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1章
陈安楠这些天的伤心都快酝酿成太平洋了。
他甚至都不知道自己做错了什么,就这样莫名其妙被隔绝了,难受是真的,委屈也是真的,生气还是真的。
心里想着不联系就不联系,半夜三更又总是忍不住偷偷看Q.Q,看哥哥没在线,又憋着口闷气想打电话,想了好几天,还是没骨气的打过去了,结果对面压根没人接。
陈安楠的天塌了,从小到大,离开对他而言,就像是抛弃。
他觉得自己不明所以的被抛弃了,就像小时候妈妈告诉他自己只是出一趟远门,从此再也没回来过。
陈安楠嘴上说着不在意,可这点心事终归是影响到了他的心情,让他上课都处于种心不在焉的状态,被老师批评了好多回。
何瀚铭实在看不下去,怕他好不容易起来的成绩再滑下去,这才约他出来放松的。
两个人去科巷吃大排档。
科巷里有很多老字号店,都是小门小店,便宜还好吃,路过那种带着厚布帘子的店,都是藏在街角上的麻将馆,桌上垫块破旧的粗毛毡子,麻将码在上面哗啦啦地响。
何瀚铭觉得陈安楠这小心事过于幼稚,他说:“你们以后本来就都会有自己的生活,难道你们能一辈子都在一起?”
陈安楠摇摇头。
何瀚铭又帮他分析了一下,揣度道:“是不是你哥哥有女朋友了?不然你哥为什么要躲着你,这逻辑完全说不通,你什么都没做。”
陈安楠愣了一下,他压抑了好多天的情绪此刻在这句话里慢慢饱胀起来,涨成只小气球,再被何瀚铭的下一句话扎了个窟窿,漏出缝。
何瀚铭说:“我姐自从谈了男朋友以后,为了约会,就会想方设法的甩掉我。”
这下就说得通了,哥哥为什么不回家?就因为自己亲了他一下?显然是不太可能的,又不是没有亲过。
那何瀚铭这个理由就完全说得通了,陆清远要跟女朋友约会,中间总不能老带着他这个跟屁虫,所以先故意疏远他,甩掉他。
陈安楠只觉得这阳光太晒,晒的人心烦意乱,饭都要吃不下去。
小时候很自私,怕哥哥有了其他小朋友就不要自己了,现在长大些了,这种黏糊劲儿不仅没有变好,反而变本加厉了。
陈安楠在这方面总是很自私,他多希望哥哥是自己一个人的。
他觉得现在的心情已经是伤心无法比拟的了。
两个人吃完饭顺着科巷去总统府乱逛了一圈,到分别前,何瀚铭劝慰他:“其实你要真想不明白,为什么不去当面问问他呢?你问我我也只是揣度,这种事再怎么说也只有当事人最清楚自己的想法。”
说完,似乎又想起什么:“哦对了,还有一个事儿——”
“啊?”
“《桃花源记》中能表达作者思想意境的是哪几句?”
陈安楠:“……”果然学习使人疯魔。
“还有你滑动变阻器原理这块还能再往上提一提,题我发你邮箱了,你记得回家看,周一来我抽查你。”
“……”陈安楠突然不是很想回家了。
陆清远在家里等了好久也没等到人,陆文渊捯饬完自己的花,就去书房里看书去了。
陆清远在逗棉花糖玩,这只小狗已经是条老狗了,精力早就不如小时候那样旺盛,也不会再咬陆清远的拖鞋,让主人追着自己跑,它现在更多的时候是窝在院子里的一方空地上晒太阳,要是有人靠近,它就会懒懒的掀开眼皮,看一眼,再继续舒服的眯上眼。
陆清远进到浴室里给棉花糖洗了个澡,然后耐心的把它的毛吹干。
吹风机的风开得不大,棉花糖的毛在风的鼓动下又慢慢变得蓬松,小小尖尖的耳朵重新立起来,陆清远从小帮陈安楠洗澡,已经洗的得心应手,他记得陈安楠不喜欢吹风机的风开大,因为会害怕。
要不说狗随主人呢,棉花糖在这方面也是这样。
陆清远摸摸棉花糖的毛,小狗舒服的哼唧着用脑袋蹭他。
做完这些事的时候已经是下午五点了,但是陈安楠还是没有到家。
陆清远只好又进了陈安楠的房间,替他把到处扔乱的东西都整理好,在收到他的床时,陆清远突然愣住了。
那条老旧的大红的围巾被压在枕头下面,皱巴巴的。
陈安楠的阿贝贝除了那只史努比,就是这条小时候妈妈织得旧围巾,小时候的陈安楠围在脖子上三圈都还嫌长,陆文渊为此特意去学了围巾的几十种系法,然后替他整理出一个漂亮的蝴蝶结。
小时候的陈安楠每每围上这围巾的时候,都会引得一堆小朋友羡慕,因为他的围巾竟然是蝴蝶结样式的!
现在,这围巾被陆清远拿在手心里,很短很小,早就和记忆里的样子完全不同了,陈安楠长大后也没再戴过,因为它只够勉强绕一圈,还软塌塌的漏风。
原来,妈妈也在无声中丈量着陈安楠成长的痕迹,无限容纳着陈安楠一点一滴的小情绪。
围巾虽然戴不了,但陈安楠一直没舍得扔,他还是习惯性伤心的时候把这围巾拿出来抱在怀里,觉得上面有妈妈的气味。
陆清远出门的时候,陆文渊问他去哪儿。
“找人。”陆清远臂弯里搭着件小外套。
“呦现在醒悟了?迟了吧,”陆文渊打趣他,“那你俩今晚在外面吃还是回来吃?要是回来吃记得打电话跟我说吃什么,我下厨……啊我想吃八卦洲土菜,或者水西门鸭子,要不咱们下馆子去算了?”
“随便。”陆清远说。
陆文渊故意催促:“啊,那你快点把人找回来,晚了我可就吃不上菜了。”
陈安楠正坐在鼓楼公园的一张木头长椅上,抬头看落日,这个点的太阳不刺眼,照在脸上,在眼前勾勒出一轮轮交叠放大的光圈。
这长椅有些年头了,把手被磨得光滑细腻,隐隐有人肌的触感,他手指头在上面磨来磨去,磨出点灰来。
陈安楠干坐了一个小时也不想回家,干脆去小超市买了根火腿肠来喂小猫,这公园里有很多野猫,被游客喂养的白白胖胖,完全没有野猫的精瘦,也不怕人,还很挑食。
“吃一口哇,很好吃的。”陈安楠把火腿肠掰下来一小块递到猫咪面前,这猫却只是嗅嗅,然后继续晒太阳去了。
陈安楠蹲在那儿“咪咪咪”的叫,小猫压根不理睬他。
突然的,有人在旁边出声:“喂点这个。”低沉的,温柔的声音,很熟悉。
陈安楠还没反应过来,就看见那高大的影子拢住了他全部的视线,把一件薄薄的小外套披在他身上,然后临着自己屈膝蹲下,拉开了手里的罐头递到小猫面前。
小猫咪呜咪呜的吃起来。
“回家吗?”陆清远问。
陈安楠没理人,也没说话,视线虚虚的落在小猫一动一动的脑袋上,然后自己往旁边挪了点位置,像是要跟旁边人划分出距离一样。
“在生气?”陆清远又问。
“我说过要理你吗?”陈安楠脑袋一偏,嘴巴嘟起来那么一小点。
“好,”陆清远的嗓音里有微微的笑意,“你不理我,那我主动找你可以吗?”
