80-90(2 / 2)

“你们俩都是我养大的,都是爸的儿子,爸谁也不偏袒。”

陆清远终于动了下,是离父亲远了点,不想再谈论这个问题。

2014年,北京又下雪了。

临近年关,路上到处都是匆匆回家的赶路人,往马路上一站,能看见成串的车屁股,闪烁的车尾灯和马路牙子上张灯结彩的大红灯笼交织成一片,绵延到了地平线。

陆清远几次把手机拿起来,划到软件里,再刷新,退出。

从北京回家的车票并不好买,无论是火车,高铁还是长途大巴,但凡是售票的软件,都一溜烟显示了售罄,等待候补。

陆清远清掉后台,给他爸拨了通视频通话。

陆文渊不知道在忙什么,铃声响了好几下才接通。

视频画面打开,对面黑乎乎一片,什么也看不见,显然是摄像头被压住了。

陆清远问了两句,是不是压着东西了。

可陆文渊却说自己没有压东西,只是不小心把摄像头摔坏了。

这种骗小孩子的话,不用想也知道是怎么一回事。

不出所料的,当陆文渊让他把脸转几个角度的时候,陆清远更加确信陈安楠就在旁边,尽管他没有发出任何一点声音。

他们对彼此太过熟悉了,熟悉到习惯使然。

于是,陆清远把手机镜头拉进,让整张脸都清晰的出现在视频画面里,再假装若无其事的去忙其他事。

两项安静,只有电视机里主持人四平八稳的声音在说着,又是一年阖家团圆节……

2016年的春节,是陆清远在国外过得第二个春节,美国的华人街上很热闹,有中国的年味。

自打出国以后,陆文渊就不能那么平常的来看他了,陆清远也让父亲少跑,怕他身体吃不消。

陆文渊故意说,自己还是老了,这几年腰腿都不好,不像从前了。

其实这些年,陆文渊没少为这件事操心,他就是想不明白,多好的两个孩子怎么就这样了,两边又都不肯说,光他一个人在中间着急了。

“也不知道还能不能在走之前,看到你们俩和好。”陆文渊在电话那头说。

陆清远沉默了会儿,说:“会的。”

斯坦福的学业很重,陆清远几乎没有什么多余的时间去关注外面的事,他多半时间是在自习室里学习,后来经人引荐,他才去参加了国际公益性的法律援助组织。

快毕业的时候,教授问他要不要留在美国,他们这里对高端人才会重点培养,而且,这里的时薪要比国内高很多,无论是条件还是待遇都是顶级的。

陆清远拒绝了,毕业后,他回到北京,进了家很有名的律所,这里打的案子经常是省市级的案子,带他的老乔其实是区检察院的检察长辞职下来的。

十月份的时候,老乔说:“这边来了个南京的案子,是个支教猥亵案,案情难度不大,就是要出差,谁有时间?”

办公室里的绝大部分人都是沉默的,每天上班就已经够累的了,犯不着为了件普通案子两地跑。

老乔又说:“哎哎,别都不说话啊,没人接的话,我就随便指派了啊。”

“我接。”沉默中,忽然有人出声。

2019年的秋天,陆清远回到南京。

雨终于停了。

深夜的大道上很安静,房间里暖气开得足,只有热风不停地从出风口里蕴出来,吹得人昏昏沉沉。

黑暗里,陆清远沉默着和陈安楠贴了贴额头,陈安楠像小动物似的用鼻尖顶顶他,碰碰他干燥的唇,无声的亲吻。

其实他们还有很多话没有来得及说,但也不急于这一时半会的。

这个晚上,是陆清远七年来,睡得最沉地一个夜晚。

陈安楠被他紧紧箍在怀里,贴近的体温,熟悉的气味,无不慰藉着沉寂已久的心。

陈安楠被抱得太紧了,半夜好几次醒来,喊热,陆清远给他把被子掀开,只盖了个肚子,然后继续抱着睡,半点也不愿意松开。

两颗心脏平稳的跳动着,在七年后,隔着胸腔和血肉,重新靠近。

陈安楠是第二天被电话声吵醒的,他自己都不知道睡了多久,手机在嗡嗡地震动,他闭着眼,手在床头上到处乱摸。

陆清远抱着他,皱了皱眉,没动。

陈安楠终于摸到电话,先是看了一眼时间,下午一点四十八,来电显示季思明。

他刚准备滑开,手突然被按住了,陆清远从后面拿过他的手机,说:“不准接,今天哪也不准去。”

哥哥的声音很沙哑,磨在耳边,挠地心尖都痒痒的。

陈安楠听话地把电话挂了,给同事们请了个假,谎称自己身体不舒服。

陆清远把人抱回来,这次换了个舒服的姿势,搂着他的脖子,把他按在自己的怀里,像抱洋娃娃似的,下巴贴在他的发顶。

陈安楠抱着热乎乎的,很舒服。

昨天的劲儿还没有缓过来,陈安楠的睡意没有了,安静地陪哥哥躺着。

陆清远又断断续续的睡了半个小时才醒的,这期间他还是把人抱得很紧,睡觉的时候眉头时不时皱起来,陈安楠被勒得呼吸不畅,也没吭声。

等陆清远再放手的时候,已经是下午两点多了,陈安楠总算呼吸到了一口流畅的空气。

“饿不饿?”陆清远问他。

“嗯嗯。”

陆清远起床去洗漱,然后准备给他做饭。

床上乱糟糟的,陈安楠收拾完,往洗漱室一挤,陆清远正在刷牙,看见他进来给他让了点位置,陈安楠看见哥哥弓起的背脊上,腰两侧有浅浅的抓痕,被裤腰截住了。

他突然啪叽一下趴上去,冲得陆清远险些没站住。

“我不想吃饭了,你一直抱着我行吗?我屁股还疼。”陈安楠哼唧着说。

“这么可怜呢。”陆清远被逗得笑起来。

他漱完口,把嘴上的沫子擦了,然后另一只手把陈安楠捞过来,卡在面前的狭窄的一块小范围里,两手托住他的脸,夹得他嘴巴嘟起来一点,像小鸭子。

“小陆……你掐疼我啦。”陈安楠被捏得口齿不清,偏偏眼睛亮晶晶的,长长的睫毛跟着扑闪。

怎么这么可爱呢?陆清远想笑,低头,用力地在他嘴上亲了一口。

没有任何的花哨,就是吧唧一下,亲得怪响呢。

陈安楠“唔”了一声,被松开的时候,笑地眼睛都眯起来了:“可以再亲一下吗?左边没亲到。”

