护车来得很慢,酒店给他们想方法弄来了一辆车,让一位工作人员陪着他们去的,怕迷路。

陆文渊一路快把油门踩到底了,陈安楠在这颠簸里迷迷糊糊的,感觉自己的胸腔像是被挤压了,进不得一点氧气,他抓着哥哥的衣襟,指尖麻木到僵硬。

他害怕极了,偏嘴唇麻的太厉害,他一个音也发不出来。

陆清远抱着他,给他顺了好几次气,看他一双圆圆的眼睛涣散着。

等到了医院,吸上氧气,陈安楠的症状才慢慢的好转些,在医院检查了一通,医生说是高反,体质弱的人初次到海拔高的地方就会受不了,多适应几天就好了,只是不能再去海拔更高的地方。

陈安楠躺在病床上,小口小口的喝着葡萄糖,新鲜的气体通过一根细细的管子源源不断的输送到鼻腔里。

陆清远正在给他揉麻了的手,让血液可以更好的流通。

病房里静悄悄的,陆文渊从外面进来,轻声问:“乖乖怎么样了,还难受吗?”

陈安楠说:“好多啦。”

陆文渊问他:“是不是吓着了?”

陈安楠迟疑着点点头。

陆文渊腾出一只手,温柔地抚了把他的头发:“摸摸毛,吓不着……”

说到这里,他又自责起来:“这回怪叔叔,把这茬给忘了,装备都没准备齐全就来了,差点害了你。”

陈安楠闻言露出一抹甜甜的笑,逗趣的说:“你干啥呀,我这不好好的吗?”说完,抱住了陆文渊的一条胳膊,亲昵的晃晃。

真不怪任何人,他自己也没想到会有这么大的反应,明明坐火车上的时候还好端端的,下地的时候也好好的,他还食欲旺盛的吃了好些东西,谁能想到晚上就出现了高反。

怕叔叔心里自责,陈安楠又赶紧岔开话题,眼睛亮亮的望着陆文渊:“叔叔我们还能去布达拉宫拍照吗?”

陆文渊抱着他,一只手轻拍在他的后背:“当然可以,除了不能去的地方,你想去哪儿都行。”

导游巴桑是第二天才知道这回事的,她遗憾地说:“高反能慢慢适应,等小朋友好了,我们这里有很多集市可以去看。”她的普通话不是很标准,听着是有些费劲的。

陆文渊笑着应了,他们一家子又在酒店里多住了几天,这几天要确保陈安楠是不是真的不再高反。

等陈安楠彻底适应了,他们才敢出去玩,这回背了好多便携氧气瓶,怕再出什么岔子。

拉萨的天宇辽阔纯净,布达拉宫伫立在红山之上,像是嵌在了这片天幕里,平铺天际的云层缓慢的移动在上方,衬地这座宫殿圣洁无暇。

广场上人山人海,陆文渊给两个孩子拍了一大堆照片,横着拍竖着拍斜着拍,最后又让导游给他们拍了张大合照。

合照上,陆文渊揽着儿子的肩,陈安楠笑地很灿烂,在他的头顶上,还有一双手,在他的脑袋两边默默的比了两个耶,把他衬地像只可爱的小兔子,是陆清远的杰作。

旅游果然是个缓解情绪很不错的选择,哥哥要离开的事情这几天已经完全被抛之脑后,陈安楠相当快乐,他一路蹦蹦跳跳的,又回到了一种活泼的状态。

巴桑带着他们逛完景区,又去了集市。

市集在八廓街,沿街走,都是琳琅满目的小商品,东西多的堪比藏族义乌小市场,冲赛康里有很多天珠蜜蜡,看得人眼花缭乱,康巴的汉子戴着这些东西做展示,懂行的人会驻足看上片刻,再上前询问。

陈安楠被陆清远提溜着往前走,这里人太多,又杂,一不留神就能搞丢,陆文渊和导游巴桑走在前头,他们俩走在后头。

陈安楠相中了一顶小帽子,他高兴地拿起来,带到自己脑袋上,转脸问哥哥:“我好看吗?”

才来没几天,陈安楠的两颊上已经快被风吹出两坨高原红了,偏眼睛很亮,像藏着两轮小太阳似的,他满脸期待的看着哥哥,毛茸茸的藏帽在他小小的脑袋瓜子上显得硕大。

“好看。”陆清远说。

陈安楠高兴地冲他笑,陆文渊一扭头,瞧见这幕,当即跟个大款似的掏钱结账。

他们逛来逛去,逛得腿都疼了,陆文渊买了大包小包的纪念品,带回去给同事亲友分一分,其中还有很多是陈安楠的东西。

一到外地,真是看啥啥新鲜,看啥都想要。

而陆清远只对这里的藏刀很感兴趣,他挑了几把很满意的,给陈安楠看,最终都被陈安楠给驳回了。

陈安楠居然一次好看都没有对他说过。

最后,陆清干脆不问他了,一转头,就要了那把陈安楠口中最丑的藏刀,付钱结账,像是赌气,故意把那把刀当真陈安楠的面抽开、插.回,再抽开、再插.回,明晃晃的刀刃在阳光下熠熠生辉。