“不可以。”陈安楠拒绝的很干脆。
“……好吧。”陆清远看着身侧的小孩,陈安楠的眼睫很长,在随着眼睛眨啊眨的,在脸上覆下层小阴影。
从这个角度看,阳光像是给他渡上了层金色的边儿,让他脸上的毛孔都细腻可见。
“以后不要随便亲人。”陆清远说。
“……”陈安楠脑袋一抬,下意识的想说我没有,但是想到自己上面说过的话,又默默把嘴巴闭上了。
他才不要理他。
陆清远像是知道他不会说话,故意逗他似的,说:“我除外。你亲了我,以后就不准再亲别人。”
“……”
陈安楠在这句话里猛地扭过脑袋,看哥哥一眼,再看一眼,最后实在忍不住说:“你不是不想要我了吗?”
“什么?”陆清远没懂。
陈安楠声音低低的:“我知道你有女朋友以后就不想要我了。”
“……”
陆清远没料到他会说这个,不明白他这个脑回路是怎么转到这里的,给他接下来话都堵上了。
陈安楠看他不说话,心想果然让何瀚铭给说对了,陆清远就是有女朋友才想把自己甩开的。
他又倔强的把脸扭回去了。
陆清远:“……”
他顿了会儿,眼睛里的笑意更深了:“一定是女朋友吗?你怎么知道我喜欢的是女孩?你也没问过我喜欢什么样的。”
陈安楠小声嘀咕:“这有什么好问的,不是女孩还能是男孩吗……”
陆清远反问他:“那我要是喜欢男孩怎么办呢?”
“……”这下,是真给陈安楠难倒了,这句话在他脑子里转成陀螺了,也没明白什么意思。
他眨了下眼睛,呆呆地盯着哥哥,又眨了一下。
陆清远的模样清晰的倒映在他的眼底,哥哥的眼角眉梢里都藏着捉摸不透的笑意。
他挠挠脸说:“别了吧,叔叔知道会生气的,而且你喜欢男孩,男孩会喜欢你吗?”
“……”这傻子。
陆清远简直要被他逗笑了:“你怎么知道男孩喜不喜欢我,又怎么知道爸会不会生气?”
“……”陈安楠再次被问倒了。
他脑子高速运转着,转成风扇了,要是来个人进他脑袋里,一定都能被他扇飞,可惜他小小的脑容量实在理解不了这句话里的意思,信息量太大,嘴巴抿抿又张开,都没能说出来一句完整的话来。
陆清远看他满脸震惊的小模样,忍了又忍,还是忍不住笑出声来。
陈安楠这才知道自己被逗了。
他闷闷地说:“陆清远是乌龟王八蛋。”
“什么?”陆清远没听清。
这回,陈安楠直接照着他耳朵大喊一声:“陆清远是乌龟王八蛋!”
这震耳欲聋的声音回荡在小公园里,惊得枝上麻雀扑棱棱飞走,小猫吓得连罐头也不舔了,光速从花坛上蹦下去,蹿得无影无踪。
陆清远被震得耳朵疼,捂上半天还嗡嗡地响。
他皱起眉,低声说:“好像聋了……好疼。”
“啊?很疼吗?”陈安楠心里一惊,赶紧凑上去看,结果下一秒,身子忽然一轻,整个人就被哥哥捞抱起来了。
陆清远抱着他往一边倾倒,逗小孩似的把陈安楠的头朝下:“不准亲别人,跟你说话你听见没有?”
陈安楠吓得吱哇乱叫。
陆清远重复:“说话陈安楠。”
“不敢啦不敢啦。”陈安楠求饶,视线在纷乱的晃动,他语无伦次的说,“不亲了不亲了……再也不亲了!”
陆清远这才把人放下来。
不等陈安楠气喘匀,他又一把将人捞过来,然后背过身去,弯下腰,勾住陈安楠的腿弯,朝背上一颠,把人背了起来。
陈安楠被颠得险些掉下去,赶紧勾住了哥哥的脖子。
心脏在快速跳动,全身的血液都在高速往大脑冲击着,叫人分不清这如擂鼓般的心悸是真是假。
陈安楠这会儿终于笑起来,嗔怪的说:“你吓死我啦!”
鼓楼公园的建筑是明代保留下来的,红墙青瓦古朴瑰丽,青色的屋顶上,瓦楞间有一蓬蓬乱七八糟的杂草冒出来,初夏赤色的落日挑在檐角,圆滚滚的,近得好似伸手就能够到。
公园在他们身后渐渐远去,消失。那太阳却始终离他们不远不近。
陈安楠趴在哥哥背上,懒洋洋的晒着阳光,等胸口的气缓和了,才说:“哥哥你真的喜欢男孩吗?”
这次,陆清远没有回答他,而是轻飘飘的说:“你猜。”嘴角噙着笑。
怎么会喜欢男孩儿呢。
不知道为什么,陆清远突然想起小时候他爸跟他说的那句“你要是个女孩儿,爸也疼你”。
“……”陈安楠不想猜,他晃着腿,头枕着哥哥的肩,伸手去捏那轮太阳。
亮的,小的。
在指间像粒草莓味的彩虹糖。
陈安楠用脑袋蹭蹭哥哥,哥哥稳稳地把他朝上颠了颠。
这会儿腿已经不麻了,陆清远总是很懂他,能够通过细微的动作,就知道他需要什么。
玄武湖大道上疯长的枝桠掩住了落日,傍晚的风温柔静谧,从湖面上刮来,湿漉漉的潲着潮气,家里花圃的四季海棠开得正轰烈,小枝青绿被修剪的形似松柏。
陆清远微微偏过脸,看见那颗毛茸茸的脑袋已经贴覆在自己肩上,早就安静的睡着了。
日子在学校墙上的倒计时里一页一页的被撕下。
陈安楠心里跳的厉害,还不到考试的日子,他已经吓得大病了一场,陆文渊只能把营养补品不断喂给他,再安慰道:“没事儿,叔不是跟你说过吗,考得好不好都不要紧,考多少我都能接受。”
是真的不要紧,哪怕进厂打螺丝,陆文渊都会夸他家崽崽怎么这么有用,连螺丝都会打了。
可陈安楠还是觉得压力很大,他从小就害怕考试,更别说这种至关重要的大考,多看一眼都呼吸不畅。
艺考的成绩已经出来了,他的成绩完全达标,现在就看中考分数了。
陈安楠眼前阵阵发黑,他捏着哥哥的衣角,紧张的喘不上气,掌心里湿漉漉的全是冷汗,不停跟哥哥重复:“我会不会考不上?我万一滑档了怎么办?我真的会进厂打螺丝吗?”
陆清远骑着自行车把陈安楠送到考场门口,然后再把他抱下来,语气平常的像是太阳升起落下那样:“那要不要我给你唱首歌打气?”
“……”陈安楠呼吸一窒,“时间快来不及了,我先进去了。”说完,一把拿过自己的文具袋和准考证,头也不回的跑了。
陆清远唇边藏笑。
这一年的夏天,蝉鸣声格外聒噪,蟋蟀在古旧的墙根下唱着歌,像是在提前给考生们报喜。
脚步声由远及近,小白鞋啪搭啪嗒地踩过的梧桐枝叶的倒影,陈安楠手里拿着封EMS邮件。
“我考上啦!考上啦!”
陈安楠举着录取通知书高兴地跑进家里。
时光嗖嗖从耳边掠过,再跑出来时,风吹开了他额前的碎发,露出饱满的额头,那带着点婴儿肥的脸蛋已经完全不见了,时光勾勒出陈安楠眉眼间那抹青涩,亮晶晶的眼睛倒是从始至终没有任何改变,笑起来时会弯出柔软的小弧度。
“我考级过啦!”
