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安楠的对话框里也不再显示“对方正在输入”,不知道他在聊天框里输什么,反正停停走走半晌,发来的也只有一两句话。
一条是我今晚吃了椰子鸡,一条是张照片。
陆清远打开微博,顺着陈安楠的主页的链接往下翻,他的微博更新速度很频繁,要维持热度,所以很容易就能顺着他发的内容翻到他乐队其他人的微博,比如季思明的。
陆清远盯了好一会儿,上面第一条是两个小时前发的,文案没什么特别的,就是说最近在忙着赶工。
一组九宫格,里面基本上都是最近的照片,全是随手拍的,照片最中间的那张,是季思明伸着手心,陈安楠下巴搭在他的掌心上,对着镜头,一个卖乖的姿势,背景是海屿。
这张照片明显也是随手拍的,所以陈安楠的笑也是真实的。
陆清远坐着没动,看了半天。
从这天起,陈安楠觉得俩人的关系又回到了之前空缺的那七年里,没有任何的联系。
陆文渊有时候会问他忙不忙,要是陈安楠不忙,他就拨个视频过来,问他怎么样,陈安楠老老实实的跟他汇报今天的事情。
陆文渊哼哼哈哈地跟他开玩笑,逗乐子。
MV拍摄期间是不对外公开的,陈安楠在外的这些天里也都没有再直播过,他们组原定是一周后就能返程的,这次拍摄非常顺利,很多重要的画面基本都能一遍过。
这天晚上,陆文渊又拨了个电话来,问问他拍摄进度。
“这次拍的不错呢,差不多明天就可以回家啦,Echo定了中午的机票。”陈安楠耸着肩膀,夹住电话。
小孩为了快点回去看哥哥,每天都在十分努力的配合,想让进展再顺利点,这样就可以早点回家。
陆文渊哈哈笑:“这么厉害呢我的崽。”
“嗯嗯。”
“行,正好。你回来了,哥哥走了,”陆文渊隔着电话,感叹着,“你没回来之前我又成空巢老人了,我要找社区要关爱去。”
陈安楠一下傻眼了,他张张嘴,没能说出话来,他还以为自己听错了,不是说得有一个月的吗?怎么现在就走了?
陈安楠不收拾东西了,他攥着手机,轻轻地问:“怎么走了呀?他不是说要一个月才走的吗?”
“叔也不知道啊,就今天上午接了通电话就订机票了。”陆文渊说,“回头我问问。”
“几点的飞机?”陈安楠又问。
陆文渊说:“明天下午的,正好我先送他到机场,再等着接你。”
后面陆文渊又说了很多话,陈安楠却是一句也听不见了,电话什么时候挂的他也不知道,大脑混乱成一团,心里也跟着空了一块,情绪像是被抽离了,他都不知道自己在这句话后应该给出什么样的反应才算正常。
为什么走了呢?说好一个月的呀。
陈安楠因为这通电话,心不在焉,他点开陆清远的微信,想问问为什么,但几次输入看到自己上面没有被回复的话,又默默删除了。
就因为这点心不在焉,他还出了岔子。
最后一天,道具组在搬架子收工,陈安楠过去帮忙,一辆车上有人在接道具,底下的人递上去,他站在另一边想着伸手扶一把,也算是减轻点重量。
结果道具车上的工人没留神,底下的人把架子递上去的时候,车上的人淌汗,手松了劲,没拿住,一个几米高的架子直接砸下来,陈安楠都没反应过来,就在底下被砸了个结结实实。
陈安楠下意识抬手挡了,脸倒是没事,胳膊严重淤血,小臂上被划拉出一道好长的口子,几乎贯穿了整条小臂,火辣辣的痛一瞬间就从伤口燎烧到了整条手臂。
工人一下就慌了神,连声道歉,陈安楠说没事,旁边的工作人员冲上来看情况。
季思明看了他的伤口,挺严重的,架子上有铁皮,不知道有没有划到,得赶紧先去医院打破伤风才行。
这样的话,他们肯定是赶不上今天的飞机了。
疼痛是有延迟性的,陈安楠起先还能说两句自己没事,这会儿却疼得一句话也说不出来了,眼睛也红红的,乖乖被人拎上了车去医院。
季思明让Echo他们先走了,工作室里还有其他的事要处理,没必要大家都跟着留下来,后续没事他会给大家发信息报平安。
或许是受了伤的缘故,陈安楠今天很安静,医院消毒水的味道不好闻,刺激着神经,总是能让人想起些不好的事。
伤口已经做了紧急处理,医生让他留院观察几天,先打个点滴消肿,这样深的伤口要是长不好容易增生留疤。
季思明进来的时候,陈安楠正抱膝坐在病床上,额头压住膝盖,闭着眼睛,一动没动,他打点滴的那只手被一个小纸盒子固定住了,输液管里静静流淌着药水。
海南的气温是很温暖的,根本不会让人觉得冷,可陈安楠仍然觉得冷。
心里空了一块,是很难补回去的。陆清远没有回来之前,陈安楠单方面认为自己完全可以坦然接受哥哥离开的事实了,他不会再去想,也不再去奢望点什么,有时候还会觉得这样也挺好的。
时间原来真的可以冲淡一切。
可陆清远回来以后,陈安楠发现全错了,他其实根本没办法坦然接受对方的离开,一切都只是七年的空缺让他产生出某种错觉,一个想了很久的事一旦尝到甜头,就下意识想要紧紧抓住不放,他压根没有自己想的那么豁达。
陈安楠昨晚想了好多好多,到现在他仍然在想,他把自己放空,可耳边远远近近,传出来的还是那些声音,熟悉的,杂乱的。
陆清远明明和他说一个月后才会回去。怎么能不作数呢?
陈安楠想不明白,他突然从兜里摸手机,没摸到,转头才发现,手机被放在另一边充电。
电量才冲到百分之二十,显着红格,提醒他该充电,手机上很多条未接来电,都是陆文渊打过来的,工作室的同事把情况先跟他家里人联系了。
陈安楠先前手机关机所以一条没接到,季思明用自己的手机给陆文渊回过去了电话,去外面走廊上报了个平安。
陆文渊的语气有点不大好,陈安楠没听见,他抖着手,直接把电话给陆清远拨过去了。
他现在有很大的勇气,说很多话,情绪一旦有了宣泄口,就遏制不住。
可陆清远没接,电话那头只有冰冷的机械女音。
陈安楠又点开微信电话,给他拨了一条语音通话。
陆清远还是没接,长久的音乐提示音后,什么也没有。
陈安楠实在是没办法了,他不知道到底是怎么了,这种没来由的离开,没来由的丢弃真的让他很害怕,他干脆直接发了段语音过去。
“哥哥……”陈安楠声音不稳,“你怎么回去了?我还没有回家呢……你不是说等我回家的才……才会走的吗?”
