粉笔的白屑洋洋洒洒地落下来。
一堂课结束,他掌心的纹路被粉笔碎屑染得清晰可见,那是一道道散乱而深重的纹路,深深的烙印在皮肤上。
不知怎么,他忽然想起来以前从玄武门下走过时,一位半瞎的老头摸了他的手相,高深莫测的说,有的人前半生命途坎坷,可到了晚年定是享福之人。
所有的苦难,都是上天见不得一个人过得太好,而给得劫数。
那时的陆文渊只是笑笑,心说自己从来都是享福之人。
阳光下,陆文渊盯着手心看了半天。
他的工作其实并不劳苦,可手却不大好看,指侧茧子厚黄,手心干燥而粗糙,纷杂缭乱的纹路在上面一道道滚过,有着磨砂般的粗粝。
这双不大好看的手曾帮他撑起了一个家,也撑起过两个孩子的成长。
信封在陆文渊的手心里渐渐被捂得滚烫,最终,还是被放在了校务处的办公桌上。
他离开了学校,像过去无数次一样在熟悉路上走着。
学校不远处有个站台,1路公交车总是在哐当哐当地颠簸声中行驶向家的方向。
陆文渊站在站台前,目送着车一辆又一辆地驶来,再一辆一辆地在“哧”地声气音重离去,可却怎么都等不来他要上的那班车。
晌午的阳光有点晒人,陆文渊只好继续朝前走,沿着这条路笔直的走,没过多久,就到了南京大学。
这所学校的旧址一直立在鼓楼区的市中心,离家很近,不过十来分钟的距离,陆清远小时候那会儿,陆文渊总带他进来玩,学校大道上的梧桐遮天蔽日,到了秋天又是别一番景色。
那个时候,他问儿子以后想要考什么样的大学,陆清远就会眨巴着眼睛说“南大”,肖卿湘说他志向太短,可陆清远却说“因为爸爸妈妈都在这儿”。
过了南京大学,路就变得狭窄起来,南京有很多这样细窄的羊肠小巷,小巷的另一头连着众多的旧式院落和小区,毛毡子搭出来的棚,陈旧的灰墙黑瓦,融于几代人的生活。
它们如同烙在这座城市上的印记,斑驳而突兀,却又充满着新鲜血液。
穿行过小巷,就到了他们曾经生活过的地方。
三月的天,巷口的老白杨经风一吹,又鲜活起来。
这里一切的一切和过去都没什么两样,工人正搭着梯子给树桩刷乳白色的防蛀漆,浓重的气味钻进鼻腔里,挥散不去。
小区门口的报刊亭,最前面摆得仍然是扬子晚报、故事会和青年文摘。
两个小朋友摇摇晃晃的跑过来,看样子不过才幼儿园的年纪,不知道在做什么游戏。
其中一个跑摔了,懵了几秒才憋出一泡热乎乎的眼泪,抽抽搭搭的哭起来,前头的孩子听见声儿,赶紧跑回去扶他,问他哪里摔疼了。
陆文渊帮着把小朋友从地上拉起来,那小孩嘴角撇地厉害,用颤巍巍的哭腔说:“谢谢叔叔。”
陆文渊说:“不用谢。”他一边蹲下来给他掸裤子上的灰,一边问,“今年多大了?”
“五岁了。”小朋友竖起四根手指头。
“你傻不傻,那是四!”另一个矮墩墩的小朋友说。
陆文渊被逗地笑起来:“这是你哥哥吗?”
“嗯嗯。”小朋友猛猛点头。
陆文渊摸摸他的头,去门口的报刊亭里,买了两只荔枝味的棒棒糖给他们,大一点的孩子不肯收,小的那个拿走了,奶声奶气地说“谢谢”。
离开时,陆文渊听见俩小人在后头悄咪咪地说:“你是傻子吗?怎么谁给的东西你都吃?万一他是坏人怎么办?快扔了,不然我告诉妈妈。”
陆文渊没回头,眼里带着点笑。
他来到小区最里面的那栋居民楼,站了会儿,才觉得也不是什么都没有变得。
旧楼上的爬墙虎不知道什么时候被清理走了,枯败的藤枝在墙上留下一片脏兮的,黑灰色的痕迹。
曾经茂盛的老槐树被砍得只剩下个树桩,燕子挪了窝,棋盘被搬走,只剩下年轮沉默地描绘出时间的走向。
楼下一排路灯换上了新的灯泡,单元楼前被物业安上了绿色的护栏门锁。
很多人从这里搬走,又有很多人从外面搬进来,他们庸庸碌碌,他们默默无闻。
陆文渊清理掉长椅上的灰,坐下来,坐了很久。
恍惚间,时间从眼前飞掠,阳光在楼道上切割出一明一暗的光影,光影中,有俩丁点大的小孩一前一后的跑上去。
黑暗下,十八岁的陈安楠和二十二岁的陆清远从楼道中跑下来。
陆文渊见得三十来岁的自己跟在后面,一晃眼就成了现在这般模样。
日子过得实在是太快了。
上半年的时间紧凑,陆清远快被题海战术淹没了,连陈安楠也不能幸免,俩小孩都很忙,陆清远因为父亲摔伤的事,没敢再出去住了,他和陈安楠搬出去的想法只好先搁置下来。
俩小孩都有自己的事情在忙,陈安楠好不容易从学校回家一趟,看见陆文渊坐在沙发上滚毛线。
“冬天都过啦,你怎么还要打毛线呀?”陈安楠挨过去,亲昵的靠在叔叔身上。
陆文渊没抬头,手里啪嗒啪嗒地捣着针:“你不是长个子了吗?去年打的应该不能穿了,我上次收拾家,正好收拾出来一点剩的毛线,想着再给你和哥哥织一件。”
陈安楠奇怪地问:“哥哥的毛衣也小了吗?”
陆文渊冲他笑了下,说:“不小,但是只织你的,哥哥可不得说我偏心了?”
“叔,你怎么这么好呀。”陈安楠没想那么多,他跟个小傻子似的,看着框里滚得一团团毛线,高兴地问,“我这回想要换个花色可以吗?我想要头小狮子的,在胸口这个位置,我帮你绕毛线!”
“当然可以,”陆文渊说,“回头再帮我问问哥哥想不想要换个花色?”
“嗯嗯好。”
陆文渊一件毛衣时间打得久,他几乎不怎么挪动,有时候眼睛疼得厉害,他就闭上眼缓和一会儿,这么忙活了几天,他的肩膀和腰椎肌肉都酸得发僵。
家里又只剩下陆清远了。晚上,他给父亲按摩肩颈,问:“你最近上班不忙了吗?怎么还在弄这个?”
陆文渊肌肉被捏得生疼,他耐着痛,说:“我这段时间要是织不完,等毕业季可得忙死了,哪还有时间搞这个?”
“那就明年再织,现在织好也穿不上。”陆清远说,“春天到了。”
陆文渊没再说话,腰椎也酸得难受。
陆清远实在心疼他爸这样忙:“我看你最近忙这些,院子里的花有些都枯了,要不然你写个小本子给我,花我来弄好了。”
陆文渊大咧咧地把东西一摆:“怎么,你以为爸这些花是很好养的吗?我现在是真的年纪大了,有时候记性不好,会忘了浇水施肥,这些花比人还娇贵,一两天不施肥都得蔫。”
他说到这,看了一眼窗外,不以为意的说:“最近你的事情也多,我想着,要不然把这些花都送人算了。”
陆清远的手顿了下。
客厅里一时间寂静的只有肌肤摩擦的声音。
陆文渊稍稍偏脸,想要再说点什么找补,却听见陆清远突然说了句:“爸,你长白头发了。”
“……”陆文渊把他的手拨开,笑说,“我这年纪长白头发是什么很稀奇的事情吗?千万别给我拔了,人家说这东西越拔越多,我还得再年轻个几年。”
说不了几句,又不正经了。
陆清远沉默着,将红花油倒在手心里,两手搓热了,继续给陆文渊揉揉搓搓的按穴位。
“对了,我这两天还有个事想跟你说的,”陆文渊捎着点笑意,说,“学校调遣我去无锡任教一段时间,下周就要去,我怕你和楠楠舍不得我,一直没拿定主意。”
陆清远说:“你都这个岁数了,还要被调走吗?”