三个人在这里玩了好些天,因为不能再往海拔高的地方去,旅途里也就放弃了藏北。

不过临走前,导游巴桑很热情地邀请他们去参加了当地的舞会,说是有节庆。

这场晚会在当地的一个小广场上,这里人头济济,只是游客不多,而且大多数都是当地人,夜幕下,篝火熊熊燃烧起,渲染出一方橘色的天空。

巴桑带着他们换了身藏袍,等陈安楠跑出来的时候,陆清远发现他穿得好像和自己不一样,但又说不出哪里不一样。

傻不拉几的陈安楠也没察觉到哪里不对劲,拿了个小马扎坐下来看表演。

临近篝火的位置,坐着几个穿着藏袍的男人,手里握着扎木聂和鹰笛,琴弦在指尖翻飞,与笛声合奏出一首欢快的曲调。

年轻的卓玛姑娘们踩着节奏的韵律在跳舞,满身的披挂着的银饰和天珠互相纠缠撞击着,发出银铃般连绵不绝的脆响,轻盈如燕的身姿在篝火边旋转,回身。

随着她们的脚步一顿,鼓声也跟着停下来,只有扎木聂散漫的奏响在夜色里,陈安楠眼睛一瞬不瞬的盯着眼前的表演,以为舞蹈结束了。

然而下一刻,一声鼓调陡然震荡,她们倏地转身,红裙飞散在篝火的映照中,如同迎着烈日绽开的格桑花,紧接着,疏密有致的鼓点震响夜空,让原本散漫的琴声也跟着紧凑起来。

大家跟着唱起歌来,姑娘们在如水的歌声里,红裙飞散又聚拢。

陆清远被巴桑拉起来,加入其中,离得太近,他近乎能闻到她身上很重的体味,巴桑觉得这个男人当真是比康巴的汉子还要好看,是一种完全不同于这里的俊美。

陈安楠也被拉起来,是一个男孩子拉得他,邀请他一起跳了支舞,陈安楠从没跳过这种舞蹈,感觉自己的四肢简直像是临时拼凑起来的那样,完全不协调,手足无措。

他粗笨的动作惹得大家欢笑不止,那男孩子看着他的眼睛却越发的灼灼。

当晚,两个人就收到了来自藏族人民的热情表白,只是让陈安楠没想到的是,他收到的竟然是那个男孩子的表白!

那个男孩不知道从哪儿学来的话,也许是巴桑教的,用着口极其不标准的普通话对他说“我很喜欢你”,又献给他一条哈达,吻了吻他的手背。

陈安楠呆若木鸡,后知后觉的反应过来,脸唰地下全红了,感觉自己的大脑都受到了剧烈冲击!近乎是以一种极其狼狈的姿态,逃也似的跑走了,笑地陆文渊直不起腰。

后来一问才知道,巴桑这些天居然一直以为陈安楠是个短头发的女孩子!所以晚会上给他穿得也是女士的藏袍,这才惹得人家真情错付。

也苦了陈安楠吓得魂飞魄散,直到又坐上回南京的火车,他也没想明白,自己怎么就被同性表白了呢?

多可怕呀,真是太可怕了!

遭受心灵重创的陈安楠久久无法回神,不过很快,就又有一件事打破了他的心情。

陆清远果然是这一年的南京状元,录取通知书被送上门的那天,学校也把大红喜报贴到了家门口。

学校想要给陆清远开个表彰大会,让他作为学长来激励下届的准高三学生,肖卿湘没过多久就打电话来,问他准备的怎么样,打算什么时候来北京。

然而,让所有人都没想到的是,等邮件被拆开,里面竟然是一张南京大学的录取通知书。

陆清远竟然把这件事藏了这么久。

谁也不知道他的高考志愿上清一色的填着:南京大学、南京大学、南京大学……

第37章

陆清远的选择让所有人都瞠目结舌,连老师都难以置信的说,可惜了,这个成绩对于法学专业的人来说,人大,法大,和北大都是任挑的,去哪所都不可惜,只是留在南大实在可惜。

南大虽然是好学校,可它的法学专业并不出色,相比起来总归是差了些的。

这件事里只有陆文渊很豁达,他在金陵饭店宴请了众多的亲朋好友,还开了几瓶茅台,喜庆的跟儿子要娶亲似的,肖卿湘虽然很生气,可还是来了,并嗔怪陆清远要是有自己的想法,就应该早点告诉她,不要让她做一个连儿子心都看不明白的糊涂母亲。

陆清远对此并没有什么解释,大家不知道他心里怎么想的,正如那天谁也不知道他私下里和陆文渊交谈过。

那是在高考前夕,陆文渊刚从汶川回来没有多久,不过短短半个多月不见,陆文渊一下就老了很多,陆清远看着父亲眼角加重的鱼尾纹,觉得他眉目间藏满哀伤,可又多了几分清明。

父子俩出来散心,这个季节,玄武湖的水杉林立,大道上浓荫蔽日,水面在晚风的推动下,掀起万千粼光,碎钻似的亮。

陆文渊说,他在四川援助的时候,听人家说了很多故事,到后面他就不敢再听了。

陆清远静静听父亲说着,那么高的楼啊,就这么毫无征兆的轰隆隆往下坠,在扬起的漫天尘土里,多少家庭支离破碎,坍塌的废墟里掩埋的骸骨多的都叫人害怕。

人总说见多了世事无常,才晓得珍惜眼前的那些微小隐匿的幸福。

陆清远和父亲沿着街道走,陆文渊的手拍在他的肩上,掌心宽厚灼热,沉甸甸的:“无论你做什么样的选择,爸爸都支持你,我的孩子,只要能一生活在顺情之境里,那就是最好的,别的都不重要。”

他们后来又去了鸡鸣寺祈福,高考前,这里家长异常多,都是来为孩子求个好前程的。

俩人逛街似的走在这座城市的大街小巷,走着走着,就走到了之前住的地方。

小区和之前没什么太大的变化,巷口的老白杨被人刷满了防蛀的白漆,麻雀在树桠上筑了好几个窝,路灯还是一到晚上六点半就亮起,油碰到水的炸响声窜响在家家户户,让整栋小楼都沉浮在灼人的烟火气里。

那天,陆清远站在这里看了很久。

回身时,阳光拉长树影,在他的脚下分割出一明一暗,三岁的陆清远骑着小自行车歪歪扭扭的从身边经过,彼时还不知道爸爸已经松开了手,在前面蹬地飞快,一个没稳住,就摔了个大跟头,膝盖也磕破了。

自行车的车轱辘还在转动,陆清远趴在地上懵了几秒,才瘪起嘴,抽抽搭搭地叫爸爸,陆文渊赶紧把他抱起来,哄着说:“哎呦,这都磕破了,疼死我们了,来,爸爸吹吹就好了,痛痛飞痛痛飞~”

哄声渐弱,巷口,八岁的陆清远从远处走来,撑着把卡通小伞,用自己的后脑勺无声的抗议爸爸新带回来的小孩子。

那天的雪落在爸爸的肩头,却没有落在孩子们身上,昏黄的路灯将他们的身影拉长,从此,在陆清远的生命中延伸出另一道光,光影化作张稚嫩的脸,他盯着睡梦中的小孩儿,缓慢而执着的替他纠正咬被子的坏习惯。