陆清远依旧没回。
这一刻,陈安楠想自己再也不会嫌弃那个冷冰冰,没什么情绪的“嗯”字了。
他等了很久,三瓶水都滴完了,手机里还是没有消息,倒是陆文渊又打过来了,焦灼的问他情况怎么样,今天到三亚的航班已经没有了,他只能在南京干着急。
陈安楠怕叔叔担心,说自己没事,就是同事夸大其词的,其实啥事也没有,就一个小口子,只是因为划到了铁皮才来医院打破伤风的,指不定明天就能回去了。
陆文渊被哄地松了口气,说:“你明天要回不来,我可要去三亚了。”
陈安楠笑笑,说:“别来啦,我过两天就回去了,你还累这一趟多不值得,我真没事,要是有事我肯定第一个找你哭,你还不知道我呀?”
陆文渊自从上回大病过后,就一直养着身体,这几年身体素质挺好的,也不见有什么毛病,但是陈安楠还是舍不得他再折腾。
俩人一通电话打了挺久,陆文渊在那头总算安了心,陈安楠被揪着的心,也渐渐安稳了。
晚上,季思明下楼去街市上买饭,陈安楠躺在床上睡了会儿,受伤的那条手臂上面裹了纱布,他没敢挨着,怕自己翻身压到,枕着另一边睡得。
手心有点痒,陈安楠动了动。
朦胧的梦里,他在喝一杯热茶,茶水温热,透过瓷壁传递出来,熨帖着皮肤,很舒服。
陈安楠又把这只茶杯握紧了些。
房间里还没有开灯,从窗户里看,能看见窗外的霓虹灯影,一片又一片,光线将室内的影子也反射上去,映出室内的景象。
陆清远坐在一把椅子上,陈安楠抓着他的手没松。
没人注意到,陈安楠的脸上其实也有道小口子,是蹭破了皮,但是不要紧,现在都已经结了细长的痂,要不了两天就能好,也不会留疤。
陆清远手背轻轻碰碰他的脸。
他本来确实是要去北京处理点事,要不了两天就会回来的,临上飞机前,听到陆文渊在打电话,立马就改签了最近一趟航班飞过来。
手机里的信息杂七杂八,有问他怎么还没到的,还有问他到哪里了,其中还夹着两条陈安楠和陆文渊的信息。
陆清远一律没回复,他当时在飞机上,手机开得飞行模式。
黑暗里,陈安楠有点不舒服,他缓缓睁开眼,视线在逐渐聚焦,先是周围的景物,最后才清晰地倒映出眼前人的样子。
他还以为自己在做梦,圆溜溜的眼睛睁大了,等确定自己看清楚以后,整个人蹭地下弹起来,愣了半天,动动嘴,问:“你怎么来啦?”
房间里很安静,陆清远垂着眼没看他。
两人沉默半晌,陆清远才抽出手,说:“我……出差顺路。”
“骗人。”陈安楠揭穿他。
“知道我骗人,你还问。”
第77章
季思明拎着饭回来的时候,开门就看见一个男人站在陈安楠身前,俯着身,端着陈安楠的脸在左右看,俩人挨得很近,也不知道是在干嘛。
“看到了吗?”陈安楠噘着嘴说,“不止疼,还痒痒的呢。”
“看到了,”陆清远说,“睫毛掉眼睛里了,有点红。”
“那你给我吹吹行吗?”陈安楠又问。
季思明这会儿站在原地,不知道自己应该退出去,还是应该装作没看见,尴尬地咳嗽一声。
陆清远回头,看见有人进来,最后抽了张纸递给陈安楠,说:“自己按着擦一擦。”
陈安楠抬手又要去揉。
陆清远给他手拿过来,说:“不准揉。”
“那你又不给我吹。”陈安楠嘟囔着,突然看见季思明回来了,说:“你回来啦!”怕对方不是认识人,赶紧介绍道,“这是我哥哥。”
“猜到了。”季思明笑笑。
俩人互相点了下头算是认识了,季思明不知道来人了,只带了陈安楠的饭回来,问陆清远要不要下楼去吃,医院附近有很多馆子。
陆清远说不用了。
三菜一汤,季思明帮陈安楠把床上的小桌子支起来,给饭菜放上去,都是些家常菜,肉末茄子,粉条什么的,配番茄汤,陈安楠把饭拨一半到小盒里,递给陆清远,让他跟自己一起吃。
陆清远没要,说自己不饿,转头问季思明:“他伤到骨头了?”
“没有呢,”陈安楠插嘴,“拉到筋了,医生说挂两天水观察一下没事就可以回去了。”
季思明带着歉意说:“我的问题,没有看好他,很抱歉。”
陈安楠说:“没事没事,这怎么能怪你,是我自己要帮忙的。”
俩人在那一搭一唱地聊起来了,陆清远没说话,手机一直震动个不消停,他拿起来看了眼,一堆工作电话未接,他还没来得及拨回去。
眼瞅着哥哥开门出去了,陈安楠立马条件反射的跟着起来,问:“哥哥你去哪儿呀?”
陆清远说:“吃你的。”
陈安楠问:“那你一会儿还回来吗?”
陆清远“嗯”了声,推门出去了。
病房里安静下来,陈安楠愣愣地坐在床上,别说季思明没想到会有人来,连他也没想到哥哥会来,陆清远这突然而来的一趟,好像直接捅破了他们之间最深的那层隔阂。
陈安楠想,难怪人家老讲福祸相依呢,原来老天还是眷顾他的。
他一顿饭吃得高高兴兴的,一点也没有白天的萎靡了,季思明用刚买的塑料盆,接了点水给他洗手,洗完问陈安楠要不要给他去再买床新的被罩换一下,陈安楠摇摇头,说太麻烦了,不要。
他躺回床上,被罩盖得就是医院的,过两天就走了,没必要再换床新的。
陆清远在楼下打完电话没直接上去,背上已经渗出了汗,刚才医院里开着冷气,所以不觉着热,出来时还能感知到明显的温差,将镜片上都渡上了层白茫茫的雾气。
医院只有一张陪护床,按照要求,晚上只能留一位病人家属,陆清远在附近看了看,这边宾馆很多,离门诊不到二百米就有一家,住着也方便。
陆清远在宾馆前犹豫了好久,直到陈安楠发信息问他怎么还不回来。
陆清远回病房的时候,季思明已经离开了,整间病房显得很空荡,陈安楠住的不是单人间,每张床之间都有布帘子隔着,只有最里面靠窗的位置还有一位病人,不过这会儿不在,好像是去楼下散步了。
陆清远装作不经意的问:“他人呢?”
