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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1章

清晰的心跳,全无掩饰的砰然跳动。

鲜艳的红映在眼底,陈安楠刚才还拧巴的心好似一下就舒展开了,他把这小本子拿在手心仔细地看,甜滋滋的笑:“哈,这都哄小孩的。”

陆清远无所谓的说:“能把小孩逗开心就行。”

陈安楠这会儿是真得开心了,为什么哥哥总是这么懂他呢?懂他的一切,懂得将他这颗矛盾又敏感的玻璃心珍惜地捧起来,呵护着。

陈安楠把本子在掌心里翻来覆去的看,小心地翻开,再举起来,对着窗外的景看。

玻璃窗上的水痕带着湿意,凝成水滴,将世界颠倒,又被一阵风带走。

干涩的冷风洗涤过大半个城市,凋败的梧桐叶被卷成小斡旋,盘旋着超前滚,沥青路上的斑马线在人来人往间,被渡了层新白。

今年的秋天不知道是什么时候走得,道口的老梧桐仿佛一夜之间悄然颓败,光秃秃的枝丫直戳青白的天空。

桌肚里的试卷一层层的堆积,课本压在桌面上垒成小山。

陈安楠的声乐模考成绩还算不错,只是他的文化课成绩不大好,难救,现在只能全从音乐方面补分,所以他每天都很认真的对待每一次训练。

他一定要和哥哥一起考到北京去,一定!

陈安楠手从钢琴上拿下时,指节已经发僵了,他搓着手指,活活血,把谱子摆好。

他把乐谱练得炉火纯青,闭着眼都能弹出音符,门德尔松的无词歌在他跟指尖生了风似的,只要出一段旋律立马就能连着弹奏,每个音阶都辩的又快又准。

肖卿湘平时得空,也会跟他视频通话指导一下,再跟他聊聊关于艺考方面的事,艺术生的艺术成绩只要能拿高分,别的成绩是不需要多好的,能说得过去就行,让他不要太紧张。

2011年的尾声是在囫囵中拼凑过去的。

今年流感来得猛烈,陈安楠早上醒来感觉嗓子不对劲,刺刺的痛,刮着肉似的,他赶紧给自己冲了包感冒药,娇气包一到冬天就格外注意保暖,要不然感冒咳嗽都会影响嗓音。

看陆清远从房间里出来,陈安楠立马诉苦:“哥哥我不舒服。”

“怎么了?”陆清远问。

“不知道,早上醒来的时候嗓子就疼疼的,可难受了呢。”陈安楠说话时,嗓子确实有点哑,这么近的距离里也听不清他的话,尾音被吞没,听着很可怜。

“我看看。”陆清远走过来。

陈安楠仰着脑袋,乖乖张嘴:“啊——”

陆清远对着光,认真看了看,最后说:“是有点红,我给你冲点金银花露带到学校喝,可能是昨天弄得时间有点久,下回我注意。”

陈安楠没反应过来,愣了两秒,明白对方在说什么以后,耳朵根蹭地下红了,一把捂住陆清远的嘴,又急又臊的斥责:“小陆你不害臊!叔叔一会要出来了!”

身后的房门果然被人推开,陆文渊打着哈欠的声音已经先出来了。

陆清远却掐住他的掌心,逗他似的,咬了下他的手指头,陈安楠吓得赶紧抽手,转身跑了,嘴巴里还不停嘀咕:“疯了疯了小陆疯了……”

“疯了”的陆清远抱臂倚在门上,眼里露出几分顽皮的笑意。

日子一眨眼就来到了2012年的元旦。

节日是个相聚好理由,元旦那天,肖卿湘刚从佛罗伦萨结束演出,就赶回来,和他们一起渡过了2012的第一天。

没有什么比家人团聚更幸福的事了,陈安楠觉得这定然是幸福的一年。

也是在2012年的新年前夕,陆文渊做了个很大的决定。

他打包了行李,开着车,带两个孩子去乡下过年。

这还是他们除了陈安楠父母去世的那段日子,第一次回乡下过年。

小时候,陆文渊怕陈安楠会难过,几乎没有带他回来过,后来,等陈安楠再大一些的时候,陆文渊才带着他回来过几回,但也待不了两天就会走。

乡下这些年变迁的很快,曾经的土路基本上都修成了油柏路,又新又亮,只有小道上还是黄泥土,车轮碾过时,扬起一阵黄澄澄的灰尘。

“记得以前,这条路又窄又颠来着,每回开过去,这土都能扬满大半个车身,跟泥里拱出来的一样。”陆文渊把方向盘打了个向,拐入一条小路,“要不是导航,这都快认不出来了。”

车里只有他一个人的说话声,后视镜里,两边的旷野不断倒退着,绵延的像是没有尽头,挑起轮滚滚红日。

陈安楠脸冲着车窗,出神的看着,这个姿势,陆清远只能看见他圆圆的发旋,他伸手摸摸,陈安楠感受到温度,回头,对他笑笑。

他们好久没回来了,陆文渊带着他们去婶子家住。

婶子家在老屋后面,是农村最常见的那种自建二层小楼,带个篱笆圈成的小院儿,院子里还种了棵柿子树。

车轮碾过小石子,缓缓停滞住,毛毛狗闻味寻人,从家里颠颠的跑出来,隔好远就冲着他们“汪汪”叫起来。

陈安楠用一根火腿肠哄得它立马缴械投降,棉花糖无耻地去嗅人家屁股,俩条狗打着圈的互闻了会儿,然后一起乐颠颠的跑了。

婶子很高兴他们回来,看到陈安楠,笑地合不拢嘴,用手在围裙上擦擦,从箱子里拿了盒花生牛奶给他:“乖乖唻,现在长这么大喽,还跟小时候一样是个漂亮娃呢!真俊。”

陈安楠不好意思的笑笑,和婶子拉了会儿家常话。

婶子从前就疼惜陈安楠,那会儿陈安楠年纪小,每次妈妈出门,他就会搬张小凳子坐在屋子的门前,乖乖等妈妈回家,要是妈妈不回家,他就会一直坐着,不说话也不动弹,坐到天黑才一步一挪的回家去,像只孤独又可怜的小狗。

婶子看他们母子可怜,经常想着法的送去点东西,有时候是家里新摘的柿子,用井水洗净了的,有时候是叔父多买的一条大黄鱼,说家里人少吃不完。

“这次回来多住几天啊?想吃什么婶儿给你做。”

“谢谢婶子,婶子最好啦。”陈安楠是个讨喜的乖小孩,说话总是甜甜的。

婶子这些年家里除了种田,还养殖了些花卉植物,扣在大棚里,说是城里人时兴这些,会有供货商专门来买,只是都不是什么名贵品种。

时兴者之一的陆文渊表示兴致盎然,立马说吃完饭就去看看。

婶子带着他们去二楼住,说家里平时没什么客人来,娃几个也都进城打工去了,今年不回来,就把房间腾出来给他们先住着。

晌午的阳光晒,两间房都是朝南的,即便是冬天也很暖和,房间里布置简单,被收拾的干净利索,每扇门上,还贴着一副金童玉女的俗艳年画,烫金的字幅都脱了色。

陆文渊只用收拾自己的东西,收拾的飞快,他的东西说来也少,没什么可收拾的,弄完就下楼去看看能不能帮点什么忙了。

倒是陈安楠和陆清远的东西一大堆,小小的箱子,满满的内里。

陆清远把俩人的生活用品拿出来放好,再把陈安楠的破史努比摆在床头。

这小孩从小到大,只要一出远门就会带着他的史努比,这娃娃还是小时候陆文渊给他买的,好几处都炸了线,上面到处都是手工缝补的痕迹,洗的都发白了。

陈安楠坐在床沿,双手撑着床板,双腿像小时候那样微晃着。

阳光晒在眼皮上暖融融的,二楼窗户的视野好,从这里能看见叔叔正在小院儿里帮忙喂鸡,那鸡.头一伸一伸的到处溜达,陆文渊一边撒小米,一边用舌头打响,发着“咯咯哒”的声音。

院里晒着咸菜干,一团团的铺放在地上,等到时间收起来,拿来下饭又香又脆。

毛毡子搭起的老式灶房,檐下还挂着一连串的腌腊肠,被晒得像干扁了的茄子,婶子剪了根下来,准备拿来做饭。

来乡下的第一顿饭做得精简,他们到的时候已经过了饭点,只能晚上再做点好的。

婶子给他们下了打卤面,切了腊肠进去,最后淋上麻油,又蒸了一大碗鸡蛋,用土灶蒸得,一掀盖儿,热气蒸腾着往上涌,那碗蛋嫩的能掐出水来。

陆文渊还惦记着大棚里种的花,这边吃完饭,那边就问俩小孩要不要跟他一起去。

陈安楠刚要跑,陆清远就把他拖回来,用围巾在他脖子上一罩,裹得严严实实,再把手套也给他套好:“别感冒。”

陈安楠被包的像个球,陆文渊在一旁看得直乐呵:“呦,这么体贴,这要是谈对象了还得了。”

陆清远没说话,倒是陈安楠被这句话吓得心里一紧,立马撇开陆清远的手,做贼心虚的推着叔叔朝前走:“走啦走啦走啦。”

花棚搭在自家田里,恒温的,里头湿度大,门头上结了蜘蛛网,陆清远拿了根小木棍,把上面的蜘蛛网挑走,再让陈安楠进去。

婶子真的很好客,一路上絮絮叨叨的和陆文渊说了很多,还说要是看中了哪株,可以挖回家带走。

陆文渊笑着说不用,家里已经养了一堆花,再把这养死就不好了,他可是很惜花的。

婶子手在护袖上来回擦,有点不大好意思的说,棚里的花今年老出些小问题,问陆文渊既然也养花的话能不能帮忙看看,陆文渊欣然同意。

这棚里养的几乎都是四季海棠和月季,一年四季都能卖,他们签了合同,供货商按季度来拿货,以前都是好好的,最近不知道怎么回事,花都有点打蔫,怕供货商不要。

陆文渊和婶子在那看花,陈安楠蹲在另一头,伸着头嗅嗅,奇怪地问:“这花怎么没有香呢?”

