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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1章

陈安楠听话地自己订了间酒店,定的大床房,然后把酒店地址发给了陆清远,自己又订了份麦当劳,解决了晚饭需求。

手机里工作小群唰拉拉地发着信息,陈安楠点进去看,发得是他们乐队这几天录歌的MP3,清唱部分,让大家听听有没有什么不对的地方。

陈安楠戴着耳机听了会儿,觉得都怪好的。

季思明私信问他到北京了没?陈安楠说到了。

当时他反应过来那个道歉的事儿以后,立马用最快的速度超额完成工作,然后飞速跑来找哥哥。

大家都还在南京忙着呢,只有他一个人跑来了北京,怪不好意思的,陈安楠说回去请大家吃饭,季思明说行,大伙都等着呢。

陈安楠一路来非常顺利,陆文渊真是被这俩孩子给愁坏了,临走前怕小崽搞不定这事儿还特意支了好几招,什么装病撒娇,实在不行可以哭天喊地,都是些尽不靠谱的。

他觉得孩子心眼实,可能不懂那么多弯弯绕绕,其实不是的,陈安楠觉得自己聪明着呢,刚来就抱到哥哥了呢。

深夜十一点多的北京还是灯红酒绿,冷风猛烈地徘徊在城市上空,呼啸出呜咽的声音。

陆清远还没有回来,他们这种应酬一般都要到很晚,凌晨都是极有可能的。

陈安楠把手机捯饬到自己的Q.Q相册,里面有一段小视频,点开,耳机里顿时响起呲呲啦啦地声音,像是衣服刮擦到耳麦了,很不清晰,不过很快就响起了一个熟悉的声音,在清唱一首英文歌。

陈安楠戴着耳机闭上眼,下巴埋在被窝里,渐渐睡着了。

窗外的雪已经停了,路灯安静地守护着这座城市的夜晚,撒下片静谧的昏黄。

陆清远回来的时候,已经是凌晨一点多了,老乔叫了代驾给他送上车的,今天的酒局喝得实在是多,那么多人他得来来回回的敬酒,再喝下去都得吐,幸亏老乔提前给他准备了醒酒的含片。

陆清远把房卡贴在磁片上,随着“嘀”地声响,门被推开,黑暗罩住了他的全部视线。

房间里没开灯,陈安楠已经躺在床上睡着了,空调在朝外吹着暖气,叶片上下煽动出干燥的风,陆清远走过去,把模式打成睡眠,然后拍开床头灯。

突来的光照得陈安楠似乎是不舒服,自个儿翻了个身,耳机落了一半,压在身下,陆清远走近,看见耳机线在他脸上压出几道鲜明的红印子。

耳机里面似乎是在放音乐,能隐隐听见吉他声,和唱歌的声音。

线连着手机,被陈安楠一起压在身下,陆清远轻轻地给抽出来,陈安楠睡眼惺忪地哼哼了两声,没察觉的继续睡过去了。

手机屏幕没有熄灭,电量已经被耗得差不多了,显现出低电量的提示。

陆清远想找插头给他冲一下电,准备合上屏幕时,忽然静住了。

手机里正在单循环播放着一段视频,上面的时间显示着2008年的新年除夕,十三年前的视频了。

画面不规则的抖动着,画质极其模糊,早就看不清人脸了,视频里的少年低着头,额前微垂的碎发遮住了眉眼,怀里抱着把吉他,修长的手指扫过琴弦,缓缓唱着一首曲子。

Nothingsgonnagemyloveforyou

(没有什么能够改变我对你的爱)

YououghttoknowbynowhowmuchIloveyou

(此刻你应该清楚我有多么的爱你)

Ohingyoubesureof

(你可以确定的是)

Illneveraskformorethanyourlove

(除了你的爱我别无所求)

……

这首曲子陆清远太熟悉了,他曾经练习过无数遍,因为没有什么音乐天赋,练首歌也费劲的要死,硬是把手指头都练出茧了才把谱子打好,可唱的还是还是一言难尽。

这是一切的开始。

陆清远坐下来,半晌没动作。

视频里的他才十八岁,他记得那是陈安楠第一次去电视台参加比赛,总是打电话来说想他,所以他为他弹了一首自己非常喜欢的歌。

后来,陈安楠还为他演奏了一首单独创作的歌。

那个夜晚,是刺在他灵魂里的一道刺青,尽管年代久了,图案早就随着时间模糊不清,却深深渗进了血肉之中。

陆清远沉默着,看见手机再次弹出电量低的提示。

他关上屏幕,放在了桌上,没动弹,酒精刺激着神经,肆意的横流在血液里,一瞬间,他的眼底涌起了很多情绪。

陈安楠睡着睡着觉得不舒服,转了个身,被子被压住了,没抽动,他惺忪的睁眼,隐隐绰绰看见有道影子坐在他旁边,吓得他登时睁圆了眼睛,“呀”了一声。

“别害怕,是我。”陆清远的声音有些哑,应当是喝了酒的缘故。

陈安楠揉揉眼,“哦”了声,说:“你回来啦。”

“要不要喝水?”陆清远问他。

陈安楠摇摇头,在一盏昏暗的小灯里坐起来,说:“你喝了酒,要不要吃点含片解酒?我给你买了,就在桌子上呢,要是太累的话今晚就别洗澡了,没事,反正明早再洗也一样,我不嫌弃——”

“陈安楠。”陆清远突然出声打断他。

“嗯?”陈安楠眨眨眼。

“这么多年,你有回过头吗?”

房间里一时间静得只有空调出风的声音,陈安楠被这问题问傻了,他刚睡醒,脑子也不清醒,这会儿完全转不过来弯,不明白这句话是什么意思。

也给不出答案。

床头的灯投下黯淡的光,把他们的影子笼罩在一起,像很多年前的夜晚,他们依偎在一起。

陆清远沉在半明半昧的光影里,接着说:“你的态度总是让我分不清你到底在不在意我。”

陈安楠愣了一下,大脑跟着清醒,他把腿蜷在被窝里,指尖不停摩挲着被单,低低说:“对不起。”

陆清远偏头看了他一眼,短促的笑了一声:“又是这句话,这么多年了,我还是想不明白……”

深深缓了口气,他问:“你为什么不要我了?”

这是七年来,他第一次剖白,把自己的伤口血淋漓的裸.露出来。

陈安楠的手指停顿了下,死一样的沉寂。

陆清远的心口,盘踞着一道陈年的疤。

那是一道深可见骨的伤口,在岁月的侵蚀下化成了结了痂的伤口,这个痂沉默地烙印在皮肉上,掩护着下面汹涌的疼痛。

他对任何试图触碰到伤疤的人感到无比的厌恶,可现在却在陈安楠的面前赤.裸地扒给他看。

七年前,陈安楠给不出答案,七年后,陈安楠仍然给不出像样的答案。

床头的灯照得陆清远的眼底有些红了,全身血液都在逆流,汹涌的冲击着大脑,撺掇着情绪。

他觉得自己此刻一定是不冷静的,如果他足够冷静,就不会再跟他说这些话,说这些年他迫切想要的答案。

他想问陈安楠你为什么从来没有站在我的立场坚定的选择过?你每一次都在顾虑别人的感受,那你考虑过我的吗?在你眼里,是不是谁都可以比我重要?你有哪怕为我坚定的选择过一次吗?

可现在看着陈安楠的眼睛,话最终只能积压在喉中,化作几不可闻的自嘲。

陆清远失笑:“如果你不在意我,你现在做的一切是有什么意义吗?是想和我和好如初吗?只做我的弟弟,和从前一样让我什么都让着你惯着你?你说往东我就不会往西?让我当做什么都没发生过?”

他真的喝醉了,字音碰在耳边,刺得人心头一颤。

“我是你的狗吗?陈安楠?”

陈安楠抽了口气,摇摇头,抱着自己的膝盖缩到了角落里,这样的单.枪.直.入压得他快喘不上来气,情绪疯狂地倒灌下来,指甲抠在掌心里掐出了一条条红印子。

陆清远仍在问,似是真的不明白:“那我对你来说到底是什么呢?如果你真的在意我,又为什么要对我说出那样的话?是我做的不好吗?是我让你难过了吗?”