时光从眼前流淌过,陆清远曾经觉得十八岁是个很久远的事情,却不知不觉走到了人生的分叉口,他徘徊在这里,看见幼时的自己,固执而坚定要给爸爸收报纸,可藕节似的小短手根本完全碰不到报纸箱,最后是陆文渊故意把报纸碰下来,让他捡起来再递给自己。

陆清远看着小孩步履不稳,摇摇晃晃的走过来,胸前还挂着块脏兮兮的口水兜,最后踮起脚,把手里的报纸递给自己。

18岁的陆清远接过纸张,目光里清晰的映着高考志愿表。

窗外的蝉鸣声一声叠着一声,教室外头有几高大的香樟树因为影响生长而被砍掉了枝桠,却依旧在这个季节里蓬勃茂盛,阳光从堆叠的叶片里抖落下零碎的光,陆清远的笔尖一顿,最终把写下的第一横,重新描了一遍,改成了南。

最后,他在电脑上没有任何停留的输下了南京大学几个字。

陆文渊并不遗憾北大还是南大,在他眼里,选什么都行。

老百姓也分不大清学校的区别,只知道南大是南京最好的大学,早上遛弯要是碰到陆文渊,都笑着说:“你呀,有个这么好的儿子,老了就等着享清福吧!”

陆文渊也不谦虚,万般得意的说:“怎么样,这么好的儿子我有两个,我们家小的还拿了全国青少年歌唱大赛的银奖,电视台举办的,你上网都能看到的。”

那人当即大笑着说:“噢呦乖乖唻!了不得了不得!”

陆清远最终被录取在南京大学法学院,离家二十分钟的距离,很近,只需要跟辅导员申请一下,他就可以回家住。

八月如火如荼的到来,北京奥运会在一首《北京欢迎你》里被拉开序幕,走哪里都能听见大家在激烈的讨论比赛战况,陈安楠有时候路过树荫处,也能听见下棋的大爷们,收音机里播报着主持人慷慨激昂的呐喊。

这段时日里,五只颜色不同的吉祥物成了商店里随处可见的摆件,以熊猫为原型的晶晶更是一时间火遍大江南北。

陆文渊带俩小孩去乡下避暑,江宁的夜空要比城市里的好看很多,最纯粹的鸦青色,像织出的一张大网,兜住了数不胜数的星星,映在一方飘满荷花的小池塘里。

陈安楠走在小桥的石阶上,伸出两只拳头,转过身欢快的问哥哥:“河神说你掉了一个礼物,你猜猜在这只手上呢,还是那只手上呢?”

陆清远停下脚步,看了看,陈安楠因为手小,压根也藏不住什么东西,都不需要猜,都知道东西在那只鼓鼓囊囊的手里。

但他还是指尖在这两只手上来来回回的点,随后看似纠结的选择了另一只握得很实的手。

“哈!你猜错啦!”陈安楠高兴的把两只手掌同时摊开,“当当当当~在左手,不过河神看在你真心喜欢的份上,还是决定把这个礼物送给你啦!”

他说着,把一个陶瓷泥雕成的东西放到哥哥手上。

陆清远盯着这小东西看了半天,问:“你送我小狗做什么?”

陈安楠一下瞪圆了眼睛说:“这是熊猫呀!这你都没看出来吗?大熊猫呀!咱们上周才去红山动物园看过的!”

陆清远:“……”还真没看出来。

这一团白色的泥巴上,两只黑豆豆眼睛被捏得很小,鼻子不是鼻子眼不是眼,黑得乱七八糟,像染了色的狗,而且还需要仔细辨认,才能勉强看出来是个动物。

陈安楠失落地说:“真的很丑吗?”

陆清远沉默了两秒:“……不丑。”

陈安楠盯着他:“你回答晚了两秒,你就是嫌它丑。”

陆清远:“……”

“好吧,不喜欢就不喜欢,不喜欢就算了。”陈安楠的语气太可怜了,“可能真的是我做的丑吧。”说着,把陆清远手里的小玩意儿给拿回来了。

他可真是太忧伤了,忧伤到晚上进房,自己睡一屋去了。

陆文渊在楼下切了西瓜,陆清远过来叫他下楼去吃西瓜,陈安楠也不理,自顾自的抱着自己的小玩意儿,忧伤的说:“怎么办呢小熊猫,是我对不起你,我把你捏得这么丑,你不会怪我吧。”

陆清远:“……”

陆文渊现在已经完全习惯了这俩人的状态,等吃完西瓜,东西一收拾,就趿拉着拖鞋忙自己的事情去了,临走前还不忘叮嘱:“你俩要是吵完回屋,记得把我走廊灯关一下。”

这晚,走廊灯灭的很快,因为俩人谁也没说话,吃完就各自回屋去了。

陈安楠躺在凉席上,翻来覆去的折腾,乡下夜里头蚊子多,即使有蚊帐拦着,耳边还是不断有嗡嗡地声音传来,跟在耳边开大会一样,闹人。

他用小毯子把脑袋蒙住,结果等第二天一觉醒来,蚊子在他脚底板叮了好几个大包,越挠越痒痒,简直像上刑。

陆文渊看他这样,“呦”了声:“这蚊子有足控啊,怎么光叮脚去了。”

陈安楠咬牙切齿的想,该死的蚊子,今晚一定要点十盘蚊香熏死你们!

他回到房间的椅子上,把自己的小熊猫掏出来又欣赏了下,楼下突然有人唱起歌来,不知道谁在唱着首《北京欢迎你》。

走音都走到西伯利亚去了,五句歌词里只有三个字在音调上,可谓是呕哑嘲哳难为听。

陈安楠刚把窗户推开,就听见楼下陆文渊的训斥声:“陆清远,大早上的你这是扰民,我告诉你,你要是再唱歌你就去住校吧,别折我阳寿。”

陆清远刚要再唱,紧接着一只拖鞋就飞出来了。

陈安楠趴在窗户上,冒出个脑袋,被楼下的举动逗得“哧哧”地笑出来,陆清远一抬眼,吓得陈安楠又赶紧把脑袋缩回去了。

没过一会,陈安楠听见楼道上传来咚咚地脚步声,他立马趴在床上,装死一样倒下去。

床垫猛地朝下一坠,他听见哥哥说:“消气了?”