17岁的陈安楠扑到陆清远怀里,被哥哥抱起来飞抡了一圈。
第42章
在陈安楠的记忆里,时间自从09年以后就过得草率而混乱,当时他要准备艺考和中考,除了学习实在没有什么活动了,时间在学习的日头里显得越发快,不知不觉就来到了2010年年底。
高中课程泛善可陈,就算是艺高也没比普高好多少,2010年实在没有什么特殊的记忆,如果有,那应该是2012年的玛雅人预言的世界末日,最近班里不知道谁在传,说是12年大家会上诺亚方舟逃离地球。
陈安楠回去把这个问题夸大其词的跟哥哥说,还黏黏糊糊的问人家:“如果我没登上诺亚方舟的话怎么办呀?”
那点要人哄的小心思都快溢出来了,但陆清远就像毫无知觉似的说:“那我给你立个最好看的碑。”
陈安楠:“……”
当晚他就卷巴卷巴自己的小被子要走,临走前,还抖了两下被子,说:“起来,你压我被子了。”
陆清远问:“上哪儿去?”
陈安楠下巴微微抬起一点,冷冷地说:“去联系丧葬公司,万一没上方舟的是你,我给你立个好看又大的碑,每年再多烧点给你,我可不吝啬。”
“……”陆清远失笑。
俩人又在房间里一通闹腾,拿着枕头互殴,陈安楠打不过哥哥,绕着床跑,陆清远把枕头举得高高的,骗陈安楠要砸他的脑袋,吓得陈安楠赶紧把脑袋捂住,结果屁股遭殃,被“啪啪”抽了两下。
陈安楠吱哇乱叫,又拿枕头追着哥哥跑。
等闹够了,之前的那些不愉快也就这么过去了。
最后两个人精疲力竭的一齐倒在床上,陈安楠狼狈的趴在哥哥的身上,感知着他呼吸的力度,随着胸腔一起一伏,细细去听,还能听见对方强而有力的心跳声。
这是一种极强的安全感,陈安楠被这温度包裹住,气味和人都是最熟悉的,他安心的用脸蹭蹭。
陆清远一只手轻轻抚着他柔软的黑发,突然拾起了刚才的话题:“要是真有那么一天,我希望你和爸和妈都能活得好好的。”
他没有把话说完整,但是陈安楠明白意思。
陈安楠说:“你和棉花糖也要好好的,我们一起好好的。”
陆清远下巴压在他的发顶,垂下眼睫,低声说:“不会有那么一天的。”
陈安楠心满意足的闭上眼,他也相信不会有那么一天的。
日子虽然过得平淡,但是值得一提的是,陈安楠和自己的好朋友谢溪终于不在一个班了,他家花钱给他找了所不错的国际高中,准备毕业后送出国留学,让他学的西班牙小语种,将来也能做个翻译。
当陈安楠看到那些纯外文写的数学题时,只觉得脑袋要炸了,不明白谢溪是怎么受得了这种苦。
而何瀚铭不出意外的考上了本校的高中部,直至今日,他们的荣誉校友墙上还挂着陆清远的蓝底照片。
人总说,成长过程中的朋友都是阶段性的,也确实是。不同的学校将大家分割开来,繁忙的学习任务成了束缚关系的枷锁,每当有人提议要出来聚一聚的时候,总会有人说没空。
不过陈安楠和好朋友还是会抽空出来玩,不过大家也都知道,他们会在各自的学校认识新的同学,结识新的朋友,可哪一段友情都不会再有这段真了。
陈安楠偶尔也会在深夜想,幸好,他和哥哥之间不是朋友,他们永远也不会分开。
秋风刮起来,卷着枯落的树叶打滚着朝前跑,在冬天到来之前,陆文渊让俩个小孩选了喜欢的毛线,给他们打毛衣,陈安楠选得是天蓝色的毛线,混了别的颜色,胸口还挑剔的选了只小狗的刺绣贴图,陆清远的是件纯奶白色的高领毛衣。
陆文渊用软尺给他们量了身体尺寸,日子在时光里留下的痕迹,肉眼可见。
陈安楠已经从一株矮矮的小蘑菇里拔高成一株瘦长的蘑菇了,身高也在高二这年到了173.5,不过他在外总是谎称自己一米七五,表格上也是这么填的,他想,反正四舍五入一下也有这个身高,不算撒谎。
而陆清远一直都不矮,从小就长得比同龄人要快很多,使得他高中毕业的时候就已经是一米八五的大高个了,有时候蹲在那儿,陆文渊觉得阳光照在他茸茸的头发上,勾勒出金色的描边,让他像一只毛茸茸的边牧犬。
陆文渊还给棉花糖也买了毛线,准备给它织一件漂亮的小衣服。
这些年网购日渐盛行,大街上以前开得跟蘑菇一样多的服装店都变成了奶茶店。
不过陆文渊还是很喜欢亲手做这些,他这两年里把时间划分的很开,一部分留给工作,剩下的所有都是留给家庭的。
家里头依然有他腌的咸菜,他会在秋末就把买来的大青菜叶扒开逐棵洗干净,在缸里码放实,一层层撒上盐,到开春了这些菜还都是嫩白的。
因为陈安楠和陆清远都很喜欢喝腌菜排骨汤。
大学空闲时间多,陆清远到家的时候,看见陆文渊正坐在沙发上,低着头,手上飞快的捣着针,面前的电视机在喧嚣的播放电视剧。
细微的啪嗒声混在情绪激昂的台词里,微乎其微,陆清远坐下来,看那一球毛线不断地滚动。
他刚要把长针拿起来看,就被陆文渊啪地下拍开手了:“动乱了不好整理,没事做就去帮我倒杯水来。”
“……”陆清远起身去倒水,回来的时候,他看见陆文渊正在把这件小毛衣拎起来,正反调过来看了好多遍,天蓝色的毛线,是陈安楠的那件。
陆文渊对他招手:“来,帮爸看看,还差这个小狗刺绣贴,你觉着放哪里合适?”
陆清远把水杯放下,想了想,指着一处说:“这里吧。”
陆文渊把刺绣贴拿起来比较了下,说:“不合适。”
“那这里?”陆清远又指了一处觉得还不错的位置。
陆文渊毫不容情的批判他:“直男审美。”
陆清远:“……”
父子俩在家里研究了半天也没决定好这刺绣贴到底缝在哪里,陈安楠晚上到家,连书包都不脱,就先摸到房间里拿小零食出来吃。
刚咬上一口薯片,就听见叔叔在外头说:“大功告成!快,崽崽,出来试试这件毛衣合不合适!”