“怎么可能,我都亲到了。”陆清远故意说。

陈安楠不肯,缠着人,非要说左边没亲到。

陆清远笑着捏捏他的脸,低头亲他。

细细密密的啄吻声持续了好久,俩人在洗手台前腻歪半天,亲到最后,陈安楠仰的脖子都酸了,陆清远才给他放开。

陈安楠给工作室那里请了三天假,这几天所有的工作都是线上完成的。

陆清远跟他一样,北京的案子不能耽误,他必须要备好所有资料,把这案子吃透了才行,期间老乔问他身体怎么样了,陆清远谎称还是有点不舒服,感冒很重。

老乔让他好好休息。

这几天放晴,冬日的暖阳洒在湖面上,碎钻似的亮,房间里的窗帘几乎就没拉开过,这窗帘厚,遮光,阳光透不进来,像是把时间也拦在了外面。

陈安楠穿着哥哥的衣服,哥哥的衣服比他的大很多,穿着宽松又舒服,下面只套条小裤衩都能行,很方便。

俩个人坐在沙发上,陆清远在看文件,陈安楠在看新合同,他靠着抱枕,把脚塞到哥哥的腿窝窝里,让人家给他捂着。

合同还是和市委宣传部拍的公益广告,上次的副处被查后,这次对接直接换了个人,两方谈得很顺利,约定好广告费都会用于资助福利院的小孩。

Echo还给他报了条新消息,新专辑发行后,流量很不错,赞助的品牌方那里要借着这次流量,开一次连线直播,他们都不能缺席。

陈安楠说知道了。

陆清远文件还没看完,一颗毛茸茸的脑袋突然挤了过来,陈安楠仰着脸看他,眼睛眨巴眨巴的,其实他就是想看一下哥哥在干什么。

结果陆清远直接把文件保存,合上电脑,放到旁边去。

黑暗里,很快又响起细细密密的亲吻声,薄荷的味道在舌尖散开。

起先他们只是含着嘴唇咬咬,但尝更浓烈的亲密后,这点小小的亲密就显得远远不够了。

失控下藏压着的嗳欲,带着时隔多年的刺寄让理智都跟着沉沦。

陆清远扯起下摆脱掉上衣,陈安楠搂住他,短短两天,他俩快要把家里造的不像话了。

反正陆文渊不在家,家里这么大地方,都随便他们俩造了,有时候做的连房间都懒得回,哪里有位置就在哪里做。

陈安楠的皮肤很白,在黑暗里也很明显,腰背弓起来的时候,能看得清他骨骼的走向,腰侧和小腹的地方会因为收缩朝里凹出点弧度。

要是掐得重了,腰侧那边的皮肤就会留下指痕印子,很显眼。

陆清远弯腰亲他的发,手掌从他汗湿的脊骨上划下来。

他让陈安楠坐起来,说:“很乖。”

陈安楠一句话都说不完整,他跟炒菜似的,被颠得眼神都不聚焦了,楼下的窗帘没有拉全,留了半扇,今天是个大晴天,阳光从玻璃里铺出来,罩在瞳孔里金灿灿的一片。

陆清远找他的唇,亲了亲,说爱他。

陈安楠不说话,只闭着眼睛,下巴搭在哥哥肩上,这个姿势舒服的不想动,只想一直坐着。

被烙了一天的饼,翻来覆去的烙,去洗澡的时候,身上哪哪都是痕迹,之前的还没消掉,今天又多了一大片。

假期结束了,明天要上班,可不能再这么不节制了。

陈安楠晚上往被窝里一趴,这会儿有人睡旁边,他腿又不老实了,把被子卷来卷去的乱踢,最后被陆清远一把扣住,拽到自己身上搭着,让他老实点睡觉。

这个夜晚,他们没再拉窗帘,微薄的月光从窗户里透进来,照得四面影子影影绰绰。

有些话题不能碰,碰了就觉得难受。

陆清远抱着人,陈安楠朝他怀里拱拱,没问他什么时候走,只说:“我会想你的。”

“我今年回来过年。”陆清远说。

一月份北京案子要开庭,这期间他没时间回来,最早也得等到过年了。

陈安楠趴在他的怀里不吭声了。

他不想要过年见到,他想要每天都见到,想要每分每秒都是在一起的。

热恋期总是这么磨人,每次分别都像是剥离,俩人只要贴在一起,就腻歪不够似的。

陆清远揉揉他的后脑勺,说:“睡吧,明早送你去上班。”

陈安楠点点头。

他们像过去无数个夜晚一样,依偎在一起。

陈安楠睡觉时,依赖地朝热源处拱了拱,陆清远睡得迷迷瞪瞪地被拱醒了,还以为他不舒服,下意识把手臂伸出去,给他垫着脑袋,然后一只手轻轻拍他的后背,是个哄睡的动作。

凌晨一点,家家户户都睡了,只有月亮还清醒的挂在树梢上,柔柔地散进冬日鸦青色的天空里。

陈安楠第二天起了个大早,陆清远给他做了几天的饭,最后一天,他想给哥哥也做一顿好吃的。

但在厨房里溜达了半天,只从冰箱里找到袋面条,几天没出门,能吃的都被消灭完了。

陆清远还在楼上洗漱,陈安楠打了两个鸡蛋下锅,想想,觉得这点鸡蛋不够给哥哥补的,于是又一连打了好几个进去。

幸好陆文渊不在家,不然又要说他迫害鸡蛋了。

陈安楠刚把面条下锅,后背就贴上一片温热。

陆清远从后面弯腰抱住他,下巴压在他的肩上,闭目养神。

薄荷味的牙膏,用过以后呼出的气都是凉飕飕的,碰到皮肤上直冒凉风,陈安楠觉得有点痒,下意识偏了偏脑袋。

陆清远也跟着换了动作,这回是埋在他的颈窝里,细细地吻他颈侧,另一只手捏捏他的小腹。

到底不是小时候了,陈安楠这会儿的小腹上已经不再是堆叠的软肉了,两侧微陷的腰窝,窄腰上流畅的线条一直朝下延伸,能摸出薄薄的一层肌肉。

陆清远把手伸进去摩挲,倒是耐痒程度没有变,一被捏小肚子就痒得缩起来。

陈安楠拍拍他的手,哼唧唧地说:“不来了,一会得去工作室的。”

“我没说要做,是你在回应我。”陆清远边说边从他的颈侧吻到脸边,再到耳垂。

陈安楠被亲得受不了,侧过脸,和他接吻。

勺子掉在地上,咕哝很快变成了小声的惴气。

这一刻,陈安楠终于明白什么叫色字头上一把刀。

不禁欲真是坏事,等完事了,厨房里一片狼藉,锅盖早就被开水噗地掉在地上,面条因为吸水太多,都稠成了一锅浆糊,更别说他的八个鸡蛋,都炸开花了,溅得哪哪都是。

好端端的饭被毁了,因为时间来不及,早上得饿着去上班。

陈安楠愤恨地决定要禁欲一周。

出门前,陆清远怕他感冒,给他的外套拉链一直拉到头,都顶到鼻尖下面了。

陈安楠说得话全闷在里面,陆清远不准他往下拉,室内外的温差很大,临走前,又不放心的给一顶毛线帽也戴到他脑袋上。

陈安楠高高兴兴的被送到工作室楼下,季思明下来接他,陆清远的车本来都打转要开走了,没过两秒,又一个倒车开到俩人面前。

车窗缓缓降下来,季思明见到他,还挺意外的,笑着打了声招呼,说:“小楠他哥,你好。”

陆清远把车停好,跟陈安楠一起进了工作室。

早上九点,乐队的朋友们都到齐了,陈安楠把哥哥介绍给了大家认识,没说别的,就说是家属,朋友们很热情的跟他打了招呼。

一会要开会,Echo十分贴心的给大家订了咖啡,不过是拿季思明的手机订的,被季思明好一顿埋汰。

工作室里一直都开着空调,没吹一会就热得不行,陈安楠热的汗都冒出来了,才小声的问哥哥:“现在我可以把拉链往下拉点了吗?”