陈安楠闷闷地说:“没有。”

陆清远没接这茬,而是把自己两只手攥成拳头伸到他面前,说:“送你一个礼物,猜猜在哪只手?”

陈安楠圆圆的眼睛眨巴着,他觉得哥哥很傻,因为那东西的尾巴都漏出来了,他怎么可能猜不中呢,于是当即指出一只手,说:“这个。”

“哦,这么聪明。”陆清远把掌心摊开,掌心里是一团糊糊的,完全辨认不出是什么东西的橡皮泥。

陆清远指鹿为马的说:“捏得熊猫,像吗?”

陈安楠愣了两秒,实在忍不了这么丑的东西,笑地满床打滚:“哈哈哈哈,你捏得这么丑,居然还说我的丑!”

“是吗?”陆清远不咸不淡的说,“我觉着挺像的。”

陈安楠又咯咯笑起来,不服的把自己的熊猫拿出来,对比:“明明我的才像熊猫!”

其实两个都很丑,区别就在一个丑,一个更丑。

两个小玩意儿对比着放在一块,陆清远手上的大一些,而陈安楠手上的小一些。

陆清远故作不服的说:“熊猫眼睛哪有你这么小。”

陈安楠辩驳:“大熊猫眼睛本来就小,是黑眼圈大!”

陆清远说:“还是我的耳朵像。”

陈安楠说:“你那耳朵像老鼠耳朵,才不像呢!”

两人争论半晌,到了最后,不知怎么就变成了:“还痒吗?今晚要不要我给你逮蚊子?”

“好吧,那我给你让一半位置吧。”

……

第38章

一晃眼,九月,陈安楠爬到了初三,开始了备战中考的复习模式。

陆清远拎着包,踏上这片梧桐夹出的大道上,正式成为了一名准大学生。

南大的建筑多半古朴,是民国时期总.统办公楼,经过多年修缮保留至今,北大楼上一颗硕大的红色五角星熠熠生辉,楼身倒是常年被常春藤裹覆着一层碧绿,一年四季皆是藤蔓相连,跟永远不会枯败似的。

因为是开放式校园,离家又近,陈安楠去过好多回,法学院在西南楼,朱红的大门前有很多层台阶要拾级而上,他就总是坐在那石灰色的旧台阶上等哥哥下课。

大一的课程排得比较少,有时候陆清远从楼里出来时,还能看见陆文渊带着陈安楠一起在台阶下的一块阴凉处等他。

初秋的风郁热,路灯下围着零零散散的小飞虫,有时候骑车过去,尚不注意就能带一身的小飞虫,叫人好生讨厌。

陈安楠掸掉自己肩上的小飞虫,跑回家,阿姨在厨房准备晚饭,洗菜的铝盆掼在水池里,发出哐地一声轻响。

陈安楠从冰箱里摸出了个红艳艳的水果西红柿,用凉水简单滋了两下,就咬嘴里了,他这两年也到了长个子的时候,就捱不住饿,放学到家的第一件事就是找吃的。

不过冰箱里的东西有味儿,其实是不大好吃的,他也不嫌弃,边吃边把电视机打开,看动画片。

陆清远把他的电视关掉了,让他回房间去学习。

陈安楠因为要走艺术生的路子,陆文渊替他筛选了好几所学校,但现在的学校都讲究择优录取,尽管陈安楠的声乐成绩很好,但文化课的分数线却远远还够不上。

陈安楠所在的学校,老师压得很紧,这学期过半就能上完初三所有的知识,然后就开始复习,像快班的同学,老师甚至早就开始展开高中知识的教学。

陈安楠这次月考的成绩仍旧很不理想。

陆清远不指望他能上多好的学校,但起码要上正常的高中,不能上太乱的,而陈安楠的分数离这些学校都差一截。

陆清远深知陈安楠的性子,于是,他想了个绝顶聪明的主意。

他并不压迫陈安楠去学习,而是找到了陈安楠的同桌何瀚铭,让他在学校里面监督陈安楠,并且不可以把这件事说出去。

何瀚铭也是拿人钱财,替人消灾,把这份活干的相当负责。

陈安楠听见后桌说他晚上找了人约架,立马扭头问:“在哪儿打架呀,我去给你喊加油!”

这边话刚说完,那边就被何瀚铭一巴掌拍在后脑勺上:“陈安楠,看书。”

“哦。”陈安楠老老实实的回过头,继续看书去了。

班主任天天在班会课上宣扬强调,大家都是九年制义务教育,中考就是社会对你的第一轮筛选,要是不想进厂打螺丝,就老老实实的备战中考。

于是,陈安楠又被迫进入了惨无人道的学习环节,他其实并不笨拙,只是对学习实在不开窍,好在他大抵也知道中考的重要性,还算听话的坚持了一段时间。

陈安楠每天都要进行一轮摧残,何瀚铭跟林祥嫂似的见他就说:

“陈安楠,《出师表》里诸葛亮向后主提出的三条建议是什么?表达了作者怎样的思想情感?”

“陈安楠,反比例函数的表达式是什么?这道题用勾股定理怎么解?”

“陈安楠,今天的英语口语册你背了吗?Where的几种用法是什么?”