陈安楠惊呼一声,放下零食赶紧跑出去。
这毛衣织得相当漂亮,叔叔的手很巧,陈安楠一直都知道,这毛衣上花样细密繁复,还用奶白色的线做了间色,套在身上稍大些,能给手都遮上,因为陆文渊觉得小孩还会再长长个子。
陈安楠穿着毛衣前前后后在镜子面前转了好几圈,怎么看怎么满意,都舍不得脱。
他高兴地跟猴儿似的挂在叔叔身上,一跳一跳地,陆文渊被他勾着脖子,呛出几声笑,调侃:“老了老了,都抱不动了。”
陈安楠不喜欢叔叔说这个,他把叔叔的手放在自己的脑袋上,说:“是我长大啦。”
陆文渊笑着揉揉他的发顶:“啊,咱们小崽现在也是一米七五的崽了。”
陆清远瞟了一眼,说:“等以后量身高不穿厚底鞋再说这句话吧。”
“……”陈安楠噘嘴。
陆文渊愣了下,旋即大笑起来,觉得真有意思。在他眼里,这俩个小孩好像永远都是小时候的模样,那会儿明明跟萝卜头似的,但动不动就闹脾气,笑声嘲闹声穿透时间的光景,交叠在眼前。
只是一眨眼,就到了现在。
毛线在一圈圈的减少,这一年还不到十一月,天就开始冷起来,等梧桐树的枝丫直戳向灰霾色的天空,陆清远的那件高领毛衣也终于要大功告成了。
不过,在大功告成之前,陆文渊突然发现自己儿子有小心思了。
那天,他下班回来,陆清远已经在家里了,不知道在捣鼓什么,做得很认真,连家里进人了都没有个反应,陆文渊干咳一声,结果陆清远还是没有任何反应,甚至都没有回头看他一眼。
这认真劲怕是家里进贼了他都完全留意不到。
陆文渊一偏头,看见陆清远的手机搁在面前的桌几上,里面正在放着段讲解视频,他戴着耳机,听得很认真。
陆文渊还以为儿子在看青年大,走上前刚要叫他回房间看去,定睛一看,这才发现这哪里是什么学习视频,而是一段讲解毛线该怎么织的解说视频!
陆清远这会儿完全不知道自己身后正站着个人呢,他眉头越皱越紧,甚至把这视频拉成0.8倍速了,也没看懂自己的问题出在哪里,为什么视频里的这步和自己的不大一样呢?
他又一次把视频回退,细细的观察,身侧却突然有一只手指过来,指在一处地儿,说:“不对,你这边针脚下错了,要从这里穿过来。”
陆清远被这突来的声音吓了一大跳,手下针头一顿,扎着他自己了,手指头顿时冒出一粒小血珠。
陆文渊“嘶”了声,塞给他一张纸,问:“你要织什么,跟我说不就行了,废这么大劲。”
陆清远这才看见是他爸回来了,摘下耳机说:“围巾。”
“围巾好织啊,过去过去给我挪个地儿。”陆文渊说着把袖子一撸,要亲自上手,结果被陆清远一胳膊拦住了。
“不用,我自己来。”陆清远说。
陆文渊起先没反应过来,人家都说了不用,那他就忙自己的事去呗。
路都走一半了,猛地觉得哪里不对劲,立马又回来了,他看了眼儿子手上的毛线,天蓝色的亮色,虽然减龄但挑人,想必对方一定是个皮肤白的,还蛮有童趣的小姑娘。
他啧了声,两臂交叠着撑在沙发上,故作不懂的意外道:“哦?送人的?”
“……”
陆清远没理,继续啪嗒啪嗒的捣着针。
陆文渊这下真来了兴致,想来他儿子也大三了,大学恋爱早就不禁止了,他跟肖卿湘就是大学认识的,那会儿学校还明令禁止不准谈恋爱,两个人却跟石头缝下顽强生长的野草似的。
陆文渊的笑容和蔼:“女孩儿是哪里的?”
“……”
陆清远终于侧眸看他爸一眼,淡淡的说:“没有谈。”
陆文渊意味深长:“那就是暗恋了。”
“……”
陆清远手下一顿,险些又给手指头扎个血窟窿来,他嫌陆文渊烦人,索性把毛线把框里一扔,起身就要上楼。
“看,叫我说对了。”陆文渊心照不宣的拍拍儿子的肩,说:“没事,先暗恋着吧,现在的女孩子不好追,既然真喜欢,时间和精力就都得付出,钱也该花就花。”
陆清远再也忍不住:“你好烦。”
陆文渊被逗得笑出声,觉得他儿子这句话讲得跟撒娇似的,被谁带的呢?
当然是被陈安楠带的。罪魁祸首陈安楠晚上放学,噔噔噔地冲到家里,陆文渊给他织的那件新毛衣让他兴奋了好长一段时间,最开始冬天还没到的时候,他就想要捞出来穿,最后因为嫌热还是等到了冬天才继续穿的。
家里的地暖供给很足,陈安楠把外套一脱,就露出来那件蓝色的毛衣,他高高兴兴地进到哥哥房间里,扑了陆清远满怀。
“嗨呀,累死我了。”陈安楠倒在哥哥身上,猛猛吸了一大口气,给自己补充精力。
陆清远从兜里摸出块巧克力,问:“吃吗?”
陈安楠一看是自己最喜欢吃的那款,“呀”了声,刚准备拿起来,突然发现哥哥的手指头上贴着创口贴。
“你手怎么受伤啦?”他问。
“没事。”陆清远无所谓的把手背到身后去。
陈安楠嘟囔着抓他的手:“我看看,给我看看呐。”
哥哥的手掌很大,事温热的,因为常年写字,食指侧面的茧很厚,陈安楠把手上的位置看来看去,也不敢撕下创口贴,只能心疼地问:“很疼吗?”
陆清远说:“也没有很疼。”
“我看看。”
“不要紧。”
“那我给你吹吹。”陈安楠说着就哈口气给他吹。
吹完,又问:“还疼吗?”
陆清远摇摇头。
这晚,陈安楠是握着哥哥的手睡觉的,他知道自己睡觉不老实,怕碰到伤口,还很小心的把受伤的那只手放到自己胸前,生怕压着了。
然而,让他不知道的是,第二天,陆清远就给创口贴撕下来,露出那个早就看不见的小针伤口,然后换上了一个新的。
尽管他把这件事做得很快,但还是被人撞见了,陆文渊站在房间门口,“呦”了声,说:“你这创口贴再晚贴两秒,伤口都要愈合了吧?”
第43章
2010年并没有什么很大的波折,转瞬就要过去了。
学期末的日子大家都很忙,考试一门接着一门,先是小学科考试,最后两天再考大的。
艺术生的考试并不比普通高中生的考试轻松到哪里去,该考的一样不落。
临到考前的几天,大家都在吊精神,疲惫里藏着股兴奋劲,因为考完就放寒假了,冬天起床堪比要人命,天不亮就要爬起来了,陈安楠每天都跟自己的小被子难舍难分。
他把自己裹得像个蛹,陆清远先起床,收拾好以后回来给他穿袜子,陈安楠冬天在家里穿得都是厚绒的袜子,毛绒绒的,陆清远给他脱了,换棉袜,然后再把他一圈圈从被子里剥出来,换睡衣。
陈安楠太懒了,有时候陆清远给他擦完脸,他还能躺在床上动也不动,脑子里全是今天要不要装病不去学校算了,真的一点也不想去呢……
最后还是陆清远说:“再不起来今天不送你去学校了。”
陈安楠这才一骨碌的爬起来,去刷牙。
陆清远前两年考了驾照,现在只要有空就会开车送陈安楠去学校,在车上还能睡个二十分钟,陈安楠一秒钟都不想浪费,刚上车就入定,让哥哥给他扣安全带。
今年的寒假来得早,到期末考试的最后一天,南京终于落了今年的第一场雪,南方的雪总是不成气候,细小单薄的雪花落在地上转瞬消融,但也足以让南方的孩子们激动的忘乎所以了。
陈安楠的兴奋劲还没过,就听老师说,他们今年寒假在苏州有个活动要参加,几个艺高联合举办的,和其他学校的音乐生一起,有个艺术展演活动。
艺术生就这点好,学校组织的活动会比普高的学生多。
不过这次活动时间不长,满打满算也只用出门一周就会把大家送回来了。
陈安楠临走前,陆清远突然把他叫到房间里,以一种极其不熟练,甚至有点含蓄的语气跟他说,南大后门最近新开了家店,他上次路过看见里面的东西挺好看的,就随手买了件回来。
他把那礼物袋子拿到陈安楠面前,问:“你看看喜欢吗?”