“可以。”陆清远边说边给他的外套拉链朝下拉了一截。

陈安楠这才得以喘了口气,他脖子上痕迹太多,怕被同事看到,今天特意穿得件高领毛衣,奶白色的底,胸口上有只小狗刺绣。

俩人在这说小话,Echo听见声,贴到季思明旁边去,问:“咱们楠很怕他哥?之前没听说过啊,谁家脱外套还要问哥哥我能不能脱啊?”

季思明没理他。

今天的工作很忙,陈安楠让哥哥随便坐,一场会开了一上午,下午忙完,晚上还有一场小直播,是和赞助方的连线,连线之前还得去化妆,得挺长时间的不能和哥哥说话的。

陆清远说没事,让他专心忙自己的。

陆清远坐得地方和直播室没离多远,他本来在忙自己手头的事,没过多久,他听见直播室里面有人在说话。

陆清远想了想,打开了手机,切到了他们的直播间。

视频里一共五个人,陈安楠坐在最中间的位置,Echo坐在他左边,季思明坐在最外边,俩人中间隔着一个人。

他们和品牌方的主持人有来有回的说话,陆清远不知道在叽叽咕咕说什么。

他看着陈安楠的小动作,陈安楠紧张的时候会抓抓衣角,比如主持人突然cue他的时候,他就会下意识的抓抓衣服边儿,眼睛睁地圆溜溜的。

弹幕滚得太快了,陆清远看见里面在刷什么好配好配。

暂停往下滑,才发现是CP粉又在那里刷起来了。

这群人不知道咋想的,相差十万八千里的意思,她们也能扭曲误会,并且大磕特磕起来。

陈安楠挪位置的时候,她们说是想要挨季思明近点,陈安楠答话卡顿了下,季思明替他接了话,她们说是护妻,其他队友接话像是被她们自动忽略了。

陆清远:“……”

于是,比直播室工作人员还要忙的人出现了。

直播间的弹幕滚得飞快,陈安楠定睛看了眼,看见个奇怪的现象。

但凡是磕CP的,都被一个人在后面跟着艾特了,一条条的解释,衣服颜色相似是因为白色是常见色,有小动作不是他在暗示,是因为他在紧张……

艾特到最后,那人终于消停了,因为压根没有人理他。

陆清远眼见着解释不清,只好一条条的举报,理由全是造谣,影响他人观看体验。

一场直播下来,手都戳冒烟了。

陈安楠从直播室里出来的时候,是晚上八点,今天坐得有点久,腰疼,Echo搭着他的肩说,马上元旦节,要不要出去聚一聚,有妹子。

陈安楠“啊”了声,把人往旁边推推,说:“不用了。”

陆清远走过来的时候,Echo还在滔滔不绝的跟他说妹子的事。

陈安楠拒绝了他的好意,跟哥哥走了,今天下播后也没有什么其他事了,季思明最后做个动员,把大家叫来说些鼓励的话。

陆清远皱着眉,脸色不大好看,陈安楠觉得怪怪的,从他出来以后,哥哥好像就一直在……翻白眼?

“小陆小陆,你不要老是对着人家翻白眼呀。”陈安楠挨着他,怕同事听见,用超级小声的气音说。

“我没有翻白眼,我只是天生眼白多。”陆清远用同样的气音回他。

俩人又在这亲亲密密的说小话,陈安楠被逗地噗嗤笑出声,趁着没人注意的时候,偷偷抱了哥哥一下,很短暂的一下,抱完立马就收回来了。

大庭广众下,不好弄出什么动静。

直到俩人出了工作室,陆清远自己拎着外套先走了。

陈安楠立马追上去,俩人一起下电梯。

狭窄的电梯里,鎏金的镜面反射出他们的影子。

陈安楠一边穿外套,一边朝哥哥那里靠。

陆清远往旁边挪挪,不跟他靠一起,陈安楠穿好一只袖子,立马又贴上来,问:“你是不是吃醋啦?”

“没有。”陆清远说。

“哼哼,说谎,”陈安楠小声哼笑着说,“我都看见了,你在弹幕里跟人吵架了,你看到我跟别人靠在一起,你不高兴是不是?”

陆清远无动于衷地说:“我到现在才知道,你都没跟他们说过你性取向,看来是我很拿不出手了。”

“不是呢,”陈安楠说,“之前咱们没和好,我就没说过这件事了。”

“那我们现在和好了吗?”陆清远问。

“和好了呢。”陈安楠哼哼着,声音全闷在毛衣里,“做都做过了……总不能翻脸不认账吧?”

“我不觉得。”陆清远说。

陈安楠被这句话整懵了一下,电梯门打开,陆清远先出去了,陈安楠反应过来后赶紧追上去,其实他知道哥哥就是吃醋了,醋劲还挺大的,得哄哄才行。

俩人沿着街道走,这个点,路灯早就亮起来,在他们脚下铺出条昏黄的路。

陈安楠在后面说话,陆清远不理他,自顾自朝前走。

路口前面有个小公园,晚上天气太冷,没什么人。

陆清远走过去,在一架滑滑梯的扶梯上坐下来,听陈安楠还在后面叽叽咕咕地说话。

“哎呀小陆,我以后不会了行吗?我再也不听他们说什么妹子了,以后Echo再说,我就自己把耳朵捂起来好吗?”

认错都认不到重点上。

陆清远服了他了,又故意起身走了几步,直接坐到滑滑梯上面去了,不跟他说话。

滑滑梯太矮了,都是小朋友玩的,陆清远的个子高,即使盘腿躬身的坐着,头还能顶出来一截,很突兀。

他巨大一尊堵在滑滑梯入口,陈安楠走到下面,趴在那矮墩墩的滑梯扶手上,仰着脸看他:“好啦,我不应该说你只是哥哥的,我会把事情跟他们讲清楚的好吗?”