“四季海棠本就无香。”陆清远和他一并蹲下来。

“哦,那我还是喜欢香香的花。”陈安楠说,“栀子花就很香。”

“海棠很漂亮。”陆清远把他脸边黏着的一根毛毛捏下来。

这棚里的花确实有点打蔫,有些甚至已经倒下来了,陈安楠用手把花扶扶,这花还是打蔫,根茎都朝下坠了,陈安楠叹口气,觉得可惜,怕供货商不要这些花,婶子亏了收成。

整个下午陆文渊都泡在了花棚里,后来陈安楠和陆清远回去,他还在那儿帮忙看原因。

冬天天黑的早,等吃完晚饭,天边已经只残留下一丝黯淡的蓝。

廊下的钨丝灯泡因年久,蒙了层灰,照出来的光都雾蒙蒙的,是很重的焦黄。

陈安楠好久没回来,对这里的一切还带着点疏离感,他在昏黄的光里一边哼小调一边逗棉花糖,他的嗓音是真的很好,又加上这些年专业学习过,轻灵感里带了很强的穿透力。

叔父听说他是学音乐的,笑呵呵地问会不会唱戏,能不能唱段黄梅戏来听听。

婶子赶紧说,人家是搞唱歌的,又不是唱戏的,唱歌是那种唱“我叫小沈阳,艺名也叫小沈阳,沈是沈阳的沈哪,阳是沈阳的阳”……

陆文渊听见声儿,端着喝茶的碗,接茬唱起来:“我叫陈安楠,艺名也叫陈安楠,陈是陈安楠的陈哪,安是陈安楠的安……”

婶子和叔父都被逗得放声大笑,双下巴壳都给笑出来了,陈安楠臊坏了,顿时脸红耳赤站起来去追叔叔:“啊啊啊不要唱不要唱!你不要再唱了!”脸都没了!!

陆文渊不理他,边唱边跑,给小孩臊得无地自容。

陈安楠追上人,却被陆文渊一把夹住脖子,捞在腋下,动弹不得,他大喊:“小陆救我!”

陆文渊故意抬高声音:“崽,你的命脉现在在我手上,叫哥哥可是救不了你的,所以你现在应该快点说叔叔我错了~快点的!不说给你扔出去。”

陆清远坐在二楼的窗边,偏过脸看楼下,忍不住低低笑了,那半垂的大衣摆上沾满了碎土,他却浑然不在意,只是平静又温柔的注视着眼前的一切。

然后,他低头,在纸上勾勾画画。

陆清远没有学过什么艺术方面的东西,平时也不大画画,这就是用圆珠笔随手画的,力透纸背。

画上是一只小兔子,头顶上翘着两根毛,眼睛圆圆的,兔子耳朵坠地弯弯的,可怜极了,在它的旁边还有一只白胖胖的小狗。

小狗冲着柿子树汪汪叫,而树下正站着只大灰狼,尖尖的耳朵,一双眼睛笑地诡谲。

在他们的旁边,还有行小字:

小兔子说:哥哥救我!

大灰狼说:叫哥哥也没用哼哼。

陆清远补补画画,不多时,图上多了只带着眼镜,披着斗篷的小兔子,穿着超人的三角裤衩,上面一个大大的“S”,从右上角飞下来。

第62章

陈安楠第一天睡得很早,农村的夜静谧,只有车过时,才会传来断断续续的狗吠。

婶子给他们准备了床厚厚的棉花被,被窝里没有暖气,凉飕飕的,陈安楠刚钻进去,腿都不敢往下伸,太冷了,冻得脚指头都凉,只能把自己缩成一团。

陆清远刚洗漱回来,陈安楠就贴烧饼似的,紧紧抱住他,试图汲取唯一的热气。

陆清远抬手关掉床边的开关,钨丝灯的光骤然灭掉,在眼前残留出一线白。

他在短暂的光亮里和陈安楠顶顶鼻尖,又亲了亲他的唇角,无声的口允吻。

陈安楠“唔”了声,呼吸声明显加重了,他抓着哥哥的腰,不安分的蛄蛹。

陆清远提醒他:“爸就在隔壁。”

陈安楠被亲得也不难为情了,很懂事的说:“哦,那我不出声。”

陆清远简直要被他给逗笑了,无奈地捏捏他的鼻子:“你跟个流氓似的……”

陈安楠眨了眨眼,月光把他的眼睛照得亮晶晶的,他用口型无声说:“做.吗?”

陆清远没回答。

这次和以往都不大一样,从这个角度看过去,只能看得清哥哥头顶的发丝,以及腿岔开曲起时的弧度,没遮没拦的。

陆清远的手掌宽大,指节分明,手在用劲时手背上青筋凸显。

这画面让全身血液都跟着沸腾,陈安楠不敢再看,视线乱晃。

墙上的挂历还是很多年前的,泛黄的边角卷起来,上面印着一个美女,唇红齿白,高耸的发髻上别着枚大.鸡.毛夹,翘着兰花指,笑颜明媚,仿佛在静静注视着床上拢起的一床被子。

陈安楠的腿被纂着,他像是一只在寒夜里打着颤的小狗,不明显的发抖,只要稍稍低头,就能看见那截纂着腿的指骨,在黑暗里也有鲜明的色差。

陈安楠小心翼翼地放缓呼吸,想把被子全卷起来,但是又怕把哥哥闷着了,没敢乱动。

他碰不着陆清远的手,因为腿被抓着,他就只能胡乱抓着床单,把那块平整抓得皱巴巴的。陈安楠从小哭起来的时候就可怜,可现在这样,没有哭,只是眼里沁了泡眼泪,湿鹿鹿的打晃,更显得可怜巴巴了。

陆文渊在隔壁,老家房间隔音效果不好,陈安楠只敢闷闷地哼着。

他们已经坦诚相见过很多次了,可也从来没有更近一步过,有好几次,陈安楠着急的哼哼,陆清远却只是和他咬咬耳朵,换种温和的方式帮他解决需求。

但手的触感总归还是糙了点的,和口腔里的湿度温度完全不同。

陈安楠已经败在这气息里了,他胸腔起伏的厉害,抓着床单的手在收紧,紧咬着的牙齿克制不住的打颤,字音断续的叫“哥哥”,其他什么都没说,但很多小动作都足以证明他的高兴过了头,显得振奋又雀跃。

陆清远都没能想到他反应会这么大,过了好一会儿,他才从被窝里爬出来,去行李箱里找湿巾,先给陈安楠擦擦,然后再给自己简单收拾了一下。

陈安楠摊在床上,脸上的潮红还没退,抖抖眼睫说:“我也帮你弄。”

陆清远伸手刮刮他的鼻梁:“乖乖睡觉。”说完,出去重新洗漱。

二楼就一间洗手间,陆清远出来时,身后忽然有人叫他:“小远?”