“我觉得这算是好事,”陆文渊回头,拍拍压在自己肩上的那只手,“我被调任就是要晋升了,这叫干部历练懂不懂?等回来,我就是历史学系的院长了,爸忙活大半辈子,总算是功成名就了,你不高兴吗?”
陆清远垂着眼睫没说话。
高兴说不上,爸突然要被调走,他有点担心。不过想来也是,陆文渊之前为了权衡家庭,总是把自己的事放在最后一位,到了现在这个年纪,还能再往上爬一爬,他应该很高兴。
过了半晌,陆清远“嗯”了声,说“高兴”。
陆文渊在这句回答后,隐隐觉得自己心里有什么东西卸下来了,他平静地躺下来,枕着儿子的腿,万分惬意的享受了会儿他们的父子时光。
客厅暖黄的光线下,静得只能听见呼吸声。
父子俩最近单独相处的时间很多,许多要说的话都已经说尽了,陆文渊白天照旧不在家,他提着包到处溜达,看看这座城市的大街小巷,等到下班的时间点才会回家。
他走过颐和路铺满林荫的小洋楼,走过的岁月厚重的挹江门,来到自己小时候成长的地方,花上一块钱坐了趟长江的渡轮,看一看记忆里的中山码头。
他用脚步一寸一寸丈量着过去四十多年里,自己生命的痕迹。
又过了几天,家里就只剩下了两间卧室,准确的来说,是只剩下一间了,因为陈安楠的房间也很空,他这段时间住校,本来就不大回家,要是回来,也是和陆清远睡一间。
陆文渊把自己的东西都收拾好了,他说自己这趟出差少说也得小半年。
陆清远说没事,家里有他,一切都安好,等忙完这段时间就带陈安楠去无锡看他。
他让陆文渊到了无锡记得跟他报平安,要是职工宿舍住的不合适就搬出来住,有什么不顺心的事或者是觉得哪里不舒服,千万记得要跟他说。
陆文渊被叮嘱的一声不吭,等儿子都说完了,才笑笑:“老了老了,当年我跟你说这些,现在轮到你说我了。”
在家里住的最后一晚,陈安楠从学校回来了。
小崽听说叔叔要走,起先怎么也不肯同意,赖着人家撒娇,哼哼唧唧的样子和小时候一模一样,特别黏人,弄得陆文渊哭笑不得,答应先把他送到学校再走。
现在家里重新请了一位钟点阿姨,给他们做了一顿丰盛的晚饭。
吃完晚饭,他们一家坐在一起看了会儿碟片,他们很久都没有这样坐在一块看电影了,电视机里放着熟悉的台词“当时那把剑离我的喉咙只有0.01公分”……
是周星驰的《大话西游》,当年这部电影从香港火到内陆,周星驰一夜之间变作了周爷。
晚上睡觉的时候,陈安楠破天荒的没跟陆清远一起睡,他爬上陆文渊的床,要跟叔叔睡。
全家属他会撒娇,谁都拿他没有办法,小崽实在是太可爱了。
凌晨两点,陆文渊仍然没什么睡意,他的呼吸轻之又轻,借着月光看了陈安楠好一会儿。
陈安楠抱着他,腿也大咧咧地敲在他身上,从小睡姿就不好看。
黑暗里,陆文渊感觉到小孩趴在了自己的胸口,像小时候那样叽里咕噜地说梦话:“哥哥帮我签字……哥哥签字……”
说完,自己翻了个身,伸手紧紧抱住人,咕哝:“小陆,我好爱你。”
陆文渊听着梦话,拇指刮了刮陈安楠的脸,温声说:“老陆也爱你。”
睡梦里的小孩儿像是听见了,依赖的朝他怀里拱拱。
他的孩子们都很努力,很努力很努力的朝着更好的未来走去。
四月,南京春意盎然,陆文渊院子里的花儿败了。
陈安楠发现这件事,并不是因为他有多敏锐的观察力,噩梦来得时候往往没有任何预兆。
就好像是再平常不过的一天,你做了再平常不过的一件事,直到某天你再回神时,才会惊觉,原来有些事情早就由命运交予你手中,半点也由不得人。
陈安楠一到春天就容易感冒,之前在家里把哥哥把他照顾的很好,导致陈安楠自己都忘了这茬。
四月的天,昼夜温差大,流感高发期,班里病一个就能倒一片。
陈安楠先是发现自己书包里装着的平安福丢了,那小玩意儿还是之前鸡鸣寺求的,他自打这东西丢了以后就心里没着没落的,说不清怎么回事,反正心里头堵的厉害,上课注意力都集中不了,被老师骂了好几次。
果不其然,没几天,他就来了场病,起烧起的厉害,在学校的医务室里打了两天点滴没好,又给送到外头的医院里去了。
陆清远这会儿在忙法大的复试,后头还有一大堆学校的东西压着他,他忙得有几晚都在学校自习室睡的,还不知道这回事,陈安楠也没找他。
手机里最后留的还是一天前的对话,都是阿狸的表情包。
医院的急诊区乱糟糟的吵,陈安楠觉得脑袋都快炸了,寒假里好不容易长出来的一点肉,这么磋磨两天又没了。
送他来得同学给他买早饭去了,陈安楠打完三瓶点滴,感觉好了不少,他给同学发了信息,让他别回医院了,自己去找他。
医院里真是吵,早上八点多就人挤着人,急诊中心对面就是住院区,两栋楼挨得很近,一条长廊连着,时不时有医生进进出出。
那道门被推开的时候,陈安楠有一瞬间,居然没有反应过来眼前的男人是谁。
俩个人面面相觑,谁都没想到会在这里遇到对方。
陆文渊也很意外,他眨眨眼,确定眼前是他家小崽以后,反倒是先笑了:“崽,你是不是又换季生病了?我就说住校不好吧。”
他语调轻松,可陈安楠还是没说话,他就这么直愣愣地立在原地,仿佛失去了全部的语言组织的能力。
人竟然可以在短短的时间里消瘦成这样。
陆文渊从前爱笑,他是个温文的人,一双桃花眼笑起来真是好看,可现在,他笑起来时,陈安楠几乎能看见他薄薄的皮肤下,骨瘦支离,那是种近乎病态的可怖。
太瘦了,瘦到病号服在他身上都显得空荡,那眉间隐隐的灰败化作了深重的川字,让他的脸色更显苍黄。
原先的头发已经被剃光了,只剩灰茬紧紧覆在头皮上。
陆文渊如同一夜之间被蛀空的树,从里头衰败了。
这是怎么了呢?叔叔不应该在无锡任教吗?怎么会在医院呢?不是说回来就是历史学系的院长了吗?怎么会在这里呢?