看陆清远还是不理自己,陈安楠这回是真的学聪明了,主动抛出示好条件:“我错了,我给你做饭一周怎么样?别生气啦小陆。”

陆清远把脸别过去,不吭声。

陈安楠做饭堪比给人下一周的毒,不仅毫无诱惑力,甚至还有点耸人听闻,听起来更像是在威胁。

看人家不接茬,陈安楠歪着脑袋,认真想了想,再次抛出条件:“那我送你去北京!”

“不要。”陆清远说。

陈安楠眨眨眼,有点郁闷,脑子转了半天,突然想到了什么,眉头拧成了一个小疙瘩,忍了又忍,还是以一种豁出去的口吻,说:“我不禁欲了!”

“……”陆清远终于垂眼看他。

没说行,也没说不行,只是不吭声,然后又偏过脸去。

“好吧。”陈安楠撑着脸,从兜里摸出了手机。

陆清远本来没看他,突然听见一连串手指戳在屏幕上的声音,回头一看,顿时气不打一处来。

明明再多说两个条件,自己兴许就会同意了,可陈安楠竟然半途而废,自己玩起手机来了。

哪有这么跟人道歉的!

陈安楠没注意到哥哥正瞅着自己呢,自顾自的发信息,微弱的手机光亮照着他的脸,他戳得还挺认真,也不知道在跟谁聊天。

没过一会儿,陆清远手机突然一响。

他以为有人找他,结果点开一看,发现是陈安楠在朋友圈艾特了他一条:求问,男朋友生气了应该怎么哄。

配图是他坐在滑滑梯上,只有一个潦草落寞的背影,尽管拍得很糊,但也足够看出来是谁了,他刚从工作室出来没多久,穿的衣服都没变,瞒不过人。

陈安楠把这条发出来,就只屏蔽了陆文渊和肖卿湘,已经是在跟所有人说他们的关系了。

“别生气啦小陆,我们和好吧。”陈安楠两只手握住扶手,下巴压上去,可怜的说,“下次再也不敢了。”

陆清远终于低头看他,说:“还有下次吗?”

“没没没,再也不了。”陈安楠诚恳地说。

陆清远被他可怜的小样逗得想笑,顺手在他脑门上弹了个嘣儿,唇边有隐隐的笑意:“我都怕你是在吊着我,陈安楠。”

“怎么能呢?”陈安楠捂着脑门,认真说,“我是你最忠臣的小跟班。”

“花言巧语。”陆清远从滑梯上滑下去,“走了,回家。”

陈安楠看哥哥气消了,立马追上去拉住他的手。

陆清远回握住。

两个人手拉手的沿街走,陈安楠讨好地晃晃,说:“咱们还做吗?你都不生气了,不做了吧?”

陆清远冷冷地说:“不行。”

陈安楠眼睛都睁圆了,追着问:“为什么?”

陆清远表情的淡淡的,说:“你给了我三个条件,前两个还没实行,除非你想跟律师争论这个问题。”

“啊……”陈安楠觉得自己被套路了,扯着哥哥的胳膊摇摇又晃晃:“别了吧小陆,别了吧……”

陆清远嫌烦,把他推走,耐不住他自己又贴烧饼似的贴过来,陆清远没办法,只好随他去了。

“小陆你最好啦……”陈安楠笑眯眯地歪着脑袋,把哥哥的胳膊抬起来,自己钻进去,俩个人贴着走,晃荡了一路。

第87章

陆清远把工作多推了几天,过了周日,他必须回北京了,不然老乔得打电话来骂他。

这次,他不再是一个人离开,陈安楠把他送到了高铁站,两个人一路上牵着手,没舍得松开,南京南站的候车室极大,分南北两个广场,路上来来往往的旅客,行色匆匆。

“好了,别送了。”陆清远说。

前面就是安检了,高铁站人多,最近疫情形式不大好,不适合高密度接触。

陈安楠念念不舍地晃晃哥哥的手,说:“路上注意安全。”

陆清远勾了勾他的手指:“那我走了?”

陈安楠点点头:“嗯嗯,走吧。”

“我走了。”陆清远笑着对他挥挥手。

陈安楠也笑:“拜拜。”

没过两秒,陆清远突然回头,陈安楠几乎是同一时间回头的,两人对视的一瞬间,陈安楠噔噔噔地冲过来,带着满身寒气,扑了陆清远满怀。

“哥哥我好想你!”

“才过两秒。”陆清远接住他,眼角眉梢都是柔软的笑意。

“那我都两秒钟没有见到你了呢!”陈安楠夸张地说,“想的要命,如果一周不见的话你可能就看不到我啦,因为我想你想的要死啦。”

陆清远揉揉他的脑袋:“那为了小陈的性命,我会尽快把工作完成,完成以后立马回来看你。”

“好的,那我乖乖在家等你呀。”陈安楠仰起脸,眼尾弯出一轮小弧度,“你记得每天也要想我。”

“好。”陆清远捏捏他的脸,想,怎么能这么可爱呢?再硬的心也要软化了啊。

陆清远的胸腔被这样充沛的爱意填满,他忽然低头,在高铁站前,隔着口罩亲了下眼前人,陈安楠被亲得毫无防备,圆溜溜的眼睛一下就睁大了,不过很快就反应过来,也跟哥哥轻轻碰了碰嘴。

“别送了,回家吧,别冻着了。”陆清远把他毛茸茸的帽子拨上来。

冷风徘徊着,吹得帽子上的毛毛在脸边乱晃,陈安楠点点头,站在门口看着哥哥进了高铁站,过了安检,直到背影彻底消失在人群中,他才念念不舍的回去。

陆清远回北京攒了一堆工作要完成,北京的案子元旦过后就要开庭,老乔让他们小组临时加个班,进会议室开会。

陆清远手机开会前忘记调成静音,老乔在前面没讲几分钟呢,就忽然听见叮咚一声,然后又是叮咚一声,再叮咚一声,接二连三的响个没完。

“哎,陆清远你干什么呢?还讲不讲规矩了?”老乔故意杀鸡儆猴,“我看你休息几天日子过飘了,开会手机都不知道静音了!”

