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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安楠和葛曼曼这几天的聊天内容也恢复了往常,都是和这次展演有关系的,艺展结束后陈安楠会回南京,他们就不会再有联系了。

两个人这会儿在后台帮忙收拾展演的箱子,有同学突然走进来说:“陈安楠,老师叫你。”

陈安楠“啊”了声,葛曼曼没看他:“你去呗,我一个人能行。”

陈安楠这才把箱子放回地上,他跟着同学一路下楼,问:“老师找我什么事?”

“不知道啊,没说,”同学给他报了个地址,“你自己先去吧,我还要去帮忙把场馆收拾一下。”

陈安楠按照地址找过去,没看到人。

正当他以为自己找错地儿要回身的时候,有片温热突然贴覆上来,那大衣上夹带着凛冽的寒气,可身后那片胸膛是暖的,结实的,充沛着一种极度的温柔。

陈安楠猛地偏过脸,看清楚是谁以后,眼睛都瞪大了:“你怎么来啦?我明天就回家了。”

陆清远眼里有笑意,他从后面环抱住陈安楠,这回不再是攥着他的手,而是十指相扣,声音低的仿佛风一吹就散了:“梦到有人不高兴,害怕是想我想的,正好我也很想他,干脆就不等了。”

陆清远是连夜开车赶来的,他发现到陈安楠的情绪不对以后就来了。

哥哥的手心很热,贴着他,让心里也跟着热乎乎的。陈安楠想哭又想笑。

陆清远并不是个说话好听的人,偏笨拙的人说起好听的话,硬邦邦里又带了两分暖,像是能把人的心也熨平。

陈安楠知道自己这样是不对的,可他还是忍不住,看到哥哥的那一刻,他隐忍了好多天的情绪就这么土崩瓦解,溃不成军。

他转过身,用力闭上眼,想要做点什么,可最终还是没有迈出这步勇气,只能把脑袋埋在哥哥的怀里:“我也很想你。很想很想。”

陈安楠心里拧巴又脆弱,偏哥哥总是能察觉到他的敏感,剖开他的稚嫩与脆弱,让他漏出一颗淋漓的心来。

他不需要隐藏,他是喜欢他的,他控制不了。

第46章

陈安楠被哥哥抱着,那股疲惫一下都给冲散了,心里的拧巴劲也被拉回来不少。

他太喜欢这种感觉了,雪后的晴天不刺目,照得人心里也暖洋洋的。

明天就要回南京去了,陆清远帮陈安楠跟老师说明了情况,就不让陈安楠再坐校车回去了,老师说晚上有聚餐,让陈安楠参加完聚餐再走。

聚餐很热闹,这几天相处过的朋友几乎都来了,一帮高中生凑在一处,嬉闹着畅享未来,他们来得是家清吧,店里张灯结彩的,氛围像过年,不过也真是快过年了。

最前头还有个小舞台,上面有人在唱歌,大家都是声乐生,就有人起哄要上去唱一首,葛曼曼上去了,她本身就长得漂亮,劲劲的气派更是吸引了不少目光。

一场演奏下来,有不少男孩过来要加联系方式,葛曼曼长发一甩:“有没有搞错,我喜欢女的,你们要不要考虑去阉了?”

她看着这群男孩子们涨红了脸皮,满脸不可置信,笑声更快活了。

陈安楠坐在下面,觉得她其实很勇敢。

这个年头的同性恋似乎还不能被广泛接受,他们是一小部分群体,是很多人眼里的变态,是大家想都不敢想的事情。

陈安楠只喝了一听啤酒,他之前从来没有喝过,他不爱喝这些东西,他讨厌啤酒那种苦到发涩的味道,但是高中聚餐,喝酒是必备环节,尽管他再不喜欢,也还是象征性的喝了些。

聚会结束的时候,陆清远来接他。

葛曼曼看到他们俩,目光一滞,笑眯眯地打了个招呼:“嗨。”

陈安楠害怕她说什么,连忙先开口打断她:“新年快乐,拜拜曼曼。”

葛曼曼似笑非笑地看了他一眼,眼神不言而喻:“拜,新年快乐,祝你成功。”说完,先走了。

陈安楠喝得有点难受,想要沿途吹吹风,晚上的气温低,风跟刮过来,跟玻璃碴子似的割在脸上,陈安楠鼻梁高,冻得疼,陆清远来接人的时候还把他那条丑丑的围巾一起带出来了。

陈安楠嫌丑,死活不肯带,借着酒劲说了实话:“丑死了呀。”

陆清远按住他不安分扭动的脖子:“戴上,会感冒。”

“丑。”

“听话。”

陈安楠不想听话,陆清远最终妥协,把他的羽绒服帽子给戴好,再把他的拉链给拉到头,兜住他的半张脸,只露出双眼睛。

陈安楠的眼睛很漂亮,有神,这会儿被风吹得眼边有点湿润,看起来水灵灵的。

陆清远看了他几秒,忽然伸出手把他脸拖起来,和他用力的额头相抵,这样近的距离里鼻尖都碰到了一处,他们俩鼻梁都高,能感知到薄薄的皮肤下,相抵的骨头。

陈安楠愣了,没有反应过来,他踩在绿化隔离带的石阶上,脚下的这截高度把他抬高了很多,他只需要再稍稍垫下脚,就可以亲到了。

酒真是个好东西,能叫人没羞没臊的胆子都变大了。

陈安楠心里像装了个施工队,东一榔头,西一棒槌的,敲得他心如擂鼓。

他脑子里突兀的蹦出个念头,想这么好的机会,要是不能亲就浪费了。

这样近的距离里,合该干点什么的。

陈安楠心如擂鼓,小心翼翼的,悄悄么么的,一点一点的垫起了脚后跟。

就差一点,就差一点点……

陈安楠的嘴都要撅出去了,下一秒,陆清远忽然就松开了他,狠狠揉着他的脑袋晃了晃,然后把他脸边的毛毛拨开了。

“冷不冷?”陆清远问。

陈安楠的脚后跟也重新稳稳落回去,他没说话,只是仰脸看着哥哥,心里的那点小失落都显现在脸上了,带着点不均匀的红。

啊啊啊明明就差一点点了!!!

偏陆清远逗他似的,问:“怎么不高兴了?”

陈安楠寻思你还好意思问,扭过头不理他了。

然而下一刻,陆清远就把他全部兜进了自己的大衣里,只留了个脑袋在外面,下巴压在他毛茸茸的脑袋上,笑着问:“是不是给冻傻了?让你戴围巾不戴。”

“……”陈安楠彻底不想理他了。

两个人亦步亦趋的朝前走,走得很难,也没分开。

前面有两个小孩在嬉闹,吵吵嚷嚷的,他们的妈妈正坐在长椅上低头玩手机,手机的光微弱的照亮了她的脸。

晚上的风很大,这个点还在外面遛弯真是考验意志力,湿冷气直往骨头缝里钻,晚上的小广场的路灯还只在靠马路的边边才有,照到他们这里已经是微乎其微了。

陆清远突然说:“你抱抱我。”

陈安楠“啊”了声,听见他又说:“抱抱我吧,好冷。”

冷是真的,陈安楠身上的热意也早就被风打散了,他伸手抱住了哥哥的腰,结果下一刻,陆清远突然微俯身,兜住他的屁股往上一抬,把他整个人像小朋友那样兜抱起来。

脚下突然一空,陈安楠没想到自己会被抱起来,低低“呀”了声,腿下意识的盘住了哥哥的腰,搂住了哥哥的脖子。

陆清远稳稳地托抱住他,说:“带你回家。”

陈安楠笑起来,这会儿在外面,他自觉还有点羞耻心,又不是小孩子了,这样抱回去怕叫人家看去笑话死,自个儿扭动着从陆清远的身上蹭下去。

适才的不愉快早已烟消云散。

陆清远定的酒店离这里不是很远。

房卡插上去,房间里刚开始通电,陈安楠的羞耻心立马又没了,他扑到哥哥身上,像得到糖吃的小朋友,卖乖:“你再抱我一下,把我像刚刚那样抱起来行吗?”