陈安楠坐在床沿晃着腿:“哦,他说自己有事先走啦。”
小孩撒起谎也不脸红心跳了,季思明是被他推走的,多人病房里只准留一个家属,陈安楠想找借口让哥哥留下来,季思明说等陆清远回来打声招呼再走,陈安楠没让,吭哧吭哧地推着他后背,给人推出去了。
陆清远把陪护床铺开,陈安楠看着他,轻轻低低地叫了声“哥哥”。
陆清远抬头看他。
“我想洗澡……”陈安楠说完,又看了看自己的胳膊。
海南这里的气温不洗澡不行,今天上午还淌了很多汗呢,陈安楠爱干净,不洗澡晚上睡不着,一边胳膊不能碰水,他想让陆清远帮自己拿花洒。
陆清远把房间冷气调高了点,先进去试水温。
热水哗啦啦的浇在地上,响的人心猿意马,调好热水,陆清远一言不发的走过来,陈安楠正背对着他,费劲地用一只手把裤子脱下来。
他本来准备不脱小裤衩了,不想自己光溜溜的杵在那里,太难为情,要是旁人也就算了,恰恰就是因为他们太亲近过,所以才很难接受。
陆清远上前,沉默地要帮他脱,陈安楠一下捂住了裤衩边,支支吾吾的说“不用”。
“下面不洗了?”陆清远问。
陈安楠的脸唰地下红了,很不自在地说:“洗……洗的……”
“抬腿。”陆清远说。
陈安楠实在不好意思,他吭哧吭哧地说:“我自己来行吗?”
陆清远没多说什么,真就背对过去了。
他们之间终归还是不能和从前一样的,要是从前陈安楠肯定不知羞的往人家身上扒了,哪里会像现在这样拘束,不自在。
陈安楠轻轻地说“好了”,陆清远才转过身来,不过视线始终没有往下落,陈安楠的腰线很窄,和过去的一样,是记忆里的薄肩削腰,皮肤被灯照得很白,不知道是不是太紧张,一小波一小波的战栗着。
“还疼不疼了?”陆清远突然问。
“什么?”陈安楠没懂。
“眼睛还疼不疼了?”陆清远说。
“不疼了。”陈安楠说,“我给睫毛弄出来了,好长一根呢,难怪疼疼的。”
有了对话,氛围显然轻松不少,陆清远认真给他搓洗头发,小水流沿着发梢顺着躺到陈安楠的脸上,身上,从瘦削的肩胛骨淌下来,在灯光下亮晶晶的。
在医院洗澡不需要那么讲究,搓几分钟把汗渍冲掉就行,沐浴露这里也没有,只能打肥皂。
陆清远用肥皂给他后背一圈圈打沫子,然后把东西递给他,说:“自己把前面搓一下。”
陈安楠乖乖照做,额边有水珠淌下来,他耸了下肩膀,擦去了。
心里放松下来,就不会再拘着了,陈安楠洗好以后,故意甩甩头,亮晶晶的水珠子在灯下划出一道道小弧线,全甩陆清远身上去了,甩了他一头一脸。
“陈安楠你几岁了?”陆清远一边胳膊挡水,一边拿条毛巾往他脑袋上一罩,连头带脸给他一顿擦。
陈安楠闷在里面唔唔地叫,陆清远趁机给他把衣服都套好,直接将人从淋浴间丢出去。
陈安楠这会儿换了身干净的白色短袖和运动裤,坐上床用被子给自己围一圈儿,里头那床的病人还没有回来,也不知道今晚还回不回来了。
陆清远弄完他,自己再洗澡,被陈安楠甩一身水,不洗是不行的。
“哥哥我给你铺床。”陈安楠隔着门,笑眯眯地在外面说。
陆清远果断拒绝:“睡你自己的去。”
陈安楠被拒绝还是笑眯眯地,坐在床上听着水声,眼睛转来转去,不知道在想什么心思。
护士八点会来查房,陪护床窄窄的一条,只够睡一个人,上面还没有铺被子和枕头,陈安楠趁着哥哥还在洗澡,悄么声的给多的那套被子枕头塞到其他柜子里去了。
其他的床位因为还没有来病人,都空置着的,没有罩褥子。
陈安楠忙完,房间里突然响起微信铃声,在床边的柜子上,拿起来一看,是陆清远的手机,亮着的屏幕上显示陆文渊问他到北京了没有。
手机破天荒的没有设锁,陈安楠一滑就开了,微信里信息很多,陈安楠没细看,只回了陆文渊的消息:哥哥在洗澡。
这边刚发完,那边陆文渊一个视频通话就拨过来了,打给陈安楠的。
视频一开,陆文渊先是“嚯”了声:“他咋跑你那儿去了?我说谁买走了我的三亚机票,原来是这小子,害的我今天过不去。”
陈安楠惊诧地抽了口气:“你咋知道的?”
陆文渊被逗乐了:“你偷着玩人家手机回我信息,还问我咋知道的。”
陈安楠拿起来一看,还真是,他发信息的时候下意识的加了前缀哥哥。
俩人瞎聊了一通,护士已经开始查房了,陈安楠说不跟他讲那么多了,反正要不了两天也会回去,到时候他们再彻夜畅聊,他有很多很多话想要说呢。
陆文渊心说那你还是别回来了,谁能经得起你的霍霍,你快霍霍我儿子去吧。
视频刚挂,陆清远擦着湿发出来了,这里天气热,他也换了件薄T恤,坐到了陪护床上,把手机拿过来开始一条条的回复信息。
护士已经快查到这间房了,病房里安静的能听见走廊上的脚步声。
陈安楠揣着点小心思,说:“哥哥我手疼。”
“刚刚碰到了?”陆清远皱眉,把手机放一边,上来给他看。
小护士刚好推门进来,听见话音,冷声冷气地说:“327床病人,哪里疼?”