陆清远笑笑,说:“不好意思。”然后把手机调成了震动。

陈安楠不知道哥哥在开会,在这里嗡嗡地发个没完,今天是元旦节,乐队在福利院做公益,给小朋友们送新年礼物。

福利院的门口摆着两棵造景小树,每棵树上都绑着的气球,小朋友在树前排队领气球,Echo带着麋鹿发箍,在旁边给每个拿完气球的小朋友发礼物。

都是小盒子装的礼物,有的是玩具,有的是小画书,还有些各种各样新奇的小物件,大孩子和小孩子都能拿,送完了Echo再去补。

季思明在屋子里跟别的队友做雪花酥,几个大孩子在跟着帮忙,陈安楠觉得这人还挺反差的,这么肌肉结实的一个大高个儿,穿啥都有形的男人,做起东西来可心细了,还会逗地孩子们哈哈乐。

这不是他们第一次来做公益了,基本上每个季度都会来一次,每次来,小朋友们都特别高兴,其乐融融的,陈安楠这次来是给院长募捐善款,学校宿舍楼又小又旧,南方的天气潮,墙皮受不住水汽,有好几处都裂到了屋脊,得翻新。

福利院的小孩其实和外面的小孩没有多大区别,他们每天二十四小时生活在一起,早就很亲近了,只是对于外人会有些畏怯,不过有些皮的,也会主动过来戳戳你,找你玩儿。

陈安楠这会儿跟他们挨在一起,围成一个小圈儿,用卡纸教他们叠花花绿绿的小青蛙,还有东南西北。

小孩子们的喜欢实在是太简单了,陈安楠叠个小青蛙的功夫,就有一堆小朋友着迷不已。

“哥哥你会叠千纸鹤吗?老师上次教我们叠了千纸鹤。”一个矮墩墩的小朋友说。

“哥哥不会呢。”陈安楠把小青蛙放到一边。

他现在可会哄小朋友了,小朋友都得顺着毛哄,你夸他们厉害,他们都可开心了,会把自己得意的东西都拿出来显摆。

“哥哥我会叠千纸鹤,我教你叠千纸鹤。”另一个六岁的小朋友说。

陈安楠说“行哇”,旁边一群小朋友立马围过来,说:“我也会我也会!哥哥我也来教你。”

季思明过来的时候,看见陈安楠正在被一群小孩围在中间,用彩色卡纸叠千纸鹤,五颜六色的千纸鹤被堆在一起,陈安楠用细绳给他们剪剪串串的做风铃和门帘,做得有模有样。

季思明开玩笑说:“在这受教了啊,陈老师,一会做小蛋糕吃不吃?”

“吃!”陈安楠笑眯眯地说,“吃完能给我们拍张照吗?”

陆清远这边刚开完会,那边立马滑开手机,看见陈安楠发了十多条信息。

——哥哥,看雪花酥,和小朋友们一起做的。

下面配了张雪花酥的图,周围还有乱糟糟的配料。

——哥哥,你看小朋友教我叠的千纸鹤,怎么样(*^▽^*)

配图是一张串起来的千纸鹤风铃,除了千纸鹤,还有彩色小玻璃珠在上面。

——你记不记得我小时候送你的千纸鹤?好可惜,搬家弄没了。

——忙完啦,给你看我跟小朋友们的合照。

陆清远点开图片,一群矮墩墩的小朋友们手撑着下巴比成了一朵花,陈安楠半蹲在中间,一手搂着一个,他今天穿的是一件大红色的毛衣,很喜庆,胸前还搭了条小猫的毛衣链,显得更可爱了。

陆清远不自禁地笑了下,这笑正好被办公室里的同事们捕捉到,他去上个洗手间的功夫,有人调侃:“组长是不是谈对象了?我看他最近不正常啊,一看手机就笑地像花,而且最近对我们的态度温和不少?刚刚他甚至还跟老乔笑了……”

其他几个同组的同事闻言,立马凑过来,满脸八卦:“真的假的?我明明听见组长说短期内没有谈恋爱的打算,他跟小妹说自己要先工作几年,没心思去管其他的,我当时在走廊上听得一清二楚。”

“你是不是白痴?那是为了拒绝小妹的表白才说的,全办公室都知道小妹喜欢组长,哎,小妹要知道这事儿不得伤心死。”

“这有什么好伤心的?恋爱自由,小妹犯不着吊死在一棵树上啊,我看我就比组长帅气……组长虽然学历能力都比我优秀,但是论帅气,还是我更胜一筹啊……”

“是是是,你跟组长不过也就一个彭于晏的差距。”

“哎哎,你们不好奇吗?组长总是那个脸色,我怎么都想不明白他私下里谈恋爱是什么样的……真的有女孩子喜欢这样的吗?冷着脸送花?冷着脸吃饭?冷着脸说你又做错了,还需要我说多少遍?”

同事们只是这么一想,顿觉毛骨悚然。

陆清远正巧从外面回来,看大家凑成一堆聊天,冷声冷气地说:“你们在聊什么,后天开庭的资料都准备完了?”

有人凑热闹不嫌事大,立马举手打小报告:“组长,他们说你搞对象了,我听见了!”

“靠!你这个背叛组织的!”同事顺手抄起一粒核桃砸过去,砸得对方“嗷”地一声。

没想到陆清远愣了一下,问:“很明显吗?”

众人一惊,顿时异口同声地说:“超级明显的好不好!”

陆清远被他们整齐划一的口吻逗得笑了下,说:“行,那我下次注意点。”

同事们:“……”这还是我认识的组长吗?

怎么谈个恋爱还能把性格也谈变了?!

话虽然如此,但同事们更多还是好奇陆清远这样性格的人到底是怎么谈恋爱的,不爱说话,也不怎么跟人交流,还动不动就冷着脸说重做,实在很难相信他会去追别人,甚至还谈上了恋爱。

陆清远这会儿不知道同事们在腹诽他,晚上回到家,他给陈安楠拨了通电话。

陈安楠刚从福利院回来没多久,照相的时候有几个小朋友为了抢他左右两边的位置,还争哭了,哄了好半天没哄好,最后是院长让他们按照高矮顺序排好才照的。

陈安楠把这事儿说给哥哥听,觉得挺有意思的:“几个小朋友哭得稀里哗啦的。”

陆清远笑了下,说:“小时候我每次一走,你也这样。”

陈安楠没想到会旧事重提,孩子大了要面子,立马反驳:“我才没有呢。”

陆清远没说话,又是一笑。

他正站在阳台上透气,北京的元旦很热闹,年轻人都留在市区跨年,从这里看,能看见街道上拥堵的交通,北京二环里的车总是这样的绵延,车尾灯跟没有尽头似的,此起彼伏。

街角的那家花店还没有关门,店前摆置着一大捧玫瑰花,小牌子上用荧光笔写着20元一支。

陆清远看见有一对小情侣停下来,男生买了支玫瑰送给女朋友,女孩子高兴地拥抱住他。

“崽崽。”突然地,陈安楠听见哥哥这么叫他。

陈安楠的心跳像是漏了一拍,他已经太久太久没听见这个称呼了,哥哥平时总是“陈安楠”来,“陈安楠”去的,突然这么一叫,字音像是隔着漫长的时间光景,紧覆在耳边。

房间里,十二点的钟声突然敲响,街道上人声鼎沸,无不在庆祝2020年的到来。

“崽崽,新的一年要快乐,我每天都爱你。”