陆清远差点被他爸这声吓得半死,下意识朝旁边一躲,让出条路。

“你俩干嘛呢还不睡。”陆文渊说话间打了个大大的哈欠。

陆清远破天荒的吭不出一个字来,连“嗯”都没敢嗯,生怕一动嘴都能被发现出端倪。

好在陆文渊早就习惯了他儿子是半个哑巴的事实,径自绕过他说:“早点睡,明天我们钓鱼去啊?我问过了,这里不远有个冻湖,鱼多,回头我带把冰镐去凿个洞就行。”

陆清远点点头,关门回去了。

陈安楠已经钻在被窝里睡着了,他的半边脸都埋在被子里,棉花被只要焐热了就会很暖和,陆清远伸手把被子拨下来点,从后面抱着他睡。

陈安楠的上半身睡衣没脱,只有下半身是光着的,皮肤直接挨上被子的触感还是完全不一样的。

这一觉睡得又舒服又沉,睡到第二天早上醒来,被窝里是满满的全是热乎气。

陆文渊又在院子里头喂鸡了,“咯咯哒”地吵人,陈安楠翻了个身,睡眼朦胧的把腿一敲,破天荒的发现哥哥不在,立马困意醒了大半,坐起来。

陆清远这会儿正在洗手池里把两个人的内裤打肥皂搓了,冬天外面风大,衣服晾外头容易上冻,他拿衣服架子就挂在了房间里。

回来的时候,陈安楠半跪在床上就朝他怀里一扑,撞得他朝后一踉跄。

“我要穿衣服。”陈安楠瓮声瓮气地撒娇,“你给我穿。”

“手凉,你自己穿,”陆清远说,“都给你塞被窝里了。”

陈安楠哼唧唧的从被窝里摸衣服,冬天的衣服要放在被窝里捂一会儿才不会冷。

他慢吞吞的穿好,换了件新毛衣,羽绒服的拉链没拉,敞开着的,露出毛衣上的郁金香花纹,很秀气。

“好爱你。”陈安楠仰起脸冲着他,傻傻地笑。

“我也是。”陆清远两手托住他的脸,晃晃揉揉他的脑袋,低头在他脸上亲了口。

他们从楼上下来的时候,早饭已经端上桌了,水煮蛋和包子,还有咸菜干,陆文渊正捧着碗喝芋头粥,看见俩人下楼,说:“少爷们起床了?”

陈安楠今天的心情格外好,比天边的太阳还要明媚,他一个箭步冲下来,抱住陆文渊,腻腻歪歪地说:“叔叔我爱你。”

婶子和叔父都愣了下,笑着说这孩子性格真活泼,跟小时候完全不同了。

陆文渊这些年把他照顾的很好,真的很好。

“小心烫着你了,”陆文渊把碗放到桌上,说他,“一大早这么腻歪,你俩不会有什么事要上奏吧?别吓着我。”

陈安楠嘿嘿地笑,轻快地说“没事”。

“那怎么还越大越黏人了。”陆文渊虽然嘴上这么说,但手掌还是覆在小孩的脑袋上,揉揉,眼尾的细纹皱在一起,化作温润地笑意。

吃完早饭,叔父就去花棚里看花去了,冬天没有地要下,那些花就是家里唯一的收入来源,昨天陆文渊自己没看出个所以然,最后拍照去问了农学院的教授,老教授很快就给了专业的解决方法,陆文渊还说回去要请人家吃顿饭。

今天的阳光很好,只是上午,也能感受到光线直照在脸上的暖意。

婶子骑着电动三轮儿去赶集了,她坚持要再备点年货,怕不够吃,再过两天就是除夕夜,除夕夜一过就到了真正的新年,2012年。

2012,世界末日。

除夕夜的前一天,陈安楠的手机简直要爆了,一会不看就刷出99+的信息,叮咚叮咚地没完没了。

前两年班里总在传着2012是玛雅人口中的世界末日,加上这几年丧尸题材的电影很流行,大家这会儿都在开玩笑说要备物资,有的人说要搭地下室,问有没有人要加入,体能不好的干脆就直接说要当第一排丧尸,胆子小的则问只伸个手指头给丧尸咬得话,会疼吗?

陈安楠乐呵呵地看他们聊天,他的腰上还绑着个蓝布围裙,上面糊的全是面粉,手指划屏幕时,把面粉都带上去了。

陆清远从灶房出来,他刚把捏好的一屉包子端上灶。

他的腰上也绑着个脏兮兮的围裙布,胳膊上还套了护袖上去。

腊月二三十的日子,大家都在为过年做准备,每个人的分工明确,陆文渊在灶台上单独扣了一小盆面,说是要炸油馓子的,不让别人动。

不过这会儿他本人正和叔父在花棚里看花的情况怎么样。

小院门口,婶子满身寒气的从外头回来,她手里拎着个黑塑料袋,里头的东西在不安分的跳动。

“我刚上街多买了两条鲫鱼,怕不够吃。”她边说边接了点水,把鱼放到铝盆里,准备明天再做。

陆清远和婶子唠了会儿嗑,回到屋里,看见陈安楠盯着屏幕在笑,伸手捏了把他的脸:“看什么呢?”

陈安楠一抬脸,脸上沾着块面粉:“他们说世界末日的时候千万不能呆在学校里,隔壁体育生跑起来能吓死人。”

“没事,我背着你跑。”陆清远用手腕干净的地方给他擦脸,但手背上的面粉又蹭了点新的上去,变成了一道短短的白印子。

婶子把鱼弄好,回来继续擀面。

陈安楠还在低头看手机,群里已经开始发小红包了,一块钱还要分五份,没意思。

陆清远捏了个爱心样式的包子,没往里面塞肉馅,反而塞了几勺奶黄馅。

婶子奇怪地问:“你咋就包一个这样的?你要喜欢这样式儿的,我跟你一起多包点。”

陆清远低头笑笑,说“好”,然后干脆把剩下的面团都捏成爱心,让婶子放酱。

陈安楠回完信息,也跟着回来包,但婶子不让他包了,因为他包得都是散的,“肚脐眼儿”里直往外冒馅儿,上不了蒸笼。

陈安楠委屈地说:“家里就我最没用。”

婶子看他的小可怜相儿,笑地露出两排深黄的牙龈:“乖乖唻,你帮婶儿擀面。”

陈安楠甜甜地说“好”,拿起擀面杖把面团压成圆圆的饼,他边忙边哼着小调,唱得是最近大街小巷里总在放的《桃花朵朵开》。

陆清远听着声,镜片后的一双眼睛也跟着笑盈盈地。

灶房里,一缕绵白的烟从蒸屉里飘出来,细细悠悠的晃进冬日清白的天空里。

说起来,这还是陆清远长这么大,第一次在乡下过年。

这里的年味似乎要比城市里重得多,南京虽然早在2004年就颁布了鞭炮解禁令,但每回要放鞭炮,他们还是得开车去远一点的郊区,很不方便。

不同于城市过年的冷清,乡下临到小年夜,鞭炮声能从白天响到晚上,噼里啪啦地炸开一片热闹,棉花糖哪见过这种仗势,躲在床底下不肯出来,陈安楠也被鞭炮的炸响吵得睡不着,早早就从被窝里爬出来了。

除旧迎新的日子,串门的人多,小院门口磕了一地的花生瓜子壳,混在鞭炮纸屑里。

陆文渊吃完早饭,叫上陈安楠一起去给爸爸妈妈上个坟。

小崽过完年就十八了,理应去看看的。

陈安楠父母的坟头还立在家后的田野上,石碑上的颜色在四季的洗刷里褪去了原先的颜色,连土丘都变成了小小一个。

其实近几年,大部分人已经会把离世的亲人专门葬在墓园里了,选个风水好的墓穴,也好慰藉活着的人,田野里的碑每年都在减少。

只有这两块石碑每年都会随着麦子的成熟而被淹没在一片金黄里,等到了时间再显露出乌突突的模样来。

“崽今年十八了,成年了,我带他走的那会儿,还是个小不点,一眨眼就这么大了,是不是很神奇?”陆文渊用毛笔一笔笔把碑上的名字描黑,显摆似的说,“楠楠现在可厉害了,咱们家那么大的柜儿,里头满满当当的全是他拿的奖,摆都摆不下。”

时间如同在指缝里流逝的沙,一晃眼,就过去了十四年。

十四年,再好的日子,也很长了。

陆文渊得意的冲石碑扬扬下巴:“你俩这儿子让我养的不错吧?”

说完,他又改口道:“不对,现在这是我儿子了。我养了这么多年,可不得叫我占占便宜。”

他说着侧了个身,让陆清远和陈安楠一块漏出来:“你看,这是我们家大崽,这是我们家小崽,都出息着呢,你俩好好的不用担心,等今年高考结束,我给他俩一块儿送北京去上学。”

陆文渊把纸钱丢进火堆里:“到时候,我给你俩也收拾出来,老呆这一个地方也该闷了吧,咱换个地方在那边好好过日子。”

说完,他朝陈安楠招招手:“来,小崽,陪爸爸妈妈说点话。”

陈安楠依言,一边烧纸,一边絮絮叨叨地说了点话,他把自己的生活零零落落的说给碑听,都是些高兴地事,他说叔叔对他很好,说自己要和哥哥一起去考去北京,还说以后也想要像偶像那样出专辑,因为姨姨说他很有天赋。

冬天的风吸进肺腑里是冷的,陈安楠说得嘴巴都有点发僵。

“老陈,虽然我没有见过你,但是你和叔叔是至交,肯定也是个很好的爸爸,我永远像爱妈妈一样爱你。”