他喜欢这样的亲密的小举动。

陆清远依言,又把他整个人兜抱起来,陈安楠配合的朝上一跳,稳稳夹住了哥哥的腰,被陆清远抱到了床上给放下来。

陈安楠满足了,一骨碌爬起来,自己脱衣服去洗漱。

两个人洗漱完的时候也才晚上十点多,这个点谁都没有困意,房间里亮的灯全被关了,他们只留下了一盏小夜灯,暖色的光柔和的铺下来。

陆清远在用手机回信息,陈安楠舒服的躺在旁边,看他的脸隐在半明半昧的光影里,半垂的睫毛下,眼睛被光照得很亮。

这间房的空调稍微有些年头了,朝外蕴热气时不断发出低沉的噪音,吹得人也干巴巴的。

陈安楠老老实实的躺在一旁,人是老实的,心却不老实。

或许真是酒精催发了作用,他到现在都飘飘的,等哥哥回完信息,他就贴靠过去,腿习惯性的敲到人家身上,胳膊从小腹上面穿过去,搂住腰。

他们好像习惯性这样亲密了,但是陈安楠不想仅限于此,他跟贴烧饼似的黏着人,还想要再亲密一点。

陆清远抬起手,手指有一搭没一搭的从他发丝间穿过去,抚着他的脑袋,问:“想不想看片?”

哎呦天呢!

陈安楠的眼睛瞪圆了,他没想到哥哥说得这么直接。

他不是住宿生,但是高一军训的时候,他是在军训基地住宿过半个月的,那会儿的男同学们就喜欢扎堆在一起看岛.国.爱.情.动.作片,陈安楠只好奇瞄过两眼,没敢多看。

陈安楠心里噗通噗通乱跳着,脸烫到了耳朵根,陆清远问得太平静了,平静的这叫人面红耳赤的话仿佛不是从他嘴里说出来的一样。

陈安楠这会儿有点害羞:“两个男的看什么……片啊……”

“?”陆清远没懂:“那你想看什么?”

陈安楠小声又含蓄地说:“你看着选吧,我都行。”

陆清远没接茬了,他把手机跳转到自带的视频APP里,陈安楠都不敢往他手机上瞟了,整个人都变得老实起来,心里又暗自兴奋着。

没想到哥哥比他还没羞没臊。这多叫人难为情啊。

陆清远很快就选好了一部片,点开,播放。

陈安楠听见手机里播出的声儿才敢悄么声抬眼觑一眼,然而他一抬眼就看到片名《行尸走肉第二季》。

陈安楠:“……”还是部末日题材的美剧。

两个人相继安静下来,窗外的北风呼啸着吹过,时不时拍在玻璃窗上发出呜咽的声音,房间里却是暖洋洋的,陈安楠侧躺着,陆清远在他的身后,手臂压着脑袋侧枕,两个人挨得很近,手机屏幕不是很大,电视镜头在不断转换着,忽明忽暗的光线投射在他们的脸上。

看着看着,画面突然不对劲起来,美国佬的片就是这样,黄的露骨,让你始料不及,挡都挡不住。

那电影里的喘.息愈来愈急促,陆清远跳也不是不跳也不是,陈安楠躺着也没出声。

两个人谁都没有开口说话,但是都很默契的装作在认真看的样子。

陈安楠被热风吹得热乎乎的,他想要换个舒服点的姿势,想要挨着陆清远更近一点,但是陆清远却突然往后挪了下,离他远些了。

陈安楠又继续往后蛄蛹,想再贴近哥哥一点,再贴近一点,至于到底要怎么贴近他也不知道。

他就是想要更亲密一点。

陆清远也再次往后挪了点位置,不跟他挨着,镜头里的演员早就难舍难分了,两个人明明目光都在在这块窄小的屏幕上,却没有一个人的心思在电影上。

陈安楠的羞耻心又漂洋过海的离家出走了,他借着这动静,不停地偷偷把自己往后面贴,直到把陆清远逼到床边,再退就要掉下去了。

或许是被窝捂得久了,又有空调的风在不断加热。

陆清远的身体很热,陈安楠贴着他能感受到他胸膛带着灼烫的温度,他在被窝里蛄蛹半天,屁股终于顶上个硬邦邦的东西。

第47章

陈安楠被硌得屁股疼,伸手在被窝里摸来摸去,想要摸摸是什么东西戳他屁股了。

下一刻,手被一把抓住。

陆清远的手掌烫地灼人,给他放到前面去:“别乱动。”

陈安楠说:“你看看啥玩意戳我屁股了。”

“……”陆清远把被窝掀开一点缝,手在他身.下摸了两下,还真就摸出来部手机。

这手机不知道怎么被陈安楠蛄蛹到被窝里的,手机壳外面挂着条手机链,上面是条史努比小狗,就是这东西戳到他了。

“你手机。”陆清远把东西递给他,又说,“你很害怕吗?”

“啊?”

“你要把我挤下去了。”陆清远说。

陈安楠“啊”了声,然后主动往前挪了挪,和陆清远分出点距离来,屏幕里乱七八糟的画面已经结束了,剩下的东西看也看得没滋没味的,都是些比较血腥的东西。

唯一值得一提的是,这剧里面竟然有两个基佬深吻,这回,陆清远果断把这画面跳过了。

陈安楠眼珠子转啊转的,最后长长的眼睫耷拉下来,彻底没了看电视剧的心思。

同性恋还真就不是所有人都能接受的。陈安楠突兀的想,那酒后的一点点勇敢也渐渐被冲淡了。

然而陆清远却觉得陈安楠似乎真的挺害怕的,一直贴着他。

下次还是不要带他看恐怖片了。

凌晨一点钟,两个人终于都察觉出一点困意,手机也没电了,陆清远摸到床头的插孔给充上电,再帮陈安楠的被子掖好,对他说“睡吧”。

陈安楠打了个哈欠,乖乖的睡着了,他正对着陆清远,呼吸落在陆清远的脸上,温热的,平缓的,两个人的中间留有块空,陈安楠的手就搭在那空处,他的手不大,但是手指很长,带着点软乎乎的肉,因为从小练乐器,指腹间有小小的硬茧。

陆清远轻悄悄地攥住陈安楠的手,指腹来回刮擦着他的手背,把他的手拿起来,放在唇边亲亲,就这么静静的看着他。

时间过得真的很快。看着看着,陈安楠的身形恍惚都远了起来,他眼前有抹稀薄的影子,是小时候的陈安楠,哭着跟他说哥哥对不起,他清晰的记得,陈安楠曾经把这种潮湿温暖赋予他。

他真的很爱他。

他对他是有不一样的感情的。

只是陆清远分不清这感情是对是错,他总想着要给陈安楠留一条退路,要是陈安楠不喜欢他,要是陈安楠有更好的选择,他都可以退步,他永远都想给陈安楠最好的。

他纠结,徘徊,从未把自己心里的那角见不得光的心思坦诚出来过,他在心里筑起道堤坝,藏匿着下面汹涌的爱意。

然而就这么面对面地躺着,看陈安楠从过去的稚嫩变成如今的青涩,听自己在寂静里一点点从心口里传来的心跳声,是隐藏不得的。

黑暗滋长着人心底所有微小的,见不得光的,隐秘的情感。

陆清远在这寂静里,鬼使神差般地靠近陈安楠,用嘴唇悄悄碰了下他的脸,陈安楠眼睫微微颤了下。

寒冷的冬夜里,外面的路灯烘托出夜的宁谧,投映出那动作很轻,很快就分开了。

两个人第二天是被一通电话吵醒的,陆文渊打电话过来问这俩小孩打算什么时候回家,马上过年了,不会要留他一个孤寡老人在家里独守空巢吧。

陈安楠赶紧说今天就回家了,他可舍不得叔叔一个人在家过年。

陆清远也说中午前能到家,还不到过年的节点,高速公路没堵车,从苏州回南京不到三个小时的路程,路上陈安楠又补了会觉,车载香水混在暖风里吹的人暖烘烘的,实在舒服,捱不住困意。