“没有……”陈安楠还是摇摇头,眼圈渐渐红了,胸口不受控制的起伏,疼痛牵引着五脏六腑,他在这道视线下快要喘不上气。

“既然都不是,那你告诉我,为什么?为什么不要我了?”陆清远的字音很平静,偏平静下涌动着极端的克制,一字一字在这寂静的房间里都显得格外刺耳:

“如果你不告诉我,那无论你做什么,我都不会原谅你。”

陈安楠猛地抬头看他,心快要被这些话刺成窟窿了,痛感麻痹了神经,他不敢说。

有些话不知道该不该说,陈安楠不知道自己想要什么样的关系,或许他真的像陆清远所说的那样,他所做的一切都只是为了和好如初,为了让他再次成为自己的“哥哥”,却又止于更深的关系。

到现在为止,他还被困在狭窄的叫做“亲情”的命题里,迈不出这一步。

陈安楠想,要是老陆能接受,他可以天天拿个大喇叭趴在陆清远旁边喊我爱你,可是他不能,他也不敢跟陆文渊提出这样的问题。

陈安楠把自己缩成一团,哑哑地开口:“对不起,我……”

他话还没说完,陆清远再次出声打断他:“不要着急回答我,想清楚再说,这次我给你时间,如果你还是只会说‘对不起’,那就当今晚是我自作多情,以为你还爱我。”

说完,他把房卡丢在桌上,关门离开了,没有留下来。

第82章

陈安楠觉得自己很失败,他把事情弄糟了。

他既没有把事情说开,也没有能够和好如初,他甚至把自己推向了更被动的位置。

一夜未眠,第二天直接睡到大下午,直到陆文渊的来电吵醒了他。

“还没醒呢,几点了,北京那儿都太阳晒屁股了吧?”陆文渊说。

陈安楠咕哝着说自己早就醒了,陆文渊戳穿他:“听你这个声音我就知道才醒。”

人刚睡醒的时候,嗓音里都会捎着点哑,和平时说话很不一样,这点瞒不过他。

桌上还放着多余的一张房卡,陈安楠把脸埋在枕头里,不说话了。

“哥哥去上班了?”陆文渊问他。

“嗯。”陈安楠报喜不报忧,只说了点好事。

俩人隔着电话天南地北的聊了会儿,他们之间有六小时的时差,叔叔那儿还是早上,没聊多久就被肖卿湘叫出去吃早饭了。

陈安楠看了眼微信消息,陆清远并没有给他发信息,昨天那通剖白,他心里被搅得乱糟糟的,想了一晚上也没能给自己想明白。

他到底想要什么样的关系?

陈安楠简单收拾了一下东西,准备出门。

太阳明晃晃地照在眼皮上,今天没再下雪,马路早就在凌晨的时间就被清理出来了,路两边堆着未融化的积雪,有些被车轮碾过,带出乌突突的雪痕,破坏了原本的清丽。

路面湿漉漉的,底下还有环卫工人在清扫,陆清远盯着看了好一会儿,微微皱起眉。

昨天说了点不太理智的话,醒来以后一整天都心不在焉的,工作也做不下去,好像心情全被一条未知的引线牵住了。

很不理智,但是克制不住。

陆清远把手机打开,陈安楠没有给他发任何消息,置顶消息始终都是空白的。

他现在有点弄不清自己的定位,在陈安楠眼里自己现在到底算什么?

手机突然来了消息。

陆清远在键盘上敲了会儿字,把文档的一个句号删删减减,过了老半天,才故作矜持的点开。

结果是推送的消息。

陆清远无语了一会,干脆直接把手机静音了,甚至把屏幕背过去,扔到角落里,专心忙工作了,后面他什么也不想看,只想赶紧把工作结束,说不定陈安楠经过昨晚,已经自己跑回家了。

老乔中途来找过他几次,问他搞什么鬼,发信息半天不回,陆清远撒谎说手机坏了。

“那不修?”老乔说他。

“下班去修。”陆清远说。

“那你今晚可能修不了了。”老乔边说边神秘兮兮地背后拿出一封档案袋给他。

陆清远隐隐觉得不太妙,果不其然,竟然是南京那边的案情有了新进展,三审法院来传票了,开庭时间定在下周,地址是南京市中级人民法院。

“我忙不过来了。”陆清远说。

老乔笑说:“没事,北京这边的案子我先给顶着,你先把手头的案子弄完。”

北京的案子一直是老乔带着他做的,他挂了名,主要负责打下手,这段时间都在材料筹备,过段时间也得跑法院。

如果要回南京,今天就得加班给材料先整理好,做准备。

幸好手机不是真的坏了,不然还真来不及去修。

陆清远从办公室里出来的时候已经是晚上十一点多了。

楼道里的灯只有他们这层还亮着,其他楼层的早就关了,出大门都只能走消防通道。

北京的夜里严寒砭骨,风刮在脸上跟刀子似的,冻得鼻梁都生疼,陆清远刚出来就被冷得一哆嗦,身上的暖气飞速散去,呼出的热息缭绕在脸边,他把手揣兜里往停车坪走。

然而,陆清远没走几步,突然看见一个蹲坐在路边小台阶上的孤独影子。

他坐在那儿,头上扣着茸茸的毛毛帽,两手撑着脸,看样子像在打瞌睡,旁边的石头阶上摆满一排小小的雪人,每个都画着笑脸。

陆清远的脚步慢慢停下来,两人隔着不远的距离,街道上的路灯柔软地铺在他们之间,雪气在光圈下不断氤氲,徘徊,上升。

“在这里等我?”

身边突然有人出声,吓了陈安楠一大跳,他猛地惊醒,抬头时头上的帽子跟着往后滑了一截。

“坐了多久?”陆清远站在他面前。

“没有很久。”陈安楠的帽子掉了,发顶上有一团的热气在往上飘。

陆清远说:“傻不傻,不知道去里面坐着等我吗?楼下不是有接待台吗?”

“我不知道你在几楼。”陈安楠说,“我一开始是在里面坐着的,后来他们说要下班锁门了,我就出来了。”

看来是等了好久,身后的小雪人都跟着等成一排了。

“怎么不给我发信息?”陆清远又问。

这下,陈安楠的脑袋一点点低下去了,看起来就像只垂头丧气的小狗:“我怕你不理我。”

他的手还乖乖搭在膝盖上,这样的可怜,四周又这样的安静,无声滋长着人心底所有微小的,隐秘的,柔软的触动。

陆清远沉默了会儿,忽然点膝蹲下,一圈一圈地把自己脖子上的围巾解下来,冷风裹挟着凉意瞬间钻进衣服里。

然后,他抬手将围巾套在陈安楠的脖颈上,绕了两圈,最后挽了个漂亮的结。

陈安楠愣愣地望着他。

陆清远在他的目光里,认真对他说:“陈安楠,我们没有吵架,我昨晚说了,我给你时间,在这中间,我们仍然可以和平相处。”

陈安楠的鼻尖红红地,分不清是不是冻得,陆清远把他的帽子给扣回脑袋上,说:“你可以有任何情绪,无论是对我的,还是对外界的,这是你作为陈安楠的权利,和我们之间的感情不冲突,你不需要害怕。”

安静的街道上有辆车驶过去,车轮碾过窨井盖,带起“哐当”一声震响,转瞬又归于寂静。

陈安楠低低地问:“那你会赶我走吗?”

“不会,”陆清远先站起来,对他伸出手,“起来吧,饿不饿?”