陈安楠趴在桌上,头痛欲裂,笔尖在纸张上唰唰地走动。

何瀚铭一把抢过他的历史书,说:“陈安楠,不准给汉武帝画机关枪。”

“好吧。”陈安楠坐直身子,把抽屉里的垃圾转手给扔到了后面的垃圾桶里。

下一秒,耳边就传来何瀚铭阴森森的声音:“算一下抛物线。”

陈安楠:“……”

不过不得不说,陆清远这招还是很聪明的,因为一到学习的时候,陈安楠总会给他撒娇,让哥哥拿他没办法,但是何瀚铭完全不吃这套。

无论陈安楠怎么示好求饶,也只能换来何瀚铭阴气森森的一句:“你P点求错了。”

陈安楠在学校过得叫苦连天,晚上回家找哥哥倒苦水,不知道为什么,他总觉得哥哥这段时间格外的善解人意,不仅不逼他读书了,还会安慰他:“没事的,考不好也没关系。”

陈安楠刚洗完澡,浑身的水汽都还没干,他两手搭在哥哥的膝盖上,下巴支上去,就这么可怜巴巴的看着他:“还是你好,何瀚铭天天就知道让我求点P,我不要跟他好了。”

陆清远问:“要不要我跟老师说,给你们换座位?”

陈安楠叹口气,摇摇头说:“算了吧,他也是为了我好。”反正还能再忍忍。

这么一通折磨下来,陈安楠的成绩在期中考试后,有了飞跃质的提升。

谢溪如遭背叛,下课铃刚打就找到陈安楠,质问:“你不是说你只能考四十分的吗?!这是怎么回事?”

陈安楠满脸憔悴的盯着自己的试卷,感觉已经不认识数了,过了会儿才慢慢反应过来,他竟然考了60分!离及格只差12分了。

“你是不是背着我去鸡鸣寺烧香了?”谢溪愤慨,“你去烧香不叫上我?”

“……”陈安楠觉得这个朋友好傻气。

08年的日子就这么在鸡零狗碎中渐渐淡去,教室墙上的中考倒计时不断被新的纸张覆盖,一天天缩减着,眨眼间就到了百日誓师大会。

陈安楠站在灼灼烈日下,看自己的好同桌在台上滔滔不绝的背诵提前准备好的稿子,底下一排学生昏昏欲睡,东倒西歪。

终于,在二模成绩下来的那天,陈安楠的成绩总算是突破了那所高中的分数线。

二模是最贴近中考水准的一次模考,他的努力不算白费,只要能保证中考正常发挥就行。

陈安楠兴冲冲地拿着自己的试卷给哥哥看,抱着哥哥恨不能要跳起来。

陆清远一把兜住他,把他托抱起来,哪料想陈安楠吧唧一口亲在了他的脸上,陆清远嫌腻歪,偏脸要躲开,正巧叫陈安楠给亲歪了。

歪了个正着,就这么又吧唧一口亲在了陆清远的嘴上。

第39章

明明只有一瞬间的接触。

却近的能看到陈安楠眼睫煽动过去的虚影。

这亲吻来的太突然,陆清远的一时间忘了动作,连呼吸都忘了。

他们好久以前亲过,不过那已经是小时候的事了,陈安楠以前总是喜欢亲他的脸,亲昵的示好,一开始陆清远不喜欢这种接触,后来久而久之就随他去了。

这回和以前完全不同,陈安楠的唇瓣温温软软贴上来,潮湿的,热热的,即使只有一瞬,带起的触感也风驰电掣的从脊椎蹿上来,让心都跟着酥麻了一下。

陈安楠还挂在哥哥身上,也愣神了,直到听见那冷飘飘的声线压过来:“你准备这样多久。”

“哦。”陈安楠脑袋往后面撤了一点点,分出点距离。

“……”陆清远皱眉说:“下去。”

“哦……”陈安楠又慢慢从哥哥身上爬下来。

两个人对视着,陈安楠就这么睁着双浑圆的大眼睛望着哥哥,似乎半点也不觉得自己哪里逾矩,明明平常脑子里的沟沟壑壑比皱纹纸都多,这会儿却澄澈的像一捧井水,没有掺杂任何不干净的东西。

还是陆清远先把脸别过去了。

“我考了五百分,你不高兴吗?”陈安楠问。

陆清远没说话,他眼睫一垂,转身捞上自己的外套,淡淡地说:“我学校还有事,先走了,你自己在家少看会电视。”

说完,也没有停留,径自绕过陈安楠要出门。

陈安楠奇怪地盯着哥哥,看着他走过客厅,又看着他走到玄关,说是要出门,也没开门,就这么直愣愣地“咚”地下撞门上去了,脑袋把门磕出一声重响来。

陈安楠被这声响吓得倒抽了口凉气:“我去给你拿红花油!”

“不用。”陆清远当即抬手示意。

“那我给你看看!”

“别过来!”

陈安楠低低“啊”了声:“可是你撞脑袋了,不疼吗?”

“不疼。”陆清远说完,就跟没事人一样拧开门把手出去了。

然而下一秒,门口就再度传来“噗通”一声沉闷的重响。

陆清远竟然又从门口的小石阶上摔下去了!

陈安楠都愣了,因为这小石阶的高度几乎可以忽略不计,从来没有人能够在这上面摔过,八旬老奶坐轮椅都能稳稳当当的来去自如,哥哥居然就这么摔了!

摔得极其惨烈,差不多是脸着地的,想想都很疼。

陈安楠惊得一下就要往这里跑,然而不等他过来,陆清远已经先他一步站起来了,尽管站得摇摇晃晃,还踉跄了几步。

他背对着陈安楠,漫不经心的说:“没事。”

说完,若无其事的走了,身影很快就湮没在尽头的绿荫里,甚至没给陈安楠插嘴的机会。

“……”陈安楠觉得哥哥这举动相当吓人,和他之前简直判若两人。

很奇怪,但是又说不出来是哪里奇怪。以至于以后几晚,陈安楠只要一想起来这回事,就觉得充满了谜一样的色彩。

不过他暂时还没有把这件事放在心上,当晚,他洗漱好以后又爬上了哥哥的床。

因为临近中考,最近几个月,每天晚上陆清远都会给陈安楠讲历史故事,他把历史书上面的那些会考的知识点串成一个个有意思的小故事,按照时间顺序从前往后讲给陈安楠听,讲得生动有趣,陈安楠很喜欢听。