陈安楠没想到哥哥要说这个,愣愣的把礼物接过来。
这东西很轻,不过外头的礼物袋子包的很细心,里三层外三层裹得生怕被人拆开了一样。
见陈安楠把东西翻来覆去的看,陆清远问:“你不拆看看吗?”
陈安楠傻傻地说:“不是,我还没有找到从哪里拆呢。”
“……”
陆清远指着一处精心设计好的丝带结,说:“这里。”
陈安楠诧异:“这你也能看出来吗?”
陆清远:“……”他把接线头放得这么明显,也就是外面又缠了几圈丝带而已,也不难找吧。
陈安楠好不容易把东西拆开了,一看,圆溜溜的眼睛都不自禁瞪大了——
这里面竟然是一条围巾!
一条好丑的围巾!!
天蓝色的围巾,织的很长很长,每一针留的缝隙也大,这好不好看先不说,一定是不防风的。
啊啊啊啊怎么能有这么丑的东西!
陆清远干咳一声,淡淡地问:“怎么样,喜欢吗?”
陈安楠支支吾吾地说:“……好看。喜欢。这个围巾贵吗?”
“不是很贵。”陆清远瞎编了一个数。
“……”陈安楠傻眼了。
啊啊啊啊这么丑的围巾到底怎么卖出来的?还卖这么贵!这家店这么黑心的吗?!
陆清远不咸不淡的继续说:“我看上次爸给你织的那件,你挺喜欢的,正好你那条旧围巾不是也戴不上了,昨天刚好路过看到,觉得称你应该挺好看的。”
陈安楠心里咯噔一下:“……是挺好看的。”
啊啊啊啊这么丑怎么就称我了??!是在说我丑的意思吗?!!
尽管如此,陈安楠还是笑眯眯地说:“你真好呀。”
“没事,你喜欢就好。”陆清远有点不太自然的把脸偏过去了。
陈安楠:“……”
他默默地想要把围巾收起来,结果下一句就听见陆清远问:“喜欢的话,不戴上吗?外头天冷。”
“……”陈安楠现在非常非常后悔自己上面说得那些话。
陆清远看小孩在那磨磨蹭蹭的戴围巾,料想可能是不习惯戴这么长的,干脆亲自上手帮他戴了,但不知道这围巾咋回事,怎么戴怎么奇怪,这会儿好像和视频里的又不大一样了。
最后,陈安楠顶着个鼓鼓囊囊的跟瘤子一样的东西从房间出来了。
出来的那一刻,着实给陆文渊吓了一大跳,他正吃着面条呢,差点没给一口喷出来:“崽,现在审美变了哈?”
“嗯啊。”陈安楠哼哼哈哈的点头,“变了变了,孩子大了眼光也变了。”
陆文渊憋着笑,进厨房把热好的牛奶端上桌子,视线不经意滑过陈安楠的围巾上,突然发觉这个颜色和针脚都有点眼熟。
又细看了两眼,他惊讶地说:“哎!上回我看小远也挑了这个色的——”
陆文渊话还没说完,就感觉到身后有种锋锐的冷意直刺背脊,刺得他在这寒冷的冬日里竟然起了点薄汗。
回头一看,陆清远正站在楼梯上,目光落在这里,尽管他什么都没有说,陆文渊还是止住了下面的话,冲他点头笑笑,让他快点下来吃饭。
陈安楠吃完早饭,有校车来接,陆清远帮他把行李塞好,叮嘱道:“天冷,不到地方不许摘。”
陈安楠又是乖巧的“嗯嗯”两声,不过他还是没有听哥哥的话,一上车,就把围巾悄悄摘掉收包里了。
公交车的影子在陆清远的视线里逐渐缩成一点。
又落雪了,细微的簌簌声。
陈安楠扭过头,车窗外的冻雨夹杂着雪花,啪啪地打在玻璃上,他脸压在车窗上,视线里,哥哥挺立的身影在一点点远去。
陈安楠冲他挥挥手,用口型对他说“拜拜”。
车子夹带出冰凉的空气,很快在薄积的雪上碾出两道车痕,直到再也看不见车尾,陆清远才转身回家。
等到了苏州,这里的雪早已经停了,大堆被扫起的雪堆在路边,落着斑驳的脏,乌突突的,破坏了清一色的雪景。
就如同这座城市在陈安楠心里落下的那一点墨色,把纯白的心思无限晕染开。
陈安楠从来没想过,自己的初次对同性的启蒙,竟然是在这个短暂的为期一周的旅行里,认识的一个叫做葛曼曼的女孩子。
学校举办的艺术展演,说白了其实就是个友谊赛。
老师给同学们分组,以抓阄的形式来决定谁跟谁组合,大家的准备时间都很短,主要就是锻炼这些孩子们的配合度和应变能力。
这次参加的一共有四所学校,主办方是苏州的那所艺校,要是能抽到一个班的同学就很幸运,要不是一个班的还得磨合。
陈安楠到现在还是很不习惯跟陌生人做建交,认识新朋友要费好长的时间,还不知道能不能合得来,他更想跟熟悉的同学组合。
轮到他上去抽的时候,他心里不断暗自祈祷着一定要是一个班的,一定要是一个班的!
他揣着七上八下的心,颤巍巍的把纸条拆开一看,上面印着陌生的名字:葛曼曼。
甚至都不是一个学校的。
陈安楠悬着的心终于死了。他颓然的捂住脸,近乎绝望地抓了几下,旁边同学更是仰天长叹,很多人抽到的都是其他学校的,这种组合型比赛本身就很吃配合,绝大部分人还是希望能和熟悉的朋友组合。
不过也不乏小部分人认为结交新朋友是件很兴奋的事。
前头突然有哇呀呀地一片感慨声,陈安楠好奇的凑过去看。
原来是他的同学抽到的组合人竟然是熟悉的好朋友,大家都羡慕得不行,陈安楠酸溜溜的说:“恭喜你呀,运气这么好,抽到一个班的啦。”
“嗯哼。”同学得意的扬扬手里的小纸条说:“别太羡慕啊安楠。”
陈安楠当然没有羡慕,他嫉妒得不行。
他胸腔里因嫉妒生出一团熊熊燃烧的小火苗,可小火苗并没有燃烧多就,就又熄灭了。
那个叫做葛曼曼的女孩子先来找他了。
这女孩子刚出来就让陈安楠内心小小地震了一下,青春期的女孩子们爱美,尽管老师三申五令不准化妆,但学校里还是会有小姑娘偷偷的化妆,可葛曼曼完全不一样。
葛曼曼长得相当漂亮,妆也很夸张,粗粗的眼线,眼影都斜飞出去了,原本就漂亮的五官被夸张的妆容画出惊人的效果。
她看到陈安楠,嘴里的泡泡糖被吹出个巨大的泡泡,很快就破了,她笑了笑:“你好。”