陈安楠喉结轻颤,他想问清楚,可张张嘴,连声“叔”都发不出来,胸腔剧烈起伏根本不受控制,字音都挤在喉咙里了,进不得氧气发不出声音。
陈安楠想不到,陆文渊也想不到。
就像那天他坐在医院的走廊里,把报告翻来覆去的看。
可看见的仍旧是清晰的检查结果——胶质细胞瘤,脑癌。
第67章
陆文渊确诊过脑癌之后,必须要尽快住院,癌细胞是最容易扩散的。
三月底的时候,他拖着行李离开家,接受了第一次放疗。
头发被剃光,陆文渊照镜子的时候还在笑,跟医生说,我儿子说我长白头发了,现在多好,一根也看不见了。
医生还是蛮意外的,他碰到过那么多的病人,还是第一次看到有人能够这么豁达的接受这件事,他拍拍陆文渊的肩,说小兄弟你会好起来的。
放疗的过程漫长而痛苦,每一次放疗,都会抽干一个人全部的精神气。
陆文渊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消瘦下去,那种灰败的气息笼罩在他周身,飞快的吞噬掉他的生命力。
在医院里的日子很难熬,陆文渊每天闷在消毒水里,浑身不得劲,想下床走走,但是身体的颓败已经完全支撑不住他的行动了。
他活像个被钉在玻璃壳里的标本,每天按照护士的嘱咐吃饭,喝水。
今天,他实在忍不住了,想要出来透口气,没想到,会在这里碰到陈安楠。
陈安楠在不明显的发抖,从见到陆文渊的那一刻起,他就克制不住的抖,像是害怕,又像是在卖力的压制着情绪所致。
命运的巨掌如同搓摆泥巴,竟然可以将原本鲜活的一个人毁成这样。
俩人站在医院的走廊上,陆文渊朝小孩伸伸手,笑着说:“来,我抱抱。”
陈安楠像小时候扑到他怀里,但是叔叔已经不会再把他兜抱起来了。
他陪着陆文渊在医院的绿化区转了小半圈,听陆文渊说说最近的事,说这不是啥大不了的病,他之所以没说是看俩小孩最近都很忙,大家都很辛苦,他想着反正不是什么大事,就等后面忙完再说也不迟。
他把病情说得轻描淡写,丝毫不觉得自己憔悴的吓人,和陈安楠坐在长椅上晒着太阳,说:“崽,你别害怕,我好着呢,正常人来医院磋磨两天谁都会憔悴,你别瞎想。”
陈安楠假装平静地点点头,说:“我不害怕,我就是想你想的……你走的这一个月里,我每天都很想你,你不给我打电话,也不跟我视频了……我现在总算是看到你,只要你在这里,我就高兴。”
陆文渊心情似乎很好,笑着揉揉他的发:“这么想我呢?行,那我每天都给你打电话好不好?你先回去吧,我帮你给老师请个病假。”
“你别打电话了,我一会儿就走,”陈安楠说,“你也不用每天都给我打电话,我要有时间就给你打,你记得接我电话行吗?”
“当然可以。”
陈安楠想了想,又说:“那我周末放假再来看你,你别不在,让我找不到。”
陆文渊点点头:“放心吧,我肯定在。”
陈安楠也点点头,转身时,眼眶倏地就红了。
他没敢叫陆文渊看见,自己深深缓了口气,回学校去了。
这事除了他俩,暂时还没有人知道,知不知道也无所谓了,就算要瞒也瞒不了多久。
确实没瞒多久。
陆清远再忙也不是个傻子,他爸这个状态,打电话的时候听声音都能听出来,一个病气深重的人再怎么装也掩盖不了字音里的憔悴。
陆清远把所有的事情都推到后面去,他晚上留宿在医院,白天照常去上课,夜里头同房病人都要休息,不能开灯,他干脆就带着书去没人的走廊上看。
他给肖卿湘打通了电话,肖卿湘先去联系了北京的一位脑瘤专家,请他来会诊,然后连夜赶了最近一趟飞机回南京。
事情没有他们预想的那么乐观。
半个月过后,陆文渊的病情再次恶化。
专家再次进行会诊,保守治疗已经没办法达到效果了,必须要进行手术。
以现在患者的情况而言,手术只能定在一个星期后,不能和放疗时间挨太近,患者身体状况不允许。
陈安楠这段时间里被批评的次数越来越多,上课走神,练琴的时候也总走神,那些字字句句,在天边,在耳旁,他听不真切,他好像无时无刻不在走神,最差的时候还被叫到走廊罚站了半天。
他的状态越发不对劲,陆清远最近给他发信息不回,打电话也不接。
人的情绪在某种极端下,其实是没有控诉欲望的。
陈安楠像是把自己封闭了,他没有情绪对待任何事情,他把自己的灵魂封在了一处窄小的地方,谁也找不到他。
晚上睡觉,他听着同学微起的鼾声,麻木的盯着天花板,想了又想,他把手机拿出来。
突来的光亮刺痛了他的眼,他看了眼和陆清远的对话框,全是陆清远一个人发的信息。
然后,他点开生日的全家福,就这么愣愣的看着,看到手机熄屏,他按亮,继续看,整夜没合眼。
日子照旧是得过下去的,时间温厚的无情,从来不会为了任何人停留。
从来不会。
陆清远刚结束导师的小组任务,准备把东西收拾收拾去阶梯教室上课,他还有一节教授的大课,不能缺堂。
然而,他打开手机一看,瞬间倒抽了一口凉气。
一行又一行的未接来电,占据了整个手机屏幕,划不完似的。
陈安楠给他拨了起码有几十通电话。
手机静音了一个小时,整整一个小时,他一条也没有接,最后一条是在五分钟前打过来的。
陆清远只觉得背脊一股凉气窜上来,那种微妙的恐惧感顷刻间占据了他的内心,好像世界末日真的来了。
他发誓自己是以最快的速度赶到医院的,消毒水的味道刺激着神经。
他穿过熟悉的急诊楼道,穿过放射科和彩超中心,跑过精神科,到肿瘤内科。
然后,他终于看见蹲在抢救室门口的陈安楠。
陆文渊突发性晕厥,病灶部分水肿压住了视觉神经,人一下子就毫无前兆的栽下去了,陈安楠刚打完水回来,就看见这一幕。
医生把人拉去抢救。
那会儿肖卿湘不在,陈安楠只能给哥哥打电话,陆清远一通没接。
抢救室前的灯光长久的亮着,铺在地上,一片刺眼的红。
陈安楠蹲在那片红晕里,胳膊抱着膝盖,下巴搭在上面,把自己蜷缩成了一团。
他这些天从来没外露过什么情绪,心力交瘁抽干了他的最后一口气,对着陆文渊的时候,连笑也笑不出来。
“楠楠。”陆清远叫他。
陈安楠听到声音的时候,先是茫茫然的抬头,目光在渐渐聚焦,最后映出了陆清远的身影。
这一瞬间,所有的情绪好像都有了缺口。
紧绷的精神骤然松懈,委屈铺天盖地的压下来,他好像又成了那个在母亲葬礼上孤独无助的小朋友。
陈安楠动了动嘴唇,哑声说:“哥哥。”
陆清远沉默地朝他伸手,把他从地上拉起来,抱到怀里,下巴压在他的发顶,拍拍他的背。
灵魂好像有了归处,陈安楠颓然的把脸埋在他的肩上,字音发颤:“你去哪里了啊……我打了好多电话你怎么不接呢?”