陈安楠是想叔叔的,还不到家门口,陆文渊就已经站在小路口等他们了。

陈安楠朝陆文渊怀里一扑,被陆文渊抱了个结结实实,他笑着说:“这几天背着我吃好吃的啦,怎么还沉了点。”

陈安楠娇气的说才没有,小孩到了青春期,都有点爱美的心思,陈安楠还是挺在意自己形象的,他虽然爱吃东西,但挑嘴,不好吃的一口不碰,好吃的也不贪嘴。

陆清远知道他不爱吃蔬菜,就会给他备好爱吃的水果,以免缺维生素。

这一年除夕,肖卿湘从欧洲回来,与他们一同过了年,陈安楠觉得这个世界上如果有种人能够不被时间磋磨,那一定是这位姨姨。

肖卿湘似乎永远从容的游走在岁月之外,细微的眼纹能看出几分岁月的痕迹,但她的年纪只会使她的韵味更加丰厚,她的长发不再是披散着的,而是绾在了脑后,更添了一分利落干练。

她给每个人都带了礼物,陈安楠拿到了一顶漂亮的手工缝制的牛仔帽和一条宽大的羊绒围巾。

陈安楠觉得这条围巾很有设计感,他对着镜子美了半天,镜子照出他身后的人影,陆清远正站在门口看他。

他从镜子里对上哥哥阴森森的目光,那目光仿佛凝结成了实质,在他耳边不停地说“戴我的戴我的,只准戴我的”。

陈安楠被他看的莫名心虚,默默把围巾摘下来了,但没过两天,他就发现自己的新围巾不见了,陆清远把那条丑围巾重新挂上他的脖子,说:“下次再给你买,先戴这条。”

陈安楠实在不喜欢这条围巾,但也没办法,最近很奇怪,他的围巾买一条丢一条,竟然只有这丑东西留下来了。

好在今年的南京不是很冷,多数时候的天气都是艳阳高照的,这围巾也没能让他戴上几次就被收起来了。

大年初一,陆文渊和肖卿湘在厨房里包饺子,陈安楠枕在陆清远的腿上,和他一起看春晚,电视机里一派喧嚣,光影纷飞,两个人的手攥在一起,陆清远的另一只手在无意识的揉他的肚子,把陈安楠揉得很舒服。

肖卿湘用擀面杖把面团压开,目光朝客厅看去的时候,突然说:“你有没有觉得小远和楠楠走得太近了?”

陆文渊把肉馅裹进面皮里,掐成个饺子的形状,笑说:“他们从小就这样的。”

肖卿湘却是摇摇头,意味深长的说:“可我总觉得这不大一样。像是……”像什么呢?她也说不清楚。

陆文渊“哦”了声,说:“可能是你不常在家的缘故。”

肖卿湘愣了下,没再说话了。

过去的很多年里,陆文渊于肖卿湘而言,一直是属于家的符号,他妥帖的被她放置在心里的一处,每回触碰时都能感受到它的温暖和悸动,可离得近了,好像又不是那么回事。

他们错过的日子,藏匿在陆清远一天天的成长里,他们曾经都是这座城市里土生土长的一株嫩芽,在时间的浇灌下,蓬勃茁壮,不停地迎着阳光拔高向上,陆文渊像是守在一方土地上的向日葵,深深恋着这里的土壤和空气,而肖卿湘不是。

她是一株蒲公英,会借着风力,朝更好的地方去。

尽管如此,陆文渊还是尊重她的每个选择,陆文渊爱她,也爱她的自由。

这一年的春节,他们一家在一起吃了顿热气腾腾的团圆饭,陈安楠很喜欢这样温馨的感觉,趁着陆文渊和肖卿湘去洗碗的功夫,他小声的问哥哥:“你觉得他们会复婚吗?”

陆清远说:“不知道。”

陈安楠眨眨眼睛,看着厨房里忙碌的身影:“你不想吗?”

陆清远曲指在他脑袋上轻轻一扣,并不多说:“你寒假作业写完了?”

“哎呀真是的,大过年的说这扫兴话干嘛。”陈安楠嘿嘿笑了声,把哥哥的手拉过来,压在自己的脸下惬意枕着,陆清远动动手,感受着掌心里软乎乎的肉。

他们一天比一天亲密。

这种亲密带来的感觉和从前完全不同。

他们会挑着时间去看场谁都觉得无趣的电影,会借着电影院里昏暗的光线悄悄地把手握在一起,也会在陆文渊看不见的地方,亲昵的碰碰鼻子。

陈安楠觉得这是情侣间才会做的事。

晚上洗完澡,陈安楠身上的水汽都还没干,潮潮的,陆清远让他面朝着自己给他吹头发。

陈安楠的头发有点自来卷,平时不大能看出来,只有沾过水后才比较明显,一缕缕的发梢末端打着细小的卷,陆清远开了小风,耐心的给他吹干。

陈安楠不喜欢大风,他是知道的。

陈安楠吹头发的时候不老实,他是坐着的,陆清远站在他面前,陈安楠抱住他的腰,脸贴在他平坦带着硬度的小腹上,陆清远让他坐好,他就故意用湿漉漉的头发在陆清远身上来回蹭,用脑袋顶顶他,陆清远时常被他蹭地一身水也不生气,而是摸摸他的脑袋。

陈安楠不知道为什么,他觉得哥哥像是有意在回避,每当他要做出点什么更亲密的小举动,陆清远就会离他很远,或者以其他形式化解这过于暧昧的靠近。

这种欲近还远的感觉很不好,陈安楠不喜欢这样,但是他又做不出来可以突破这种关系的举动,他很怕他们的关系会因为突破而被毁,又觉得这种原地打转的滋味实在是不好受。

他们把这种关系维持了好长一段时间,而最终打破他们相处的,是一件极小的事情。

高中和初中的生活节奏差异还是很大的,陈安楠现在每周六要去学校补课,周日有声乐课和乐器课要上,现在的艺考很卷,很多家长都希望小孩要是成绩不行能培养点才艺当出路,补习班跟蘑菇似的开得满大街都是。

陈安楠的同学有的能同时学四五种不同的乐器,好像孩子的命不是命一样。

陆文渊对陈安楠的要求不高,学得也都是他自己本身就感兴趣的乐器,只是陈安楠还是习惯性赖床,陆清远给他东西都收拾好了,他还是躺在床上不肯动,装作生病的样子。

“快点,起床了,再磨蹭又要迟到。”陆清远叫他。

陈安楠抱着枕头,声音里捎着清早起床的小哑,吸吸鼻子说:“小陆,我今天不能去上课啦,我生病了。”

“我看看病哪儿了。”陆清远说着就要去扒他被子。

陈安楠赶紧把被子一裹,把自己裹得跟蛹似的,陆清远无奈地捏捏他的脸,让他快点起床。

陈安楠在催促里慢慢露出双眼睛,弯出漂亮的弧度,突然小声说:“其实我都知道啦……”

“什么?”