“你好。”陈安楠跟她打招呼。
“啊,你长得好乖。”葛曼曼说。
陈安楠实在不知道怎么接这话,难道要说你也是吗?他尴尬的样子反而叫葛曼曼意味不明的笑了。
陈安楠觉得她怪里怪气的,默默拉开了点距离。
不过这个女孩子虽然让觉得陈安楠怪怪的,但不得不承认,她的声乐水准很高。
葛曼曼除了会唱,她会的乐器也有很多,她会打架子鼓,贝斯,还会电吉他,据她自己所说,还会点萨克斯,她喜欢摇滚乐还有重金属,那些乐器在她的指尖似乎能够尽情释放出她躁动而无处安放的生命力。
刚认识的第一天,她就给陈安楠演奏了首摇滚乐经典作,节奏亢奋,情绪激昂,吓得陈安楠坐在小凳子上,指甲都快抠断了,不知道要怎么相处才好。
不过很快,陈安楠就发现葛曼曼也有不为人知的那一面。
陈安楠的高中同桌一直是女孩子,他听说过好多女孩子之间的事儿,那些好的坏的,碎的,明亮的,跃动的心事组成一个个小音符,在藏匿的悸动中,交织出一段青春的旋律。
陈安楠的敏感细腻让他成为了一本摊开的纯白无字书,静悄悄的收纳了女孩子们青涩的心事。
葛曼曼应该也是在谈恋爱,这几天里陈安楠时常能看见她在给别人打电话,她说话时会有女孩子们在谈恋爱时才有的黏腻腻的声音,以及平常完全没有的“啊呀哇”等语气词。
葛曼曼也不太和别的女孩子说话,她可以说是有点孤僻的,空闲下来的时候,她更愿意自己坐在一处,拿手机认真看东西,耳朵上戴着耳机。
当然,她也不大和陈安楠说话,两个人除了讨论怎么分配表演的事情,其余时候几乎没有交流。
打破他们之间关系的是个很偶然的事情。
那天,陈安楠接到老师的电话,让他去楼下集合,在这之前老师已经拨了好几通电话给他了,陈安楠回电的时候晚了二十分钟。
他不敢耽误大家的时间,偏电梯慢吞吞的,在顶楼一层层的停驻,陈安楠觉得实在太慢,干脆直接找到应急通道,决定从楼梯下去。
晚上九点,楼梯间里光线昏暗,陈安楠吭哧吭哧地摸着扶手一路小跑,等跑下两层的时候,他突然听见有什么细微的声音从下一层传上来,很怪,啧了水的声音里含混着点喘息声。
陈安楠脚步顿下来,他揣着点好奇心,慢慢地探出半个脑袋朝楼下看去。
陈安楠的天要塌了。
他差点一口气没上来,脸蛋跟火烧过一样红扑扑的,眼睛瞪得圆溜溜的,用力眨了下。
他做梦也想不到,葛曼曼正倚在楼梯的扶手上,和一个女孩子接吻。
陈安楠立刻把自己的眼睛捂住,差点就地躺倒——
这个世界真是太太太可怕啦!
第44章
陈安楠也不敢走楼梯道了,噔噔噔一口气跑回楼层,拼命的按着电梯按钮,把那按钮戳得啪啪响,旁边等电梯的人看他一眼,好心说:“要是很急的话,还是走楼梯道吧。”
陈安楠脑子里登时又飘过刚刚的场面,他羞红了脸,亲的明明不是他,但他就是羞得恨不能钻地缝里,把脑袋快埋到第二颗扣子上了。
真是太叫人难为情了!
以至于老师后来说得什么,陈安楠一句话也没能听进去,脑子里跟放默片似的,一闭眼都是那场景,太香艳了,他晕晕乎乎的回到宿舍,洗漱完往床上一滚,拿被子把自己蒙的很紧。
他都不知道明天要怎么见葛曼曼了。
陈安楠在被窝里把手机摸出来,从好友列表里翻出聊天小群,在里面发信息。
陈安楠:【有没有人?有没有人?我有事要说!】
谢溪:【离我下把游戏还有五分钟,准你上奏。】
何瀚铭:【等我做完题再来,你们先说。】
陈安楠:【说出来吓死你们,我搭档竟然是同性恋!!】
谢溪:【我靠你咋知道的?你看到了?】
陈安楠:【我在楼梯道看到她跟一个女孩子亲嘴了啊啊啊我不是故意的>.<】
谢溪:【我去这么牛逼,不愧是搞艺术的啊!】
陈安楠:【这跟搞艺术的有什么关系?】
何瀚铭:【很奇怪吗?我一直认为你们搞艺术的就是这样的。】
陈安楠:【!!!】
何瀚铭:【难道你觉得你跟你哥很正常吗?】
陈安楠:【???哪儿不正常了?】
何瀚铭:【@谢溪,你有哥你说】
谢溪:【反正我从小跟我哥一起长大,我做春梦从来不会梦到他。】
何瀚铭:【我跟我姐也早就分得很开了,新.中.国没有奴隶,但是我姐有。】
陈安楠躺在床上被这俩人的话逗得乐呵呵的:【你们肯定是嫉妒我不用当奴仆!】
谢溪:【孩子,没事多吃点脑白金补补。】
陈安楠发了个愤怒的表情包过去,但过了很久都没有人回复,他估计谢溪打游戏去了,何瀚铭应该是又继续钻研学习了。
陈安楠觉得他们这种一心扑在学习上的人真的很可怕。
不过,他也知道何瀚铭不是有钱人家的孩子,在何瀚铭眼里,学习就是唯一的出路,陈安楠还帮他借过几回哥哥留下来的复习资料。
小群消停了,那种无处安放的兴奋和好奇也在嘻嘻哈哈中消磨完了,陈安楠翻到家人那一栏里,看见哥哥的头像是亮着的。
陆清远的头像一直是棉花糖,小狗趴在花圃边,毛茸茸的毛在阳光下被渡上层金边,圆溜溜的眼睛看着镜头,有点像在笑。
他从注册Q.Q的时候就是这个,这么多年来也没换过,他本身就不常上线,一般朋友找他都是发短信或者call电话。
陈安楠点进哥哥的聊天框,打下几个字:【我想你啦。】
发完,脑子里蓦地想起谢溪他们说过的话,他仔细审视了下这三字,莫名羞耻起来,明明以前经常说也不觉得有什么,怎么这会儿被人家一说反而变了味儿呢!
“我想你啦”给删除,陈安楠重新啪嗒啪嗒地打下:【吃晚饭了吗?】
打完,又删了,现在是晚上十一点,肯定早就吃过了,这么发显得太刻意了,跟没话找话似的。
“天!”陈安楠嘀咕,他竟然头一次不知道该跟哥哥说什么好,好像怎么发都不对劲,他扭扭捏捏的又输了几句话,删除。
都怪那两个人乱他心思!