所以,他们这些日子几乎每晚都睡在一起,陆清远的床总是收拾的很干净,床垫和枕头都是软乎的,陈安楠很喜欢在这张床上翻腾,横着躺竖着躺斜着躺,怎么躺位置都够。

这会儿功夫,陈安楠已经把小被子铺地很平整,两只枕头也摆地整整齐齐,然后就滑进被窝等哥哥回来。

视线里清晰的倒映着天花板上的纹路,陈安楠想到自己五百分的成绩都觉得不可以思议,激动得两条腿来回倒腾被子,把被子踢得跟印度飞饼似的。

旁边,陆清远的那只枕头上,洗发水的味道都没有散去,陈安楠挨得太近,皱皱鼻子都能嗅到那股洗发水香。

一切都在朝着最好的方向发展,陈安楠现在的成绩已经过了三所艺高的分数线,他想让哥哥帮自己拿拿主意。

他趴在被窝里一边盘算着择校的事,一边等哥哥回来。

一个小时过去了,两个小时过去了……陆清远也没有回来。

陈安楠等得两眼打颤,人都要撑不住了,指针在喀嚓喀嚓的声响里,滑过了十二点,陆清远还是没有回来。

怪了,真是怪了,哥哥以前从不回家这么晚。

陈安楠奇怪的摸出手机,准备打电话过去问问,然而不等电话拨通,倒是陆文渊敲门进来了。

“楠楠,哥哥说是要和同学赶小组作业,今晚不回来了。”

“哦。”陈安楠乖乖地把手机放回枕头边,“我知道啦。”

卧室的门重新合上,陈安楠在黑暗里眨巴着眼睛,过了会儿,他摸黑把陆清远的枕头抱过来,脸压在上面睡觉。

不知道怎么回事,眼睛一闭上,脑海里突然蹦出来白天的那场意外。

这距离太近了,近到几乎能听见心脏砰砰跳动的声音,也分不清是谁的,跟打鼓似的咚咚响。哥哥的鼻梁高高的,很挺,把他的鼻头都压扁了,怪不舒服的呢。

画面在脑袋里逐帧循环,陈安楠吓得眼睛倏地下睁开了,当时觉得很正常,这会儿也不晓得咋了,后知后觉的不好意思起来,脸一下子就烫烫的。

这反射弧极长的羞耻心一点点侵蚀了大脑,陈安楠默默把怀里的枕头放回去,翻了个身背过去睡。

又过了会,被窝里一阵窸窸窣窣的响动,那枕头又被一只手悄么声的拿回去了。

这晚,陈安楠抱着这枕头睡得还算安逸。

白天,他回到学校里,继续被何瀚铭高强度摧残,初三的日子,过得飞快,墙上的倒计时不断缩减再缩减,老师恨不能把知识点揉碎掰开喂给他们,一把黄色大三角尺重重的敲响在黑板上:

“我们的复习进度已经比别的班落后了,跟你们讲了多少回,争分夺秒争分夺秒,别小看这落下的这一钟,你们要比别人少复习多少知识点?到了考场上,一分,不进厂!一分,划开两个世界!”

“啊我看到又有同学错的一样了,有些同学,平时你抄别人的,中考你抄谁的?是吧谢溪?”

“老师我没抄。”

“全班就你俩错的一样,你还说你没抄?”

“老师你偏心,怎么就不能是他抄我的?”

陈安楠扭过头,看见谢溪旁边满脸无辜的学霸:“……”

“后面站着去!”老师低斥。

“接着看下道题,好,又是一道送分题,讲过八百回了,来让我看看还有谁错?好,陈安楠你也站到后面去!”

“……”

这么一轮下来,大家连上厕所的时间都要靠挤,眼保健操的时间都被老师剥夺了。

陈安楠感觉自己像颗小陀螺,后头不停地被老师拿鞭子抽啊抽的,让他连分神的时间都没有。

他在忙碌里早就把那件事情抛之脑后了,他的眼里似乎只剩下了分数!学习!分数!高中!

因为艺考也排在五月份的缘故,陈安楠在学校学完文化课,放学还得去声乐老师家上课,到家后完全是精疲力竭的一种状态,脑袋晕乎的都要转不动了。

他把书包一扔,累得倒在床上就睡,一觉睡到大天亮,再醒来时,身上的衣服都已经被换成了干净的睡衣,人也好端端睡在被窝里的。

一定是哥哥回来了。

陈安楠习惯性的抬腿一翘,没料想翘了个空,什么也没碰着。

旁边的床位仍然是空荡荡的。

陆清远并没有回来。

陈安楠愣了两秒,厨房里,陆文渊大清早煮了山药青菜粥,怕陈安楠学习上火,去火的。

他把碗端到桌上,解下围裙,打趣着说:“呦,今天起这么早,不等太阳晒屁股了?”

“叔叔,哥哥昨晚没有回家吗?”陈安楠问。

“没呢。”陆文渊说。

陈安楠着急的问:“那我昨晚衣服谁换的呀?”

“我换的,”陆文渊把买来的油条烧饼推到他面前,“昨天看你太累了,就没叫你起来,给你换了。”

陈安楠咬着筷子,声音低低的:“哦……”

他本来以为哥哥是这几天很忙才没回家的,然而,让他完全没想到的是,接下来的一周里,陆清远竟然都没有回家!他像是焊死在学校了,每天都有忙不完的事情,每天都打电话过来告诉陆文渊自己今晚不回家了。

搞得陆文渊都异常纳闷,才大一,怎么就这么忙了?