陈安楠可不敢叫人家给自己戳穿了,连忙说:“不用了不用了,就一点点小不舒服而已,已经好多了。”
护士查完房退出去,陆清远开始收拾陪护床准备休息,陈安楠啪叽一下先倒下去,装作什么都不知道。
陆清远找了半天也没找到能铺的东/□□/自站了会儿,实在没办法,干脆拿自己的脏衣服垫在脑袋下当个枕头,想着将就一晚上算了。
陈安楠一看他要躺下去,赶紧拍拍床说:“要不你今晚和我挤一挤吧?我这床能睡两个人呢。”
两个人确实够睡,就是有点挤,病床很窄,陆清远又怕挤到他那只手,索性侧过身子,病房里的灯已经关了,走廊的灯光透进来,陈安楠像是睡在他的阴影里。
陆清远没能睡着,熟悉的气息扑在脸上,不用低头,都能闻到那股洗发水的香。
陈安楠的眼睛在眼皮下骨碌碌打转,显然也没睡着,他手指头在不安分的挪动,一点点搭在了陆清远的身上,先是停住了一会儿,感觉到哥哥没动作,他再悄悄地继续往后挪。
陆清远垂眼看他。
陈安楠还不知道自己的小动作被尽收眼底了,又往人家怀里贴贴,手指在慢慢收紧,他假装睡着,手臂一环,偷偷抱住了陆清远的腰。
第78章
陈安楠在医院只住了两晚,一共打了三天点滴,基本上没事了,绷带要一个星期以后才能拆,去当地的医院拆就行。
医生给他开了几盒口服药,让他按时吃,陆清远给他把药分好,怕他记性不好又懒得看,直接用笔简写在药盒上了。
陆清远还是准备先回北京,公司那里有很重要的事,不去不行。
陈安楠是和季思明一起回南京的,他们得在机场分别,陈安楠前两天发现自己装睡很有用,每次只要假装睡得很熟,偷偷把手搭在哥哥腰上,抱一下,哥哥都不会拒绝。
航站楼的广播在循环播放,离起飞时间还有两个小时,陈安楠又开始装睡,头缓缓挨到人家肩上,一点一点的,睡得有模有样。
陆清远没动,肩膀被压得有点酸了,他稍微朝后靠了靠,把陈安楠的头拨到舒服的位置。
他手里拿着份打印好的案件受理书在看,头标是北京市第一中级人民法院,刑事案,季思明看过来,主动说了一句:“都说律师很忙,果然啊。”
陆清远没看他,说:“还好。”
季思明朝陈安楠那儿看了一眼,看他睡得挺好,说:“我看咱们小楠好像挺依赖你,你们俩兄弟感情应该挺不错吧。”
“那你的评判标准还挺不准的,”陆清远没什么情绪地说,“没有我他才能过得更好。”
季思明没懂他这句话什么意思,还没来得及问,就见陈安楠突然支棱起来,出声:“没有的事没有的事,我们感情可好啦。”
陆清远把胳膊一抽,不让他搂了:“又装睡。我什么时候跟你说好了?”
破了那层最大的隔阂,陈安楠也不怕逾矩了,耍赖似的抱住哥哥手臂:“有有有有有,有的有的。”
“这话又是你说得了,反正横竖都是你说的算,”陆清远挣不过他,“一年三百六十五天,我就应该全围着你转。”
陈安楠被呛了也笑滋滋地:“那我围着你转三百六十六天。”
季思明有点弄不懂这什么情况,被逗地一笑,没多说什么。
能在一起的时间实在是太短暂了,陆清远的飞机是先起飞的,临走前,陈安楠问他什么时候回南京,陆清远冷冷地说了句“看心情”。
看心情这回答真是不靠谱,陈安楠觉得自己应该努把力,把哥哥给哄好了才行。
上飞机前,他先给哥哥发了一句:北京天冷记得加衣服,我也上飞机啦。
下飞机以后,他又给陆清远发了一句:我到家啦,你也已经到了吧,注意多休息。
陆清远一句也没回复。
当然,不回复不代表什么,陈安楠到家刚躺上沙发,陆文渊就拎了份外卖进来了,订的凤尾虾和羊肉白菜陷水饺,都是饱腹感强,还不容易增重的。
“哥哥给订的。”陆文渊说,“怕我吃不饱,定的两人份,你也一块儿来吃点。”
陈安楠坐过去跟他一块儿吃,陆文渊给他洗了一根小勺,让他舀着吃方便点。
小狗在沙发上扑腾,咬着只尖叫鸡甩来甩去,陈安楠伸手给它捞下去,问这鸡谁给它买的。
陆文渊说是陆清远买的,买了一大包呢,杂七杂八的,果然不需要自己养,都不嫌闹腾人,陈安楠笑笑,拍了一段鹿崽甩尖叫鸡的视频,发给陆清远:它很喜欢,我也很喜欢。
陆清远终于回了,比了个OK的手势。
他这会儿还在公司加班,把U盘的资料导入电脑里。
刚回来就被领导拖去加班,明天还有饭局,是一个刑辩大案,指明了要业界哪位律师的,律所的大案一般也不会轻易让给没做过几年的律师,学历再高都不行,得看案件累积的程度。
好就好在,接手这件案子的律师恰好是律所里带陆清远的老师,老师带着他一起做,做好了就算是给在业界打一个名声基础。
陆清远本来是准备处理好手头的案子再回南京的,这样下来,他回去的事只得暂缓了。
陈安楠因为手臂受伤的事,后续很多拍摄都停下来了,这样裹着个大绷带实在是不好看,拍照也有限制,他每天都只能在练歌房练谱,没事就开开直播。
陈安楠这段时间来,每天都会给陆清远发一些信息,都是无关紧要的生活琐碎,陆清远回不回,还真是全看心情,陈安楠自诩哄人功夫了得,到哥哥这里,却多半都吃了闭门羹。
又是一个深夜,办公大楼的灯都黑的差不多了,只有零星几盏还在亮着。
办公室里的空调从早打到晚,连空气都是干燥的,陆清远还在加班,他眼睛盯着电脑画面,手机放在旁边,耳机里面是熟悉的声音。
“嗯,你们不要担心,我很快就能好的,医生说下周就可以去拆了。”
“不会留疤的,哈哈,我最近防晒做的很好呢,就黑了一点点啦。”
“嗯,最近心情确实很好,心情好是因为有别的事,不告诉你们,这是私事。季老师啊?季老师已经发过微博啦,你们没看见可以去他那里看看呀,有合照的。”
陆清远把直播放着当背景音,就好像这么多年来,他早就习惯了陈安楠在耳根子边不消停,什么话都要找他唠一唠,小蚂蚁搬家了都得说半天。
十月的金秋一过,气温就飞速下降,只有中午那会儿的日头是热的,早晚都冷,昼夜温差很大。
十一月初的时候,陆清远在北京收到了两竹篓子螃蟹,是陆文渊寄过来的,说是和陈安楠一起在江宁的农家乐捕的,都是家养螃蟹,上锅一蒸,沾点醋,真是肉肥膏美。
陈安楠的手臂已经养好了,他不是什么留疤的体质,自己平时又很注意,所以几乎看不出有痕迹,他把自己的全部重心先转到了工作上面,弥补一下这些日子来的空缺。
这么一来,微信的交流几乎又成空白了。
陆清远几次把手机拿出来,都没看见对方发信息,他还把自己的网络关上,打开,再关上,再打开,也没能收到任何一条新消息,直到同事的信息发来,他才确信,原来是陈安楠真的没有给他发信息。
这还是陆清远这些天头一次产生了不太好的怀疑——他不追我了?