陆清远拍他的背给他顺气。
陈安楠的肩膀抖得厉害,他没抬头,像质问,又像是依赖:“你去哪里了呀,我一个人好害怕……真的好害怕,我不知道要怎么办才好,我快怕死了……”
“我不想叔叔这样,为什么我求了那么多符,菩萨没有眷顾他呢?”他的字音断续,抖不成完整的一句话,“我不想要他走的呀……你知道的,我很爱他,很爱很爱……”
陈安楠起先只是无声的啜泣,直到眼里的泪再也兜不住,大颗大颗地往下滚,呜咽从喉咙里溢出来。
陆清远一下一下地顺着他打颤的背脊:“没事的,我在。”
衣服里浸出温热的湿意。
陈安楠在他的怀抱里哭得发颤。
上天从来没有眷顾过他。
四岁的时候,癌症带走了他的母亲,那个最初给他世界里留下全部色彩的人,就这么被命运无情地从生命里抹去。
那是一段极其惶惶无助的日子,他每天都要辗转寄住在别人家里,每时每刻都在害怕自己再次被抛弃,害怕自己真的成了没人要的孤儿,直到葬礼上,他遇见了陆文渊。
这个和他没有任何血缘关系的男人,像他的亲爸爸一样待着他,在他害怕的时候给予他全部的力量,那单薄的肩膀能扛得起世间风雨,那粗糙的双手能撑起把卡通小伞。
陈安楠的世界很小很小,小到里面只装着两个人。
叔叔将他从命运的指缝里拉出来。
哥哥给他的世界里点亮了一盏灯。
陈安楠还是想不明白,他的世界明明都这样小了,为什么命运还是能够找到他,轻而易举的摧毁掉他的一切。
陈安楠不过是那命运巨掌里的一块泥巴,任它怎么揉搓摆弄都可以。
陈安楠哭得喘不上气。
说不害怕都是假的,他太害怕了。
他的眼泪在这几个小时里快要流尽了,哭到最后,他也哭不出声音了,只是木木地坐在椅子上,一会儿流流眼泪,一会儿自己擦干。
眼皮肿肿的耷拉着,眼角那块皮肤紧绷着,像伤口收紧时的感觉,脑子像是变成了个闷葫芦,又轻又干。
陆文渊经过抢救,情况算是稳住了,医生取了癌细胞样本,要重新做化验,看看有没有更好的办法,等出结果后,他们要再次会诊决定具体的手术方案。
肖卿湘跟医院主任打了声招呼,把人挪到了单人病房里,又在里面加了张陪护床,每晚陪着他。
这期间,有很多朋友同事过来看陆文渊,来得人很多,桌上的果篮都堆不下了,叔婶也从乡下赶来,带了自家熬得中药补汤,小心地问医生病人能不能吃。
陆文渊醒来的时间越发少了,他自从抢救过后,就变得很嗜睡,睡着了也好,醒着脑子疼得受不了。
那种挥散不去的病气在他身上显得越发深重,灰败地涂抹在他脸上。
陈安楠自从那天哭过以后,情绪也好多了,他坐在病房里给叔叔剥橘子,金灿灿的一个大橘子,被他挑了丝,用一张餐巾纸兜着。
四月底的阳光照在病房里,散去了一丝沉闷的气息。
陆文渊目光温柔地看着他,突然笑了下,说:“我们的小崽真是越来越好看了,还是长大了。”
陈安楠闻言抬起头,高兴得说:“长大了好,我长大了赚钱养你呀。”
陆文渊被这句话逗得乐出声:“我不要你养,你和哥哥好好长大就行。”
陈安楠抬着脸冲他笑,陆文渊的视线已经不大好了,视觉神经被胶质瘤压住了,他们全部的希望都压在了明天的专家会诊里,会诊过了基本可以确定第二次手术时间。
明亮的光线,照出陈安楠脸上的小梨涡,笑起来真是可爱。
陆文渊突然拍拍自己侧边的空位,说:“来,崽到这里来。”
陈安楠坐过去,挨在他身边,像小时候那样拱着他。
陆文渊笑笑,让他枕在自己的腿上,像从前那样,一遍又一遍摸他的头发,指缝从柔软的发里穿过,陈安楠从小就喜欢这种带着亲昵的爱抚,跟小狗顺毛似的。
“楠楠,哥哥不说,叔只好偷偷地问你,”陆文渊平和的看着他,“哥哥是不是谈恋爱了?”
这一通推心置腹的聊天不知道聊了几个小时。
病房里的笑声很欢快。
陆文渊说:“真的呀?小远给人家送了一年的早饭才追到的?这可真是我亲儿子,我当年追你阿姨送了三年的早饭,他深得我真传啊。”
陈安楠笑地歪在他身上,继续说:“姐姐长得特别漂亮,头发长长的,像广告明星。”
“他们每回出去玩,哥哥就故意说跟我去的,拿我打掩护,太坏了!”
“姐姐真的是个很好的人,哥哥跟她感情好着呢。他们很相爱。”
“等哥哥结婚我就可以当伴郎了!”
“姐姐说如果我跟他们一起考去北京,她就介绍我去乐队,我说那好啊,我特别想去呢,我要去当主唱啦,但是我现在不想去了,学习好累,我不去当电灯泡了,我留下陪你好不好?”
陆文渊没说话,只是静静听陈安楠说着那些事情,听一听他从未见过的,只属于陆清远恋爱时的那一面。
快乐,鲜活,自由。
光线落在眼尾的细纹上,显出了陆文渊的老态,却被眉眼间的笑意晕染出一派柔和的感觉。
病房里的笑声那样欢快,空气中漂浮着一股浓重的消毒水味。
陈安楠笑到最后没劲了,只能趴在陆文渊的身上,眼眶渐渐红了。
陆文渊摸摸他的脑袋,笑了笑,说:“崽,你和哥哥……”他的话说得太轻了,陈安楠没能来得及听清。
也再没机会听清了。
他说得是和哥哥一起走吧。
第68章
陈安楠觉得,没有比自己的所作所为更对不起陆文渊的事情了。
当陆文渊问出问题的时候,他第一反应不是害怕事情被发现,而是愧疚。
一种乏力而深重的愧疚感像乌云一样笼罩在他心上,逼得他不得不撒谎,然后,他需要用无数的谎言去圆这一个谎。
可他深切的知道,谎言总有被戳破的那天。
然后呢?然后要怎么办?陈安楠想不出来。
人总是在命运的洪流里被推着向前。
往前一步,他对不起陆文渊。
往后一步,他对不起陆清远。
无论怎么选都是错,又好像是老天早已做好了选择,注定要他对不起一个人。
陈安楠回了一趟家,这几天家里空空荡荡,基本上没人回来,书房里好多东西杂七杂八的堆在那,没有人收拾。
他都顺手理了,以前他最爱乱丢东西,每回都是陆清远跟在后面给他收拾。
现在他得学着自己做了。
当他把所有东西规整到柜子里的时候,突然发现了一个樟木箱子,上面贴着陆文渊写的:爱与光阴。
陈安楠打开,是一堆陈旧而眼熟的杂物。
他在一堆东西里意外翻到了一张试卷。
试卷早就脆的不像话,边角都卷着斑驳的黄,翻开时簌簌作响,仿佛下一刻就要碎了。
上面的铅笔字迹淡的几乎已经看不出来,歪歪扭扭的写着一年二班陈安楠,试卷上一个又一个的猩红的叉,在时间的冲刷下也变得不再刺目。
陈安楠坐在椅子上,细细地看。
这些题目不过都是二十以内的加减法,他却一道题也做不对。
他突然间就想起来,那是小学的期中考试,因为考试成绩不好,偷偷找哥哥签的字,后来家长会,他第一次被老师找了家长。
对于那个年纪的他来说,被找家长是天塌了的事,他吓得连头都不敢抬,近乎绝望的觉得自己完了。
可陆文渊却说,没关系。考试不好没关系,成绩不好也没关系,哪怕上不了好学校,找不到好工作都没关系,叔叔养你一辈子。
陈安楠把试卷重新夹回去。
与试卷放在一起的,还有一台小摄像机和一本相册。
翻开,里面全都是他和陆清远小时候的照片,被按照时间的顺序,一张张整齐的收纳着,每一张下面都被贴上了这些是在哪里拍摄的。
最前头的,是他骑在叔叔的脖子上,开心的大笑,哥哥也被单手抱在怀里,笑地很开心,背景是红山动物园,他们一家去看熊猫,下面的时间是3/12/2001。
他一页一页的翻,一页一页地回忆着过去种种。
这些照片全都褪了色,脆的仿佛一碰就碎。
仿佛那些曾经的鲜艳与美好,都被时间困在了方寸之地,再也回不来了。
陈安楠抱着相册睡了一晚。
眼角又滑出一片温热,淌到耳蜗里,微微的痒。
他可以对不起任何人,但是他不能对不起陆文渊。
陈安楠小时候从来不知道父亲应该是什么样子的,陆文渊于他而言,一直是叔叔的名分,可陆文渊的到来,却为他补全了“父亲”的事实。
五月初的时候,脑癌专家在手术前进行最后一次会诊。
开颅手术定在五月中旬,虽然说胶质瘤是恶性肿瘤,并且存在复发的可能性,但不治是没有希望的,治了还有五十八的可能性,术后他们会进行一段时间的化疗,遏制癌细胞的生长,如果恢复的好,十年之内的生存期是没问题的。
陆文渊勉力笑笑,也没多说什么。
陈安楠给一口一口地喂他喝小米粥,陆文渊喝不了几口就说不想喝了。
陈安楠用棉花棒给他沾一沾嘴角,陆文渊问:“马上要高考了吧?”