陈安楠点点头,两只手交握在一起,他借着这力道被拉起来,屁股早就坐麻了,腿也有点麻,站起来的一瞬间就弯下去了半边。

陆清远让他在这里等自己一会儿,他去开车。

昨天让陈安楠自己去住的酒店,今天陈安楠已经把酒店退了,准备最后再见哥哥一面就打道回府的,陆清远没多说什么,车子安稳地行驶在道路上。

最终缓慢的停驻在一个老小区前。

北京二环里的小区基本都属于八九十年代左右的建筑了,没翻新,居民楼和居民楼中间紧连成一片,这地方离工作点近,和新街口大街也没差多远。

陆清远住的地方在三楼,两室一厅的小房子,他把其中一间改成了书房,平时办公用。

陈安楠还没吃晚饭,家里吃得不多,陆清远平时工作忙,下班晚就随便在路口的小巷子口的宵夜摊解决了,有几家卖面食的手艺都挺不错。

他给陈安楠下了碗挂面,打了两个鸡蛋进去,淋了点芝麻油,看陈安楠坐在小凳子上吃得很香,最后把汤都喝干净了,陆清远等他吃完,再去把碗洗了。

这房子租来的时候就没想着会有人来,家里压根没有多余的床,北京冬天干冷,睡客厅是不可能的,陆清远趁着陈安楠洗澡,把床给铺好,然后拿遥控器开了暖气。

陈旧的挡风板“吱嘎”一声慢悠悠地推开,几声“滴滴”过后,温度定在了28°。

陈安楠洗完澡,带着浑身的热乎劲往被窝里钻,看见陆清远抱着条毯子出去了。

“哥哥你去哪里呀?”陈安楠问。

陆清远听见声,没看他,说:“客厅。”

“你不跟我一起吗?”陈安楠怕对方不懂意思,又补充道,“我现在睡觉可老实了,不会再乱踢被子了。”

陆清远沉默一秒,说:“不用了。晚安。”说完,合上门离开。

陈安楠眨巴着眼睛,看对方连个影子也没留下,愣了半天。

陆清远把沙发上铺好厚绒毯子,插了个小太阳,等小太阳烤热,将就着睡了一夜。

冬天的夜里有风,尘旧的路灯烘托出老巷里祥宁。

这一晚,陈安楠几乎没怎么睡着,他觉得哥哥对他的态度还是淡了些,和之前不一样了。

因为这晚上没睡好的缘故,他第二天醒来时还赖了个床,不过陆清远也没叫他,自己在厨房里做了早饭,端到桌上,等他醒了再说。

陈安楠问哥哥能不能帮忙将自己送到高铁站,陆清远同意了,陈安楠把订票信息发给他看。

发车时间是中午,陈安楠睡醒以后吃了早饭就要往高铁站赶,陆清远给他把行李都塞到后备箱里,开车将人送到高铁站。

陈安楠拎着自己的东西,说:“谢谢哥哥。”

陆清远“嗯”了一声。

两人继续往车站里走,陆清远跟在他后面,一起坐到了等待椅上。

陈安楠扭头,说:“哥哥,我没有想过你会送我到这里,谢谢你。”

陆清远还是“嗯”。

过票闸的时候,陈安楠又说:“哥哥,真的可以不用送了。”

陆清远没说话,只是看了他一眼。

俩人最后在站台分别的,陈安楠对他挥挥手,说“白白”,看着哥哥的身影渐渐消失在人群中。

列车使动,窗外的景色在不断朝后倒去,北京南站的站牌在视线里逐渐缩成一小点。

陈安楠在车上补了觉,等下车的时候,脸上被压出一道道深红的印子,南京南站的旅客人来人往,他沿着通行道一直朝前走,走着走着,眼睛慢慢睁圆了。

——陆清远竟然从另一节车厢下来了。

第83章

陈安楠怎么也没想到陆清远会来,他都没有告诉过他。

陈安楠拖着行李箱,小跑到他身边,欣喜地叫了一声“哥哥”:“你怎么没有告诉我一声呀?这样我们俩可以买连坐的票了。”

陆清远目不斜视的朝前走,说:“刚刚检票的时候我以为你已经知道了。”

陈安楠跟在后面说:“你可以昨晚告诉我呀,这样我可以跟你定在一起呢,我们一块回家。”

陆清远边下台阶边说:“没有必要,和你顺路是因为我要来南京出差,不是因为要送你回家。”

陈安楠被这句话呛住了,他先前看陆清远送了他一路,还真的以为哥哥这一趟是为了送他回来的,亏他还自作多情地说了半天“谢谢你送我”。

小孩敏感的心莫名被刺了一下。

出了高铁站,十二月份的南京的相比北京要暖和很多,没有下雪,艳阳高照,暖融融的。

就像陆清远所说的一样,他来南京是为了出差,不是为了送人回家,刚从高铁站出来,他就自己打车走了,留陈安楠一个人吭哧吭哧地拖着行李箱去地铁站。

路上Echo给他发信息,问他打算什么时候回南京当社畜,陈安楠说已经到了。

Echo:骡子不会一直转,但陈安楠会。

陈安楠:累瘫.jpg

季思明:大伙都在等着你请吃饭,不准倒下哈。

小群里又陆陆续续有人发消息逗乐,陈安楠没再回复了,昨晚没睡好实在是困,刚上地铁立马又补了会觉。

南京南站到玄武湖站离得比较远,陈安楠睡了将近一个小时,再下车时总算是有点活力了。

到家的时候是下午五点多,南方的冬天.天短,这个点就已经黯地看不清路了,路两侧的灯还没到点亮起,陈安楠走到院子里的时候,陡然发现家里竟然亮着灯。

他惊诧地想,该不会是陆文渊回来了吧?!回来这么快吗?

推门一看,在家里的并不是陆文渊,而是陆清远,他正坐在沙发上看一份文件,暖光的光线打在他的身上,又在他的脚下延出一片阴影。

陈安楠有点傻眼了。既然都是要回家的,刚刚怎么没跟自己自己说一声呢?

他没明白这是什么意思,轻轻叫了一声“哥哥”。

陆清远听见声,却没抬头,目光仍然停留在文件上,说:“有事?”

陈安楠动动嘴,纠结半天,还是问出来了:“你怎么……怎么没有跟我说一声呀?我以为你是先去公司的。”

陆清远说:“我没有说过这样的话。”

“……”陈安楠彻底接不住话了,他默默地把行李箱搬上来,自己在卧室里闷了半天没出来。

院子里的花这几天有点蔫了,其实很多品种是从秋末就会败的,这是自然的生长规律,早些年的时候陆文渊喜欢养四季花,但是后来怕精力不够,就转养两季开的品种了。

花明年还会再开,陆文渊养东西向来精细。

陈安楠坐在黑暗里,盯着楼下那片凋败,愣神好久。

这期间陆清远也没有叫过他,陈安楠能听见门外走道上的声音,进进出出的,最后在一声轻响中被合上,半天都没了动静。

昨天陆清远告诉他“你可以有任何情绪,这是你作为陈安楠的权利”,但他没有想过情绪这种东西其实是双向的。

陆清远也可以对他有任何情绪,因为那是他自己的权利。

其实那根本就不是一句安慰人的话,只是在理性的看待一个问题。

陈安楠觉得自己笨了,竟然后知后觉的才反应过来,难怪小时候考试总考不好,他的反应实在是太迟钝了。

不过陆清远说得没错,他确实是来出差的,在这点上没有骗陈安楠。

来南京的这几天他都没休息过,白天的时候要跑法院,因为案件牵扯到自己的母校,他同时得多次往返南大,有时候路过法学系还能碰见教过他的教授,晚上就在家整理北京案件的案牍。

陈安楠没有他那么忙,也就是家和工作室两头跑,有时候要是回家的比陆清远晚,他能看见饭桌上留了几道菜,不过早就凉了,没人会给他热。

冬天的菜不需要放冰箱,室内的温度已经足够保鲜了,陈安楠自己也懒得热,他都没有什么胃口,草草坐下来吃两口就算了结。

陆文渊这段时间都没有回南京,也不知道在圣托里尼和肖卿湘相处的怎么样,反正有时候会抽空弹两个视频给陈安楠,随便聊点家常。

家里现在就三个活物,陆清远,陈安楠,还有一条被从宠物店接回来的小狗。

一切都朝着不好的方向发展,原先好好的关系,竟然就变成这样了。

这座房子里明明每天都亮着灯和暖气,陈安楠坐在这里,却像是被浸在了冬天的那份寒冷灰蒙里,他被这冷份漠压得有些透不过气。

怎么会这样呢?陈安楠细细的想,其实陆清远也不算是不理他,只是没有像之前那样了而已。

到底是哪里不一样了呢?是他一样会给他留饭菜,只不过不会再给他热了而已?又或者是,即使回家再晚,他都不会再给他留一盏小灯了?