话落,陈安楠将最后一沓纸钱丢进了火里。

火光沿着纸的边缘飞速蚕食,风撩起火苗,映红了他的脸。

空旷的田野上,烧秸秆的味道循着风远去,带走一片灰烬。

灰烬在一方小院前飘下,毛毛狗汪汪叫着,和别家的狗神气地在土道上来回跑。

大年三十,大圆桌上的碗筷还没收拾,静静炸开一团热闹。

陆文渊和叔婶他们坐在电视机前看春节联欢晚会,陆清远抱着棉花糖,听主持人四平八稳的声音,偶然回头时,突然发现陈安楠不在。

陈安楠这会儿正坐在屋顶的平台上,仰头看夜空。

视线的不远处,有人家在放烟花,一簇又一簇的彩花冲上云霄,再散开,将漆黑的天空照得格外绚烂。

村里的小年夜实在是热闹,家家户户都被包裹在一片喧嚣之中,空气里沉浮着硝石刺鼻的味道,道路上没人收拾,点点碎红被往来行人踩进土壤里,脏兮兮的。

陈安楠两手撑在身后,双腿悬在空中,微微晃着。

身后忽然有动静响起,他没回头,因为他知道是谁。

影子慢慢靠过来。陆清远把晾的菜干弄到一边去,和陈安楠并排坐在平台的边缘上,他左手边还放着一台小广播,是问叔父借来的。

“我大发慈悲的借给你靠一会。”他说。

“干嘛,你怕我会伤心啊,”陈安楠笑地眼睛弯弯的,说,“我才不伤心呢,我一点都不伤心,我反而很开心,真的。”

陆清远静静听他说。

楼下钨丝灯的灯光照到这里已是微乎其微,陈安楠晃着腿,说:“爸爸妈妈看到我高兴也会替我高兴,如果他们看我伤心,肯定也会难过,所以我要高高兴兴的。”

“小陆,你也要高兴,我们都要好好的。等以后,我把我们的事说给爸妈听,他们肯定会高兴有人对我这么好的。”

陆清远没说话,他把手搭在陈安楠的手背上,攥着,心里化开一片柔软。

俩人都没再开口,陈安楠捏哥哥的手指头玩。

陆清远右手的指侧,茧很厚,骨头也稍微有些变形,都是长久写字留下的痕迹,陈安楠捏捏又摸摸,陆清远用食指轻轻刮他手背。

烟花不断绽开,楼下春节联欢晚会的热闹声仿佛能传到这里来。

“我们也在这看会儿春晚吧。”陆清远突然出声。

“在这里怎么看?”陈安楠问。

“刚刚用词不准确,应该是听。”陆清远说话间,把小广播拿到腿上,打开,刺刺啦啦地电流声骤然响起,他将那根天线拉拉掰掰,找信号。

然后他调到了一个台。

广播里声音徐徐传来:“欢迎大家收听FM89.7,你好我是主持人……今天是个特殊的日子……”

竟然是江苏音乐广播电视台。

这个年头,几乎家家户户都有彩电,很少还有人听电台了。

陈安楠被哥哥不为人知的一面逗笑:“你居然还听这个?”

“嗯,你第一次参加比赛,只有这个台有你的回放,我就听着了。”陆清远说。

收听到陈安楠的回放是偶然,再后来就成了习惯,高三那会儿,他最大的惬意就是晚自习时戴上耳机,把手机里的收音机功能打开,收听这档电台。

收音机不比手机,广播里的电流声时不时响起,模糊了主持人的声音,陆清远拍拍它,那声音很快就变得正常。

“现在是北京时间,十一点五十九分,距离二零一二年还有一分钟,在这个阖家团圆的新年夜,很荣幸能和电台前面的观众朋友们一起跨年……好,让我们一起来进行新年倒计时,10、9、8……5、4、3、2、1——”

“二零一二!新年快乐——!”

伴随着主持人振奋的呐喊,又一簇烟花高高绽开,在天空中赫然映出2012的字样。

一簇又一簇的烟花接连炸响,在天边,在眼前,将陈安楠的脸映地斑斓,陆清远望着他的侧脸,低头,用鼻子蹭蹭他的发顶,声调温柔:“新年快乐,崽崽。”

陈安楠鼻尖都是哥哥身上的味道,他靠在陆清远的肩上,软软地说:“新年快乐,哥哥。”

新年快乐,爸爸妈妈。他在心里说。

我很幸福,真的很幸福……

夜里的风呼啸,徘徊着从田野上刮过来,吹得他眼边那一小块皮肤紧绷着。

电台里,主持人的声音还在继续:“今年是新年的第一天,让我们看看第一位听众的连线是什么,嗯……竟然是一条彩信,来听听这位听众的新年愿望是什么。”

“这是一位名叫‘L’的网友投稿,他希望有人可以聆听他的故事,信里说他和自己的爱人是从小认识的,一起长大,这是一则关于成长的故事。

……

嗯?这位网友居然是同性恋,哈哈,这还是我们电台第一次接到这样的投稿,最后,让我们祝福两位幸福的人长长久久,不要被世俗的眼光所困扰,勇敢的往前走下去……

“下面,是他点给他爱人的一首歌,来自台湾流行摇滚乐团苏打绿的《小情歌》……”

第63章

二零一二年的第一场雪,是在大年初一下的。

一场鹅毛大雪,下了足足三天,打在棚布上沙沙的响,等到雪停了那天,叔父起了个大早,和婶子一起把花棚上面积压的雪给弄下去,陆文渊一家知道后也过去帮忙。

花棚上面的塑料顶积聚了不少雪,把顶压得朝下坠出个弧形,像马上就要塌了似的。

叔父和陆清远在外头架了梯子,用撬子将棚面上的雪震碎,婶子在下面指挥方向,陆文渊和陈安楠则在花棚里用竹竿把凹陷的地方朝上顶顶。

哗啦一声,大块大块地雪掉下来,落在地上,掀起片雪雾。

陈安楠没注意脚下,敲杆子的时候被绊倒了,狠狠摔了一跤,撞翻了好几个花盆,蹭地半身都是泥水,人懵了好几秒才反应过来。

陆文渊赶紧丢了竹竿过来扶他。

“对不起,我不是故意的。”陈安楠低低地道歉。

“说什么对不起,好端端的不要说对不起。”陆文渊心疼地把人拉起来,掺到旁边去休息,陈安楠单脚一蹦一蹦地,左脚刚刚崴了下还怪疼的。

婶子他们听见声立马跑进来,陆清远也拖了个泡沫箱过来给他坐,然后蹲下来,对陈安楠说:“我看看。”

陈安楠看大家都围过来,连连摇着头说:“没事没事,不疼的,你们忙你们的。”

陆清远抓着他的手腕,说:“别乱动,让我看看。”

陈安楠只好乖乖地把手伸出去,手掌刚刚撑着地的时候,擦破了,其他地方都没受伤,顶多就是脚腕更疼些。

陆清远握住他的手,轻轻吹气。

疼到没多疼,就是被冻得指节通红,陈安楠感觉不到哈气的热度,只能感受到那股热带来的痒,麻麻涨涨的。

“好啦好啦,没那么娇气的。”陈安楠怕耽误正事,催促他赶紧回去。

陆清远站起来,摸了摸兜,里面没什么能保暖东西,最后最能把衣服里贴着的暖宝宝递给他:“等会回去给你擦碘伏,先休息吧。”

“嗯嗯。”

俩人这一套下来,给陆文渊都看愣了,他怪异地看了一眼,又看一眼,总觉得哪里不大对劲,说不上来,觉得有点肉麻了,但细细想了下,这俩人好像一直是这么相处的,也就没放心上了。

要不说人家俩兄弟感情好呢,长这么大了每晚还睡一块呢。

陆清远揣度不到老父亲心里的想法,忙活了半个上午总算把积雪都弄完了,清透的阳光从塑料膜里透出来,照在陈安楠的脸上,很暖和。

婶子先回家弄中午饭去了,陆文渊把工具都收起来,看儿子搬着梯子从外面着急忙慌的进来。

“还疼吗?”陆清远蹲下问。

陈安楠摇头:“早就不疼啦。”

陆清远转过身:“背你,来。”

要是平时,陈安楠会很听话的趴上去,因为他娇气,但这会儿娇气包却不肯了,他嫌衣服脏,会蹭到哥哥身上,老家冬天不好洗衣服,很麻烦。

陆清远倒也没多说,他站起来,把陈安楠的外套拉索拉开,说:“伸手。”

脱完陈安楠的脏外套,他再把自己的干净外套给陈安楠穿上,重新蹲下来,说:“上来。”

陈安楠两手一搂,伏在了哥哥背上。

陆清远的呼吸微重了些。

下完雪的冬天是真冷,陈安楠把脸压在哥哥的肩膀上,蹭蹭,然后再把焐热的手罩在哥哥耳朵上,轻轻焐着。

花棚在田里,雪化进土壤里,踩得鞋子上都是泥泞,陆清远走得每一步都很稳,陈安楠的腿弯被拖着,晃悠,身上是厚厚的衣服,哥哥的温度笼罩着他,太暖和了。

这一刻,他好像回到他们小时候第一次见面,那时候的天也是很冷,小孩儿摔倒在地上,最后被哥哥背回去,中途还晃掉了一只小棉鞋。

身后,陆文渊臂弯上搭着那件脏外套,跟在他俩后面叮嘱小心点,别再摔着。

陈安楠觉得自己真是幸福。

二零一二年的春节过得很热闹,陈安楠第一次收到了这么多人给的红包,之前在城里,基本上都是陆文渊和肖卿湘给他,有时候也会有不认识的叔伯给他,都是陆文渊的朋友。

乡下的红包一般份额都不大,就是图个心意,陈安楠能得到这么多祝福已经很开心了,他把红包一个个扔在床上,喜滋滋的认为自己也算是个小小富翁了。

小富翁陈安楠用这些红包钱,兴冲冲地给大家送了份新年礼物,叔婶也有。

送给陆文渊的是件时髦的皮夹克,在商贸城买的,不是什么名贵的衣服,但依旧给陆文渊高兴地舍不得脱,照着镜子看了好圈,还拍了张照,手从头发上压过,嘚瑟的问肖卿湘“帅吗”?