陆清远的声音里带着点哑,磨在陈安楠的心尖上,酥酥麻麻的。

陈安楠被哄得心里像胀气了一只小气球,让脑子都跟着飘悠悠的,露在被子外面的眼睛弯出了一抹弧度,他说:“小陆,我也每天都爱你。”

小狗听见声,还以为在叫自己,扑腾一下跳到床上,露出圆滚滚的肚皮撒娇。

陆清远又笑了,他笑起来的声音其实很好听,低低的音色里面捎着磁性,陈安楠喜欢听他笑。

今天真是热闹,南京的市中心也有不少年轻人在庆祝阳历新年,尘世杂沓纷扰,他们隔着遥遥几千里的距离,天边的月亮却是同样的圆。

“小陆我想了好久,之前你问我的理由,我现在可以给你答案了。”陈安楠的声音闷在被子里,瓮声瓮气地。

陆清远其实想说已经不重要了,但字音在舌尖模棱半晌,他还是“嗯”了一声。

陈安楠握着手机,诚恳地说:“小陆,我很爱你,但是我也很爱叔叔,因为没有他就没有我。”

叔叔是给过他第二次生命的人,如果没有陆文渊,陈安楠觉得自己应该是福利院里的其中一个小孩,他不会因为成绩不好,而被人送去培养音乐,连吃住都变得窘迫,遑论现在的一切。

这种问题是很难两全的,到现在,陈安楠仍然觉得自己对不起陆文渊。

陆清远沉默了会儿,说:“我知道。”

有些事情该面对的还是得面对,哪怕天王老子来了也逃不掉。

陈安楠抿抿唇,继续说:“哥哥对不起,我那个时候真的害怕……因为叔叔突然问我,你是不是谈恋爱了,我怕他是发现我们了,又怕他是已经怀疑了,所以我撒谎了……”

“你说什么了?”陆清远平静地问。

陈安楠声音低低地:“对不起,我说你有女朋友了……”

长久的静默,霍然雾解。

所有的事情瞬间在陆清远的脑海里连成条长线,像是放映的默片,一帧帧地浮现在眼前,他想起陈安楠在分手时说得话,又想起来陆文渊突然问他女朋友的事。

他等了那么久的答案,竟然就近在咫尺。

陆清远这几瞬间,突然觉得自己有点可笑,他这些年想过很多很多理由,也想过陈安楠或许是真的腻了这样的感情才提出分手,可他竟然从没把事情往陆文渊的身上想过,父亲对他们都是这样的好,却没想到,正是因为这样的好,才会让陈安楠无法承受。

电话里一时间安静的只能听见陆清远的呼吸声。

窗外,熙来攘往的人群显得房间里有些冷清了。

陈安楠心里隐隐发虚,当时撒谎他也是没有办法的,他怕陆文渊走,更怕陆文渊离开之前,他都对不起他。

“崽崽。”电话里,陆清远叫他。

陈安楠紧张地握紧了手机,“嗯”了声。

“这些年,一个人是不是过得很累?”哥哥的声音听起来有点沙哑,陈安楠分不出他的状态,但语气分明是有变化的,哥哥每次难过的时候就会这样。

哥哥在心疼他。陈安楠的眼睛不知道怎么就跟着红了,他摇摇头说“没有”。

“撒谎,”陆清远揭穿他,“从小你离开我半天都要哭,我走了这么久,你怎么可能不伤心……”

陈安楠把自己闷进被子里,当时他确实难过,但只要一想到陆文渊知道以后要怎么办,他就不敢难过了,他可以对不起任何人,但是不能对不起陆文渊。

“我实在不知道怎么办了,”陈安楠声音低低的,“我觉得很对不起叔叔,可是我也想不到其他办法……”

电话那头又是良久的静默。

过了半天,陆清远微哑地声音才清晰地传来,捎着一点点无奈:“傻子,问题是用来解决的,不是用来想的。别害怕,你乖乖在家等我,爸妈这里的问题我会解决。”

第88章

2020年的元旦是陆清远这些年来过得最好的一个阳历新年。

无论是街道上人声鼎沸的祝福声,还是电话那头的亲昵的告白,都让他恍惚间像是回到了过去,熟悉的归属感让人沦陷,从此以后,他不再是独自一人。

北京的市区跨年没有放鞭炮的,这几年监管的很严,原先的气球也不给放了,大家凑一块儿,就是图个热闹,等十二点过了以后,基本上就要散场回家了。

这个点,只有月亮沉默地挂在天边,圆得跟汤团似的。

玄武湖的湖畔有人在现场唱歌,悠扬顿挫的歌声合着风声落在耳边,陈安楠跟着旋律轻轻的哼唱,竟然是一首邓丽君的《月亮代表我的心》。

你问我爱你有多深

我爱你有几分

你去想一想

你去看一看

月亮代表我的心

陆文渊听到这首曲子的时候,正坐在转机回国的路上,他看着窗外逐渐远去的云层,窗玻璃上映出一个女人的样子,不太清晰,但是还是可以看得出她的鲜艳与昳丽来。

肖卿湘坐在他旁边的位置上,小声的哼唱旋律。

陆文渊愣了半天,说:“这么老的曲子你竟然还记得?”

肖卿湘说:“当然记得,你忘了,你帮我修过她的磁带。”

陆文渊笑起来:“我还记得我们教授看到以后,说我沉迷靡靡之音。”

肖卿湘瞧了他一眼,说:“难怪我们老师说文学系的男人都小古板。”

记忆里,她还记得两人相处相识的场景。

那个年月的大学,还没有什么娱乐项目,大家最大的快乐,也就是在中午休息的时候,拉开墙角那个有线喇叭,听一听评书,有时候是《隋唐演义》,有时候是长篇广播连续剧《奔向太阳升起的地方》,还有的时候,是几首耳熟能详的香港乐曲。

听广播的位置要抢,去晚了没有好位置,要么就是被挤在人群外围,听不真切。

那一回,不知道是谁火急火燎的朝喇叭跟前挤,冒冒失失的撞翻了肖卿湘坐着的椅子,椅子都是有些年头的旧物件,“哗啦”一声就散了架。

肖卿湘猝不及防,她手里头正在修一盘盒式磁带,被这么刺啦一下,磁带直接断成了两节,连裙子也被木头片撕出好大一条口子。

撞她的是个男同学,边道歉边要拉她起来,她捂着划烂的地方,没好意思叫人扶,撕破的地方尴尬,怕叫人看出来了,一时间坐也坐不得,站也站不起来。

就在这时候,人群中有人像是看出了她的窘迫,递过来一件外套。

肖卿湘至今记得,那少年的脸逆着阳光,轮廓被渡上了层柔和的金光,对她伸出来那只手,指甲修剪的极为妥帖,他身上还穿着件半旧的毛背心,衬衫袖口都被肥皂洗的发了白,可衣着却是干净而整洁的。

那男孩给她扶起来以后,将磁带也收起来,说:“我会修一点磁带,你要是不介意,我可以帮你修修。”