陈安楠声音咕哝在被窝里,哑哑地,带着点不好意思地说:“你那天偷偷的亲我……我都知道了。”

第48章

两个人都静默了一瞬,陆清远想了半天,终于憋出来个借口:“你看错了,你睫毛上有灰。”

陈安楠又把被子拉上来一点,盖住自己的半张脸,或许是觉得有遮挡了,也不用不好意思了,他说:“你嘴巴软软的。”

“……”陆清远瞳孔骤然一缩,险些被呛到。

“我喜欢——”

陈安楠话还没说完,被一把拽住,陆清远眼疾手快将人从被窝里薅出来,说:“你成绩差差的,快点起床,上课要迟到了。”

一听到“上课”二字,陈安楠立马闭上眼睛哼哼唧唧地说:“哎,你可真是烦人。学习学习,你怎么满脑子都是学习,你是不是学傻了呀……”

陆清远在他脑袋上敲了下:“不然以后在你旁边卖烤面筋吗?”

这小孩今年已经高二了,明年也是个准高考生,只是至今还不大喜欢学习。

他的意识里对学习向来没有鲜明的认知,是那种明知道期末会考试,但因为考试还远,就会不当真,觉得能再短暂的混上几天的小孩。

他的小日子一直是这么过来的,安稳又幸福,也从来没有什么伟大的理想报复。

他跟这个城市的很多小孩一样,只要考个离家近的学校就心满意足了。

这一年,南京的教育局抓补课抓得很严,禁止老师私下里给学生补课,要是被抓到是得被开除的,教育局开始打击课外辅导班,很多电视台做栏目也会把这件事当噱头提出来说。

陈安楠现在已经不在老师家里上课了,他大部分时间都在琴房练琴,而这琴房就开在广州路上,临近南大的后门口,隔着一堵墙,就是南大。

是以,陆清远现在只要有空就会接送陈安楠上下课,他们总是习惯先去学校旁边的小巷子里喝杯奶茶。

奶茶店开在巷子深处,南京有很多这样的小巷,老旧斑驳,就像这座城市上的一块块补丁,只是这条巷口因有拉贝纪念馆而显得卓尔不凡。

陈安楠很喜欢这家店的奶茶,他立志把这家店的每种口味都喝一遍,然后再决定一种最爱的,这就是他现阶段的人生追求。

在这点上,陆清远跟他截然不同。

陆清远对自己的未来规划十分清晰,他最近也挺忙的,南大的校园专栏板块有一块很大的黑板,上面贴着诸多的企业招聘信息以及社团招募等等杂七杂八的海报,其中最多的就是找家教,单子上面清晰的写好要求,下面会贴对方的联系方式,都是一条条切割好的小纸条,谁想联系就可以把小纸条撕下来。

陆清远这段时间接了一个高中生的家教单,对方的补课时间和报酬,他都很满意。

同时,他还用闲暇时间给报社投稿,用得笔名,因为写出来的稿子总是直切现在社会问题,还会给予适当的法律援助,收到了很多老百姓的喜欢,报社想给他在版面上单独开一个专栏。

当然,报酬也会提升一个档次。

陆清远欣然同意,他趁着空闲时间做了很多零工来攒钱,忙是忙了点,收入可谓是相当不错。

不过这件事他谁也没说,他不想陆文渊知道了以后以为他缺钱,硬要赛钱给他。

陆清远想要给陈安楠准备一场盛大的礼物,这惊喜一定是自己亲手缔造的,不借助任何人的帮助。

他要给陈安楠最好的,他给的起一切,他要给陈安楠的梦想,画出一道灿烈的开头。

陆清远从书架上取下一本《追风筝的人》,这本书的年代久了,边沿处都泛了不均匀的黄,又在阳光下被淹成琥珀色。

硬壳的封面,扉页上印着一句话“为你,千千万万遍”,陆清远盯着这行烫金小字,打心眼里的舒畅起来,他郑重地将存折夹进去。

晌午的阳光很烈,从玻璃窗外斜照进来,在他的脚下铺出一道桥似的阴影。

今晚,陆文渊难得没有回家,陈安楠放学刚到家,就闻到一股子厚酽酽的味道,进来一看,竟然是陆清远在厨房里做饭。

陆清远用辣椒酱炒了盘鸡蛋,把菜盛进盘子里说:“洗手,准备吃饭。”

他背对着陈安楠,围裙上的系带在他瘦削的腰后被扎成了个小小的蝴蝶结,陈安楠对这手法再熟悉不过,从小他就是这么给他系鞋带的。

陈安楠洗完澡,陆清远把内裤挑出来单独洗了,再把俩个人的衣服扔到洗衣机里洗,随后回到书房里学习。

陈安楠走进来的时候,陆清远正坐在台灯拖出来的一方光影里,看书。

“哥哥。”陈安楠靠过去。

“怎么了?”陆清远没有抬头,他的另一只手正在写东西。

“你可以给我唱首歌吗?”陈安楠问。

陆清远的笔下一顿,抬头,镜片在光线下折射出冷锐的光,他没问为什么,也没多说,把书合上后跟陈安楠去了露台。

陈安楠抱着把吉他和他一起坐下来,夜晚的风温润,从衣服里穿过去,鼓出晚风的形状。

“想听什么?”陆清远问。

陈安楠想了想,说:“你之前给我唱的那首歌可以吗?”

陆清远没再说话,他清清嗓子,浅浅哼了几声前调,这首歌他练过无数遍,陈安楠用吉他给他打伴奏,指腹不断调整着泛音。

他就这么看着他,心里跟着窜起股小小的,热热的情绪,陈安楠想了想,把这感情归咎于他们之间,远远凌驾于血脉之上的感情,这感情早就在日积月累中被时光淬洗的坚如磐石。

陈安楠说不清。他想,或许是自己误会了吧,是吧?

不然哥哥怎么会一直在回避他呢?

他对他的感情大抵是不能对等的吧。

吉他拨片慢慢扫过和弦,陈安楠能感受到它细微的震颤,一首歌在尾调里缓缓结束,他的手掌最终覆在琴弦上。

陆清远问:“你很喜欢这首歌吗?”

陈安楠点点头,其实也说不上很喜欢,而且陆清远对唱歌确实没有什么天赋,走音走得要不是他打伴奏,都不知道还能不能听出来人家原曲是什么样的。

可陈安楠还是很喜欢听他唱歌,因为哥哥在做事的时候总是很认真,那神情有着和平时不大一样的专注。

比晚风还要温柔。

“我再送你一首。”陆清远说。

陈安楠眨眨眼,吉他被哥哥拿过去,陆清远调整了下坐姿,再次清了清嗓子。

曲调婉转,歌词熟悉,如同印在肌肤上的烙印。

竟然是王菲的《红豆》。

很早之前,陆清远喜欢听电台,他的高三生活是在没命的苦读中度过的,他最大的享受,就是在做题的时候,把收音机调到一个熟悉的,专门放音乐的电台,听歌曲在耳边细水长流。

那一年,王菲的《红豆》已经火了很久了,他在大街小巷里都听到过,但第一次听完整首歌,就是在收音机里。

陆清远唱的很认真,他望着陈安楠,看视线里的小男孩一张漂亮的脸,水汪汪的圆眼,一头柔软像丝绸一样的短发,被清冷的月色晕出一弯浅浅的光。

陈安楠跟他一起唱,眼睛弯成了小月牙,柔柔软软的。

书房里,那本《形式诉讼法学》的书侧面密密麻麻夹了很多小纸条,用来分割要点,然而,在其中一页上,并没有任何相关笔记,只有几行极小的字:

有时候有时候,我会相信一切有尽头。

相聚离开都有时候,没有什么会永垂不朽。

可是我有时候,宁愿选择留恋不放手。

等到风景都看透,也许你会陪我看细水长流。

……

几天以后,陈安楠站在音像店门口听到这支歌,足足愣了好半天。

然而,已经容不得他去细想了,四月末,家里出了一档子事,打乱了他们所有人的生活节奏。

而这件事,竟然发生在陆文渊身上。

每次到春天,南京的气温总在反复横跳,昨天还冻死人,今天明晃晃的太阳晒在身上,不动也能蒸出一身薄汗,不过到了下午五点左右,天又阴下来,风冷清的扫过这条巷子,地上掉落的叶子被卷起来盘成个小漩涡。

陈安楠从今天醒来开始,眼皮子就跳个没完,等他下了声乐课,眼皮子竟然还一直在跳,他揉好半天,才算是平静了会儿,可不等走出这条巷子,他的眼皮又开始跳。

果然,他刚靠近巷子口,就发现外围被堵得水泄不通,他靠过去一听,才知道原来这里出了起小车祸,是一辆赶着去机场急驶的小汽车撞到了一位学生,在等救护车来的过程,两边的人吵起来了,他们围作一团吵得七荤八素,粗嘎嘎的方言混着脏话跟泼脏水似的往外头倒。

陈安楠眼瞅着从这过不去了,干脆转身从另一头走了,这些小巷子都是互通的,七拐八拐的就能拐到大路上。

好容易走出去了,陈安楠的手机铃声突然响起来,他从兜里掏手机的时候,不知道怎么回事手没拿稳,只听连续两声短暂的磕响,他的手机就这么穿过穿过窨井盖,掉进了排水沟里。

铃声杂乱的响了两下后,就淹没在黑黢黢的脏水里了。

陈安楠慌里慌张的扒在窨井盖上看,却也没办法再把手机拿上来。

右眼皮还在跳动着,他把这事儿归咎于“右眼跳灾”。

也确实是流年不利。

临到下午五点半,陆清远还在那个高中生家里给她作辅导,这高中生是个安静的小姑娘,不是笨的,就是不大会抓重点,那本子上密密麻麻写的全是课堂笔记,荧光记号笔在纸张上,一页能用十几种不同的颜色。

看样子记得很认真,实则没有一句重点。

陆清远帮她提炼重点,她学起来的速度果然比之前快了很多,成绩提升的显著,对方家长很感谢他,想要晚上留他下来一同吃晚饭再走。

陆清远同意了,饭桌上,这小姑娘却突然和家长起了争执,大吵起来,陆清远很尴尬的坐在一边,听他们吵了很久,几次想要起身走人,都没走成。

陆清远看了眼手表,秒表咔嚓咔嚓地沿着圈走,脆生生的,这是陈安楠用比赛奖金给他买的礼物,他想着要晚上还答应了陈安楠看电影,再次表明要走。

临走前,对方家长塞过来一个信封,里面鼓鼓的一沓现金。

“小陆老师,这是课时费,这段时间麻烦你了,以后就不用来了。”

说完,她突然说:“小陆老师长得确实挺好看的,平时在学校也有很多女孩子喜欢吧?是不是已经交女朋友了?”

陆清远被说得愣了下,这才明白对方的意思,他配合的点点头,说:“是的,已经有女朋友了。”

屋子里的女孩红着眼,偷偷往这里看了一眼,然后转身回房间了。

陆清远从楼道走出来时,外头刮起风,头顶的天色已经暗的透不出一丝光亮,是要下雨的征兆,明明刚才吃饭的时候,天上还挂着灿烈的霞光。

这学生家的小区临近市中心,当真是有些年头了,有一盏路灯的灯泡一直在微弱的闪烁,扯出滋滋的声响,忽明忽暗的光线像是在做最后的挣扎。

陆清远想,南京的春天总是这样变幻无常。

就如同噩耗来得时候完全没有预兆。

陆清远攥着钥匙串拐出巷子口时,一只野猫不知道撞翻了谁家的花盆,花盆碎裂的声音惊到了它,它顿时炸毛地“喵呜”一声窜起来,吓了陆清远好大一跳。

包里的手机突然震动个没完,陆清远打开,显示来电是陆文渊。

电话里,陆文渊的声音难得的不平静,甚至有点发抖,语气很急很仓促,旁边还有各种嘈杂的声音,混杂着刺耳的惊叫,隐约还能听见救护车的声音,杂沓纷乱。

陆清远并不能听清他在说什么,但本能的从父亲的口气里明白,是出了点什么事。

陆清远的心里咯噔一下,等陆文渊简单说了下事情,他人也完全懵了。

陆文渊说他马上要去警察局,学校这里出了点事情,情况很严重,这几天他要配合调查,暂时就不回家了。

打这通电话,是为了嘱咐他们不要担心,马上南京要到梅雨季节了,家里的衣服和被子要提前晒,冰箱里还有他之前做的辣酱,没有吃完,简单炒点菜是够的。

陆清远被这突如其来的交代弄懵了,然而还不等他彻底弄明白是怎么回事,视线里那老旧的路灯也终是因为电路板老化,“啪”地声灭了。

第49章

陆文渊是晚上十一点半才从警察局里出来的。

那老警察眼神怪异,神情严肃的说:“你说的那些事情我们会调查清楚的。”

陆文渊摆摆手,没多说什么。

他仿佛一夜之间老了十岁,脸沉地看不出一点颜色,甚至有点灰败,像是从里面被蛀空了似的,提不起一点精神,他有两天没刮胡茬,这会儿稀疏的覆在下巴上,遮不住的青色衬地人更憔悴了。

他抬眼看远处,来时还没下雨,这会儿竟飘起了雨丝。

天如同倾压下来了,沉沉的墨黑色延伸至地平线,无穷无尽般的在视野里扩散,一株株高大的梧桐树,遒劲的枝干也戳不破这般如海底般的黑。

混沌的雨夜里,有一个人影越来越近,头顶的灯光给那人划出一道明亮的小路。

“你怎么来了?不是让你在家等我回去吗?”

来得人是陆清远。

看到父亲的一刹那,他心里隐隐有了预感。

陆清远的胸口不断剧烈起伏着,气喘地很粗,看得出是跑来的,他急匆匆地跑上台阶,把伞撑过父亲的头顶:

“下雨了,怕你没有伞。”

他其他什么都没问,也没说,只是打了一辆车,跟司机师傅报了家里地址。

“不回家了吧,”陆文渊说,“这个样子回家,家里的黏人精又要多想了。”

陆清远说:“你不回家他才会多想。”

陆文渊笑笑不再说话,车子驶入窄道时,雨变得大了,淅淅沥沥敲打着玻璃窗和车顶,雨刷器在实现里从清明到模糊重复着。

等下了车,俩个人撑起一把伞,雨滴起先稀稀拉拉的打在伞面上,闷闷的声音很快就变得急促。

俩人谁都没有往家门口走。陆清远这些年拔得太快了,并排走着时,比陆文渊高出不少。

陆文渊突然没头没尾的问了句:“小远,你累不累?”