陆清远的是一件又宽又大的羽绒服,一个里面能罩两个人,这玩意儿一穿,他就无师自通的学会了如何把两只手揣袖子里取暖,然后倚在门口跟人家唠嗑。

不过,揣袖子里是少数,更多时候,他还是喜欢把手塞到陈安楠的衣服帽子下面,享受的焐着。

一个年过得每个人都开开心心的,陈安楠还胖了点,脸比之前有肉了,回退的稚气又重新显现,陆清远没事就捏捏他的脸。

年初七的时候,雪已经化得差不多了,陆文渊带着孩子们要回去,陈安楠临别前和婶子做了个短暂的拥抱。

婶子念念不舍地塞给他们一箱花生奶,还有自家晒得腊肠咸鱼,自己做得肉丸小菜等等,恨不能把后备箱都填满,陆文渊不让再拿了,说弄得自己像是土匪过来打劫的。

叔父故意板着脸说:“这是给孩子吃的,又不是给你吃的,你不要拦。”

陆文渊哭笑不得。

汽车在轰鸣声缓缓驶出小院儿,后视镜里婶子用护袖擦擦眼,说:“楠楠,明年还回家过年啊?”

“好——!”陈安楠冒出半个脑袋,朝他们挥挥手,“明年我还回来呢!拜拜啦!”

风打散了他的声音,毛毛狗追出来“汪汪”叫着,又在分岔路口远远地立住了。

今年的立春来得格外早,二月刚出个头,一点点若有似无的新绿就从梧桐枝上冒出来,只是立春一过,这座城市独有的倒春寒随之而来,竟然毫无征兆的下了场雪。

光洁的路面两边,是被扫起来的雪堆,没过几天就上了冻,斑驳的脏污落在上面,乌突突地,不好看,看得人甚至有点糟心。

就如同再好的日子也有糟心的时候,要说最糟心的,应该是陆文渊。

陆文渊洗澡的时候摔了一跤,这一跤摔得不轻,直接给他送医院里去了,陆清远问他怎么弄得,他摆摆手,笑说冬天洗澡嘛,热气蒸多了,蒸得头晕脑胀,没留神就给摔着了。

好在没什么大碍,片子拍出来是扭伤,没伤着骨头,人到中年的时候骨头都会开始变脆,医生让他平时多注意点,中年人摔断腰恢复的慢不说,还容易长不好。

陆文渊起先不愿意在医院呆着,嫌这里消毒水的味道不好闻,但病房里还住着两个跟他年纪差不多的病人,其中一个就是不好好养伤,导致骨头没长好,这回住院复查,还得动手术。

陆文渊也算是受教了,老老实实的在医院躺了几天,这么一躺,工作就跟着耽误了。

说来也是,陆文渊一个人养俩孩子那会儿,也就三十出头的年纪,现在一眨眼都临近五旬了。

陆文渊不得不有些感慨,时间竟然能走得这么快,给他家两个小崽都拔这么高了,他盯着钱包的夹层看了很久。

那是张两寸的小照片,上头是小时候的陆清远和陈安楠,一起蹲在旧房子前拍的。

一个笑地很傻,眼睛都笑眯了,一个静静地看镜头,没什么情绪。

那会儿两个人还经常闹小变扭呢,哪像现在关系这么好。

陆文渊把皮夹小心收好,又跟学校那边请了个病假,把工作带回家去做。

新学期一到,陈安楠的学习状态明显紧张的多了,音乐生有专门的声乐集训,集训期间必须住校,一周才能回家一趟,碰到老师加训,就半个月才能回家一次。

大四下学期,陆清远同样很忙,经常在学校的自习室一呆一整晚,俩忙人凑一对,别说约会,现在连见面时间都少得可怜。

“这么想我啊?”陆清远把手机放在支架上,调了个角度,对着阳光,因为刚刚那个角度陈安楠说太暗了,看不清。

“嗯嗯,想的我头发都掉了两根。”其实是洗澡的时候掉的。陈安楠眯起眼,快要被视频里的曝光闪瞎了。

陆清远调的角度全方位曝光,就剩个头发丝能看清了。

在陈安楠眼里,哥哥几乎是没审美的,自拍专挑死亡角度就算了,视频也是,一个人不会三百六十度都好看,但是陆清远经常卡着最后一个角度,把自己最丑的那面发挥极致。

“往左来点,再来点……对对,别动了。”陈安楠吩咐完,就把自己的那个小屏幕点开,不去看陆清远了。

他看着自己最近熬夜长出来的黑眼圈,有点烦。

陆清远看着糊糊的视频里,陈安楠在认真的盯着自己,那模样又乖又可怜。

他在另一端的屏幕假装揉揉陈安楠的脑袋:“别太累了。”

陈安楠点点头,问:“叔叔最近还好吗?我也想他了。”

“挺好的,他最近又在忙着给花翻土了,农科院的杨教授送了他一盆新培育的嫁接花。”陆清远没把陆文渊摔着的事拿出来说。

“这就好。”

陆清远像是想起来什么,又说:“他昨天问你想吃什么,这周末回家给你做,不是要到你生日了吗?”

陈安楠郁闷的说:“回不去了,老师不准请假,除非家长打电话。”

“……好吧。”陆清远趴在胳膊上,呼吸顺着耳机线传出来,像是声微弱的叹息。

陈安楠歪着脑袋,觉得哥哥这样子简直像在撒娇,他乐呵呵地截了张图,说:“小陆,你好可怜哦。”

“我不可怜吗?”陆清远说,“你留我一个人在家,晚上都没人跟我贴烧饼了,被窝也捂不热。”

陈安楠笑起来,笑地眉眼弯弯:“小陆黏人精,羞羞。”

陆清远“嗯”了声,难得没反驳:“那我今年生日愿望是许愿小陈快点回家。”

“知道了,别难过啦。”陈安楠拿近耳机线,轻悄悄地说,“小陈听见了你的愿望,并且决定送你一个礼物。”

说完,他靠近手机,轻轻地朝着镜头“mua”了一下,隔着屏幕对陆清远落了个湿漉漉的吻。

第64章

屏幕里,陆清远枕着胳膊看他,嘴角微微翘起。

小陆被哄得很开心,要是有弹幕,陈安楠可以看见他脑袋上咕嘟咕嘟冒着的粉红泡泡了。

“陈安楠。”陆清远目光柔柔地看着视频里的人。

“在呢。”

“我爱你。”

字音透过耳麦,清晰的传进耳朵里,陈安楠的眼睫抖了一下,眼睛睁圆了。

这大抵是陆清远第一次和他这么说,哥哥从来不擅长说这类肉麻的字眼,他更多的时候,都是安静且沉默的,如同一条静谧的河流,平静地掩饰着下面湍急的爱意。

陡然这么一听,怪叫人不好意思的呢。

说黄话都没点害臊的陈安楠,这会儿羞涩得像个小孩,脸红扑扑地,抿抿嘴说:“我也爱你。”

陆清远又笑了,他隔着屏幕,看陈安楠的眼睫上落了粒灰尘,他伸手刮刮他的脸。

俩个人又随便说了会儿话,现在是午休时间,宿舍里已经有人吃完午饭回来了,耳机里的声音变得杂乱,陆清远能听见有人在叫陈安楠的名字,说给他带了包子和紫菜蛋汤。

很多话只能没有人的时候才可以说,陈安楠该挂电话了。

“要好好吃饭。”陆清远说。

陈安楠“嗯嗯”两声,给挂了。

艺术生的集训是很辛苦的,并不轻松,比起普通高考生没日没夜的做题写卷子,他们则是没日没夜的练习乐谱,考核乐理知识。

陈安楠早上七点半上课,晚上十点半才能下课,休息时间少得可怜。

临到艺考前大家压力都很大,乐理老师有时候也很凶,陈安楠要是分心了,她就会斥责他“你出门看一看,走出这个学校比你有天赋的人满大街走,你还坐在这里发呆浪费时间”!