陈安楠点点头,说:“嗯,下个月初。”
“好好考。”陆文渊笑着碰碰他的脸。
陈安楠不敢看他。
这时的陆文渊已经完全瘦至脱相,眼窝深深的凹陷进去,瞳孔散淡,脑袋上因头发被剃光而泛着灰青,布满针扎的痕迹,仿佛只剩下了一副骨头架子。
没过多久,医生进来推走了他的病床,要做术前的身体检查,检查在负一楼,肖卿湘陪着去了。
病房里空荡荡的,陈安楠知道,有些事情必须要做出抉择了。
陆清远是晚上过来换班的,白天实在是抽不出来时间,这些天他忙得连和陈安楠碰面的时间都没有,更别说联系了。
陈安楠也没给他发过信息。
其实陆清远更像在躲着他,说不清为什么,陆清远隐隐觉得好像再见面,就会发生什么不好的事,他的敏锐程度就像某种动物在天灾前的预感。
可再怎么回避,该来得一样不会少。
病房里,陈安楠坐在椅子上,一动不动,像是连呼吸也不会了。
直到那双脚在视线里越来越近,最后停在他面前。
陈安楠抬起头,看见哥哥站在他面前,熟悉的格子衫外套,里面是件短T,和他们去拍照时的那天一样的打扮。
这会儿病房里的灯没有开,走廊上的光从门缝中流淌下扇形的阴影,在他们脚下分割出一明一暗,陈安楠坐在暗里的一处,陆清远站在光里看他。
俩个人对视的一瞬间,像是光影拉出了一个很长的镜头,又像是倒带时,画面突然卡顿了一下。
“哥哥。”
“嗯。”
“我有话想说,可以出去谈谈吗?”
“好。”
陆清远没有拒绝。这些天来,他的大脑非常清晰,他清楚的意识到陈安楠是不会再去北京的了,这是没有办法的事情,他们都得承认,谁也没有更好的选择。
谁都无能为力。
果不其然,陈安楠纠结了半晌,还是微弱的开口:“哥哥对不起,我不想去北京了。”
“我知道了,”陆清远的话很平静,没有太大的意外,“我看过了,北京南站到南京南站只需要四个小时十五分钟,我可以放假的时候回来看你。”
陈安楠低着脑袋,抿抿嘴,说:“我不是这个意思。”
陆清远接着说:“飞机的话是两个小时,禄口机场离家有点远,但也来得及,我可以周末放假的时候就回来,如果你觉得还是不行,我会再想想其他办法,休息时间多的是,我们可以视频,可以打电话,现在通讯也很方便。”
陈安楠还是摇头:“哥哥,我的意思是——”
“陈安楠,”陆清远突然出声打断他,声音有点发抖,“我累点没关系的,你别……”
他说到这里,深深吸了口气,低下头,拉住他的手,近乎是一种祈求的语气:“你别不要我好吗……求你了。”
求求你,别不要我。
求求你,别放开我。
陈安楠在他的手心下抖得很厉害,抑制不住的打颤。
这句话如同一把生锈的钝刀,磨在心尖上,每一下,都让他的灵魂撕裂出一道创口,缓慢持久的疼痛让他把全部的理智都逼到灵魂的一角去。
他也不想的,可他不能对不起陆文渊。
陈安楠的胸腔起伏,鼻子酸得胀痛,那些话堵在嗓子眼里,压得他要喘不上气。
有些话是很难说出口的,一旦说出口了就再也没有回头路了。
陈安楠眼前所有的景象都像是浸在水里,他的下唇因为情绪起伏而剧烈颤抖,他紧紧咬住,直到腥锈味沿着舌尖荡开。
他说:“哥哥,对不起。”
他继续说:“对不起……我不想再这样偷偷摸摸的了,我很累,真的很累了,这样的日子让我觉得每一天都喘不过气,对不起……”
恋人之间最忌讳的就是对不起,要是他指出你的缺点,跟你大肆吵上一架,声泪俱下,你知道这是可以挽回的,可当他是一种极其疲惫固执的姿态的说出“对不起”,一切就全都结束了。
不会再有任何挽留的余地。
陆清远的心在这一刹好像不会跳动了,他就这么看着他,声音哑的不像话:“……为什么不要我了?”
陈安楠说不出来。
他既不能告诉陆文渊,虽然你对我这么好,但是我跟你儿子在一起了,他也不能告诉陆清远,自己在陆文渊面前编造了一个女孩和一个未来。
心里的情绪被一点点挤压出来,过了临界点,就会突破爆发。
陈安楠的眼泪掉下来,脸色白的像纸,声线抖得厉害:“我是这样想的,你要去北京,我们会分开,你不在我身边,我们就会因为一件鸡毛蒜皮的小事吵架,会因为意见不合大吵大闹,出问题了却只能隔着屏幕,隔着电话线来解决……”
“然后呢?”陆清远问他。
陈安楠声音弱下去:“你得来回跑,这样很累的,你不觉得吗……”
“我不觉得。”
陈安楠用力闭了闭眼,红着眼眶说:“可是我觉得很累……”
这样拙劣的谎言,明明一触即破。
陆清远眼底发红:“然后呢?你就不要我了?”
然后呢?
陈安楠继续编造着拙劣的谎言,然后他们会吵架,会和好,再吵架,再和好。
一次一次的闹脾气,一次又一次的和解,可见不到,碰不着的恋人就如同一辆自行车上的链条,明明都是向前,却朝着两个完全不同的方向,费力的向前。
最后,他们会在异地恋里消磨掉所有的感情,假装维持着当时的体面。
陆清远没说话,他就这么死死盯住陈安楠。
他从来没有这样失态过,哥哥一直是个很温柔的人,陈安楠知道。
这样的眼神,压得陈安楠喘不上气,他哆哆嗦嗦地说:“然后,你会遇到更好的人……你会遇到正常的,爱你的,拥有一个完整家庭的女孩子来爱你,起码她知道应该怎么样去爱人……”
你会拥有完好的家庭,拥有爱你的子女,你会拥有幸福的一生,而不是被我拖累。
哥哥值得最好的。
陆清远气息不稳,抓住了他的手腕:“你就这样想我?”
“你怎么不明白,”再也说不下去,陈安楠眼泪狼狈地流淌下来,“我们不会有以后,就算你不愿意遇到更好的人,可我呢?如果是我遇到了更好更合适的人呢?你能保证我以后都不会遇见更好的人吗?!”
“我不要听这些,”陆清远眼底全红了,像逼问,也像是真的不明白,“我只要听你说你不要我了。”
陈安楠说不出来,他在陆清远的手下,抖得像浮萍的叶。
他快要被压垮了。
“别这样,求你了,我们好好说话不行吗……”他想把自己的手腕抽出来,但是陆清远抓得太紧了,陈安楠挣不过他。
陆清远拽着他,手指在不断收紧,劲大的几乎要勒断了他的腕骨:“陈安楠,你说你不要我了,你说啊!你看着我的眼睛,说你不要我了!”
理智终于在这一刻分崩离析,陈安楠溃不成军。
心里的疼痛如一滴墨水,一旦被晕染开,就会被不断放大再放大。
疼痛像是没有边沿,陈安楠卸了力气,绝望的哭起来:“你别逼我了行吗?”