那天,肖卿湘第一次知道这是历史学系一年级的男生,叫陆文渊。

后来,肖卿湘将那件外套洗干净了还给他,上面还留着女孩子爱用的香氛。

“你的磁带我修好了。”陆文渊说着,递过来一盘卷好的,平整完好的磁带,上面还贴着歌星的照片。

肖卿湘笑着说谢谢他,要请他吃饭。

陆文渊听她说,这盒磁带是同学从台湾淘回来的,里面收录了邓丽君的珍藏歌,她宝贝得不得了,用过一次后不知怎么就绞了带,缠的乱七八糟,当时她的磁带可能绊着人了,才给她的椅子也给撞倒的。

“你很喜欢她吗?”陆文渊问。

肖卿湘笑着点点头。

陆文渊忍不住多看了几眼磁带里附着的歌纸,画片上的人一张圆润的脸,水灵灵的杏眼,盘着当下最流行的发髻,神情温婉,那艳丽的大鸡毛夹别在发间与她相得益彰,并不妖媚。

在下面,还有一行极小的字:

你问我爱你有多深

我爱你有几分

你去想一想

你去看一看

月亮代表我的心

那会儿的大学日子平平淡淡,艺术系离得又不远,一来二去,俩人不知道哪天开始就时常约着一块去食堂吃饭。

陆文渊每天都会给肖卿湘带一个水果,或者一杯酸奶,因为他发现这个女孩子似乎不爱吃蔬菜,他从来没有叫她多吃过蔬菜,而是每天都变着花样给她带其他的补充营养。

肖卿湘聊天时告诉他,那天她穿的裙子是一条极其昂贵的裙子,托人转了好几个地方买的,撕了道口她心疼的不行,却也没舍得扔,就一直收着呢,陆文渊听后惊讶极了,他让肖卿湘把那件裙子拿给他看看。

等肖卿湘再看见那条裙子时,撕坏的地方已经重新缝补好了,线头细心的被埋在里面,看不出一点痕迹,甚至连裙摆都被熨烫的跟新的一样,肖卿湘惊喜的不得了,问这是怎么做到的。

陆文渊耐心的告诉她,自己是用一个大茶缸,里面装满滚烫的开水,用毛巾垫着茶缸,一点点熨烫平整的。

“我的衣服裤子都是这么烫的,”这么大男孩说话时,也有几分局促和腼腆,“要是你喜欢,我可以经常帮你烫。”

肖卿湘借着阳光看他,仿佛能闻见他身上的阳光与皂香。

他对她的好,是与生俱来的体贴和温柔,从来都不是刻意为之的。

肖卿湘也曾试探着问他是不是图什么?陆文渊却认真的说自己什么也不图,如果让人误会的话,他就不打扰了。

“哎,我说湘儿,他是不是傻啊?”宿舍的室友凑到窗户边,望着楼下的身影说,“他天天来给你送早饭,这都送了三年了,也没见他跟你说点别的?就没让你当他女朋友吗?”

“就是啊,哪有人这么追姑娘的?“旁边室友跟着附和,“我听说他们学文的男人都是读书读傻了的……这么一看,还真是没跑了。”

“哎哎湘儿,我这有两张免费的电影券,实在不行,你请他去新街口看电影吧,总不能光天天傻站着送早饭啊,我瞧着都上火。”

那日子,仿佛近在眼前,转眼就是几十年,肖卿湘无数次的觉得,她似乎还能感觉到陆文渊当时走过来带起的风,和那件外套上淡淡的皂香。

陆文渊是这样的妥帖,仿佛能够将人的心里的那点褶皱,都给熨烫平整了。

“文渊,”肖卿湘忽然碰碰他的手,说,“这些年辛苦你了。”

“说这个干什么,”陆文渊轻声说,“我不辛苦,养孩子的事情上你也没少费心,他们都知道的。”

“我不是说这个,”肖卿湘转过脸,在阳光下认真看他,“年轻的时候,我总想着再优秀一些,再优秀一些就好了,我要专注一件事就要把它做得最好,我要证明自己的能力,所以忽略了太多东西。”

“其实这么多年,我一面希望你可以遇见更好的人,因为实在怕耽误你,可一面又害怕你真的遇见了更好的人……”

肖卿湘也老了,可她的老只会使得她的韵味愈发的丰厚,她还是那么漂亮,脸上略微的松弛柔和了她的凌厉肃然,她坐在这里,披着件小外套,闲适又优雅。

陆文渊突然间很想摸一摸她的头发。

“谢谢你这些年这样的理解我,支持我,也谢谢你给我的选择,帮我承担了一切。”肖卿湘像是看出了他的意图,主动握住他的手,搭在自己的脸边。

陆文渊的指腹勾到了她的发,和过去一样柔软而细密。

肖卿湘顺势伏在他的肩上:“文渊,过完年,我们复婚吧。”

陆文渊望着玻璃上俩人的倒影,说“好”。

有云层从窗外掠过,将他们的笑容打散了,等过了这片白蒙蒙的云雾,那微笑着的美丽面孔又显现出来,映照在窗外冬日淡碧色的天空中。

转机回来的飞机降在北京,陆文渊要先去看看儿子,然后再回南京。

这段时间,老父亲光顾着忙着自己的事,忽略了两个小崽的发展情况,还不知道人家已经和好了。

陆文渊心里头还念着陈安楠,小崽想哥哥不是一天两天的事了,这回说什么也得把哥哥从北京带回家,他甚至做好了捆也得把陆清远捆回去的打算。

陆清远是休庭后接到他爸电话的,夫妻俩在王府井大街的一家私房菜馆定了位置,叫他来吃饭。

陆清远片刻没敢耽误,他这次正准备跟他爸妈聊聊正事,下了班就直奔地点,老乔约他去的饭局也全都给推了,同事们扒着玻璃门看他远去的背影。

这群人自打知道组长谈恋爱了,纷纷八卦得不行,一有状况就说是去约会了,这次也不例外。

晚上九点,王府井大街上依旧是人满为患,这次的新型冠状肺炎似乎没有给大家的生活造成多大的影响,人们总想着或许就像是2003年的非典一样,只要带上口罩,过段时间就好了。

忙于生计的市井小民们从不引以为意,除非变故如惊雷般的炸响在他们头上,否则,家长里短依旧是他们的生命主题——日子得照旧往下走,热饭要按时端上桌,世界不会因为谁而停转下来。

陆文渊这次回来满面春风的,见到儿子,先是给了个大大的拥抱,笑着说:“现在等你吃饭都要提前预约了啊陆律师。”

这么大了还是喜欢逗孩子,陆清远不接茬。

陆文渊又说:“这次准备什么时候回家过年?当哥的主动点啊,别总让我在屁股后面追着你俩才成,不能一辈子就这样吧,是不是?爸的心真的快□□碎了,你俩都争气点啊。”

陆清远说:“今年手上的案子办完就可以回家了。”

陆文渊起先没反应过来,后知后觉的听懂后,夸张得“呦”了声,故意问肖卿湘:“是我刚刚听错了吗?还是我耳朵出毛病了?”