陈安楠胆子很小,每回挨凶了,就板板正正的坐在那儿,收着肩膀像个小学生。

陆文渊每晚几乎都会给他打电话,问他在学校住宿的日子还习惯吗?要是不习惯,就接回家来请私教算了,让肖卿湘帮忙找老师。

陈安楠在这方面一向很懂事,怕麻烦人,回复说“不要不要”。

虽然小崽这么说了,但陆文渊还是担心孩子在学校里住不习惯,有时候会做点吃的,带到学校里给他,都是些家常小菜。

尽管他们之间没什么血缘关系,可关系好到很多同学都羡慕。

每到这时,陈安楠就会很骄傲的说“我叔叔超级好的”。

晚上视频,陆文渊问小崽自己新配的眼镜好不好看,他这段时间视力下降的有点厉害,特意去配了副新眼镜。

镜头里,陆文渊还和以前一样,镜片后一双桃花眼笑地温文,他这会儿站在阳台上,外面罩着件深色的毛背心,袖口的衬衫半折上去,露出半截小臂。

其实他的衣服边已经磨得有点发毛了,但却非常整齐妥帖,引得他周身总是洋溢着一股别样的气息,从前陈安楠不懂这叫什么,后来他才知道,这就是人们常说的“书卷气”。

陈安楠点点头,说“好看”。

“想没想我?”陆文渊问。

陈安楠还是点头,说:“超级想的。”

陆文渊乐呵呵地说:“那下周回家,叔亲自去接你。”

“好呀好呀。”

在学校里住了将近半个月没回家,陈安楠想哥哥了,半夜抱着个枕头揉搓半天,自己在脑子里想了点黄黄的东西,他先是想到了陆清远的手,想着想着,又想到了在村里的那次。

最后没忍住,偷着拿手往下摸摸。

他们宿舍是四人寝,这个点大家基本都已经睡着了,陈安楠弄完,偷偷溜进卫生间,把内裤搓了,结果出来的时候刚好碰到个来上厕所的舍友,吓得他“妈呀”一声贴在墙上,缩着脖子像个鹌鹑。

好在同学睡眼惺忪,压根没留意。

第二天一大早,陈安楠就给哥哥发了个表情包过去:【阿狸探头.jpg】

陆清远应该是在忙,很久没有回复他。

到中午吃饭,陈安楠又发了一个【阿狸点头.jpg呼叫小陆。】

陆清远不知道在忙什么呢,还是没有回复。

陈安楠把卤鸡腿夹到碗里,发了两颗灰色的小心心,说:【我马上要去上课啦。】

这回,陆清远倒是回信息了,还是偷他表情包回复的:【阿狸点头.jpg知道了。】

陈安楠一顿饭吃得没滋没味,没吃几口想念起叔叔做得红烧鸭了,上回阿姨送来的小菜,已经给同学分完了,饭盘里的饭他几乎没动,多喝了几口汤就回去上课了。

下午的课基本上就是练琴和视唱练耳的训练,临到放学,老师来了场小考核,留了小二十分钟的堂,他们一行音乐生从教学楼里走出来的时候,已经快要到十一点了。

这个点实在冷,大家都搓着手飞快地跑回宿舍,操场上只有少部分几个人还在慢悠悠地走。

陈安楠故意走在队伍最后,慢吞吞地把手机拿出来,连上网,发现陆清远晚上给他一连发了好几条消息。

晚上六点十五:【今天被导师叫走了,有点忙,你是不是已经下课了?】

晚上六点三十:【对不起,我回得太慢了,你已经上课去了吗?】

晚上七点二十:【阿狸贴贴.jpg我刚吃完饭,只有一食堂还有菜了,点了份焖排骨,你晚上吃得什么?】

晚上九点五十:【快下课了吗?外头有点冷,你多穿点,别感冒。】

晚上十点四十:【还没有下课吗?留堂了?】

适才拖堂考试的郁闷一扫而空,陈安楠心情大好,回复:【阿狸点头.jpg刚下课,老师留我们做测验了。】

这个点,陆清远肯定已经在家了,他信息刚发出去,就看见对话框头顶上一行小字:对方正在输入……

【难怪。外面好冷,差点冻死我。】

今年倒春寒来得猛烈,确实有点冷。陈安楠手拿出来没多久,指节都冻得发僵,他干脆发了语音说:你怎么还在外面呢?快点回家吧,太冷了。

过了几十秒,陆清远又偷他表情包回复:【阿狸摇头.jpg】发完,就拍了张照发过来。

陈安楠点开照片,旋即愣了下。

照片的角度正对着学校的小门,保安亭里亮着盏柔和的小灯,里头的大爷正拿着保温杯喝水。

陆清远竟然在校门口等他!

陈安楠反应过来,立马朝校门口跑,结伴的同学问他干什么去,他倒退着远远地喊了声“你们先回去吧”,然后转身,身影很快就消融在月色里。

陈安楠一路跑得飞快,呼出的热息不断缭绕在脸边。

跑过大喷泉就到校门口了,陈安楠仿佛已经能看到路灯下站着等他的身影了,他心脏咚咚跳着,藏不住的悸动。

保安大爷不知道干嘛去了,这会儿不在保安室,只有台小收音机还在响。

陈安楠前脚刚迈出去,后脚就被人一胳膊给揽过去了,稳稳地带到一个怀抱里。

陈安楠被这力道带地在空中飞抡了一圈,视线纷乱地转动,他紧紧搂住了陆清远的脖子,笑地畅怀。

“哥……哥哥!”

“哥哥在这呢。”陆清远把他放下来,拉住他的手。

陈安楠的声音里是不均匀的喘息,他呼吸都没缓下来,就被陆清远飞快地拉出学校。

或许是怕门卫大爷回来给他俩抓教务处去,陈安楠也没停下来,跟着脚步,沿着街道一路跑,他张着嘴呼吸,一路到嗓子眼里都是透爽的。

路灯朦胧地照出氤氲的雪气,积雪被铲在路边,落着斑驳的脏,破坏了早春该有的景色。

俩人一路跑到看不到学校的地方才停下来,陈安楠重重喘着气说:“我、我都还没跟老师请假呢……”

“不请了,当翘课。”陆清远也在喘息。

冷风吸进肺腑里,凉得透心。

陈安楠吓唬他:“叔叔要知道你拉我翘课,小心揍你。”

陆清远揉他脑袋:“那正好,揍我你心疼,我俩一样挨罚。”

他的手实在太凉了,摸得陈安楠头皮发麻,应该是先前在校门口等他冻得,陈安楠赶紧背过身去,说:“快揣我帽子里捂会儿。”

陆清远笑着把手藏他帽底下,使坏地掐掐他脖子,冷意一下透过衣服领子传到肌肤上,陈安楠汗毛都被激得立起来了。

帽子底下的一小片温度,实在是太暖和了,放了以后就舍不得拿出来。

俩人跟开小火车似的沿着道走,热恋里的人,半天不见都能想得要命,更何况他们已经近半个月没见了,视频的再勤快也比不上真见面时一个小小的拥抱。

陆清远下巴压在陈安楠头顶上,说:“再给我多抱会,让我看看瘦了没有。”

陈安楠头发都被磋磨静电了,乱糟糟地朝上飘。他紧紧搂着哥哥的腰,狠狠嗅他身上味道,倒退着走,黏黏糊糊地叫“小陆”。

“小陆我好冷。”陈安楠又开始撒娇,想让哥哥再给他抱紧点,结果陆清远一抬手把他的帽子给掀脑袋上,严严实实的捂着,怕他呛风。

“我听见爸跟你说话了,怎么不回家?”

“集训也就是这两个月的事了,姨姨有自己的事情要忙,找老师很费时间,还费钱,”陈安楠说,“我住校都习惯啦。”

“他们从来不在意这个。”

“我知道的。”陈安楠认真说,“可我就是想为他们做点什么,能省点事也好。”

这是陈安楠从小就立志的事,为这个家做点贡献,尽管大家都不需要他这样懂事,陆文渊也只是想他好好长大。

陆清远懂他的意思,点点头,故作委屈地说:“可是我每天都好想你。”

陈安楠垫脚,在他脸上嘬了口,说:“别伤心啦小陆,我这段时间准备了首歌送给你,我弹给你听。”

“弹?”陆清远笑,“这里哪有钢琴?”

“嗯,你等我下。”陈安楠朝前跑出段距离。

陈安楠的学校临近护城河外河,这个点,这条大道上已经几乎没什么人了,咸湿的河水一波波推搡上来,湿冷的气息拂面而来。

陈安楠竖着一根手指头在半空中点点画画,忙活了好半天。

陆清远倚在护栏上看他,看他倒退着,最后用手掌比划出一个大大的圈,说:“画好啦!现在摆在你面前的是世界上最名贵的施坦威钢琴,而我,是这场音乐会的演奏者。”

说完,他还翩翩然鞠躬,问陆清远:“可以邀请陆先生跟我合奏一曲吗?”