还没有意识到问题的小陈正在会议室里听接下来的安排,专辑本来预定是在今年的圣诞能出,但是因为陈安楠休息了一段时间,最快也得二零二零年的除夕了。
乐队的工作室先放出了一堆海南先行拍摄的照片,陈安楠也在自己的社交账号上发了一组日常图,简单的修了修,用来活跃氛围。
陈安楠这次的打扮和主题非常贴合,其中一张是他对着大海在拉小提琴,一望无际的湛蓝色前,少年赤脚踩着细沙,纯白的棉质衣服被海风吹得微微鼓起,像面小帆,一缕发沿着鼻梁斜斜地滑下去,衬得眉间一抹忧郁,让他有种冷冷地魅力。
只要他不笑,就总有股疏离感在身上,要是笑起来,就显得很傻气了。
这套图到底是出圈了,刚发上去,就大量的转载,几个平台的点击量都很高,涨粉涨的飞速,陈安楠在忙着宣传,季思明让他开直播。
这次的直播是用整个乐队的官方账号开得,不止有陈安楠,还有其他人,Echo的话最多,一场直播下来,他一个人能说人家的两倍多,很会活跃氛围。
弹幕里一堆磕CP的,陈安楠和季思明坐得位置中间隔了俩个人呢,CP粉们能也能说这叫眼神拉丝。
陆清远默不作声的给那些弹幕反手举报了,举报理由是造谣,影响他人观看体验。
陈安楠因为新专辑宣传很好的事,这几天都很高兴,每天都笑眯眯地,乐队还因为经常捐款资助福利院,被市委宣传部拉去合作拍摄了公益宣传片。
一切似乎都在朝好的方向发展,不过一件事好了以后自然会产生另一面的极端。
陈安楠最近在扫评论区的时候,总能刷到一些不好的评论,他没当回事,然而,不知道怎么回事,贴吧里莫名出现了一篇帖子。
一位自称是知道内幕的人,说是最近某市主任级的副处因为在外面养小男人被抓,一时间跟帖无数,据说那个主任是有妻室的人,这事在互联网上传播的沸沸扬扬,最广的一个说法,是主任承认了自己包一个男性小网红,因为俩人因为合作关系闹僵了,所以才被对方爆出来的。
意味不明,指向性极强,而陈安楠的乐队恰巧前段时间才跟他们合作了公益宣传片,这样一来,群众网友几乎都想到他们身上去了。
陈安楠还没来得及澄清这件事,他和季思明在海边拍摄的照片又被人扒出来了。
当时拍这些照片的时候都是按照摄影师要求做的,俩人事后看到都觉得感官不好,所以谁都没有发出去,现在不知道怎么回事全流出来了。
本来CP粉看着就是找磕点的,现在突然被广传,一时间,网友骂的极为难听,冲在陈安楠评论区前排的已经成了:下海的男人成功就跟呼吸一样简单。
——麦麸哥靠卖屁股赚了不少吧?也不怕得性.病,呕。
——祝你早日得艾.滋哈。李女士也是倒霉,摊上瓢.虫老公和个卖屁股的三。
评论区吵得乱七八糟,陈安楠躺在沙发上,趴成了一团,他这几天太累了,不知道怎么回事自己就跟这件事扯上了关系,评论删也删不完,苗头全部直指向他。
澄清发了没人看,粉丝反驳两句,直接被扣上“爱男”,陈安楠已经不敢连网了,陆文渊还不知道这事儿,他怕陆文渊知道了,再发病,只好一个人藏着,还手动给陆文渊的网也给切了,不让陆文渊上网。
工作室的朋友打电话过来,季思明说已经紧急公关处理了,让他不要着急,这两天先在家里休息休息,他们会做回应。
工作室在默默的拉黑删评,陈安楠心里突突乱跳,陆清远发的消息他一条也没回。
陆清远:手臂这几天好的差不多了?不疼了吧。
陆清远:吃过了?在干嘛?
等了好久,陈安楠统统没回复。
这小孩最近不知道琢磨什么呢,陆清远隐隐觉得不对劲。
陈安楠这一断网就是四五天,期间陆文渊察觉到了他的奇怪,问了他好几次怎么了,陈安楠都只是说自己感冒了,怕上班去传染给同事,所以在家里休息几天。
第七天的时候,Echo打电话给他,问:“小楠,你已经请律师了?”
陈安楠一愣,没明白什么意思:“没有啊。”
Echo的语气很惊诧:“我这几天清理评论区的时候突然看见一个三无号在你评论区下面留了好多言,我和季哥正商量着公关处理呢,一看这留言还以为你请律师了。”
陈安楠确实没看到,他这几天压根都没连网,一通电话结束,陈安楠思想想去,还是接上了网。
然而,他刚进到评论区,就看见刷拉拉的清一色,一个初始昵称,连头像都没有的人,在一条一条地认真回复着那些难听的评论:根据《中华人民共和国民法典》第1024条规明确指出,公民和法人拥有名誉权,公民人格尊严受法律保护,禁止用侮辱、诽谤等手段损害其名誉。
诽谤会面临刑事处罚,如果你不删除评论,停止造谣,我会依法对你追究刑事和民事责任。
第79章
这件事最开始是南京西祠网论坛里出现的,之所以和陈安楠联系到一块,归根结底是因为他们乐队前段时间和市.委宣传部拍的公益广告。
陈安楠因为这个广告,和组织里的一个副处走得比较近。
那回是个电视台的采访,副处先是对着镜头战术性的说了一番有模有样的话来,然后私下里叫秘书约着他们去吃饭,说是为了更好的合作这条公益片。
一顿饭吃得长达三四个小时,吃完了又说去喝几杯,陈安楠不好推辞,因为谈合约本来就是件麻烦的事,他想让这次的广告费都用于资助那些福利院的小孩。
副处明明在采访时答应好的,但下了镜头却跟磨洋工似的,总说不急不急,搞得陈安楠都有点着急了,最后只能跟着一行人进了家相熟的私人夜总会。
不起眼的牌匾,走进去后别有一番洞天,跟进了盘丝洞似的。
刚落座,屁股都还没焐热呢,包厢里就进来一排浓妆艳抹的漂亮女人,这些女人相当的年轻,烫着蓬松的卷,面上粉厚的能刷墙,其中一个在陈安楠旁边坐下来。
陈安楠下意识的给她让了点位置,那女人没有立即贴上来,她还是比较高明的,身上穿着件露肩小礼服,几次无意识的用肩膀碰碰他。
陈安楠实在是没地方挪了,眼见副处他们没有一点要再谈合作的意思,只好假装去洗手间,给季思明发去了一条江湖救急的求救信息。
季思明对这种场景已经见怪不怪了,或许是男人本性如此,就连去谈合约公司的时候都难以避免这种情况,所以有了专门的紧急的应对政策。
不过,等陈安楠从洗手间再回来的时候,就看见了一个惊掉下巴的事情。
在这些笑面如花的女人中,有个打扮明艳的男人在副处旁边坐下来了,那情形,不用想就知道是老相熟。
其他人都见怪不怪地聊着天,讲些又场面又亲昵的话,叫着陈安楠“弟弟”,然后给他拉过去。
好在没过多久,陈安楠就被季思明救出去了,但就是这个晚上,出了大事。
谁想到就这么巧的,陈安楠前脚刚走,后脚就有警察进来,那个男的就一口咬定是副处养的小三,不是来嫖的,其他的就不得而知了。
这种事真的百口莫辩,陈安楠做梦也没能想到会和他扯到一起,他连合作都还没谈完呢,就被连坐了,虽然警察是没有找他,但舆论不知道怎么就冲向他了,并且吵起来就有种没完没了的架势。
都说乐极生悲,陈安楠这几天情绪的波动也算是切切实实的体验到什么叫乐极生悲了。
季思明让他这几天先把网线拔了,专心在家陪陆文渊,就当休假。
陈安楠坐在电脑前,把那个给他评论的人反复看了好几遍,对方评论的很认真,不过似乎很不会吵架,经常被别人骂了还义正词严的用理论反驳对方。
1L:666还装上了,你很懂法律?我有个朋友是法大的,报上名字来看看实力。
初始昵称:从事实角度来讲,你上述言论引导网暴,辱骂、诽谤他人,已经对他人造成了伤害,关于诽谤罪,你可以去搜《中华人民共和国刑法》第二百四十六条,除此以外,你还需要承担民事责任。
3L:求你来起诉我行吗?我给你我家地址你敢来找我?