陈安楠自己也说不清楚。

房子里很冷,楼下没有开暖气,客厅里空空荡荡的,只有小狗听见主人回来的动静,颠颠地冲出来,朝主人腿上扑。

陆清远从前不会在回信息的时候回避陈安楠,他的手机都是可以随时随地的看,但这段时间,陈安楠每每稍微靠近点,陆清远都会下意识的把手机朝另一边偏一偏。

不是刻意的,只是下意识的回避。

陈安楠忍不住偷偷观察他,不知道陆清远是在跟谁说话,眼睛里时不时有有微微的笑意,很温柔,和平时的冷淡判若两人。

这种笑容陈安楠曾经深切的体会过,在他们在一起的时候,陆清远每每亲完他就会对着他笑,也不说话。

可现在,他们还在说话,却界限分明。

陈安楠拍摄的时候是很吃状态的,但他最近这段时间精神状态都不大好,脸色太憔悴了,给化妆师李姐都愁得不行。

“宝贝咱们得养一养状态了啊,你最近是不是熬夜熬太狠了?这黑眼圈一个比两个都大,”李姐边说边拿刷子在他眼下进行遮瑕,“哎,你看下巴都冒痘了,一会儿咱们贴个痘贴吧?”

陈安楠没什么反应的“嗯”了一声。

也不只是长痘了,他还大感冒了一场,咳嗽咳得肚子都疼,喉咙一会不咳几声都痒得难受,连吃了几天的板蓝根和咳嗽药都不见好。

手机里又推送出一条新闻,陈安楠滑开,看见是条地域新闻,最近不知道是不是有什么流感,武汉出现大量不明原因的肺炎患者。

陈安楠没太在意,毕竟远在武汉呢,离南京还是有段距离的,要传也是传不过来的。

咳嗽还在加重,第四天一大早起来的时候,嗓子都哑得不像话了,陈安楠爬起来给自己倒了杯水,咕咚咕咚地喝下去。

被热水润过的嗓子好多了,不痒了,但还是疼,像是噎了什么东西在喉咙里,陈安楠捏捏嗓子,难受得皱起眉。

陆清远站在后面看了他一会儿,最后把一盒治疗咳嗽的特效药放在桌上,换好衣服出门了。

今天的风很大,刮在玻璃窗上夹杂着细小的声音。

陈安楠的乐队专辑选定在圣诞节当天发行,这段时间工作室里也都围绕着这个事情转。

他是今晚突然接到的加班通知的,一般他们这种临时性的加班都是因为事情实在没办法挪到第二天去做了,要赶进度,才会强制性的今晚完成。

陈安楠下意识的打开微信,故技重施般的,给陆清远发了条信息:哥哥,今晚还方便来接我吗?我可能要十二点多才能下班了,今天没开车。

陆清远没回,大概是在忙自己的事。

又过了四十分钟,他终于回复了,什么都没有说,只是发了个打车软件的小程序。

陈安楠盯着这条信息,感觉心像是绑着石头沉到海底了,一种冷意从背脊上袭来,他不信邪地问:你是不是在忙呀?如果很忙的话就不用啦。

这句话发完以后,陈安楠再也不能心安了,陆清远没回复,他就把手机攥地很紧,心里忐忑地就像是小学一年级的家长会,他站在办公室门口,等着被老师宣判“死刑”一样的感受。

陈安楠等信息等的坐立不安,季思明以为他是饿的,给他点了份便利店的热牛奶和三明治,Echo抢走了热牛奶,嬉笑着说:“加餐不带我!罚你明天请所有人!”

季思明笑笑,说:“你的心是素碳做的吧?去考场都不用带铅笔了,你纯2b。”

Echo用肩膀撞他,小声问:“哎,我咋感觉咱们楠情绪不大对劲?”

季思明故意转开话题,说:“你被留下来加班到这个点情绪就对劲了。”

Echo“啧”了声,说:“瞧你这话说得,我这是关心朋友。”

季思明觉得这孩子很傻气,要不说每次大场合的局都不让他开口呢,迄今为止连什么话该说不该说都不懂,可看在他刚大学毕业没多久,傻点似乎也正常了。

陆清远的消息是晚上十一点多回的,手机只响了一声,陈安楠立马从椅子上弹起来去看。

——在看电影。

他没有在忙,只是在看电影。

这一瞬间,陈安楠仿佛不会说话了,傻傻地盯着这几个字,心脏蓦然空了一大半。

这晚是季思明给他送回家的,没让他打车,这个冬天实在是太冷了,很多网约车司机都早早回家休息了,他们下班都快凌晨一点,很难打到车。

陈安楠从收到信息后就很沉默,季思明跟他开了半天玩笑,他都没回应,只是将头压在车窗上,安静地凝视着外面的景色。

虽说这个点计程车少了,但市中心的霓虹灯仍旧炫目,不会因为天冷而提前关闭,就像前面那家电影院一样。

哥哥现在的电影结束了吗?

陈安楠想着想着,目光忽然定住了,快速倒退的视线里,有个熟悉的身影从电影院里走出来,他穿着深色的大衣,和身旁女孩子的样式很搭配。

那女孩攥着他的胳膊在下楼梯,不知道在说什么,陆清远也跟着笑了笑,眼里笑意柔和。

时间仿佛静止了。

陈安楠嘴巴微微张开,汽车拨片里的暖风灌进来,透进肺腑的凉。

第84章

刮了半夜的风,从湖畔上卷过来,夹杂着细小的尘粒噼啪地敲打在玻璃上,声音不大,却在安静的空间里显得尤为刺耳。

陈安楠不知道自己怎么进门的,也不记得季思明临走前跟他说了什么,那些字音远远近近,他听不真切,耳边嗡鸣渐重,他快要喘不上气。

他脑子里仿佛装了台坏掉的DVD,不断重复着刚才的画面,持续的扰乱他的神经。

他在沙发上坐下来,今晚的天气不好,连月光都变得稀少,又被拉起的窗帘掩盖住,房子里没有点灯,黑暗占据了全部的视线。

陈安楠额头压在膝盖上,压得红了,南京的冬天湿冷,寒气像是要往人的骨头缝里钻一样,让他的心都觉得冷。

不知道坐了多久,电子门锁的声音突然惊醒了他。

陈安楠猛地抬头,“滴滴”几声响后,陆清远裹着满身的寒气进来了。

有那么几秒钟,两个人都静止了,谁都没有出声。

陈安楠坐起来,仓促地吸了吸鼻子,叫了声“哥哥”。

陆清远淡淡地“嗯”了声,然后就没说话了。

他既没有问他坐在这里干什么,也没有问他一声感冒好没好,就像是没看见他似的,直接从旁边过去了,没碰着他,没说话。

肩膀擦过去的那一刻,陈安楠是真觉得,自己成了个被抛弃的小孩。

“你去哪了?”陈安楠突然上前拦住他。

陆清远说:“看电影。”

“一个人吗?”陈安楠的声线很抖,掺着点哑,不知道是不是冻得。

陆清远沉默了两秒,问:“很重要吗?”

“很重要。”陈安楠说。

“两个人。”陆清远平静地说,“可以让一让了吗?你在这我没法上楼了。”

陈安楠的心像是被捏住了,呼吸在加速,他抬眼看他,眼边红红的,喉咙像是堵住了,再也问不出下一句。

是了,问了又怎么样,他有什么立场去问人家的关系呢?