皇帝的钢琴。陆清远被他逗笑了,明明什么也看不见,却还是浮夸地把手搭在他手心里,说:“太荣幸了。”

陈安楠把人拉过来,说:“你把手搭在我的手背上。”

陆清远照做。

陈安楠的手他太熟悉了,每回交握的时候,他都喜欢捏那截软乎乎的肉,但这还是他第一回,以这个姿势,把手掌搭在陈安楠的手背上,和他指节相贴。

陈安楠站在他前面,陆清远的手臂从他腰侧延出来,从这个角度看过去,其实更像他在教陈安楠怎么弹钢琴。

陈安楠干咳一声,摆正身子:“那我要开始演奏了。”

“嗯。”

陈安楠垂下眼,仿佛眼前真的有一架钢琴,琴架上的节拍器在规律的左右摇摆,发出“滴答滴答”地节拍声。

他的手指起先只是停留在虚空,变化的幅度很小,陆清远能感知到他指节立起的高度。

然后,他听见了陈安楠嗓子里轻轻悠悠哼出的一个节奏,曲调缓慢,但随着他手指每一次的变动,哼着的旋律逐渐变得缠绵婉转。

陆清远的手指被带动,跟着曲声的变化不断起伏着。

那些个小音符从陈安楠的嗓音里冒出,音律重叠,交织,这一刻,陆清远仿佛手指真的从琴键上掠过。

节拍器打着调,他们仿佛不再是这座城市一处疮疤上长出的芽,而是株蒲公英,借着秦淮河上涌来的风,飞到了天涯海角。

这首歌的尾调在陈安楠的嗓音中逐渐转低,消失。

合奏结束,陆清远的手指直接穿过他的指缝,交握在一起。

“这首歌叫什么名字?”陆清远下巴压在他肩上,和他贴着脸,轻轻问。

陈安楠说:“我先编的曲,还没有名字,等下回我再填词。”

陆清远把他圈抱在怀里,眼角眉梢都捎起笑意:“我的崽崽怎么这么厉害……”

陈安楠毫不谦虚,得意的哼哼:“那是自然,我超厉害的!”

“你超厉害的,”陆清远抱着他,摇摇又晃晃,“那么厉害的小陈同学,想不想弹真的施坦威?”

第65章

俩人是在一栋居民楼前停下来的。

陆清远用钥匙将门打开,二室一厅的房子,不算大,但是采光极好,从这里能看见秦淮河的桨声灯影。

平常这个点,夫子庙已经很冷清了,但是没想到今天竟然人潮汹涌,一盏盏小红灯笼挂在枝头,连成片的花灯像是要沿到天边。

陈安楠这才想起来,今天是元宵节。

河水被无数灯影晃得像是撒了片碎钻,亮闪闪的光漾到了客厅里。

照亮了那一架临近窗户的钢琴。

他走过去,坐下来,钢琴上金色的漆印STEINWAYSONS映入眼底,漆黑的镜面反射出锃亮的光,照出他墨尘尘的影子。

陈安楠难以置信地张了张嘴,眼睛睁地圆溜溜的,像是不会说话了。

陆清远坐到他旁边,说:“十四岁的时候,你跟我说,你的梦想是坐在施坦威前,边弹边说,你不要很多钱,只要很多爱。”

“现在,你可以坐在钢琴前,说钱你要有,爱你也要有。”

他就这么看着他,笑意未达眼底,爱意渗透出来。

手表的指针合成一道线,陈安楠被这道视线笼罩着,听见他轻轻说:“崽崽,十八岁快乐。”

指针分开,重新指向01、02、03……

元宵节过了,今天是小崽的生日。

外面杂沓纷扰,陈安楠却只能听见自己心跳,透过胸腔,血肉传出来,清晰,猛烈,震耳欲聋。

原来人幸福到一种程度,是真的会流泪的。

陈安楠一眨眼,眼泪落下来。

“不要哭。”陆清远抬手给他蹭了下眼泪,陈安楠的鼻子红红的,很可怜。

“我那是随口说的,没想你当真,也没想过你会送我这些。”陈安楠觉得自己实在是太幸福了,他甚至都没想过自己随口说的一句话,竟然也会被一个人郑重其事的放在心上,放那么久。

他的心里软得一塌糊涂。

陈安楠一声“哥哥”没说出来,只发出点颤巍巍的气音。

“你说得话我一般都当真。”陆清远笑着把他脸上擦干净,“我们搬出来住,你舍不得花爸妈的钱,你花我的钱好不好?”

“我攒了很多钱,你不用舍不得,你花完了我还可以再挣。”他说完,从兜里摸出来一张卡,压在陈安楠的手心。

攒了这么久的积蓄,大部分拿出来买钢琴,小部分拿出来租房,剩下零星的全部在这张卡里了。

陆清远怕自己给得不够多,又说:“现在是有点少,以后会慢慢多的。”

这是他一直以来坚持的事情,他们的未来还有很长很长的路要走,陆清远要用自己的双手,给爱人的梦想铺出最灿烈的开头。

小房子里的生活用品都被提前布置好了。

洗完澡出来,陈安楠只穿了个小裤衩就朝床上一扑,缩在暖暖的被窝里,听哥哥在里面洗澡,眼珠子跟着乱动。

陆清远洗完澡出来,身上水汽都没干,腰已经被搂住了。

“你抱抱我行吗?”陈安楠带着潮潮的水汽。

陆清远一只手搂住他,另一只手把他乱扔的衣服叠好,放椅子上,然后两手一托,给陈安楠兜抱起来。

……

陈安楠接吻的时候,总是喜欢先咬下唇,用劲不大,像小鸟在嘴唇上啄了下,他张张嘴,湿意沿着唇缝扫进来,是一截柔软的舌。

陆清远亲亲他的唇,又沿着他的脖颈亲到了下巴,舌尖扫过他脖子上那颗小小的痣,陈安楠细微抖了下,他浑身的痒痒肉,碰一碰神经都像是苏醒了似的,忍不住地战栗。

房间里只留了盏小台灯,这个灯的光线足以看见他汗湿的脖颈,熟悉的削肩薄背,再到两条腿,他动作的时候脚踝上的筋也会随之绷紧,青色的血管在灯照下显得很细。

陈安楠手心发潮,陆清远亲亲他的耳垂,声音哑的听不清了:“我没准备东西……”

陈安楠被这句话激得浑身起了层小疙瘩,抱着哥哥没动了。

他喜欢这具身体的一切,从气味到温度,只是这样抱着都很舒服。

陆清远也没继续了,那样对身体伤害太大:“不来了。”

“你再亲亲我。”陈安楠说。

陆清远在他眼皮上轻轻碰了下,陈安楠的眼皮薄,上面毛细血管都看得清。

陆清远几乎能感受到那片眼睫在唇间颤颤的抖,然后起身收拾东西,把刚才用的纸包好,扔到垃圾桶里。

这件事太耗体力,精神全方位的紧张,况且折腾的太晚了,陈安楠手指头都卸了力气,闷在被子里问:“明天可以不上学吗?”

“嗯。”陆清远把他搂到怀里,亲密过后,嗓音里都是哑的,“我明天去跟老师请假。”

两个人面对面趴在床上聊了会儿,眼睛一闭上都是刚才的旖旎,陈安楠蜷着身,嘴巴有点疼,他舔舔,舔出来一股腥锈味,估计是刚刚咬破了,发尾一截也是潮潮的,这会儿是真没劲了,他懒得擦,汗塌塌地随它去了。

陈安楠这一觉睡得很沉,以至于第二天接到电话的时候,他哑着嗓子,哼唧唧地“喂”了声,听着就不对劲。

“生病了?”陆文渊的话音从电话那头传过来。

陈安楠吓得一骨碌坐起来:“没没没,我没生病,我睡觉的。”

屋子里黏腻的气息都没散去,阳光铺洒在他的脸上,晃眼的金黄。

陆文渊说:“这怎么还在睡觉呢少爷?几点了?没上课?”

陈安楠被这话说得哆嗦了下,看了一眼手机时间,竟然都上午十点了!完了完了完了……

他一边慌乱的找衣服,一边听陆文渊在手机里问:“你和哥哥出去了?”

陈安楠心虚地说:“没有呀,我在学校呢。”

“哦,这样吗?”陆文渊似是而非,“那怎么我给你们老师打电话请假,老师说你已经有家长请过假了?”

“啊……”陈安楠忘了这茬,结结巴巴的编不出理由,他套了条小裤衩,在家里乱跑,也没看见陆清远的身影。

“是不是被哥哥给接走了?”陆文渊问。

“叔叔,我今天——”陈安楠还没想好理由,脑袋瓜里琢磨着要不然就装病算了。

“我一猜就知道是这样,”陆文渊打岔了他的话,嗓音里藏着点笑意,那点故作深沉的语气全散了,“你今天过生日,他趁早给你接走了,说说吧,你们俩现在在哪里呢?”