陈安楠在床上拱来拱去,再次打下一行字:【今天老师请我们喝了奶茶,是草莓味的,跟你上次带我去买的那家店味道一模一样!不过还是想你给我买的,好像更甜一点。】
删掉。
都是草莓味的,味道当然一样了,甜度不一样无非是糖分不同,这么发过去可真是太奇怪了,哪哪儿都不对劲。
陈安楠盯着手机,心里组织起语言,屏幕的光映照出他的长密的睫毛,在他脸上投下柔软的阴影。
“叮咚——”
手机突然震动了下,陈安楠定睛一看,竟然是哥哥发过来的:【在做什么?今天的事情都忙完了吗?】
陈安楠在被窝里把自己蜷缩成小小一团,回复:【嗯。没干嘛,你呢?】
下一刻,手机就叮咚出一声:【在想你。】
陆清远回得很快。
“……”陈安楠的呼吸一窒,心跳跟着漏了一拍,手机险些没拿稳。
他把被子踢开,漏出自己的脑袋,大口大口喘了几口气,觉得头脑昏昏涨涨的,连着心也涨涨的,像是被塞满了那样,让人心神荡漾。
陆清远坐在沙发上,把电脑上的案例资料最小化,只留下了陈安楠的对话窗口。
昏黄的台灯照得他神情很柔和,眼角眉梢都是软的。
他Q.Q一直没下线,在等着消息,陈安楠头上的那行时不时就显示出一行“对方正在输入……”,不过没多久就消失了,什么信息也没有弹出来。
然后再出现,再消失。
陆清远不知道这小孩在输什么,干脆先他一步发出去了。
陈安楠没想到哥哥会发这个,对着手机美了好一会儿,然后一脚把被子卷到旁边去,抬腿压上去,自言自语地说:“我也很想你啊。”
室友洗完澡看他这样,在他脑门上弹了个崩儿:“给谁发消息呢,弄得跟思春一样。”
陈安楠的皮肤禁不住磕碰,一碰就红,这会儿被室友一弹就留个小红印子,也不生气,喜滋滋地说:“你先睡吧。”
大家忙着练习都累了一天,熄灯以后很快就入睡了,不多时,寝室里就只剩下了陈安楠的床上还有光。
陆清远已经把电脑合上了,他站到阳台上抻了抻胳膊,手机嗡地震动了下,他滑开,是陈安楠发过来的:
【今天的月亮很圆,你看到了吗?】
陆清远抬眼看了眼窗外,天气不好,那轮弯月细条条的,隐在雾蒙蒙的云后,像是在黑夜里晕开的一抹写意,只是略有亮色而已。
像陈安楠笑起来眼尾弯出的小弧度。
他说:【很漂亮。】
陈安楠:【嘿嘿>v<】
两个人没说多久,陆清远就让他去休息了,因为明早还要训练,陈安楠早上又有赖床的习惯,睡得太晚回头起不来。
陈安楠觉得这时间过得真快,为什么每次没聊多久时间就过去一个多小时了呢,他舍不得和哥哥说白白,但是宿舍里也不适合连麦睡觉,大早上吵吵的,哥哥本身睡觉就比较浅,给吵醒了不好。
最终,陈安楠对着耳机线的麦克风,轻轻低低的说了声“晚安”。
陆清远点开这条语音,听不清说得什么,但是能清晰的听见陈安楠的呼吸,他也回了句晚安。
陈安楠看到信息后才安心的把手机塞到枕头底下睡觉去了。
陆清远看着黑色的屏幕上倒映着自己的脸,那浅浅的笑意从唇边漾到了眉梢。
这晚,陈安楠做了好长的梦,或许是受了葛曼曼的刺激,或许又是因为那两个朋友瞎说八道的缘故,他再次梦见了陆清远。
他梦见两个人坐在船上,周围是无边无际的海水,水一波波的推搡上来,推得小船晃啊晃啊的。
可陈安楠一点也不害怕,哥哥就坐在他的旁边,熟悉的气息笼罩着他,这气息拱卫的他心里舒坦,他又靠近了些,用鼻尖拱在哥哥身上嗅嗅,哥哥被他弄得很痒,笑着扣住他的后脖颈。
他们手紧紧攥着,一起去看天边的月。
那轮月亮很圆很亮,跟奶黄包似的,想叫人咬一口。
陈安楠伸手去够,够不着,他就站起来去捞,小船被水推得晃了下,他歪了身子,被陆清远扶住了,船太小了,两个人你扶我我扶你的,就像书里说得那样“黄鹰抓住了鹞子的脚——扣了环了”。
两个人的脑袋在这心跳的砰砰声里靠的越来越近,陈安楠还意思意思的害羞了下,闭着眼睛,浓密的睫毛颤了颤:“不太好吧。”
陆清远叫他崽崽,陈安楠的心又被这声崽崽勾得没羞没臊起来。
鼻尖相顶,气息纠缠,陆清远亲在他的唇边,大抵是因为没亲过的缘故,陈安楠在梦里把接吻想的就是两个人一通糊啃,啃得嘴巴亮晶晶的,红润润的,黏糊糊的。
这个,就叫亲嘴。
陈安楠梦美了,一觉睡得不愿意起床,闹钟贴着耳边响了好多回也没叫醒他。
直至室友们冲到他床边,狠狠一巴掌拍在他漏出的半边屁股上。
陈安楠睁眼的时候脸还红扑扑的,这枕头被他倒腾到了怀里,枕着手机睡了一夜,脸边压出一道道深红的印子。
室友笑话他,这是做春梦了,说着就要来扒他裤子看看,青春期的男孩子们闹起来没个度,其实大家早上都会这样,没什么稀奇的。
几个男孩把他压得实实的,让他说实话,到底梦到了谁,不说不放他走。
陈安楠被他们压在床上笑着说“没有没有”,脑袋这会儿还晕晕乎乎的。
直到一个舍友大叫:“靠,陈安楠你梦里怪猛啊!你这都流鼻血了!”
“啊?”陈安楠坐起来,摸摸自己的鼻子,还没来得及看清,一股温热又从鼻腔里倒流下来,他用手接住了,室友赶紧给他拿纸巾,拧成条,让他塞好把头仰起来。
陈安楠听话的照做,室友们给他忙前忙后,他此时脑瓜子里却只剩下了一句话——
亲嘴真是太厉害了!太牛逼了!
因为这件事,陈安楠再见到葛曼曼的时候,眼神已经完全变了样,他想,跟同性亲嘴似乎也不是什么大不了的事情了,他的眼神很快就从震惊演变成了八卦。
葛曼曼见到他也没有任何不适,她昨天其实也看到了陈安楠,她怎么都想不到这小楼梯道能撞见队友,不过只要尴尬的不是她,就是别人。
可她怎么也没想到,他们俩今天见面的第一句话,是陈安楠主动说得,还说得这么直接:“我昨天看到你在楼梯道跟女的亲嘴了。”
葛曼曼慢悠悠的打开保温杯喝水,她早就习惯当同学口中的“变态”了,也不外乎多一个人这么觉得。
“所以呢,你没跟别人亲过嘴?”
陈安楠回嘴:“你怎么知道我没有亲过?”
葛曼曼眼风递过来:“男的女的?”
陈安楠:“……”
“看你反应不像女的,”葛曼曼不给他插嘴的机会,单.枪.直.入的说:“我第一眼看你长得就不像直的。”
第45章
葛曼曼说得太直接了,弄得陈安楠半天没反应过来,等反应过来以后脸又变得红扑扑的,烧到了耳朵根。
昨晚乱梦一通的时候也没觉得羞耻,这会儿反倒害臊上了,还好没叫舍友看见,不然又要被嘲笑了。
“你胡说八道。”陈安楠说。
“啊,我胡说,”葛曼曼唇边扯出一丝笑,“你打电话的时候我把你看得一清二楚,你以为我是瞎子还是聋子?”
陈安楠想起来,这几天自己确实有偷摸背着别人去给哥哥打电话。
就像陈安楠能判断出葛曼曼是在给对象打电话,是因为对着喜欢的人,那神态语言都是不一样的,有时候这种小行为连他们自己都意识不到。
陈安楠抿抿嘴,还要狡辩:“我给我……女朋友打电话的。”
葛曼曼揭穿他:“你女朋友是你哥哥啊?”
“……啊!”陈安楠一窘,天!这她是怎么知道的?!
葛曼曼像看傻逼似的看他,把谱子翻过去一页:“以后打电话别开口就叫称呼,保准没人知道。”
陈安楠恍然大悟:“你偷听我说话!”
葛曼曼被他逗得笑起来,笑完又说:“你怪有意思的,那话叫什么来着……很多人弯成蚊香盘了都还觉得自己铁直。”
她笑里狡猾:“你要是不确定自己喜不喜欢他,就去想想,你现在在苏州,他应该在南京吧。异地相隔,你离开的这几天里是不是时时刻刻都想看到他?他会想他的声音,想他的体温,想他的气味,想他的一切。”
陈安楠被她说愣了。
“你再想想,要是知道他跟别人好,你会不会难过?”