说我跟你是一家人?陆清远跟他说不着这些,说我是你弟弟?那陆清远跟他更说不着了。

陈安楠下巴绷出点小坑,抹抹眼睛,颤巍巍地说:“我讨厌你。”

陆清远被他推了一把,没站住,陈安楠用的劲很大,陆清远朝后踉跄了好几步才稳住。

这一晚陈安楠没能睡着,他趴在被窝里,翻来覆去,只要一想到那个画面,心脏就像是空了一大半,到现在他才不得不承认,他不能接受哥哥的冷淡和漠然。

陆清远的房间就在隔壁,隔着一堵墙,小时候的陈安楠总是喜欢撒娇赖在哥哥的房间,哥哥会在睡觉前给他掖好被子,他趴在枕头上,嘴里叽叽咕咕说些“天大的事”,尽管有些话已经重复到他一开口,哥哥就能接出下句了,可哥哥还是听他说。

陈安楠依赖陆清远太久了。

他们曾经离得这么近。

可现在,这堵墙像是隔开了现实与虚妄,他们仍然近在咫尺,心的距离却遥不可及。

陆清远按照每天的安排,疲于奔波工作,没跟陈安楠有太多的交流,陈安楠像是被抽走了灵魂,整天浑浑噩噩的,机械重复着自己的日常。

有一回,陆清远临时回家拿东西,陈安楠从窗户里,看见楼下的车里坐着另一个女孩,还是上回见过的那位。

她笑起来很漂亮,眼睛弯弯的,还有两个小梨涡,和哥哥可配了。

陈安楠偷偷扒在窗台上看他们,风吹得脸都僵硬了,他也没回去,直到楼下汽车启动的声音再次响起,车在视线里越来越远。

陈安楠转身沉默着出去,坐在角落里发呆。

日子过得越发遭乱,最近不知道怎么回事,武汉的肺炎患者越发多了,电视台新闻总是在实事推报这件事,感染人数还在不断增加,看起来应该是一时半会无法结束了。

幸好陆清远给的特效药很管用,陈安楠吃了没几天就不咳嗽了,不然他真的要被同事架到医院去看看是不是传染到了。

陈安楠最近周身气压太低,太沉闷了,只要是个人都能看出来他状态很差,工作室的朋友们都是相处了有几年的,轮番上前问候,问他家里是不是有什么事,要是有事千万别一个人担着,大家都会想办法帮他的,藏着不说才是大问题。

陈安楠说自己没有事,但人处于什么样的精神状况,气色会率先做出表态,大家都不是傻子,直播的时候连粉丝们都能看出来。

“没有不开心呢,我都挺好的,嗯,最近总是听武汉疫情加重,湖北的朋友们记得出门要带口罩,肺炎很容易通过飞沫传播的,不要中招啦……其他省市的朋友们也要多注意身体。”

“谢谢你们关心,我没有和季老师吵架,别乱想啦,我真的很好呢,你们也要天天开心。”

季思明在旁边不让他播了,声音都哑成这样了,听不出一点原本的音色了,弹幕的CP粉听到这种话也能自己脑补出一场大戏,纷纷在弹幕刷磕到了磕到了,我的CP就是这样真。

陈安楠下了直播,在桌子上趴了会儿,脸埋在臂弯里,从后面看只能看见个落寞的背影。

季思明走过来,在他旁边坐下来问:“和家人闹矛盾了?”

陈安楠没说是,也没说不是,就趴在那不说话。

“兄弟之间哪有隔夜仇,把话说开了都会好的。”季思明为人处世八面玲珑,他没见过陆清远几回,但是能察觉到陈安楠的情绪都是因为一个人起的。

陈安楠抬起头,看了看他,说:“我可能说不开了。”

季思明笑笑,跟他说,都是兄弟,不管谁对谁错,主动开个口是不会有人计较的,乐队里的兄弟们还偶尔闹个矛盾呢,谁真会计较?何况你们还是亲兄弟。

陈安楠把脑袋埋地更深了。

季思明问他要不要先回家休息,他摇摇头,工作室还有很多其他的事要忙,他得帮看着,不能老因为自己的原因耽误整体进度。

“这些我都能看着,回去休息吧,你这个状态拖着,回头大家的注意力都挂你身上了,也干不好活啊,听话,歇着去吧。”季思明说。

工作室下午采购了一批卫生用品和药品分发给大家,武汉的事在网上风浪很大,有人说搞不好就是当年的非典,所以大家最近都挺在意个人接触的,办公室也开始进行消毒。

季思明多塞了几包药品和消毒液给陈安楠,让他回家后主动跟哥哥说一句话,手上多点东西好开口。

陈安楠带着一大包卫生用品回家的时候,陆清远也在家里。

他们好几天都没有说话了,陈安楠不知道说什么,陆清远的冷漠让他透不过气,可细细地想,哥哥似乎本来就是这样的人,他不爱说话,可他的冷漠一直都是对外的,从来没有对内过。

“哥哥。”陈安楠又叫他。

陆清远头也没抬,继续看着文件,嗓子里“嗯”了声,算是听见了,让他有事就说。

“我们那发了点口罩什么的,我多拿了一份,给你放桌上了。”陈安楠把大包塑料袋放到桌上,“你平时出门接触的人多,也多注意点。”

“知道了。”陆清远依然没抬头。

陈安楠抠抠衣角,继续说:“你也可以拿去给你朋友分点,挺多的。”

“……”陆清远终于抬头,看了他一眼,但仅仅只是一眼,眼睫就又垂下去了。

陈安楠看他不理自己,也不敢再多说什么了,怕惹人烦,闭着嘴慢慢靠过来,也在沙发上坐下来,屁股刚挨上去,陆清远就朝旁边让了让,跟他之间空出点距离。

陈安楠敏感的心又被刺了下,自己安静的坐了几分钟,没敢看陆清远,可余光的范围里,仍然能看见陆清远有时候会拿起手机回复信息,微微皱起眉。

陈安楠忍了又忍,还是没忍住,说:“我们后天要发专辑了,工作室里有个小庆祝会,可以……带家属来……我看你工作挺忙的,要不要出来透口气?”

一句话拐弯抹角的说半天,陆清远把文件收起来,没看他,冷淡道:“没有,我订了后天的机票,以后有机会再说吧。”

“……”陈安楠抽了口气,心尖像是被人掐住了,涨地鼻子发酸:“这么快就要回北京了吗?”

“嗯。”

“工作都忙完了?”

“忙完了。”陆清远说。

“那……那还挺快的。”陈安楠僵硬地笑笑,“我以为还得一段时间呢。”

除此以外,也没有别的话要说了,陆清远没接茬。

陈安楠喘不动气,胸腔闷地疼,他想问你还会回来吗?张了张嘴,却没说出什么,情绪快要冲破最后的阈值了,他站起来,默默朝楼上去。

“陈安楠。”陆清远突然从后面叫住他。

陈安楠停下脚步,从楼梯上回看他:“怎么了……?”

陆清远抬头跟他对视,俩人的目光碰在一起,多难捱的情绪都会在顷刻间迸发,陈安楠快要撑不住了。

偏陆清远就这么直直地望着他,说:“你想清楚了,我走了以后,就不会再回来了。”

“……”陈安楠圆圆的眼睛眨了一下,又一下。

他动动嘴,问:“是以后都不回来了吗?”