陈安楠一直都没有见到哥哥,晚上有苦没地儿诉,很想念,他几次想去大学找哥哥,无奈课程排得太紧,南大虽然离家不远,但也实在挤不出来时间去找人。

他只能把希望寄托于Q.Q上面。

晚上九点,他登上Q.Q,意外看见哥哥的头像是亮的,他赶紧发了条信息过去,问哥哥什么时候回家。

谁承想这边信息刚发出去,那边陆清远的头像就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的速度成灰色,下线了,跟躲他似的。

陈安楠的脑子“嗡”地一下,炸了。

宿舍楼下的路灯,因为年久老旧的缘故,硕大的白色灯泡上覆着层薄薄的灰,飞蛾不断朝上面撞击,撞得这灯黯了两下又重新亮起来,就如同陆清远此刻的心情。

手机放在水池边缘,因为信息震动了几下,“啪”地掉下面红色水桶里去了。

等陆清远发现的时候为时已晚,他把手机从水桶里捞出来,那屏幕在亮出一片七彩的色条后,没反应了,他以中式传统修理手法甩甩又敲敲,然而手机还是黑屏状态。

陆清远最后只能把手机拿纸巾包起来,放到了宿舍的通风处。

他这一个星期都在跟好友硬挤在一张单人床上,睡得很挤,这木床一晃起来就板吱呀吱呀地,好不烦人。

南大的宿舍很旧,也不翻新,一到夏天,楼道里就会充斥着股怪味,混合着汗渍味,冲得人难受。

不过他朋友这个宿舍位置还不错,从窗户里看,能看见小粉桥的拉贝纪念馆,那座中西结合的小洋楼也是当地的一座景观。

晚上九点,男生们成群结队的去公共澡堂,唯一的舍友正在打魔兽世界。

陆清远坐在好友的床铺位置看《犯罪论与刑罚》,他动也不动,就这么一直看,舍友一轮副本都刷完了,他还在看。

最后,舍友忍不住先开了口:“小陆你是不是最近和家里吵架了?这几天连家都不回,你家不是离得很近吗?”

“最近家里装修。”陆清远淡淡的说。

“哦,难怪呢。”舍友刚要再说,电脑上游戏开了,他接着刷装备去了。

宿舍里一时间很安静,只有键盘鼠标的敲击声,没过多久,那几个出去洗澡的男生回来了,人还没靠近门口,嘲闹声和笑声就已经从走廊上清晰的传入耳畔。

“靠!你以为你女朋友是香飘飘奶茶啊,还绕地球两圈,你脸真大。”

几个人推门而出,陆清远听见他们在讨论恋爱方面的事。

“人家小陆都不敢这么吹,你搁这儿吹上了,看你长得跟狗屎蛋似的,滚滚滚别不害臊。”

话题说到这,自然而然转了矛头:“小陆,你谈过几个女朋友?”

“零个。”陆清远说话间又翻了页书,看见页码是102,双数。

怎么回事,怎么又是双数……

陆清远眉头越皱越紧,他其实并没有在看书,他只是在数这本书一共有多少页,是双数还是单数,如果是双数,那就表示他喜欢他,如果是单数就表示他不喜欢他。

陆清远从来没有喜欢过人,如果硬要说一个,那他认为他喜欢他的家人。

而陈安楠也是家人,所以他喜欢陈安楠。

这是行得通的解释,能为他的心悸做回答。

就当陆清远将将长舒一口气的时候,也不知道哪个没眼力见的,突然说了句:“哇靠,那小陆你初吻岂不是还在呢!”

“……”

这句话也不知道戳到陆清远的哪根神经了,他顿时“噌”地下站起身,椅子在地面上发出尖锐刺耳的摩擦声。

书因为失去固定,在唰拉拉的声响中翻动到了最后一页——第196页,双数。

他喜欢他——!

这从心里难以遏制,飞迸出来的结论,以一种突如其来的方式在陆清远脑袋上砸出个惊天巨响。

他觉得自己一定是疯了!

第40章

陈安楠没有想明白这是怎么回事,但凡是他没有想明白的事情,就会在他心里拧巴成结,要不了多久,就会变成个小疙瘩。

哥哥在故意躲着他。

当他再一次问陆文渊,哥哥今晚是不是不回来的时候,这个答案就在他心里头生根了。

陈安楠不明白哥哥为什么会躲着自己,他在脑袋里分析了一通,最后定格在陆清远临走前,他亲了他一下。

一切的一切都是从这里开始的,从那天开始哥哥就没回过家了。

陈安楠只觉得脑袋都不由自己做主了,他张张嘴,呆呆坐着,心里只剩下一阵凉意,跟被井水从头到脚浇了一通似的,拔凉拔凉。

陆文渊有时候不太能理解小孩子脑袋里的沟沟壑壑,在他眼里,有问题就应该说,没有什么问题是不能当面说开的。

他下班回家就看见陈安楠苦巴巴的坐在沙发上,低垂着脑袋,手指头无意识的在抠沙发垫,他打小就有这个习惯,只要是心情不好,他就会抠东西,要是手边没东西,他就会抠衣角,到现在也没改掉这习惯。

陆文渊都不需要去问怎么了,就已经足够从这凄凉的姿态里看出小孩子的内心想法。

当长辈的自认为能看懂小朋友的内心,觉得这俩有事没事就叮叮当当一下,但无论是什么样的矛盾,都不至于一个多星期不回家。

陆文渊认为这回自己还是有必要从中调解一下的。

是以,他来到陈安楠身后,手臂交叉压在沙发壁上,故作疑问的说:“我这突然想起来,今晚家里阿姨不来,我一会儿要跟个老朋友在南大碰面,看来也是没法子做饭了,现在家里还有一位小朋友该怎么办呢?”

陈安楠没说话,一只手突然伸过来落在他脑袋上,把他头发揉得稀乱:“这位小朋友要不要跟我去?”

“不去。”陈安楠拒绝的很干脆,“我还得学习呢。”说完,自个儿慢慢站起来,回房间去了。

调解失败。这可跟从前完全不一样,吵到连面都不见了。陆文渊意外,到底没弄明白这是吵了多大的架。

连着两晚,陈安楠都没去陆清远的房间了,也不再等着他回家了,老老实实的在自己房间里做完作业,然后老老实实的回到自己床上,铺好床躺上去。

他心里赌着口气,上不来也下不去。

陈安楠眼里映着微弱的光亮,他好几次把手机打开,登录上Q.Q,聊天里都只是好朋友给他发的消息,头像不断抖动着,他只回了几条要紧的,然后把自己的固定分组翻来翻去,最后还是忍不住打开了家人那一栏,看见陆清远的头像仍旧是灰色的,或许是隐身了,又或许是真的下线了。

陈安楠目光定格在上条消息发过去的时间,已经是三天前的了。

陆清远始终没有回复他,陈安楠的手指在键盘上啪嗒啪嗒地戳来戳去,但到底,还是删除了。

不回家就不回家吧,不想见就不想见吧,有什么大不了的,难道他还指望着他过日子了不成。

难道没有陆清远,自己就不上学了?就不选学校了?