初始昵称:来找你的不会是我,是律师函。
4L:你是不是还要说这个人被网暴出抑郁症了啊?下一步是不是该说他得抑郁症了?
初始昵称:如果对方真的因为你得了抑郁症,我会依法追究你承担精神损失。
5L:别装,来切大号回复。
……
陈安楠把这个人的主页点进去看了一遍,是空白页,没有发过任何东西,连头像都是系统自带,乍一看像僵.尸号。
他隐隐觉得好像有点眼熟,没等细想,门铃突兀地响起来。
陆文渊在楼下正在弄他的插花呢,他最近跟花鸟市场的老师傅学了手插花艺术,用个天蓝釉刻花鹅颈瓶,泼点水进去,把花的根茎剪掉,重新扦插做艺术。
他先去开得门,对楼上喊了一声:“崽,找你的。”
陈安楠趿拉着拖鞋跑下来,看见是季思明来了。
上回陆文渊说请他吃饭,季思明婉拒了,他这次来带着礼物,真像是来吃饭的,陈安楠知道他是来看自己的。
季思明听说过陆文渊的喜好,带了束花,是秋天开的品种,花色枫红,没带酒,带的两罐名贵茶叶,陆文渊前几年一直按照医嘱在修养,不适合喝酒,早就戒了。
“下次来别带礼物了,多不好意思呢,崽也没跟我提前说一声,我都没个准备。”陆文渊把东西接过来,问,“今晚留下来吃饭啊,我一会儿定两个菜,你爱吃盐水鸭还是烤鸭?”
“都行。”季思明说。
陈安楠给他找了双拖鞋,让他在玄关换好后进来。
陆文渊进厨房,又探个脑袋出来:“小季有没有忌口?”
季思明自然地说:“没,您随意,做什么我都爱吃。”
陈安楠和他在沙发上坐下来,鹿崽摇着尾巴跑到主人旁边,两只前爪不停地划拉着他的裤腿,哼哼地叫着。
“看你状态挺好啊,家里的网线全拔了?”
陈安楠给小狗抱起来,呼噜它的毛,说:“没拔呢,刚刚还在看。”
“这些人造谣起来真是比村口老妈子还要恶毒的,”季思明说,“你老老实实的在家等着,这方面我们会做好公关的,怕什么,咱们身正不怕影斜。”
陈安楠郁闷地点点头。
这种事说到底,完全不在意是不可能的,他是人,又不是物件,打小就玻璃心一小孩,能承受到现在已经很不容易了,那些难听的话,他可以装作视而不见,但是视而不见不代表伤害不到他。
季思明安抚的拍拍他:“不怕,上次合作过的几个大V也都占在咱们这边,你的人品还有人不信吗?什么营销单纯人设,咱们本来就单纯一小孩,他们那是纯嫉妒。”
说着,又怨愤地哼哼两声:“这脏水泼的真是恶心,警察局到现在也没个信儿,都嫖了还不给对方的姓氏公开,也不知道是不是对方花钱打通关系了,他们当.官的关系网比撒鱼的都大。”
“你也都别往心里去,骂呗,网线拔了谁认识谁。”
“谁挨骂了?”陆文渊突然从厨房那里探个脑袋出来。
“啊,”陈安楠忘了叔叔会偷听,赶紧说,“没,没,就那几个总是不喜欢我的人。”
这事儿他还没敢让陆文渊知道,怕叔叔受点刺激,再怎么了,都这么多天了,陆文渊还没能知道这件事,他平时不大上网,刷短视频也刷不了多久就退出来了,嫌眼花。
“哦,那没事的崽,咱们要记住,这世界上讨厌的人多着呢,都要去计较,还计较个没完没了了啊,别到最后就自己气着了宝贝。”陆文渊一边说,一边把菜下到锅里。
季思明闻言一笑:“想不到你叔挺豁达的,跟你哥哥性格完全不一样。”
陈安楠点点头,说:“他人很好的,哥哥也是。”
季思明一顿饭吃得挺晚,陆文渊给他送到门口,让他下次再来玩,还塞了几罐自家腌的酱牛肉,季思明也没客气,全接了,说过几天肯定来,让他别嫌烦。
陈安楠回到房间里的时候,电脑已经息屏了,他点开,评论区被刷新,那个初始昵称已经不再对这群网友进行回复了,下面追骂的评论铺天盖地。
陈安楠突然觉得这个人很可怜,虽然隔着网线素未谋面,但是他明明只是帮自己说了句话,就被骂成这样,真是无辜。
果然,跟自己接触的人都是会倒霉的。
陈安楠撑着脸,关掉页面,手机里陆清远几天前发的信息还没有回复。
或许是看他没有回复,所以陆清远也没有再发信息来了,时间还定格在三天前,只有很短的几句话。
寂静里,响起手指戳打屏幕的声音。
陈安楠:我已经不疼啦,都拆绷带了,也没留疤呢。
看对方半天没回复,他又发过去:你在忙吗?
对方还是没有回复。
陈安楠觉着哥哥可能是生气了,毕竟之前对方连发了好几条,他一条都没回复。
陈安楠不是不想回复,他只是害怕自己一回信息就会暴露自己的脆弱,哥哥在他这里仿佛像一口无底的深井,能够收纳他所有不好的情绪。
没来由的恶意让人觉得窒息,陈安楠怕自己一出口就再也承受不住那些情绪了,他希望自己在哥哥面前还是个从前一样,每天都高高兴兴地,努力生活着。
陈安楠不想是任何人的负担。
过了很长时间,陈安楠趴在桌子上都快睡着了,手机突然振动响起来,他“蹭”地下惊起,揉揉眼,滑开。
陆清远:在忙。有事?
陈安楠的脸上被衣服压出了两条红印子,看起来又丑又滑稽,他快速地回复过去:没事,就是你上回不是说回不回来看你心情吗,那你最近心情怎么样呀?