他歇斯底里的哭泣,哭得胸腔一颤一颤,哭得嗓子都哑了,眼泪糊的满脸都是,拉着哥哥的手,哀求着说:“求你了,别逼我了……求求你别再逼我了……我真的不想再继续了……对不起……”
眼泪落在陆清远的手背上,滚烫的温度沿着皮肤摧拉枯朽的灼烧到心里。
他说他很累,他说他不想继续了。
他的每一声哀求都让陆清远再也说不出一个字。
那些字化作锋利的刃,剖开他的五脏六腑,划出一道深可见骨的痕迹,绵长的疼痛让他的灵魂都在振动,疯狂叫嚣着疼痛。
陆清远闭上眼,喉结滚动。
陈安楠还在哭泣,崩溃之下声线扭曲,喘不上气来的窒息感憋得胸腔都闷疼。
陆清远终于缓缓松开了手。
他转过脸去,用力喘了口气,再开口时,声音沙哑地骇人:“陈安楠,每次都是这样,你一哭我就受不了。”
“好了,别哭了,再哭嗓子哑了,老师又要批评你了,”陆清远把人拉过来,用手腕最干净的一处给他擦眼泪,“没关系,既然你觉得累了,你觉得自己会拥有更好的人生,那我尊重你的选择。”
陈安楠摇摇头,喉咙里还是抑制不住的呜咽。
手腕上的湿意,带着熟悉的体温,陆清远每个字音都在齿缝间磨碎了,化作了轻之又轻地沙哑:“但是——”
“我永远都不会原谅你的选择。”
月光碎在地上,晃眼时,像流了一地的泪。
陆清远真的再也没有跟陈安楠说过一句话,他们仿佛一夜之间斩断了所有的联系,连话都没有了。
二零一二年五月十二号,一个下着雨的午后,陆文渊终于被推上了手术台。
十二个小时的手术,所有人都在外面等着,雨滴噼里啪拉的敲打在玻璃窗上,沉闷急促的像是心跳声。
手术里,陆文渊做了一个很长的梦。
梦里,他看见自己回到了学校,阶梯教室里坐着他的学生,他抬手在黑板上重重的板书下今天的课题。
一堂课结束,他突然听见有人在背后叫他:“陆教授!陆教授!”
陆文渊回头,看见是个少年,逆着阳光朝他跑来:“陆教授,你不是答应过我等我考研了以后亲自带我吗?可我问了,他们说你今年不带学生了。”
“哦,”陆文渊微笑着说,“今年家里有点事,实在是忙不过来了,你要是愿意,我可以指导你一些。”
那男孩笑起来,光线模糊了他的脸,陆文渊觉得他很熟悉,但是又想不起来在哪里见过。
“陆教授,你人真好。你这么好的人,不应该在这里的呀,你回家去吧?我送你回家吧,啊?”
陆文渊没明白他的意思,却觉得自己的身体越来越轻,轻飘飘地仿佛没有任何重量。
然后,他耳边逐渐有了声音,像是有人在低微的抽泣,远远近近,听不真切。
“文渊?文渊……”
“叔叔!”
“爸……”
“老陆!”
声音纷乱,混着走廊上杂沓的脚步声,逐渐变得清晰起来。
他隐隐之间,听见医生说,这次手术很顺利,但出重症监护室没半天,病人血压飞速下降,人差点就不行了,医生紧急进行心脏起搏,好在是从死亡线上抢救回来了。
陆文渊虚弱地抬抬眼皮,看见肖卿湘趴在他病床边,泪流满面。
陈安楠也肿着眼皮,头发都被眼泪黏湿了,陆清远在另一边,问他有没有觉得哪里不对。
陆文渊视线扫视了一周,并没有看见梦里那个人的脸。
在这之后,是漫长的术后恢复。
他们都在旁人看不见的疼痛中缓缓愈合着自己的伤口。
六月的天气,南京又开始闷热起来,陈安楠高考完以后,每天都来医院陪他,有时候是聊聊身边的趣事,有时候是说说家长里短。
奇怪的是,陆清远却从不露面,直到陈安楠回家,走廊上才会响起熟悉的脚步声,缓慢沉滞。
日子转眼来到了八月底,陆文渊终于在医生的准许下出院了。
出院那天,艳阳高照,陈安楠来接他。
走廊上很安静,陆清远没来,他已经去北京了,是以最高分被法大录取的,他的优秀依然令人艳羡。
陈安楠在陆文渊的叮嘱下,把东西收拾好。
临走前,他隐隐听见了一声微弱的“楠楠”,轻的像是幻觉。
陈安楠脚步不由停滞。
回头时,窗外蝉鸣声依旧,八月的阳光仍然灿烂。
他的少年时代,至此落幕。
第69章
高中毕业了,没和哥哥一起去北京,好遗憾。——2012.8.19多云转晴
陈安楠留在南京,进了一所很不错的艺术学院,算是本地最好的了,肖卿湘在里面帮了很大的忙。
自打陆清远走了以后,家里连上一条狗,就三个活物。
陆文渊把自己院子里救不活的花给除了,那些还有得救的,费了点心思,重新养了养。
说来也是,他当时递上去的辞职信没被校方批过,他只能修养好后,继续回去上班。陆文渊哭笑不得,说自己这辈子简直是劳碌命。
不过这次病后,他学会了把工作放一放,好好休息。
陈安楠也不例外,他现在很多事情都学会一个人做了,以前他系的鞋带总是散,都是哥哥帮他系,现在,他学会了系一个漂亮又不易散开的蝴蝶结。
他学会了把自己用完的东西归纳整齐,分门别类,以免下回找不到,记住了钥匙也得在回家的第一时间里挂好,不然没人给他开门。
他还多了个怪癖。
家里晒干的衣服他都要自己收,不让别人帮忙,阳光暴晒后的衣服后,那种干净淡淡的洗衣粉香,闻着像哥哥身上的味道。
陈安楠仔细的叠好,收纳。
实在想的时候,他会偷偷溜进哥哥的卧室在里面,安安静静的睡一觉,等睡醒后,他看着窗外渐黯的天色,将落未落的悬日,总觉得再一翻身,就能碰到熟悉的体温了。
陆文渊有好几回都说,要不然再搬进去吧,反正这间现在也没人住了,陈安楠只是摇摇头,说不用啦。
哥哥的房间很空很空,原本里面就是陈安楠的东西比较多,现在陈安楠回自己房间了,陆清远分了几次,让陆文渊帮他把需要的东西寄走。
久而久之,这间卧室就空置下来了,在一次大扫除过后,这间房间干净的像是从来没有人在里面住过一样。
陆清远离开的第一年里,陈安楠在积极的生活。
人忙起来的时候,才会忽略情绪上的漏洞。
有一回,他跟网上视频学做了无糖饼干,他按照比例配好食材,做出形状以后,还十分认真的给每块饼干都画上了笑脸,结果烤出来一堆外星人,又难吃又丑。
吃完以后闹了急性肠胃炎,半夜被陆文渊开车送到医院挂急诊了。
陈安楠这才发现,原来很多小事,是很难做的。
他学不会做饭,他的学习成绩依旧糟糕,时常游走在挂科的边缘,稍不注意就得补考。
——小陆,你保佑我不要挂科啊啊啊,我不想补考呀TAT
——小陆,我没挂科,就是考得也不太好,要是你在肯定又得说我不思进取了,没关系,幸好你不在啦,气不着你,嘿嘿^^
新一年的冬天很冷,元旦过后连玄武湖的边缘都上了冻,陈安楠一觉醒来,天地间苍茫一片,竟然落了场雪。
陈安楠兴冲冲的爬起来,看日历上的日子,还有一周就过年了。
过年是好日子,阖家团圆的热闹年,再远的距离,也会有归家的人。
陈安楠高兴了好几天,他一天一天算着日子,拿笔在日历上面画叉叉,水杉林的针叶被埋在雪下,他走在这条木板桥铺成的小道上,故意踩在雪上,听它们咯吱咯吱地响,伴奏似的。
2013年终于来了。
陆文渊在厨房里包饺子,外头有小孩在扔摔炮,时不时炸出点响。
哥哥没有回来。
陈安楠蹲在门口的地上搓雪球,搓了一大一小的球,垒在一起当雪人,他自己一个人这样玩了一整天,搓到最后手都僵地没知觉了。
最后家门口的台阶上,被他摆了四个画着笑脸的小雪人。
他拍了张照,发了条说说,配文——雪人一家。
陆文渊叫他回家吃饭,开门,看见飘洒得雪影里,蹲在地上的那一团影子,仿佛是希腊神话里的安泰俄斯,那片土地能让他恢复力量似的。
原来也不是每个年都能阖家团圆的,陈安楠从此不再期待过年。
时间带能带走的东西太多了,陈安楠变得有点沉默了。
他不大跟同学说话,总是自己游转在校园里,只有谢溪给他发消息时,他才会想起,原来自己还是有好朋友的。
谢溪高中毕业后保送了西班牙的一所大学,遥远的距离,不到假期都回不来。
高中的朋友四分五散,很多都考去了外地,大家都走了,填志愿的时候都说要留在本地,等分数下来,基本没几个人留下来,江苏的考卷总有一种要把人送出省历练的感觉。
兜兜转转,陈安楠觉得这个世界里好像又就只剩下了自己一个人。
陆文渊见不得孩子这样消沉,但凡有空就把人领出去溜溜,带着他去各个地方吃点好吃的,玩点好玩的,陈安楠在叔叔面前,总是笑地很开心。