有什么大不了的,自己还不稀罕呢。

陈安楠把手机关机放到床头柜上,小毯子一扯,把自己裹木乃伊似的裹住了,最后脑袋也埋进去,五月的气温已经上来了,毯子又茸茸的,他这么罩着,闷着口气,闷的心里都难受。

再也不理他了。

这回是认真的。

何瀚铭发现同桌陈安楠近期有点奇怪,上课走神不说,还总是拿个小本子在那里画来画去的,不知道在画什么东西。他抬手轻轻往桌上一敲,陈安楠都能狠狠被吓一大跳,这走神也是走得够狠。

“你家里有事?”何瀚铭问他。

陈安楠诧异的说:“没有事呀,你怎么这么问?”

“你再走走神,成绩立马又要下滑,你那成绩刚好只够到那所艺高的边吧。”何瀚铭提醒他,“现在学校不是择优录取吗?”

“知道了。”陈安楠低着脑袋说,“我也没有想好到底去哪所学校呢。”

何瀚铭奇怪的说:“你前几天不是说回去问你哥了吗?”

陈安楠浅浅“啊”了声,把脸偏过去:“有这回事吗?你听错了吧。”

“……”何瀚铭指节把眼镜往上一推,说:“都这种时候了,你们俩不会还在吵架?就算要吵架,也还是把学校定了再吵架吧。”

作为同桌,何瀚铭也没少被倒苦水,陈安楠这小孩话太密了,简直就是经风摆动的墙头草,在学校何瀚铭惹他不高兴了,他回去找哥哥控诉,在家里陆清远惹他不高兴了,他就来学校找何瀚铭控诉。

看陈安楠手底下压着小本子,何瀚铭又说:“上课写的什么给我看看。”

陈安楠赶紧把本子收起来,岔开话题:“那我回去再问问叔叔学校的事情。”

陆文渊对陈安楠的学习上向来没有什么很大的要求,那三所艺高的分数线虽然都碰着了,但是陈安楠的成绩只比最好的那所差了一分,他怕到时候万一出点什么岔子,或者没有稳定发挥好,是以,他觉得分数线稍低的那所比较适合陈安楠。

陈安楠坐在那儿想了半天,还是点点头。

他觉得叔叔说得很有道理,陈安楠很怕自己发挥不稳定,要是滑档了,他很有可能连最差的那所都上不去。

隔天周末,同学约着一起出去玩,陈安楠一大早收拾收拾就出门了,陆清远是在他后面没多久到家的。

陆文渊正在给自己的花花草草松土,他戴着顶草帽,脸就隐在半明半昧的光影里,听见脚步声,他连头都没抬一下,依旧哐哐地把小铲子往地里埋。

陆清远也没说话,他蹲到陆文渊旁边,拿起另一把小铲子,低头往土里埋种子。

“你记不记得小时候,我在阳台上种的菊花脑种子?”陆文渊忽然说。

“嗯。”

“那个时候你跟小楠只有这么点大,小得唻,你俩一到季节就上火,我就撒点菊花脑的种子,做汤给你们喝,喝到后面小楠喝腻了,不愿意喝,你就偷偷帮着他喝完汤,明明你也不爱喝,但还是每次都帮他喝,到最后实在忍不住,吐的一地都是,从那以后你看到菊花脑都犯恶心。”

“可我要是不说,你就还能帮他喝。”陆文渊像是在回忆,一只手搭在膝盖上,把草帽往上拨了拨,露出双眼睛来。

陆清远和父亲对视着,能看得清他的瞳孔在阳光的照射下是浅棕色的。

“我今天第一次问你,你大学选在南京是为了什么?”

“……”陆清远没回答,小铲子在他手心里被颠来颠去。

陆文渊又继续摆弄起他的花草来,语气是从容随和的,仿佛他们只是同辈的朋友:“爸爸知道你的性格,你呢,本来就是个喜静的小孩。有个闹腾的在身边,天天也不是个事儿,其实我这几天想,当初和你说的话是不是不对?”

“你要是选在北京,你俩也不至于吵成这样,你见不着我,我见不着你的,想都想死了,哪还有功夫吵架?”陆文渊接着说,“也不至于现在天天都赖在宿舍里不肯回家,弄得我像个留守老人一样,爸差点以为南大离家很远呢!”

他说到这里,还斜睨了陆清远一眼:“什么小组作业,你当你爸是傻子啊?”

陆清远手下的动作慢慢停住了,他把铲子从土壤里抽出来,随手搁在地上,上面的碎土震下来,乌黑的。

“我们没有吵架。”他终于淡淡开口,“我只是想不明白有些事。”

陆文渊闻言,抬眼认真看着眼前的儿子。

阳光撒落在陆清远的身上,照出他脸上的棱角,青年的眉眼比过去舒展,不再像小时候那样紧窄,他蹲在那儿,宽松的短袖下是削肩窄腰。

偏乌黑的头发在日光下毛茸茸的,这一瞬,他又好像还是记忆里的那个小孩。

“想不明白什么事?”陆文渊放缓了语气,不着调的笑,“说出来让爸给你参谋参谋,啊,我保证绝不外传。”

陆清远瞧他爸一眼:“……”算了,一会儿说了你就该说自己年纪大了心脏受不了了。

陆文渊还不知道儿子心里揣摩着什么呢,他把小铲子往工具箱里一丢,一本正经的说:“有时候,你想不明白一段关系一件事,是因为你们离得太近了,人跟人相处起来,确实也需要保持点适当距离,给对方和自己都留点空间。”

就像你看这些花,离得太近,会看出它的瑕疵,离得远了,也会模糊,适当的保持住距离,反而才能看出它该有的本色来。

陆清远没接话,他把水壶拿来,给花浇水,风刮起来,卷着树上的叶子哗啦啦的晃动着,落在他们身上,斑驳不定。

陆文渊在收拾工具,突然听见儿子低低的声音自身后传来:“陈安楠去哪里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