陆清远说:“这点路有什么好累的。”

陆文渊被他这轻快的语调逗得笑了,语重心长的说:“你要是哪天觉得累了就停一停,你知道的,我从来不需要你们俩多优秀,我所做的一切,都是为了你们能够更快乐的成长,要是你们不快乐,那我做的这些都没有任何意义了。”

他拍拍陆清远的背,他的儿子比他想象中的还要冷静,说:“你也一样。”

陆文渊这回是真的笑出声来:“我们家的崽长大了。”

陆清远对于这件事从没多问,陆文渊在这期间,被警察局频繁的传唤了几回。

陆清远觉得自己头上像是悬着枚定时炸弹,在没爆炸之前,他的心始终处于最危险的边缘,不知道落下会是怎样的。

日子像是被按下了暂停键,每一秒钟都如同陷在了泥泞里,走不动。

很快,陈安楠就察觉到了不对劲。

他从小就敏感,心绪又多又弯绕,那些常人察觉不到的细节,在他眼里,就如同藏在麻袋里的棱角,掩住样子也藏不住形。

陈安楠很爱很爱陆文渊,尽管他们没有天生就血浓于水的亲情。

陆文渊是对他最好最好的人,是赋予了他新生命的男人,在他长达十多年的生命里,支撑起他整个世界。

在陈安楠的眼里,没有任何事物是能够比陆文渊重要的。

他没有直接问陆文渊,而是装作无事发生,背着陆文渊,偷偷和哥哥说小话:“哥哥,你觉不觉得叔叔最近很奇怪?我看他是不是有事没跟咱们说?”

他这会躺在床上不困,腿一抬,往陆清远身上贴,春天的夜里很冷,落过雨以后降温更迅速,他这几天已经开始打喷嚏了。

陆清远本来先给他多盖了一层单人的窄被,耐不住半夜他老往自己这里蹭,干脆换成俩人的大被。

“在你眼里,早上没跟你说‘拜拜’都是心里有事,”陆清远胳膊遮住眼,不与他多谈陆文渊的事,免得他瞎想,“他是被你成绩愁得睡不着觉,你赶紧考个及格让他高兴高兴。”

“你怎么知道的?”陈安楠问。

“我怎么不知道?老师上次给他打电话被我听见了,”陆清远现在编瞎话都不需要打顿了,“他说陈安楠的成绩怎么这么差啊?以后要怎么才好哪?这小孩怎么不能跟他那么厉害的哥哥学学呢?”

陆清远学的绘声绘色:“然后,我就听见爸白头发滋滋往外冒的声音了。”

陈安楠吓得倒抽口凉气,赶紧劝慰道:“那你快跟他说别急了,孩子成绩就这样了,别折磨自己呀,干嘛跟自己过不去。”

说完叹口气:“真叫人操心。”

陆清远:“……”

“我看电视上说老白金挺管用的,我要不给叔叔买点好了,你说买十盒够吗?”陈安楠踢踢被子,手悄么声往陆清远睡衣里塞,还没动两下,被一把抓住了。

“又乱摸,”陆清远警告,“不准乱摸。”

“不不不不不,”陈安楠闭着眼,“给捂捂。”

“再乱动就不给捂了。”陆清远抓住他的手,只放在自己的小腹上。

如果不抓着,陈安楠就会偷偷往上伸,这小孩手极不老实,总喜欢玩他的豆豆,还以为他不知道。

陈安楠的指腹上面有茧,给摸了,任凭陆清远定力再好也捱不住,每每这时候,他就要把陈安楠推到另一个被窝里,让他老实睡觉。

陈安楠每次被推开就很委屈,不停地问“怎么啦怎么啦”。

“你太烦人了。”陆清远说。

陈安楠被说了,就撅着个嘴,背着他睡过去了。

过一会儿,又忍不住在黑暗里瓮声瓮气地说:“小气鬼喝凉水,喝了凉水变魔鬼,小气鬼喝凉水,娶个老婆四条腿,小气鬼喝凉水,生个儿子没大腿,小气鬼喝凉水……”

陆清远:“……”

小孩赖在人家的卧室里嘴巴一张一闭的说话,念经似的。

陆清远像是没听见,半天都不接茬。

陈安楠边说边偷着在被窝里,把自己的一只手朝后摸摸,再摸摸,啥也没摸着。

倒是手腕突然被抓住,紧接着腰被扣住,整个人蓦地被重力往后一扯,撞到一个滚烫的怀抱里。

陈安楠圆溜溜的眼睛瞪得更大了。

这回是真的不敢乱动了,他抠抠手,清晰的感觉到有东西顶着自己腰臀了。

“行了没?”陆清远冷冷的抛下句话。

还好晚上关灯了,陈安楠看不见他的脸色,只能感受到他的气息灼热,贴在他脑后,挨着耳朵根,痒痒的。

陈安楠嘴巴抿抿又张开,小声说:“那个,你要不往后挪点呗……”

“我就不挪。”陆清远这句话几乎是咬着牙说的,带着点羞愤欲死的精神。

“……哦。”

陈安楠讪讪的,手指头在床单上磨来磨去,这下终于肯老实了。

男孩子对这类都敏感,很容易就能知道是什么,他动动屁股,自己想往前挪,结果被陆清远死死搂住腰,半分挪不动。

“不准动。”

“哦……好吧。”

陈安楠乖乖的不动了,只是默默收紧了自己屁股缝,两个人都跟煮熟的虾子似的,蜷缩着,陆清远觉得脸热从脖子往上飞速蔓延,脸腾地吓红透了,像熟透的果子。

陈安楠的害臊劲在胁迫下一点点回归,吭哧吭哧地把被子一点点拽上来,把脸埋进去。

真是羞死人了!

经过这一晚上,陈安楠再也不敢乱摸了,晚上睡觉的时候老实很多,跟块砖头似的,睡得板板正正,搞得陆清远都有点不习惯。

他不习惯的事也不仅仅于此了。

陆文渊跟学校请了一周的假,陆清远看着父亲每天接到电话后就从家里离开,很晚才回来。

他那副神情不知道为什么,让陆清远想到了被钉在标本里的昆虫,表面还是鲜亮的,内里却早已腐朽了,精气神全无。

在这之后,又过了一段时间,等日子彻底归于平静,陆清远才知道这件事情的来龙去脉。

陆文渊这几年,因为升职到历史学院的副院长,课比过去少了很多,但每回只要他来讲课,阶梯教室里基本上都是满座的,很少有学生会缺席。

陆文渊在学校里很受欢迎,他的学历好,能力强,性格从容又温和,讲课幽默生动,是很多女助教和老师的倾慕对象。

他虽然离异,但与生俱来的温柔和体贴却远超同龄男人,时常被别的老师私下调侃“有些好茶,第一遍是要被倒掉的”。

他的阅历似乎只会使他的韵致愈发丰厚,学生们无外乎也都很喜欢他的课。

那天,他下了课,将东西收拾好走出大教室。

在回办公室的路上,突然,有人在后面叫住他:“陆教授。”

陆文渊回头,看见的是一个年轻的男孩,这男孩相当年轻,看起来应该是和陆清远差不多大的,周身洋溢着青春的气息。

“陆教授,你的文件夹忘记带走了。”

“谢谢。”

“放心,我可没偷看。”大男孩腼腆地笑,不大自然的摸摸头发。

“偷看了也没事。”陆文渊笑着打趣,“多看两眼,说不定期末考试能救你两分。”

“您课讲得真好。”男孩被他轻松的语调感染,说,“您不知道,他们计算机系的还有人来蹭你的课呢!”

“是吗?那我还真不知道,我说怎么每回一上课,教室里都多出来好多陌生面孔,这叫别的老师知道了,不得羡慕坏了?”

男孩大笑起来。

在陆文渊的记忆里,他们的见面明明很短暂,但是后来陆文渊每每回忆起来,都觉得这段记忆漫长的离奇,就好像电影的停格那般,连对方将文件夹递给他时,袖口的摩擦都无比清晰。

第50章

陆文渊当时还不知道那个男孩叫什么。

但记忆里,他见过他几回,有一回是在学校的图书馆里,陆文渊坐在靠窗的位置,在阳光拖出的一方金色里,专心的看书。

“陆教授。”有人叫他。

陆文渊抬头,看见这男孩在他对面坐下来,说:“教授也来图书馆借书?”