他不想让叔叔为这点事担心。
总是发呆的陈安楠,不大爱笑的陈安楠,喜欢独来独往的陈安楠,在女孩子们的眼中,竟然意外的吃香。
陈安楠经常的会收到一些小礼物,包装都格外精致,上面喷着淡淡的香味,里面有时候塞着联系方式,有时候是封表白信。
在这些里面,让陈安楠记忆最深刻的,是他收到了来自男生的表白。
是美术系的一位学长,高高瘦瘦一个大男孩,人很阳光。
陈安楠不明白他为什么会喜欢自己,学长说,是因为有一回,他在校外兼职的时候,陈安楠帮过他,后来有好几回又在食堂碰见了,觉得挺有缘分,就留意了他好久。
陈安楠想起来了,他有一回去上声乐课,看见一个男生站在太阳底下给补习班发传单,盛夏近四十度的高温天气,他热得面红耳赤,陈安楠刚好下课,就顺手接了很多传单,帮忙发出去一些。
因为哥哥以前也兼职过,边工边学是很件很辛苦的事。
陈安楠说自己有喜欢的人,对方问能不能透露一下是男生女生,陈安楠说是男生。
陆清远一直没有回过家。
陆文渊在13年中秋的时候去了一趟北京,其实这不是他第一次去北京了,叔叔去过很多次,但是从来没带回来哥哥。
临走前,他问陈安楠想不想跟他一块儿去北京,陈安楠摇摇头,说:“不想去。”因为哥哥肯定不想看见我,要不然就不会不回家了。
陈安楠不想去给人家添堵。
开门的时候,陆清远目光短暂的在陆文渊身后停滞了一秒。
陆文渊说:“别看了,后头没人,就我一个人来的。”
陆清远没说话,沉默地把父亲手上的东西接过来,过了会儿,才说:“怎么不给我打电话,我好提前去接你。”
“我看你是一点都不想我,出门一趟家都不回了,忙成这样,你还能想起来接我?”陆文渊说他,“我一问你什么时候回来,你就说你有事要忙,你看我像不像傻子?”
陆清远没接茬。
陆文渊拍拍他的肩,接着说:“你俩有话不能好好说?天大的事儿也不能闹成这样啊,你不见他他不见你的,到底什么事不能和爸说?我来给你们做主成不成?”
陆清远终于动了一下,是离他爸远了点,他不想再讨论这个问题,嫌烦。
水杉林在冷风中褪去半边青绿,化出浓烈的红,再落下针叶被雪掩埋。
陆清远两年没回过家了。
又是一年新年,陈安楠趴在沙发上发呆。
屁股忽然被人从后面拍了两下,陆文渊说:“屁股往里收收,给我挪个地儿。”
陈安楠闻言,老老实实的往里坐坐,再把腿蜷缩起来。
陆文渊正在和肖卿湘打电话,一通电话打完,又有人发信息过来,新年祝福太多,陆文渊被祝福的头都疼,感觉下一秒又得犯病。
他去厨房里切个水果的功夫,手机再次响起来。
陆文渊看了一眼屏幕,发现是陆清远的视频通话,他立马把手机摄像头挡住,朝陈安楠招招手,说:“崽,快来快来。”
陈安楠以为是叔叔要帮忙,刚趿拉着拖鞋过去,陆文渊一下就接通了电话。
手机里,陆清远的脸透过屏幕清晰的映在眼前。
这是陈安楠时隔两年,第一次看见哥哥的脸。
好像变了,又好像全都没变。
他一时间没反应上来,连呼吸都滞住了。
“爸,你摄像头是不是压着东西了?我看不见你的人。”陆清远从摄像头里只能看见黑乎乎的一片,他挑了几个角度还是黑乎乎一片。
陆文渊把发楞的小崽拉过来,推到手机面前,自己切水果去了,边切别说:“我没压东西,前两天摄像头摔坏了,你别看我了,让我看看你就行。”
陈安楠不敢呼吸,听见陆清远的声音从扬声器里传来:“这样行吗?”
陆文渊瞥了一眼,说:“你这角度只能看见一个下巴壳。”
手机里的场景在乱晃,下一刻,镜头忽然调转,一张极近的脸突兀地怼过来,近的几乎可以看见他睫毛是如何煽动的。
陈安楠圆圆的眼睛一下睁大了,呼吸在疯狂加快。
“看清楚了吗?”陆清远问。
嗯嗯。陈安楠点点头,又意识到人家压根没跟他说话。
陆文渊在另一边打着哈哈,说:“清楚了清楚了,你就这样,别动了,让爸多看几眼。”
陆清远不再说话,他真把镜头这样怼着脸,然后接着干自己的事了,手机亮度不均匀的映照在他脸上,连颊上那颗小痣都照很清晰。
陈安楠不敢出声,他用手指头悄悄戳了戳哥哥脸上的小痣,再轻轻摸摸他的鼻梁。
哥哥瘦了。
从前陈安楠不喜欢从屏幕里看他,觉得丑,现在却隔着屏幕看他都很难。
陆文渊把水果切好盘,问:“你准备什么时候回来?”
“不回去了。”陆清远说。
陈安楠抿抿嘴,低头搓自己的手指头。
陆文渊见怪不怪地调侃:“怎么了少爷,又有什么大事耽误你启程回家了?”
陆清远说:“我考完GRE准备出国读博了。”
陆文渊愣了下,陈安楠也没说话。
屋子里一时间静得只能听见客厅里电视的声音,还有道上小孩子的嬉闹声。
陆文渊没什么情绪地说:“你都先斩后奏了还说什么?”
一通电话打的家里氛围有点沉滞,房间里开了供暖,很热,温度蒸得人头脑发胀,晕乎乎的,陈安楠躺在陆文渊的腿上,俩人一起看春晚。
很热闹,但好像谁都没看进去。
过了半晌,陆文渊终于捏捏小崽胳膊上的一截软肉,轻轻说:“读博也要不了几年,哥哥过几年就会回来了。”
大抵是电视机看久了,眼睛有点酸,陈安楠揉揉眼,笑着说:“多好呀,哥哥真是太厉害啦……”
他为他感到由衷的高兴。
真的。
电视机声音开得有点响,陈安楠很努力的盯着画面看,却不知怎么地,影像渐渐变得花花绿绿,再也看不清了。
第70章
我每天都很想你,月亮能知道。——2019.6.7晴
陈安楠过完生日25了,他不再是陆文渊口中的小崽了,可陆文渊仍然喜欢这么叫他。
生日那天,陆文渊送了他一条新的小狗,两个月大的博美,品种和棉花糖一模一样,圆溜溜的眼珠,黑葡萄似的亮,一摇一摆地从笼子里跑出来,哼哼唧唧地往主人脚边扑。
陈安楠把它兜抱起来。
陪了他十九年的棉花糖去年离世了,它太老了,最后只能呼哧呼哧地趴在主人腿边,偶尔咬咬他的裤子边,再用鼻子拱拱他的手心。
然后,有那么一天,它慢吞吞的来到了陈安楠的脚边,万分安逸的趴着,陈安楠起先以为它只是睡着了,直到怎么叫它都叫不醒,才意识到原来它是在做最后的告别。
——我的小狗没有了。
陈安楠最终还是把这条两个月大的博美留下了,给它取了新的名字。
但棉花糖只能是棉花糖,这中间十多年的光阴是谁也替代不了的。
陈安楠这些年认识了很多新朋友,他真的按照自己以前的梦想,组建了一个小乐队,大家都是音乐系的,乐队还算成功,主要归功于陈安楠有一回坐在湖边给人调吉他,调完以后弹唱了一首,被人录下来发社交平台上了。
一首老歌《NothingsGonnageMyLoveForYou》此情永不移。
视频短短一个小时里就上万的转载,一个漂亮的男孩子,嗓音温柔,眉间一抹淡淡的忧郁,冷冷地魅力,偏偏眼神又很干净天真,修长的手指覆在琴弦上,结结实实吸引了一大帮人。
现在,陈安楠的乐队在互联网上也算是小有名气了。
这几年,他们去参加了很多比赛,拿了不少奖,大把经济公司想签他们,朝他们不断抛出橄榄枝,饭局跑了一次又一次,但都被拒绝了。
没有年轻人喜欢被条条框框圈住,现在互联网短视频很发达,他们自己都能做运营,渐渐地,他们有了自己的工作室,录音棚,团队。
陈安楠越来越漂亮了,时间把他身上那股稚气全打磨光了,独留下一份疏离的气息。
拍新专辑封面的时候,朋友们怂恿他去染了一次头发,白灰的底色,特靓眼,走在路上回头率实在是高,搞得他都有点不好意思了,有段时间里成天戴着个帽子出门。
乐队有时候会去福利院,敬老院这些地方演出,做公益,陈安楠还捐赠了很多钱进去,小朋友每次看到他来都会特别开心的围过来叫哥哥。
朋友们起先不理解,问他为什么捐这么多,陈安楠说没有爸爸妈妈的小孩子很可怜的。
他很幸运,他遇见了陆文渊。
六月的时候,乐队要谈商务赞助,陈安楠跟着朋友们去了趟饭局,这次拿的是个大赞助,喝了很多的酒,陈安楠最后是被朋友们扛上车送回家的。
回家后,他抱着新来的博美,用脸蹭了人家老半天。
“小鹿,我把赞助拿下来啦,我是不是特别厉害嘿嘿!”