“是永远都不回来了。”陆清远说。

陈安楠愣住了,嘴巴微微张开,冷气吸进肺腑里,凉得钻心。

“我给过你时间了,既然你还是给不了答案,那就算了,”陆清远的字音很平静,没有什么多余的情绪,“我说过,我尊重你的决定,无论是什么决定。”

“你之前说你希望我能遇到更好的人,”他说,“谢谢你,我也祝你幸福。”

陈安楠慢慢呼吸着,房间里其实开了暖气,不冷,可他仍觉得寒意浸入了骨髓。

南方的冬天竟也可以这样冷。

陆清远又要走了,再也不会回来了。

陈安楠觉得自己这次,是真的要被丢弃了。

他眼睛有点失神,视线里所有的东西都无法再聚焦,他很努力地去看,楼下虚虚的一道影子,在视线里逐渐变得扭曲,模糊,晃荡。

在这之后的两天里,陆清远说到做到,他没给陈安楠再多余的时间考虑了,再拖下去,陈安楠考虑一辈子都不会有结果的。

这两天他收拾完了所有的东西,家里不再有任何一点他的生活痕迹,他回来的时间本来就短,这么一清理后,就像是他从来没有来过。

陈安楠沉默地坐在房间里,嗓子痛的发不出来一点声音,这点疼痛封存了他所有要说的话,让他的嘴巴像是被堵死了,每发出一个字音都像火烙过的痛。

陆清远要走了,可他连一声“哥哥”都叫不出来,只能傻傻地坐在这里。

心跳起先是沉闷的跳动,后来又突然急剧加速,陈安楠连呼吸都变得费力,聚焦的视线里,只有一片不见光的黑。

黑暗或许真的能抒发出人心底的藏匿、压抑的情绪。

寂静的夜里,很轻地一声“喀嚓”过后,黑暗里乍现出一道火苗,紧接着,有烟雾升腾,缭绕,飘散。

陆清远把手机扔在床上,他其实没有什么抽烟的习惯,上回还是在读研的时候,同学告诉他香烟里的尼.古.丁足够麻痹意识里的那点疼痛。

也就是那段时间在抽,后来就没有再碰过了,他是个极其自律的人,无论是学习还是生活上,没有什么事情会让他上瘾。

一点猩红在指缝间忽明忽暗。

陆清远沉默着抽完了一支烟,很久很久都没有回过神来。

机票的时间是在明天,这两天的天气不大好,都阴着,灰蒙蒙的云积压在城市的上方,看起来是要下场冻雨。

次日的天空更阴沉了,屋子里即使没有拉窗帘,也透不出一丝天光。

关门声响起来的时候,陈安楠用力闭了闭眼。

陆清远真的走了。

再也不会回来了。

就像七年前那样。

陈安楠整个人蜷缩在床上,抱住膝弯,似乎只有这么缩着才能把心里的那点疼痛逼到灵魂最不起眼的一角去。

2019年12月25日,今天是新专辑发行的日子。

陈安楠没去参加庆祝会,朋友在小群里拼命艾特他,又打了好多电话,陈安楠一条没回复,后来干脆直接把手机静音了,拒绝一切外界沟通。

他浑浑噩噩地躺了不知道多久,楼下突然隐隐有门铃声,一声接着一声。

陈安楠从床上爬起来,缓了半天,才一步一步地朝楼下走去。

门打开,陈安楠的眼睛微微睁圆了,竟然是上回见到过和陆清远一起的那个女孩子。

“陆清远不在。”陈安楠说完就要关门。

那女孩却惊诧地尾音上扬:“诶!我认识你!”

陈安楠微愣了下。

这女孩眼睛亮晶晶的,看他眼神里全是激动:“你是楠楠!啊啊啊我刷到过你的视频,我经常看你们直播的!我超级喜欢你,请问我可以跟你合一张影吗?”

“你……搞错了吧,”陈安楠说,“你不是来找陆清远的吗?他不在。”

女孩笑起来,她口罩还没摘,眼睛却弯出了个弧度:“对对,不好意思,刚刚太激动了,忘记自我介绍,我是陆清远的大学同学,一个系的同班同学,上回他来学校,我恰巧遇见他,就把他硬拉去了同学聚会。”

同学聚会,旧情里面也能生真爱,正常了。

陈安楠想,就是有点可惜,因为陆清远不会再回来了。

“我今天是特意来道谢的,上回我们几个同学一起去看电影,那次我不小心下楼崴脚了,谢谢他给我扶上出租车。”女孩双手合十,真诚的点头道谢,“前几天又蹭了他几天车下班,实在是太不好意思了……”

“蹭车……下班?”

陈安楠一下没回过神,不是约会吗?

“对对,因为家里的车送去维修了,我现在是南大的老师,他也在南大,那天跟他提了一下,没想到他居然让我坐他的车下班,真的太麻烦他了,”女孩说着,把脚下堆着的礼品拿起来,说,“这是我跟我老公的一点心意,非常感谢他,冒昧打扰了,既然他不在话,就先转交给你啦。”

陈安楠没有接过东西,他的大脑像是锈住了,转不动。

原来是这样,原来事情竟然是这样。

他在骗他,那种拙劣的谎言明明只需要问一问,就都能清楚的,可陈安楠没有。

他宁愿站在别人看不见的地方隐藏住全部的情绪,也不愿意主动迈出一步。

到这一刻,他才明白,原来他是这样的胆小畏缩,原来他是接受不了陆清远真的和别人幸福的。

原来他对他的一切都想绝对,自私的占有。

陈安楠跟那个女孩拍了几张合照,连表情管理都没做,也分不清自己在干嘛,事情结束后,他关上门,魂不守舍的站在客厅里。

哥哥走了,一切都好像都来不及了。

来不及了,陆清远坐在航站楼的等待厅里,看来今天真的会下雨,云层这会儿低压地像是要倾压下来,乌沉沉地笼罩在城市的上方,压抑地人快要喘不上气。

大厅的广播里不断循环着登机注意事项,电子屏幕上一列列地显示着航班动向。

来来往往的旅客都戴着口罩,形色匆匆,陆清远下意识的朝进口的通道上看去,没有熟悉的人影。

他收回视线,忍不住滑开手机。

寥寥几条消息推送,都是关于武汉疫情的新闻,然后就是他飞机起飞的时间提醒。

他点开微信,确实有很多消息未读,不过都是同事和朋友发来的,还有老乔的几句叮嘱,并没有陈安楠的。

一切似乎都结束了。

陆清远看向玻璃窗外。

机场的上空,天边的云层终于积压到了极限,灰霾里起先是落了一丝雨,随后,瞬间增大,砸在玻璃上噼啪地闷响。

下雨了。

陈安楠坐在陆清远的房间里,这房间曾经装着他们那么多美好的回忆,现在却空空荡荡的,只有家具在晦暗里隐隐绰绰的留个影子。

外面雨声不停,突然地,陈安楠看见桌上有个盒子。

像是被人放在那儿的,又或者是陆清远不想要了,所以没有带走。

陈安楠迟疑地走过去,四四方方的一个小盒子,没有任何装饰,普通的不能再普通。

打开,里面放着厚厚一大沓小纸片,都是立着放的,塞得盒子里满满当当,没有一点多余的位置。

陈安楠抽出最左边的一张,拿起来,看清是张车票。

车票是早些年的样式,很旧,四边角都泛黄了,连蓝色的底都褪成了白色,脆的仿佛一碰就碎。

地址是北京南站到南京南站,时间是2012年12月3日,他们分手后的第七个月。

刹那,陈安楠连呼吸都忘了,心跳仿佛漏了一拍。

他接着翻开了第二张,竟然还是车票。

时间是2013年1月22日,依旧是北京南站到南京南站。

他翻开第三张,2013年4月17日,北京南至南京南。

2013年6月27日,北京南至南京南。

2014年7月18日,北京南至南京南。

陈安楠接着往下翻。

2015年3月19日,北京南至南京南。

2017年11月12日,北京南至南京南。

2018年2月18日,北京南至南京南。

外面的雨声越来越大,砸在窗户上,急促地响。

陈安楠指尖发抖,他薄薄的眼皮再也兜不住,眼泪滴落在车票的时间上,模糊了字迹。

所有的车票,都是按照时间顺序整理排列的,从起初的每个月回来一次,到后面的每周回来一次,再到出国后每四个月回来一次,间隔的日期从没有断过。

整整七年,从没有间断。

两千五百多天的离别,上百张来回往返的车票,一次又一次,一天又一天,替陆清远见证了爱人的成长。

他从来没有离开过他。

一直都是。

陈安楠颤巍巍的伸出手,想要擦掉车票上的泪,可那一滴似乎只是个开始,之后又接二连三的落下来,打湿在纸片上,再也止不住。

这里的每个日期,都在诉说着两千多天的无声思念,说着他的爱从来没有停止过。

陈安楠泣不成声。

最后的日期是在2019年停下的,陆清远回国后没多久。

他汹涌的爱意,在此时,在此刻,终于得以窥见天日。

窗外雨声越发急促了,恍惚间,陈安楠仿佛又听见他在问。

——陈安楠,这么多年,你回过头吗?