“教授还吃米饭呢。”陆文渊说。

男孩又笑起来,只不过是哑笑,午后的图书馆很静,他看着陆文渊眼尾细微的纹路,问:“陆教授带研究生吗?要是带的话,我可要准备报考本校的学位了。”

“你考,”陆文渊说,“你来了我亲自带你。”

“荣幸啊荣幸。”男孩说,“您可不带反悔的。”

陆文渊笑说:“我不反悔,你快来吧,等再过个几年,说不定我就不带了。”

男孩冲他欢快地笑,泡泡糖在他嘴里被吹出好大的泡泡。

陆文渊被这孩子气的动作给打动,微微低头,也跟着轻轻地笑了。

或许生活的本质就是戏剧,又或是它远比戏剧更加戏剧,这男孩真考进了本校的研究生,只是没有选在陆文渊的专业里。

而陆文渊再次听到这个男孩的消息时,竟然是些怪里怪气的流言。

说他与自己的师母关系不清不楚的,他的导师知道后,怒不可遏的取消了他的paper成绩,并且要求他退出实验小组的项目,发誓永远都不会再认这个学生。

与这男孩的再次重逢,是这男孩在他办公室门口磨磨蹭蹭。

陆文渊笑着把他叫进来,说:“怎么总躲在外面偷看我,是我脸上有花?”

他送给陆文渊一件昂贵的羊毛衫,平静地说:“陆教授,我要走了,谢谢你这段时间给我的勇气,你是个好老师。”

陆文渊没有直接拒绝,而是说:“多好的衣服,你父亲要是收到了,肯定比我收到高兴,等你以后上班了来学校看我,再送我一件也不迟。”

还是迟了。

就是这个晚上,男孩儿从十八楼的宿舍跳下来,脑袋触地,厚厚的血凝在地上,扑鼻的腥气。

救护车很快赶来,当场宣布死亡,警察拍照检查后,工作人员上前把遗体抬走。

陆文渊耳边轰鸣,世界上所有的声音顷刻间都在他耳边淡化,消失。

救护车扬起细细的黑灰,在道路上拉出长鸣,带走了一具年轻的遗体,在过窄道时稍稍缓和了速度,像是最后的停留。

然后,一下子就驶出了他的视线,只留下尘土在灯下飞扬。

陆文渊过于意外,一时间竟没什么反应。

因为他是男孩生前最后见过的人,警方自然要先从他这里盘查。

陆文渊其实很多小事都想不起来了,他也不知道那男孩为什么换专业,他只是勉强记得那男孩站在阳光照不到的一扇阴影里,静静地看着他,嘴巴微微翕动,似乎是说了什么。

陆文渊记不大清了。

直到某个夜晚,他脑子里突然一阵轰鸣,那些字回荡在他耳边,轻飘飘的没什么重量,却又无比清晰。

他说:“可是教授,我是同性恋。”

再后来,陆文渊去参加了男孩的葬礼,那是个什么样的心情和场景,他从来没有与人提起过。好像不过是一场梦,是他人生中的一个小插曲,没什么好多说的。

陆文渊沉默地站在火葬场的一处空地上。

这一年,火葬场已经从清凉山移到了郊区,因为离市区很远,没有多少人前来吊唁。

冷白的光线落在地面上,像散场的白光。

火光在薄薄的镜片上跃动着,灰黑色的烟雾从一截砖红色的细长烟囱里飘出来,一团团,一粒粒,飘进春日淡青色的天空里。

然后,一切就都结束了。

陆清远把这件事一直守在心里,可不知道怎么回事,还是叫陈安楠知道了。

那天,陈安楠坐在床沿,安安静静的,陆清远把切好的果盘端过来,递到他面前,他都没个反应。

“陈安楠。”陆清远又叫了一遍。

陈安楠眨了下眼,圆圆的眼睛缓缓对焦出哥哥的样子。以前老师总说他是,学习时脑子长在了脖子下面,身重脑袋轻,他现在觉得不是不无道理的。

他的细腻都藏在感情里,从来都不在弯弯绕绕的数学题里,陆文渊不对劲的事情根本逃不过他的眼睛。

“吃水果。”陆清远说。

“不要,你这块切这么大,丑丑的,我不想吃了。”陈安楠没胃口,莫名挑刺。

陆清远蹲下来,说:“小陈同学,你过分了吧。”

陈安楠哼哼着说:“我已经全部知道了,还想瞒我。”

陆清远把果盘放到桌上,坐到他旁边来:“那你说说看,瞒你什么了?要是说得有道理,我给你道歉。”

“叔叔就是有事情,我上次跟你说,你还不信,看,被我说中了吧!他就是有事情,”陈安楠生气地拍拍床,说,“小陆你也真是的,你爸爸你都不好好关心,还是我先发现的,你看你这儿子当的真不像样子。”

陆清远被他逗得心情愉悦:“你真训起我了?”

陈安楠把拖鞋往前一踢,自顾自爬到床里面:“说说还不给说啦,小气。”

陆清远失笑:“别生气了,来,我抱抱。”

陈安楠愣了下。

陆清远没给他回神的机会,直接弯腰一揽,把他整个人搬过来,吓得陈安楠惊呼一声。

“是是是,是我的错,怪我没有及时发现爸有事,”陆清远贴住他的后背,下巴压在他的发顶上,跟汲取养分似的说,“哎呀,你看我这儿子当的,真不像话。”

他眼里有笑意,陈安楠看不见。

他的后背紧紧挨着哥哥的前胸,哥哥的怀抱太暖和了,他心脏扑扑乱跳:“算了,不怪你,是我自己偷听到的,我听见叔叔在跟姨姨打电话。”

陆清远故意拉长声音说:“哦——我要告诉爸你偷听他打电话。”

“这不是重点!”陈安楠强调,“你知道叔叔发生了什么事吗?!”

“不知道。”陆清远摇头。

“他被带去警察局了!他们学校有人跳楼了!”

“天,这么吓人的啊。”

“是吧是吧?我也吓了一跳,警察说他是最后一个见死者的!”

“真的?那千万不要和爸有什么关系才好……”

“你不要担心,叔叔不会是坏人的,我相信他。”

“嗯,我也信。”

“哎,难怪我心里最近总是心神不宁的,你说这事儿闹的,我得抽空去一趟鸡鸣寺求符了。”

“那给我也求个。”

“不给你求,人家都说心诚才灵,你先不要瞎凑热闹,等我把这件事跟观音菩萨说完了,再到你的。”

“这么说,我还得排号?”

“不然你还想插队吗?”

陆清远被逗得笑出声,他抱着陈安楠,眼角眉梢上都捎着浅浅的笑意。

南方的梅雨季已经过去了,淅沥的雨洗净了月亮上的尘垢,让月色变得格外清亮,落在他们之间,薄薄的,如朦胧的纱。

所谓祸兮福所倚,福兮祸所伏,这世界上的定数总是让人捉摸不透。

还不等家里平静一段时间,陆清远身上又出了点事,陆文渊这回,是真的连喘息的时间都没了。

比医院电话先到的,是辅导员的电话。

陆文渊想,他大抵已经有十多年没听见过老师说陆清远在校打架的事了,上回,还是在小学六年级的时候。

但这回不比小学,辅导员告诉他,陆清远的头被砸破了,需要缝针,而且还被打断了两根肋骨,伤的比较重。

陆文渊撞撞跌跌的跑到了鼓楼医院,医院消毒水的味道刺鼻,闷闷的,带着股腥气,因为跑得太仓皇,他爬楼梯时险些摔倒。

他向来最懂事的儿子,怎么就遭了这么个飞来横祸呢,老天怎么能忍心让他遭受这些苦难呢?