陈安楠做贼心虚的回答:“在夫子庙。”

陆文渊说:“行,那你俩一会儿回家来,我做了饭等你们,别再乱跑了哈。”

“嗯嗯好。”

陆清远回来的时候,电话已经挂了,陈安楠大大松了口气,钻回被窝里,用小被子把自己围了一圈:“吓死我啦,叔叔刚刚打电话给我,我以为被发现了呢!幸好他没多说什么……”

“没事的,我已经给爸打过电话了,他刚刚就是故意逗你。”陆清远把买来的早饭放到床头柜上,“饿不饿?”

陈安楠摇摇头,叔叔在家里等他们回去吃饭呢,这个点吃了,估计一会儿就吃不下了。

这次的生日,陈安楠都没想到会办的这么隆重。

陈安楠平时朋友并不少,不过因为今天不是休息日,几乎没啥同龄的朋友来庆生,来的都是陆文渊请的亲朋好友,陈安楠还算熟悉。

小崽刚进家门就收到了一堆红包礼物,那些叔叔伯伯笑说他都这么大了。

陆文渊提前做了满满一大桌菜,打电话定来了一个两层高的奶油蛋糕,里面满满的水果夹心,最上面铺着层巧克力碎,其实之前他自己也在网上跟着视频学做了一个,就是做的不好看,丑,跟外面的蛋糕店也没法比,最后干脆没拿出来。

这会儿他正在院子里跟人家说话,陈安楠偷吃了一块才出锅的排骨,陆清远拿了张纸巾给他擦嘴,说他吃得满嘴都是,成花猫子了。

陈安楠高兴的舔舔嘴唇,又说想吃蛋糕,陆清远敲他脑袋,说他太馋。

陈安楠抓他他手晃晃,说:“就要就要就要。”

陆文渊招呼完人,进门就给小孩顺手带了顶金灿灿的小皇冠:“现在我们家小崽也成年了哈。”

陈安楠美美地冲他笑,嘴巴上奶油都没来得及擦。

今天来得人多,蜡烛在生日歌中被吹灭,一帮叔叔伯伯都在祝他生日快乐。

“楠楠十八岁生日快乐!”

“生日快乐!”

陈安楠笑眯了眼说“谢谢”。

蛋糕还没来得及吃,陆文渊先趁着别人不注意,把小崽拖到了厨房里,给了他一封红包,很厚。

拆开,里面竟然是张存折。

陈安楠低低惊呼了一声,打开来一看,这钱多的晃眼,他立马说“不要”,陆文渊碰碰他胳膊,笑说:“别不要啊,收好了。”

陈安楠是真的不想要,他一小孩吃穿住行都在人家家,要这么多钱做什么。

陆文渊把东西塞他手里,小声说:“我不偏心,我给你和哥哥都开了存折,从你俩小时候就每个月往里存点,不多,等你们将来用的,你不要是不收,我可真就成偏心的了。”

陈安楠抿抿嘴,没动。

外面很喧闹,陆文渊在这一方寂静的空间里,拍拍小孩的肩:“你跟哥哥都是爸的好孩子,哥哥有的,你也得有。”

说完,兜了把陈安楠的脸,笑起来:“我们的小寿星终于长大了,以后也要天天开心。”

一顿饭吃到将近晚上,陈安楠心慌慌地收下了一笔大钱,心里一跳一跳地,生怕自己不小心弄丢了,他把存折小心翼翼地收到了柜子里,愣神了好一会儿。

今天收到了很多礼物,晚上送走客人以后,肖卿湘也打了个电话给他,祝他生日快乐。

陆清远正在楼下帮爸爸收拾东西,将将收拾好,就收到了特别关心的提示音。

点开一看,没有消息,只是陈安楠刚发了条说说。

发的是张照片。

寿星站在最前面,被蛋糕抹成了花猫子,他一手举着手机,一手撑着哥哥的脸,笑地很甜,陆清远站在他的旁边,微弯腰,下巴搭在他的掌心里,看起来竟然有点乖。

陆文渊就大不一样了。

他抱着棉花糖,在最后面做鬼脸吓儿子,没点大人的样子。

玄武大道早春的景色落在他们身后,像是为这张照片渡上了泛黄的旧颜色。

陆清远划进详情,看见配文——“我们一家/可爱emjoy”

他笑着点了个赞,然后把照片保存下来,顺手设置成了壁纸。

客厅里暖黄色的光线笼罩下来,陆清远正把围裙解下来,厨房里突然传来叮铃哐当一阵碎响,他猛地跑出去,看见是陆文渊摔在地上,刚收起来的碗筷被带下去,哗啦啦碎了一地。

陈安楠听到动静也立马冲了下来,陆文渊被儿子扶到了沙发上,躺着。

他讪讪地笑:“我刚刚想到最上层柜子拿东西来着,结果那个凳子不稳才摔了,没事儿。”

陆文渊说得凳子确实有点年头了,一直是放在阳台用的,扶手都被磨得溜光水滑,是一把有年岁的凳子了。

陆文渊当时刚踩上去,就听见“吱呀”一声响,跟叫痛似的,不等他再要下来,人就已经栽倒下去了。

陆清远怕摔出问题了,要带他去医院挂急诊,陆文渊不肯折腾,一个劲说没事,真要有什么不舒服,他自己也能感觉的出来。

陆清远犟不过他爸,只好从药箱里翻出来药剂,给他受伤的地方喷喷揉揉。

天色很晚了,陆文渊让陈安楠先回去睡觉,他只跟老师请了一天的假,陈安楠明天还得回学校上学。

客厅里不多时又安静下来。

陆清远坐在沙发上,给他爸揉好半天,每处部位都揉得很小心仔细:“骨头真不疼?”

“不疼。”陆文渊说。

“脚踝呢?”陆清远到冰箱里拿了冰块给他冷敷,怕是扭伤,不能热敷。

“还好,感觉应该没伤着骨头。”

“韧带拉伤也很严重,你多大了?”陆清远简直拿他爸没办法,“太晚了你嫌折腾你,那明天早上我送你去医院看看,你上回洗澡摔得才养好没几天。”

“哈,那早就好了。”陆文渊说,“我要是真有事,还能感觉不到吗?”

陆文渊是觉得真没必要,哪有人摔断了骨头察觉不出来的?他这会儿好端端的坐着,除了屁股有点疼,浑身都是精神头呢。

他看陆清远不理他,拍拍人家的肩,说:“明天我自己去医院看行不行?你们导师最近总找你,你这个节骨眼上跟不上不好,你就当帮爸一个忙,早上把楠楠送去学校就行。”

陆清远不放心,说:“那我把他送到学校回来再送你上医院。”

陆文渊摆摆手:“费这么老大劲干嘛,明天我自己去。”

他没当回事儿,回卧室以后,就让陆清远回去睡觉了。

这一晚上,陆清远睡得不太踏实,一连做了好几个梦,陈安楠都被他翻来覆去的折腾醒了,睡眼惺忪的往他怀里钻了钻。

陆清远轻轻拍他背,打着节拍哄他。

陆文渊丝毫不知道他儿子的担心,自己这一觉倒是睡得极好,或许是因为生日喝了点酒的缘故,他有点头晕。

晕完,也就沉甸甸地睡过去了,梦都没做一个,从头到尾就只有一片浓厚的黑,很舒服。

第二天,他起了个大早,给俩孩子做了顿早饭,等他们吃完,像往常一样叮嘱他们路上小心,然后把碗筷丢进洗水池里,收拾收拾准备去学校。

陆清远发信息来提醒他,别忘了去医院。

陆文渊回复“知道了”。

头还是有点痛。

可能是因为自己有段时间没喝酒了,昨天突然喝了些,身体吃不消。

陆文渊仰了圈脖子,准备先去学校。

就当此时,突如其来的黑占据了他全部的视线,尖锐的耳鸣瞬间吞噬了所有的声音,他都没来得及迈步,整个人便轰然栽倒在地。

第66章

陆文渊花了半个月的时间,处理了些事情。

他回了趟乡下,把陈安楠父母的坟都迁出来了,这么多年过去,那两个骨灰盒早就朽地拿不起来了,陆文渊用布裹着,带着脏兮的泥小心翼翼的捧出来,又花钱买了个好的装进去,把他们迁到了墓园里。

那天,他在雪白崭新的墓碑前坐了很久,足足坐到了天黑。

这事他谁也没说,连叔婶都不知道。

做好这一切,他又花了点时间,把一些重要的文件存到了南京银行里,然后,写了封辞职信。

窗外鸟雀吱呀乱叫,学校里的玉兰花依然绽得洁白,三月的日光晒在人身上很舒服,梧桐碧绿的新芽从枝头上冒出,想必来年又是片茂盛的绿。

这座城市有两季长的让人绝望,可也有两季短暂的让人留念。

南京的春天,太短暂了。

陆文渊最后一次站在阶梯教室里,板书前,他还是习惯性地把衬衫袖子挽上去半截,然后重重地写下今天的课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