第85章

电子大屏上的航班时间不停滚动,登机口已经排满了人,陆清远难得的发了会儿呆,手机铃声却突然响起,他回过神,接通。

“喂?”

“对不起,您拨打的用户正在通话中,请稍后再拨……”

冰冷机械的女声在不断重复,陈安楠又一次打通了这个号码,急得额头上冒出了一层薄薄的汗,他出来的时候只穿了件毛衣,连外套都没拿,无孔不入的风瞬间就将他打透了。

还是正在通话中。

陆清远的手机完全打不通,陈安楠急得发了信息过去:先不要走行吗?我想见你。

没有回复。

雨越下越急,雨滴被风卷着,斜潲在身上,扑面的冷气几乎要把人浸透,陈安楠的手抖得不像话,街道上车来车往,在红绿灯口赌成了长长一条,车尾灯几乎要连到天边去。

陈安楠跑得太急,喘气喘地很凶,总算在不堵的路段,拦住了一辆出租车。

“禄口机场,师傅去禄口机场,我赶时间,您能开快点吗?我可以出双倍的价格。”

师傅说不多收钱,陈安楠低低说了声谢谢,手心紧张的冒汗,他再次拨通了陆清远的电话。

雨刷器不停地摇摆,视线从模糊变到清明,再到模糊,一遍遍重复。

通话中。

通话中。

还是正在通话中。

陈安楠急得恨不能自己下去跑,他怕陆清远已经走了,立马又翻开了最近一趟去北京的航班,今天的机票已经全部售罄,最早的一班还是明天凌晨时间点的。

他草草的定下这趟航班,心尖像是被一双无形地大手攥地很紧。

汽车在路上疾驶,去禄口机场的路很长,得过高架,索性这个点的高架不算太堵,也就是在过几个红绿灯的时候,倒计时有点长。

陆清远的电话始终没有接通。

陈安楠近乎能想到他已经在飞机上了,心脏砰砰的跳动,他把指尖都掐红了,也缓不下来。

他有很多很多的话想说,他想说我每天都很想你,想说我还是很爱你。

他想告诉他,说我之前都是骗你的,说我不能看着你跟别人幸福,说我不能没有你。

雨点不停敲打在车窗上,扰乱着人的心绪。陈安楠在心里把话揉碎了,一遍一遍的重复。

车在离近机场的路上,突然缓缓的停滞。

“前头好像例行检查,”司机转头说,“小伙子,这里离机场就几分钟的路,你要实在是赶不及就赶紧下去跑一截吧,你看前面都是车等着检查,很耽误时间的,不如你跑过去快。”

车门在“砰”地声重响中被合上。

陈安楠按照司机给的方向朝前跑,一刻都没敢停下,没跑多久已经能隐隐看见机场的标了。

风吹得雨伞掀了好几次,手机里没有人回复信息。

陈安楠再次拨号过去。

这回不再是机械的女声,而是一串平稳的嘟嘟声。

陈安楠的心都在跟着这声音颤抖,电话响了几声后,终于被接通,陆清远清晰的声音传过来:“喂?”

只是短短的一个字音,却像是擒住了陈安楠的魂魄。

他克制不住的鼻子发酸,每一次呼吸里含着浓重的腥气,他怕耽误时间,不敢说太多的,只说“我要见你”。

怕自己词不达意,他再次重复道:“陆清远我要见你……”

电话的另一端,陆清远没有说话,他抬头看了一眼,最上面一排的电子屏幕上,航班信息已经呈现出绿色,显示着正在检票,广播里也在做最后的播报,提醒旅客,航班即将停止检票。

检票点的工作人员看他还站在这里,礼貌地问:“不好意思先生,我们马上要关闸了,请问你是需要登机的旅客吗?”

陆清远收回视线。

电话里,陈安楠还在说:“陆清远我要见你,拜托你给我一点时间,我马上就到了。”

陆清远没回答,四周声音杂沓纷扰,可他仍然能听见自己心脏猛烈的跳动声。

“给我一个理由,”他说,“告诉我,你还爱我。”

那话那头喘息声剧烈,陈安楠的声音里全是不均匀的气,他停下来,一字一句都无比清晰:“我爱你,我每一天,每分每秒都在爱你。”

闸门被合上。

雨越下越急。

陈安楠呆愣楞地站在雨中,像是不会说话了,电话被挂断了,陆清远挂的,没有任何回答直接挂断了。

冰冷的气吸入肺腑,再变作白雾飘散。

陈安楠的眼里渐渐漫上了一层失望,心里的石头轰然砸落,砸得他支离破碎。

不会再有机会了,不会再有答案了。

他的回答还是给迟了。

陈安楠颓败的深吸了口气,后面例行检查完的汽车在顺着道朝前开,先前那司机也开过来了,看到他,摇下窗问:“小伙子你怎么还在这站着呢?不赶飞机了?”

陈安楠摇摇头说不赶了。

赶不赶都没有用了,即便他给了回答,陆清远还是走了。

根本没有挽留的余地。

禄口机场的字牌已经近在咫尺了,陈安楠最终收了脚步,转身朝回走。

风吹在脸上刀割似的疼,他后知后觉的低下头,这才发觉自己连外套都没穿。

“陈安楠——!”