手术室的灯长亮着,外面除了辅导员,还围着几个同学和警察,陆文渊听着那些乱七八糟的事情经过,感觉自己的血液都在一点点凝固。

事情的起因,是南大里,最近出了起叫人毛骨悚然的事件。

南大的鼓楼校区比较老旧,里面的建筑都是有些年头的,本就给人一种阴森森的感觉,晚上的路灯照明还相当黯淡,很多比较阴暗的角落里没有监控摄像。

很多学生晚上都习惯性下课后,会留在大教室里继续学习,陆清远也不例外。

那天,陆清远从教学楼出来的时候已经很晚了。

就这么好巧不巧的,他路过化学系的时候,听见里面有一声女孩子的尖叫,极为惊恐。

陆清远想也没想的冲到尖叫声传出的位置,站在门口朝里问:“同学你要不要紧?要不要我打120?”

那女生在厕所里大叫着说:“啊——抓变态!抓变态!”

她话音刚落,陆清远就听见砰地一声重响,是化学楼侧门被撞开的声音。

“你去叫保安!”陆清远说完,立马当机立断的冲出去,那女孩也急惶惶的从厕所里跑出来,朝另一头跑去了。

到底是个读文的书生,陆清远好不容易追到人,却被那五大三粗的男人一脚踹倒,眼镜都扫到了地上,半天没能爬起来。

陆清远没肯松手,那男人急了,力大无穷似的,抄起一板砖就对着他的脑袋拍下来,陆清远用手拦住了,砖头砸碎了陈安楠送他的表。

俩人扭打在一起。

陆清远的脑子嗡嗡叫,只剩下了一股巨大的痛感,铺天盖地的席卷而来。

最后,血糊的视线都不清晰了,他还死活抓住男人不松手,一膝盖顶到男人的命根,把他打的一歪身,拳头像雨点一样的招呼上去。

保安赶到的时候,男人直挺挺的躺在地上,血沫糊了一地。

陆清远满脸是血,重重地吐出口浊气,就倒下去了,手表的玻璃碴子在灯光下闪着碎光,像一双双惊恐的眼睛。

其实这个事已经在学校里出现过好几回了,因为南大是开放性校园,总有人会晚上摸着黑进女厕偷看,还有更恶心的,会偷拍,学生们向上反应过好几回,最后都是石沉大海。

只有这回比较严重,毕竟是伤到了一个学生,校方才开始重视起这件事。

陆文渊坐在手术室门口,终于,灯灭了。

医生说不会有生命危险,让他们放心,就是要养一段时间,让家属好好照看着,该忌口忌口,不然伤口养不好会留疤,这么年轻的孩子,在脑袋上留疤不好看。

陆文渊这晚没回家,守了陆清远一整夜,没合眼。

肖卿湘接到电话赶来的时候,已经是第二天了。

陆清远醒来时,就看见肖卿湘趴在他的床头,头发胡乱的散在脸上,眼睛肿得厉害,很憔悴,这是他一向打扮利落干练的母亲。

他轻轻叫了声“妈”。

肖卿湘摸摸他的脸,陆文渊这会儿没在,他早上回家替陆清远收拾点住院要用的东西。

陈安楠觉得很奇怪,他问叔叔,哥哥要去哪里,怎么还要带这么多衣服过去?陆文渊告诉他,哥哥被学校选中去做交换生了,要过段时间才能回来。

陈安楠很懂事的点点头,什么也没说。

陆清远也在电话里告诉陈安楠,自己过半个月就会回去,但是医生不同意他出院,并且斥责他受这么重的伤还想着和女朋友约会。

陆清远撇撇嘴,琢磨着怎么给陈安楠交代,自己半个月以后不能回家的事情,他甚至想趁着查房不注意,偷跑出去。

这点小心思是在他照到镜子以后打消的。

他的脑袋上缝了几针,头上的绷带还没拆,因为脑袋上缝针要剃头发,他的大半头发没了,露出片青色的发茬子,显得眉眼更深邃了,深里又带着点阴郁,来自于脸上青紫的肿胀都没消。

实在是好丑!陆清远自忖活了二十多年,从来没有这样丑过。

晚上,陈安楠要给他视频,被毅然决然的拒绝了。

肖卿湘在医院陪儿子,为此推掉了接下来的全部工作,她去打热水的功夫,回来听见儿子躺在病床上认真编瞎话:“真的,马上要夏天了,我把头发剃完了,不然很热。”

陈安楠在电话那头抿抿嘴,说:“六月底才入夏,现在刚五月。”

“南京的五月也很热了,”陆清远说,“况且我现在课多作业也多,洗头发不得要时间,我想把这点时间省下来一点……”

陈安楠心想哥哥学习已经走火入魔了,好可怕。

“可是剃光头好丑的。”

“……”陆清远顿了下:“你嫌我丑。我不回去了。”

“别别别,别呀!”陈安楠这最后那句话吓着了,都怪自己嘴巴太快,干嘛要说人家丑!哎呀,这可真是的!就应该背地里说的!

“我在家里等着你呢,你可千万忙完了就回来呀,我都好久没见着你了,打视频你也不接。”

陆清远说:“没办法,摄像头坏了,接了你也看不见我。”

“哦,好吧……”陈安楠声音里的失落快要兜不住了。

肖卿湘推门进来,叫他俩的对话逗得眼里浮起丝笑意,她把水瓶放在地上,听见手机那头又传来陆文渊的声音:“别在那煲电话粥了,快来订正试卷。”

“知道啦,我再说两句就挂,”陈安楠说完,又偷偷给陆清远诉苦:“哥哥,叔叔每次教我作业都唉声叹气的,他说得我有时候都听不懂,我不想要他教了……”

“嚯!让我逮到了吧,在这儿偷摸告我状来了!”陆文渊的声音渐近。

“没有没有,你听错啦。”陈安楠赶紧辩解,“我让哥哥好好学习天天向上的。”

陆文渊哼哼两声,下达命令:“快帮我问问哥哥准备什么时候回家,这个爹他是不是给忘了?天天光顾着给你打电话,也不晓得给他老爹爹问声好,反了天了!看他回来我把不把他头上的几根反毛给揪下来!”

他知道陆清远的情况,这会儿就是故意在逗陈安楠。

毫不知情的陈安楠果然说:“哥哥你快别回家了,你都没毛了叔叔还要揪你头发……真是的,不是说老小子大孙子,老爹爹的命根子,他咋都不心疼你呢?”

肖卿湘叫这话逗得再也忍不住,笑出声来。

陆清远也乐得唇角翘起。

五月中的时候,学校因为这件事专门开了表彰会,就在北院的大礼堂里,只不过陆清远因为还没修养好,所以没能参加。

为此,学校专门让几位校领导领着一群学生来医院看他。

陆清远不习惯这样热闹的,但是看到老师带来的一笔丰厚奖金,他还是默默忍受了一天的问候,并且十分配合的捧着一大束开得姹紫嫣红的鲜花,跟他们合照。

日子转瞬来到了月底,肖卿湘坐在椅子上给陆清远削水果,陆清远在跟陈安楠视频电话,他最近已经可以接受自己成光头的事实了,还买了顶很帅的鸭舌帽,时不时就戴在脑袋上给陈安楠看,有意无意的显摆自己很酷。

病房里窗户没关,风从外面扫进来,散去了那股子带着消毒水味道的闷,阳光照得人真是惬意。

“哥哥,我看到你四岁的照片了,在红山动物园和猴子的合照。”

陆清远把鸭舌帽故作无意的拨到脑袋后面:“那有什么好看的,还是现在比较好。”

陈安楠:“……”好土。

肖卿湘在阳光里微微眯起眼,似是忆往昔,忽然插话,说:“文渊,你记不记得清远很小的时候抱过楠楠?那时候他还以为这是个丫头,吓了好一跳呢。”

陆文渊顿了下,恍然大悟:“啊那档子事,好久之前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