那可当真是绞了汁的青梅。
陈安楠接不住她的话,他的心里现在快要扭成麻花了,他听着葛曼曼的叙述,心里无知无觉的就浮现出一个名字。
他有点害怕起来,手里的牛奶盒被他捏得有些变形。
葛曼曼接着说:“你在意他的一举一动,一言一辞,他对你好你会心悸,会不受控制的心跳加速,你就算嘴上再不承认,生理反应也会告诉你,你喜欢他。”
“你仔细想想,有吗?”
有吗?
这简短的两个字好像直直的说到了陈安楠的心坎里去。
他看着葛曼曼的脸,眼里倒映出的却是另一张面孔,在眼前不断放大,两边的景物长的像是没有尽头。
啪嗒一声,牛奶盒掉在地上。
陈安楠不敢再听了,慌里慌张的捡起牛奶盒,一溜烟的跑了,留下葛曼曼在教室里“哧”地声笑出来。
葛曼曼压根没当回事,陈安楠这小孩太好逗了,看着漂亮乖巧,实则傻里傻气的,她刚来就发现陈安楠喜欢发呆,时常茫茫然的盯着一处看。
他长得那样漂亮,使得他的茫茫然也成了一种无形的魅力,无意的吸引了一众小姑娘,偏陈安楠完全无知无觉,一逗就害羞,再逗就脸红,好玩得不行。
葛曼曼刚刚那些话一看就知道是逗他玩的,谁晓得这傻子真往心里去了。
不过,看陈安楠这反应,像是真喜欢男人一样。葛曼曼又是一笑,觉得自己当真是厉害,这也能给说中,于是摸出手机给女朋友发了条信息:
【说出来吓死你,我搭档竟然也是同性恋。】
小傻子这会儿还不知道人家就是在逗他玩的,可把他愁怀了,他心情郁郁的坐在休息室里,午饭过后陆清远给他打过一通电话。
陈安楠也没敢接,他眼睛直直盯着这串不断跳动的号码,一直等到手机不再震动了,才把屏幕滑开,上面清晰的显示着未接来电。
他把手机拿起来,悻悻地私聊了何瀚铭,啪啪地打字跟人家说:【大事不好了。】
过了半天,何瀚铭才扣来了一个问号。
陈安楠:【你看我直还是蚊香盘直?】
何瀚铭不愧是学霸:【我看蚊香盘比你直。】
陈安楠:【你看我真的像同性恋吗?】
何瀚铭:【怎么了,难道有人说你不像了吗?】
陈安楠:【那你怎么还愿意跟我做朋友?】
何瀚铭很实际的回复:【你哥哥很优秀,我也很喜欢他】
陈安楠:【0.0】
何瀚铭大喘气:【的笔记。刚刚我妈叫我收衣服。】
陈安楠把手机放下去,心里还没琢磨明白,手机又响了,何瀚铭说:【确定不了想法就先让自己冷静几天吧,重新正视一下自己,小时候我也以为我喜欢我姐,她用番茄酱往脸上抹说自己要死了,我还真情实感的哭了好多天,每次看到她,都以为那是她留在世上的魂魄。】
陈安楠:【你可不可以不要跟谢溪说。】
何瀚铭:【知道,不然他要以为你暗恋他了。】
葛曼曼可能也想不到,自己的随口一逗,逗得陈安楠差点跟陆清远决裂。
陆清远觉得奇怪,最开始他中午给陈安楠打了一通电话,陈安楠没有接,他以为是陈安楠训练很忙,没有时间接,按道理这小孩晚上看到了肯定会给他回复。
结果他一直等到晚上十二点,陈安楠也没有联系他,别说电话回拨,连信息都没回。
这让陆清远觉得很纳闷,明明昨天还好好的,这会儿又不知道闹了什么小情绪,他怕影响陈安楠休息,最后思来想去,还是没打出那通电话。
可他到底是没想到,陈安楠在接下来的几天里都没接他电话,到最后,他们之间的聊天信息都成了陆清远一个人发的。
他问陈安楠吃过了吗?问陈安楠休息了吗?问陈安楠有没有好好盖被子。
他跟陈安楠说,今天又下雪了,配了张图片过去,是玄武大道上的景色,棉花糖已经和雪色融为一体了,雪团子似的,若不是那一排小爪印,恐怕很难叫人留意到它的存在。
陆清远守着手机等了一天,等到的却是陈安楠的一句“知道了”,他盯着那一句话看了很久很久,直到手机屏幕上重新映出他的脸,他才放下。
陆清远这几天里又给陈安楠发了些东西,都是日常琐碎,其实他不是个爱分享生活的人。
陈安楠像是故意冷淡他似的,信息也回得很简短,不是知道了,就是“嗯哦”等词汇,除此以外,几乎没有任何多余的话。
陈安楠从不这样,他的情绪在陆清远这里永远无处遁形,就像是一本摊开的大字报,里面清晰的书写着他的喜怒哀乐。
直到第六天晚上,陈安楠又一条没回复,陆清远总算回味出他们之间的不对劲了,他抬头,窗外是一片墨尘尘的黑夜,他的脸反映在玻璃窗上。
对面的楼房里,窗口也亮着灯,毛茸茸的灯光,一团又一团,模糊了他的倒影,也模糊了他脸上所有的情绪。
陈安楠对着这团光亮,直至手机的光线暗下去,他才陷在黑暗里,又思考了下自己的感情。
他从小就对感情敏感细腻,又加上高中坐在女孩子们中间,再怎么不开窍也能隐隐懂点,心里本身就有点判断。
自从被葛曼曼的一通说教后,他整个人都扭捏起来,也分不清这种感情叫什么。
或许就像人家常说的那样,心里头飞进了蝴蝶,搅得心都散了。
陈安楠很害怕,他单方面认为这种感情是不对的,是错误的,是畸形的,他从来没有听谁说过谁家两个男孩子在一起的,就算是同性恋,也不是和自己的亲人。
陈安楠太害怕了。
他一直认为自己和哥哥的亲密就像从小到大那样,那是来自小孩子的占有欲,他们是密不可分的一部分,他依赖于这种不可名状的暖意。
小朋友的世界里,总归是同龄人相处起来更容易一点的,大人再好,也不能完全融入小朋友的世界,成年人的思维方式很难和小朋友达成统一。
这让陈安楠从小就很依赖哥哥,他害怕被抛弃,害怕哥哥不要他,所以到哪里都黏着人家。
他们一起长大,像是小楼壁上缠绕交织的藤蔓,生长于同一片天地下,根茎相连,生机勃勃,在明净的滋润下无限伸展。
十三年,四千七百多个日夜,他们早就在无声中划分出一方小天地,这是陆文渊也融不进去的地方。
这种亲密好像烙印刻在了骨血缝隙里,完全不受思想控制,是本能的,是没有理智的,只受情感所驱使。
他们神不知鬼不晓的一天比一天更加亲密,可是,谁都没有捅破这层窗户纸。
陆清远始终没有主动迈出一步,这让陈安楠很不安,很害怕,他害怕自己曲解了别人的意思,作茧自缚,更害怕哥哥知道以后会不要自己,他还害怕叔叔知道了以后,会生气会难过。
陈安楠惶恐的把自己藏进被窝,明明还没有在一起,却生出几分心酸意痛来。
这几天苏州的天气很晴朗,那堆在路边的雪早就被晒化了,湿淋淋的摊在地上,空气里夹着股清冽的泥土气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