突然地,后面有人在叫他。

陈安楠转头,刹那间,雨像是倒灌下来的,风狂烈的吹拂着,将他的头发吹得杂乱。

视线里的人影在逐渐靠近,雨水在他脚下飞溅出水光。

“哥哥——”陈安楠的眼睛缓缓睁圆了。

下一刻,未说完的话音全被截断。

毫无预兆的,陆清远捧住他的脸,低下头狠狠咬住了他的唇,陈安楠被这冲力压得倒退一步。

刺痛放大了所有的感官,血腥气瞬间弥散在舌尖,滚烫而炙热的气息席卷过五脏六腑,让全身的血液都疯狂的涌向大脑,心脏跟着疯跳不止。

手里的伞掉在地上,雨瞬间淋湿了全身。

短暂的接触,这个吻沉默而又冲动,周围所有的景色都在飞速旋转,淡化,最后只留下眼前人的影子,清晰的映在瞳孔中。

陈安楠闭上眼。

陆清远放开他的时候,眼底全红了,手背上突起的青筋诉说着他的克制。

这一切来得太快,快得让人来不及反应,陈安楠都忘了自己怎么到家的。

俩人一路都没有说话,门被关上的那一刻,陈安楠的脑袋被冲力撞过来,脑后在门板上撞出了声响。

陆清远亲得太急了,咬着他的舌尖,完全没有轻重急缓,带着失控和莽撞,亲地陈安楠喘不上气。

咬破的伤口被吮地发麻,陈安楠如坠火海。

太凶了。

这回不再是短暂的亲吻,而是长久的,激烈的,无法克制的玉望。

理智早就被一把火烧光了,全身的血液肆意的横淌,汹涌的冲击着大脑。

家里只有玄关处开了盏小灯,昏黄的光照得陈安楠眼尾红红的,他高高仰起的那一截脖颈细白脆弱,筋浅浅显现出来,陆清远一口咬在上面。

他痛得哼出声,立马又被堵住了嘴,陆清远的舌尖扫过他的唇齿,几乎要抵到他的喉咙里。

外面雨势一时半会停歇不了,豆大的雨滴不断敲击在玻璃上,急促,猛烈,让十二月的湖面上都充斥着燥腻的气息。

准备了那么多的话一句没用上,陈安楠从回来开始就说不出话,陆清远的攻势让他连喘气都费力。

他们从客厅的沙发到二楼的走道,再是房间,最后到浴室。

沿路的东西被碰掉,连陆文渊的花瓶都饱受其害,摇摇晃晃的从柜子上摔下来,哗啦啦一片碎响。

陈安楠两只手环住哥哥的脖子,陆清远手臂上暴起的青筋若隐若现,将他整个人托抱起来,堵在冰冷的瓷砖壁上。

陈安楠的手牢牢勾住他的脖子,被拧开的花洒浇了个透,热水沿着背脊胸膛划出道小水流,刺寄的神经都跟着酥嫲。

两千多个日夜的思念在此时都化作了汹涌澎拜清欲,他们从此不再会有生离。

陈安楠不停地说我每天都很想你,他的话说得断断续续,抖不成一句完整的话。

陆清远胸膛也起伏的厉害,他咬着他的下唇回应,我爱你。

人是很奇怪的,你见他之前,明明觉得什么都可以忍,什么都能够克制,所有的情绪都是内敛而含蓄的。

可一旦看到他,伪装的表相被剖开,你才会发现,冷静克己不过是在外人面前的伪装。

你不得不承认,原来你早就想他想的发疯。

陈安楠被困在陆清远给他留的一片窄窄的方寸之地里,呼吸被掠夺,喉咙里浅浅溢出来的咕哝声,是他急切又热烈的锁求。

耳垂,喉骨,肩膀,露出的肌肤上都是细密的咬痕,浅浅的一圈红印。

很痛,可痛过后,又是极致的熨帖,陈安楠每一次惴息里都夹带着颤抖的尾音。

他们把衣服扔的家里到处都是,玄关,圆桌,沙发,走廊,地毯……还有浴室的洗手池上。

陈安楠肩膀绷得直直的,太紧张了,陆清远吮着他的舌,让他放松。

这个点,天已经黯地彻底看不清窗外景色了。

陈安楠后来被弄得实在是没有力气,整个人都贴着瓷砖滑下去,陆清远握住他的要,捞抱上来,把他卡在了狭窄的范围里,不让他走。

做这种事真的很费体力,何况做得又这么久,陈安楠到最后是被抱回床上的,已经分不清哪里是天花板了。

太累了。

血液在身体里逐渐平缓,理智回笼。

放肆过后的气息很黏,让空气中都充斥着一股奇怪地味道,陈安楠这会儿实在太狼狈,身上到处都是爱美过后的痕迹,他翻了个身,趴在床上,哼哼唧唧地说屁股疼。

陆清远躺到他后面,头枕在臂弯上,说:“来,我看看。”

他的手刚碰到陈安楠的腰上,给陈安楠吓得一哆嗦,赶紧自己往前移了点,边移还边嘶来嘶去的,给陆清远逗得哭笑不得。

“你还笑!都怪你!”陈安楠捂着自己的屁股,嘴巴都撅起来了,“明天还得开会,这要我怎么坐椅子。”

这话说得陆清远想忍没忍住,在黑暗里短促的笑了声,他的胸膛贴在陈安楠的后背上,手臂从后面环住他,用哄小孩的口吻说:“好,都是我的错,怪我。”

陈安楠听他话说得太认真,低低的说:“我没有真的怪你。”

陆清远又是笑。

他紧紧搂着陈安楠,把头埋在他的颈窝里,灼热的呼吸的气息扫在陈安楠脖颈侧,痒痒的。

房间里不多时又安静下来。

陈安楠被抱得太紧了,有点呼吸不通畅,他摸摸陆清远的手背,刚想往下挪点,却突然听见他问:“陈安楠,你还在吗?”

这是什么话。当然在了,不然你抱得是什么?陈安楠点点头,说:“嗯嗯,在呢。”

又过了一会儿,陆清远再次叫他“陈安楠”。

陈安楠刚有点困意就被惊醒了,“嗯”了声,问:“怎么啦?”

陆清远没说话,他蹭蹭陈安楠的颈窝,和他紧紧挨着,指腹细细的摩挲在他的手背上。

带着体温的热度,像做梦一样不真实。

被窝里暖烘烘的,陈安楠窸窸窣窣地翻了个身,总算是在这紧锢的怀抱里面挣出了点缝隙,慢慢地摸索到了哥哥的腰,抱住。

陆清远在黑暗里不明显的颤抖了一下。

陈安楠觉得他不大对劲,奇怪地问:“你不舒服吗?”

“我没有不舒服。”陆清远低头,陈安楠的呼吸就喷在他的面上,热乎乎的。

他在这气息里静了会儿,说:“我只是怕我在做梦,怕我一觉醒来,你就不见了。”

第86章

你回头看看我,我就不走了。——2012年8月19日多云转晴

陆清远走得那天,是个晴朗的日子,连着放了好几天的阴,墨沉沉的云层里终于透出了一丝天光,蜜色的天空温润如琥珀。

他的很多东西已经被提前寄往北京了,没什么特别需要带的。

他背着包出去的时候,恰巧碰见陈安楠从外面回来,两个人默契的擦肩而过,谁也没有说话。

直到下一处拐角的时候,陆清远突然站定,犹豫半晌,他还是在并不刺目的光线里转身。

这一刻,他在心里默默地想,陈安楠,你回头看看我,我就不走了。

陈安楠像是感觉到了什么,脚步慢了一下,可也仅仅只是一下,随后继续远去,没有任何停留。

陆清远看着他的背影逐渐缩小,消失。

时间不会为了任何人停下,人也是。

陆清远回头的那一瞬,金色的阳光晃到了他的眼睛,让视线都变得模糊。

分手后,前几个月的日子是最难熬的。

陆清远有段时间很害怕睡觉,每一次梦里他都能看见那个清晰的影子,他们靠的那样近,有时候是陈安楠抱着他,说哥哥对不起,有时候是他一开门,陈安楠就站在他面前,笑眯眯地叫他。

他梦见他们的小时候,梦见他们一起走过的路,老小区的空调机箱上有燕子筑的巢,乌突突的一块包,陈安楠每次走过去都说害怕。

他梦见他们长大以后,玄武湖的冷杉林在冷风里被染上半边枫红,那条木板桥上,他说崽崽我们好一辈子。

不过梦就是梦,不会变作现实,只是会把人白天的思绪都融在里面,变成光怪陆离的梦。

这个年头已经很少会有年轻人听收音机了,连MP3都在逐渐从人们的视野里淡去。

只有陆清远还是习惯性会在短暂的休息时间里,打开手机里的收音机模式,听听江苏的音乐广播电视台,里面偶尔会有一些关于当地音乐比赛的事情。

也许哪一天,他还是能够听见陈安楠的名字。

人的情绪是很复杂的,陆清远从一开始的不甘和失望,到后来的憎恨和厌恶,浓烈的爱像是一把火,火烧到最后,只余下捧灰烬,恨从里面滋生。

可人多奇怪。

再恨也好,看到他的一瞬间,想念又会消弭掉所有的情绪,原来爱和恨是能够相互抵消的,爱里会滋长恨,但恨里又会裹挟着一丝丝的心软。

于是到最后,就变成了,他想,陈安楠,你来找我,我就原谅你了。

可是陈安楠从来没有找过他。

倒是陆文渊来过很多回,只不过每次都是一个人来的。

13年的中秋,陆文渊又来看他了。

陆清远看门的一瞬间,看见楼下有一道影子慢吞吞跟上来,他瞳孔骤缩,大约是那心沉寂太久了,猛地一跳,像是漏了一拍。

陆文渊被他的眼神吸引,问:“咋了?看啥呢?”

等踢踢踏踏地步子靠近了,陆清远才看清,原来只是一个高中生拎着菜上楼,因为手里的菜太重,所以才慢慢地朝楼上走。

陆清远收回视线,陆文渊像是读懂了他心思似的,说:“别看了,后头没人,就我一个人来的。”

陆文渊这次来,跟他聊了很久,问他和陈安楠之间到底为什么吵架,就算是有天大的错,也不该闹成这样,亲兄弟之前哪有隔夜仇的,哪能这么久都不回家。

陆文渊看儿子不说话,又说:“你把事情说出来,我给你们俩做主成不成?如果是楠楠的错,我提溜也给他提溜来跟你道歉,那如果是你的错,我一样给你提溜回去,给人家道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