小狗不懂,小狗只知道自己叫鹿崽,被掐抱起来,还一个劲的甩尾巴。
“小鹿,那首歌我写了这么久,他们居然说曲子很好,说我的填词像一坨!太过分了!我不管,我就是最厉害的!”
陈安楠叽里咕噜的说了一堆,说到最后,摔倒在沙发上,实在是困,又喃喃地念叨了一声“小鹿”,后面的字音再也听不清了。
这晚,小狗趴在他旁边,和他窝在一起睡了。
后来,陈安楠在自己的歌词上修修改改,写了一句。
我每天都很想你,月亮能知道。
19年七月的时候,陆文渊飞了一趟北京,陆清远斯坦福毕业后,回北京工作了,和肖卿湘一起回来的,叔叔这次去,也是去看看姨姨。
晚上十点半,陆文渊给他发了一段视频来,很短暂,还不到十秒,是陆清远在厨房做饭。
哥哥身上随意穿着件居家服,围裙勒出他的腰线,黑色的长袖捋至臂弯,露出截瘦而有劲的手臂,低头切菜时,碎发顺着滑到额前。
陈安楠细细看了会儿,视频后面画面抖动,很显然是偷拍被发现了,画面戛然而止。
哥哥私下的样子还是很不一样的。
其实这些年,陈安楠可以从CCTV-12看到哥哥,哥哥在国外这几年,一直参加公益性的法律援助组织,栏目组做了好几回专访。
采访里,哥哥总是穿着熨烫笔挺的西装,连一丝不合时宜的褶皱都没有。
他的眉骨越发硬冷,对着镜头时的眼睛里压着锐利的锋芒,几乎看不见情绪的流动,神情也是淡淡然的。
比较起来,陈安楠还是比较喜欢私下里的哥哥,很温柔。
玄武湖的冷杉林又落了针叶,银杏在秋风里抖出一片明澈的金黄,凋败的叶子被风盘旋成一个小斡旋,打着滚朝前跑。
十月份的南京是最舒服的日子,没有能褪掉人一层皮的高温,也没有冻得人骨头都疼的湿冷,阳光在湖面上撒下一片碎钻,漾出层层的小波浪。
陈安楠戴着个宽檐草帽,盖住了大半的脸,穿着宽松的长衣长裤,蹲在花圃里,用把小银剪子给海棠修型,这些花被他修剪的形似松柏,嫩粉的花瓣下小枝青绿。
他弄完,把剪子收腰上的小兜里,掏出个喷壶,朝花茎上喷一喷。
这几天他没出门,一直在修剪院子里的花草,陆文渊还专门给他缝了个碎花小兜,里面装些方便的工具。
屋子里,手机在嗡嗡震动,一条接着一条的信息刷出来,全来自同一个人。
Echo:今晚在我家集合,来不来给个准信。
Echo:别不来啊,你人呢人呢人呢,打你电话怎么不接?接电话陈安楠!
Echo:行吧,那你好好休息。
陈安楠修剪完花草,回到房间里,看见手机上最后一条微信,还是Echo发来的:五分钟以后还收不到你回复就默认你来参加。
Echo是乐队里打架子鼓的,乐队这几天休假,几个朋友约着出门度假,只有陈安楠不想去,难得休息,他要在家陪陆文渊。
陈安楠回过去说:不来啦,叔叔晚上约我去吃饭,你们玩的开心。
两秒后Echo回复:绝交。
陈安楠在表情包里翻了又翻,翻出来一张小鸭子图片回复他。
他以前很喜欢发的阿狸已经不知道在什么时候被时代遗忘了,Q.Q也好久没登过了,陈安楠之前喜欢偷偷从Q.Q看哥哥有没有发动态,可惜自从那个的头像灰掉以后,就再也没亮起过。
再往后,大家几乎都不用Q.Q了。
陈安楠简单收拾了一下,准备去老屋。
陆文渊约了他晚上一起吃火锅。
那个九十年代的小房子,他们最初的家,现在真的已经很旧了,市政府这几年改建城区,要把那片区域拆了重建,很多地方已经开始动工了。
陆文渊是个念旧的人,拆之前还想着再回去住两天呢,说是怀旧。
外头隐隐有下雨的趋势,刚才还在出太阳,这会儿天上的云都聚拢起来,阳光穿透不了云层,天色一下就黯了不少,湖面也被风推搡着,一波波地涌上来。
陈安楠给叔叔打了通电话,问他要不要带什么菜。
陆文渊说:“菜我都买齐了,你要是有什么特别想吃的,再跑一趟超市也行,哦对,崽你带瓶果粒橙来,我这给忙忘了。”
陈安楠点头说知道了。
一趟超市跑下来,耽误了半个小时,今天超市促销,人多,每条出口都排了很长的队,好不容易排到陈安楠,结果出来的时候,天上突然落了大雨,细细密密的线在灯光下织出一张网。
兜里手机又响起来了,是陆文渊打过来的。
陈安楠没办法接,一口气跑到小区楼下,噔噔噔地跑上三楼。
今天运气属实不大好,临到家门口,兜里钥匙怎么也找不着,都不知道是丢了还是忘了拿。
陈安楠敲了半天门,里头都没有反应,他只好从兜里摸出手机给陆文渊打电话。
电话的拨通声回响在窄小的楼道里。
突然地,面前的门被拉出一道缝隙,有人从里面给他开了门。
“叔叔——”陈安楠抬起头,未说完的话音止住了。
四目相对。
陈安楠的视线仿佛被吸住。
不是幻想,陆清远竟然真真切切的站在他面前。
这见面来得太突然,两边的场景在飞速倒退,长的像是没有尽头,在身后不断延伸着,扩出陈旧的,记忆里的景象。
这一刻,他好像连话也不会说了,嘴唇动了半晌,也没能吐出来半个字。
他下意识想叫哥哥,却连那个简单的字音都变得生涩起来,七年了,即使在心里重复了无数遍,可到了嘴边就戛然而止,似乎每一声都会锥在心口,刺痛着血和骨头。
两个人都很沉默,陈安楠慌乱中想要把电话摁段,可惜没能成功。
电话在一串拨号声重被接通。
陆文渊的声音清晰的传出来,捎着笑意:“崽,我忘了跟你说,哥哥今天回来了,在老房子里呢,见着没?叔这会儿临时要加个班,晚点到,你俩先吃饭,不用等我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