对话框上显示出对方正在输入……陈安楠盯着那行小字从有到消失,陆清远隔了会儿,说:不好。
陈安楠很想问问对方怎么了,字打一半,觉得哥哥应该不会说的,于是换问道:领导压榨你啦?
陆清远:你以为我是你。
陈安楠:那肯定是没和同事处好关系。
陆清远:……
陈安楠挠挠脸,实在猜不到对方怎么不好了,只好说:那就是案子很复杂,我猜得准不准?
陆清远:别问了。
这一句话堵死了陈安楠接下来所有的话,他悻悻地抿抿嘴,心跟着往下沉了沉,不知道怎么回复。
陆清远:最近总加班,很烦。
原来如此。陈安楠捕捉到要点,不自禁傻笑了下,发了个比他还傻气的表情包过去:摸摸头.jpg
陆清远:几点了还不睡?
陈安楠:睡不着呢。
陆清远:怎么,你也心情不好?
陈安楠:没有啦,这不在跟你聊天吗?睡不了。
陆清远坐在办公室里,一盏台灯柔和的照亮着他的眼角眉梢,他有一瞬产生出这个小孩到底会不会聊天的想法,回复道:……那我不说了,你睡吧。
陈安楠:zZ_(:зゝ∠)_
陆清远:?
陈安楠:已经睡倒了嘿嘿(*^▽^*)
办公室里的同事已经走光了,陆清远转了下椅子,不自禁轻笑一声:“傻子。”
他这几天确实老加班,通常是办公室里的人都走完了,他还留在这里,也不知道在忙什么,总之就是很忙,文档一看就是到半夜。
陈安楠经过这晚以后,心情好了不少,他真拔了网线,跟陆文渊一起在小院子里捯饬花草。
季思明在这件事上也主打一个清者自清,澄清能做的都做了,实在是没招了,澄清除了粉丝看,压根没人在乎,互联网就是这样,风浪掀起一时,吃瓜网友过不了多久就会转移矛头,能做得只有等了。
陈安楠的小日子暂且算安稳了一段时间,不过没过多久,Echo突然火急火燎的打电话给他。
陈安楠接到电话的时候,还以为工作室又被冲了,也吓得跟着心里一咯噔,心想还是就冲他一个人就好了,毕竟其他人都是无辜的。
“陈安楠!你还说你没请律师!”Echo的声音听起来很激动。
陈安楠很无辜地说:“我真没啊……”
“那几个骂你最狠的营销号全都公开道歉了,不仅发了道歉声名,还联系我们工作室谈赔偿的事儿了!季哥现在在那说着呢!连警方那里都公布了当事人的姓氏和年龄,跟你完全不同,也算是一种另向的澄清了!舆论方向大变天了啊!”
Echo说到这里,激动地大喘气:“而且,你知道谁转发了帖子吗?!”
陈安楠愣了下:“谁?”
Echo再也忍不住,隔着电话线大叫起来:“肖卿湘啊!肖卿湘!就是那个提名了格莱美音乐奖的那个啊,我女神!她官方账号转发了你的帖子支持你啊!妈呀,咱们要火了……天!这就是苦尽甘来吗!”
陈安楠呼吸一顿,几乎难以置信,他都没跟陆文渊讲过,肖卿湘怎么能知道这件事?
难道肖卿湘看新闻了?不对不对,姨姨远在国外呢,应该不太会关注这些。
还有谁?还能有谁呢?
陈安楠眼睫颤了颤,陡然想到了一个名字。
第80章
十一月底的北京很冷,寒风刺骨,呵出的热气都缭绕在脸边,这几天的天气始终灰蒙蒙的,隐隐有下雪的前兆。
陆清远到公司的时候,师父到他工位边,敲敲他的桌子,说:“听说你前两天老加班,不知道的以为我虐待徒弟。”
陆清远说:“没有。”
师父姓乔,临近五十的中年人,资历老,接手过的大案从没败绩,在业界内名声正响,熟识的人都爱称他老乔。
老乔从不带新人,当初他看过陆清远在法学期刊里发表过的文章,知道对方是个十分优秀的年轻人,法大读研,后在斯坦福法学院修了博士学位,到哪儿都一等一的人才,想必自然是个拿鼻孔看人的。
可让老乔没想到的是,这个年轻人跟他想的完全不一样,不仅低调,还十分的有韧劲,刚来就被外派去谈农村低保户的项目,每天都要往农村跑。
这种事情堪比让你进来发传单,和本职工作近乎没什么关系,可陆清远非但没半点不乐意,而且把事情完成的漂亮又顺利。
现在优秀的年轻人多半浮躁,老乔想这孩子还有当官的架势呢,是以,当领导说要人带的时候,他想也没想的给人抢走了,说他要带。
“我可是从老毛那儿打听到了啊,”老乔摸着下巴茬儿说,“你最近以律所的名义起诉了一堆人,是不是有这回事?”
“嗯。”陆清远说,“一点私事,我已经和老毛说过了。”
老毛就是他们律师所的领导,人家私事不打听,这是社交里最基本的。老乔也不问,只说:“你都借用律所的名义了,那今晚的饭局,你真得来。”
陆清远平时总是以各种理由拒绝非工作性质的饭局,这回却无论如何也不好拒绝了,只能点点头,说“好”。
“今天开车来了没?”老乔说着,一顿,回头看他,“没开就等我,坐我车。”
陆清远说:“行。谢谢师父。”
老乔笑着点点他,回自己办公室了。
陆清远下午还有个会议要开,他在浏览文件,看着看着,隐隐听见窗外的簌簌声。
北京落雪了。
办公室里没有开灯,光线一下阴暗地厉害,细小单薄的雪花,夹杂着冷风,打在窗户上噼里啪啦地响。
暖气从头顶的中央空调里蕴出来,吹得人口干舌燥。
北京的雪和南京有很大不同,陆清远再看时,势头不知道什么时候变大的,原本细小的雪花已经变成片状,才一个上午,天地间变得白茫茫一片。
很多同事中午干脆不出去吃了,直接点了外卖,陆清远还是准备去楼下的便利店里简单吃点。
手机里是陈安楠没多久前发来的信息:我给你送了个礼物,一会儿就到啦。
不知道这小孩又乱买了什么东西。陆清远最近这几天总能收到他寄来的快递,有时候是一两件毛衣,有时候是一点奇奇怪怪的小零食和玩具,搞得办公室同事都以为他谈恋爱了。
陆清远:取件码发给我,晚点去取。
没想到陈安楠这次信息回的飞速,几乎是下一秒就发来了:马上。
陆清远准备一会儿吃完饭再去拿。
然而,他刚出办公楼,一抬头,视线忽然定住了。
漫天漫地的雪影里,有一道熟悉的身影噔噔噔地跑过来,纷扬的雪花像是在他脚下铺陈出一条路,道路两边的景色在他身后无限延伸着,最终又聚焦于他。
陆清远几乎要以为自己出现幻觉了。
可下一秒,那结结实实的冲劲撞进他的怀里,陈安楠裹着满身寒气,扑了他满怀。
“锵锵~礼物已送达!请签收!”
陆清远被他扑地倒退两步,差点没能兜住他,手下意识紧紧圈住他的腰,收住了这股冲劲。
陈安楠穿着白色的羽绒服,跟只欢快的小胖鸟似的,抱住哥哥,仰起脸笑眯眯地说:“我想死你啦!不是一般普通的想,也不是很想很想,是宇、宙、超、级、无、敌、想!!”
他说话时,圆圆的眼睛亮晶晶的瞅着陆清远,陆清远被他夸张的措辞逗住了,想忍,没忍住,偏过脸去,嘴角微微翘起来。
陈安楠立马捕风捉影,指出来:“小陆你笑了!”
“没有,你看错了。”陆清远作势要推开他。
陈安楠紧紧搂住他的胳膊,粘豆包似的挂着:“骗人,你就是笑了!我都看到了!”
陆清远抖抖胳膊,不跟他贴烧饼:“陈安楠你烦不烦,多大人了幼不幼稚?”
“哼哼,”陈安楠给人拽回来,得意地说,“你就是笑了,被我抓住了还不承认,小陆你不诚实哦。”
陆清远被他搞得没办法,推又推不走,干脆随他抱着了:“爸知道你来了?”
“叔叔给我订的机票,嘿嘿,他去圣托里尼看小湘姨姨了,”陈安楠笑盈盈地说,“他送我来之前还下达了任务,说,你可一定要多过两天啊。”他没把那句“争取跟哥哥和好”说出来,自己偷偷藏了个心眼子。
外头还在下雪,雪花落在陈安楠的眼睫上,跟着抖啊抖的,陆清远抬手给他拨了。
难怪他爸一大早给他发信息,说什么“有个隆重的任务现在就交给你了”,原来是要他帮忙带两天人,自己好无牵无挂地快乐追爱去了。
“吃饭了吗?”陆清远问。
“没有呢。”陈安楠说。
陆清远问:“想吃什么?我午休时间不多,你看着选。”
陈安楠吃什么都可以,这会儿见着哥哥高兴着呢,吃什么都不挑了。
外头还在下雪,天空灰蒙一片,陆清远撑着把伞在前面走着,陈安楠拉着他的一小片衣角被拖在后面走,像条小尾巴。
北京的建筑多半老派,一条条宽窄的胡同连着胡同,灰墙黑瓦,上面挂着小蓝牌字都糊了,写着新街口北大街。
他们在胡同口前面的一条小吃街停下,陈安楠先前跑过来的时候还不觉得冷,这会儿冷气不停吸进肺里,呛得有点疼,没忍住咳嗽了几声。
陆清远听见声儿,一回头给他抓到旁边,然后给他帽子掀到脑袋上去。
帽子上的毛毛被风吹得乱晃,陈安楠立马可怜巴巴又得寸进尺的说:“手也很冷呢。”
“……”陆清远无语地把自己的手从口袋里拿出来,让他塞进去。
陈安楠十分娴熟的挽住他胳膊,把手顺势塞进去哥哥的口袋里,陆清远刚从办公楼里出来没多久,手心干燥而滚烫,对比起来陈安楠的手指跟冰坨子似的,冻得又皱又红。
“穿了几件?”陆清远问他。
“保暖内衣外面套了件羊毛衫和羽绒服。”陈安楠老老实实的说。
陆清远微微皱眉:“爸给你送来之前不看天气预报的吗?”
陈安楠墙头草似的点头附和:“就是就是,都给孩子冻成傻子了。”
谁知道陆清远矛头一转,冷声冷气地说:“他不看你也不看?”
陈安楠“啊”了声,立马说:“我看我看,我马上就看,别不高兴嘛。”
陆清远真是没办法了,给他把帽子又往下扯扯,这样挡住的风更多些,陈安楠的眼睛都被盖住了,也看不清前头的路,干脆抱着哥哥的胳膊被拉着走。
陆清远带着人随便进了家老字号店,塑料门帘一掀,顿时隔绝了无孔不入的风。
店里面食比较多,陈安楠学着前头的人,也点了份招牌的炸酱面。
姜蒜,豆芽,黄瓜,肉沫放成一碟子,自己倒进面条里拌酱,陈安楠来来回回的搅,等把面拌匀了才吃,结果几口下去,给自己吃成花猫子了。
陆清远实在看不下去,给他抽张纸,让他擦擦嘴。
“哥哥,我一会儿去哪?”陈安楠问。
“你自己先去定一家酒店。”陆清远说,“我待会得上班。”
“那你下班来找我吗?”陈安楠立马问。
陆清远没什么情绪的说:“看情况。”
“那我不要了,”陈安楠赶紧说,“我就在你公司楼下等着你下班,我们一起走。”说完,又强调了一句,“我们不分开。”
“……”陆清远两手交叉,支着下巴,认真看他。
陈安楠被这目光看得有点发毛,虚虚地问:“我们一起……不行吗?”
陆清远没说行,也没说不行,只说了自己的下班时间,然后让陈安楠自己去附近的商圈玩,特意嘱咐了让他多买两件衣服,别真冻成傻子了。
陈安楠高高兴兴地玩去了。
陆清远下午挺忙的,他先前被老乔带着的那个案子很复杂,下次开庭在十二月中,这期间可能得经常跑外地法院,下午的会也是为了这个案子。
陆清远在公司里算是入行时间最短的,但站住脚非常之快,不仅仅是因为他的老乔手底下的徒弟,还是因为他做事能力远超其他人,按照老乔所说,他真想要在这个界内打出名声,都要不了三年五载。
临近下班点的时候,陆清远敲响了老乔办公室的门。
老乔让他进来,陆清远说自己今晚临时有事,去不了饭局,推脱了好一番,以往这时候,老乔是肯定会同意他走的,但今天不知道是怎么回事,对方无论如何也不放他走。
“来来来你来。”老乔说。
陆清远靠过去。
“平时准你走,那都是小事,这次是大事,”老乔挨近他,压低声说,“这次饭局不是小饭局,你想要在这行站稳脚跟,得靠这次饭局。”
陆清远大概明白了他的意思,这次的饭局是打通人脉网。
老乔意味深长的拍拍他,说:“你想清楚再拒绝啊,私事公事孰大孰小,你自己有个数就行。”
陆清远没再说话,窗外的雪还在飘,竟然一时半会没有要停的意思,反而越下越大,街道上亮起的路灯照出万千飘洒的雪影。
陈安楠这会儿乐颠颠的在商场里给自己新买了件毛衣,又给哥哥买了条围巾,他自己先试了一下,浅咖色的很衬人,跟哥哥搭起来一定很好看。
手机忽然震响了下,陈安楠拿起来一看,是陆清远发来得信息:你自己先去订家酒店休息,我晚点去找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