肖卿湘笑了下,说:“不正经。”

陆清远被他爸磨得没办法,只好重复道:“我说今年回家过年。”

“哈,”陆文渊得意的晃了晃脑袋,“听着呢!你爸没聋。”

“……”陆清远沉默着坐下来。

有些话,见了面说和不见面说是不一样的。

该来的都得来,陆清远缓了好几口气平复自己的心跳,准备把这件事在爸妈面前做个摊牌,他不可能一辈子都藏着掖着。

一顿饭吃了不长时间,陆文渊吃饭的时候还在唠嗑,说一说自己在国外遇到的人和事,说着说着,又提到了陆清远女朋友的事上,当年陈安楠提的那茬子事儿,他到现在也没忘,不知道怎么就没后续了。

饭桌上终于安静下来。

陆清远放下筷子,从包里拿出一份文件先摆在了他们面前,一鼓作气地说:“爸,既然说到这件事了,那有些事情我就不瞒着你们了,希望你们可以认真听我说完。”

陈安楠这会儿刚开完会出来,元旦已经结束了,今年的农历新年来得早,大家都等着回家过个好年,他们这次开会就是准备给员工发奖金,图个好彩头。

Echo关怀的送来一杯热奶茶,陈安楠吸了两口,总觉得心在突突乱跳,很不踏实。

工作室里的普通员工都下班了,会议室还没扫,季思明这会儿拿着拖把在那拖地,冬天的鞋踩过雪水会带进来脏印子,落在瓷砖地上太过显眼。

大家伙都干着活呢,看这俩又躲着偷懒,有人开玩笑说:“哎哎哎,像不像话,你俩在这当关二爷等着我们上供呢?脚脚脚,快点抬起来。”

陈安楠笑着抬起脚,还识趣的在拖把上踩了踩,想把鞋底上的脏蹭掉。

Echo跟他一起踩了踩,然后坐下来,问:“哎楠儿,你真喜欢你哥啊?”

“啊,”陈安楠没想到他会问这个,偏了偏脸,问,“怎么啦?”

Echo想了想,还是不太能理解的问他:“你别介意,我就是好奇,我们当时都以为你是开玩笑搞整蛊的……你认真的?不能吧……”

朋友们都不是思想多封建的人,也不是接受不了同性之间的感情,但这种情况,他们还是很难理解的,毕竟是从小一起长大的哥哥,说是亲兄弟都不为过了,哪有人会跟自己亲兄弟好上的,怎么想都觉得奇怪。

陈安楠点点头,故作轻松地说:“我是认真的,你们不理解也没事啦。”

Echo撞撞他的肩膀,说:“说什么呢你,我们当然都是支持你的,你也挺不容易的,感情这回事我说不明白,我自己都没谈过呢,不过无论如何,我们都是支持你的,你就放一百个心吧。”

陈安楠笑着说“谢谢”。

季思明拎着拖把走过来,故意朝Echo脚下拖拖,说:“去去去,不打扫卫生就别在这碍事儿。”

Echo被赶走了,留陈安楠一个人坐在这里发呆,奶茶热乎乎的,灌进胃里很暖和。

其实他也知道换作正常人听到这种消息都是很难接受的,更何况陆文渊,说到底,他都没想过让陆文渊能接受。

陈安楠撑着脑脑袋有点郁闷,这种事瞒短时间是可以的,但长时间下去,怎么能不怀疑呢?

要是陆文渊察觉了应该怎么办呢?

陆清远让他别担心,可他这几天总是忍不住去想,自己能否承担这样的后果。

陈安楠到家的时候,手机里最后一条信息还没有被回复。

陆清远最近忙着跑开庭的事,后面还得跑两地法院,时间都得掰成好几瓣用,有时候他们打个电话,陈安楠都能不断的听见那头有人在叫他的名字,最后俩人只能草草挂了。

陈安楠好几次想问哥哥,这件事要怎么说,都没来得及说出口。

晚上九点,家家户户通火通明。

小狗好不容易盼到主人回家,门刚打开,立马就扒到主人的腿上,尾巴快甩上天了。

陈安楠弯腰给它抱起来,摸摸它的毛,问:“怎么办呐小鹿?”

小鹿不懂主人的忧郁,陈安楠刚把它放下来,它就冲到院子里撒欢。

廊前的灯光照到院子里已经是微乎其微了,陈安楠搬了个板凳坐下来看它,风刮得毛毛领在脸边乱晃。

今年的冬天很冷,气象台预警,这会是自2008年以来最冷的一个冬季。

院子里的花大多都凋败了,只剩下根茎,等着来年春天再开,只有零星几朵还在冷风里负隅顽抗,叶片都被吹蔫了,也不肯落花。

陈安楠看了好一会儿。

陆清远的电话是凌晨十二点多钟打来的,他刚结束和爸妈的饭局没多久。

这次他们谈了很久很久,陆清远最后把夫妻俩送到酒店楼下,自己先回家了,他租的房子小,没办法多塞两个人,而且陆文渊他们也需要时间来消化一些事。

车子里的暖风混着车载香水的味道还没散去,浮在鼻端,陆清远先拨通了陈安楠的视频电话。

俩人好久没视频了,最近都没时间,不过陈安楠在接电话上还是一如既往的迅速,他都不让铃声多响两秒,立马就接通了。

陆清远看见镜头先是摇晃了几秒,然后就对上了陈安楠清晰漂亮的一张脸。

陈安楠刚刚在找角度,孩子爱美,好让自己的脸漂亮的呈现在镜头里,还特意把手机拿远了点。

平安福在眼前一摇一摆,陆清远问他:“在做什么?”

陈安楠说自己刚刚在看谱子,他写了首歌,准备收录在个人专辑里的。

陆清远没说其他的,今天的谈话让他也觉得疲惫,这会儿只想看看陈安楠。

陈安楠下巴上占了一粒饼干屑,自己没察觉,还在看手里的东西,左侧小灯温柔地罩在他的脸上,睫毛跟着落下两扇阴影。

陆清远隔着屏幕,曲指刮了刮他的下巴,问:“怎么不高兴?”

陈安楠眼睫唰地下抬起来,说:“没有不高兴呢。”

陆清远语气里夹着点笑,故意说:“真的吗?我怎么感觉有人郁闷的快掉眼泪了。”

“没有呢。”陈安楠嘴巴嘟起来一点,自己转了个脸,不让哥哥看了。

说起来,今天Echo的问题确实问到他了,又想起来之前陆清远说让他别再管这件事,自己会做好,结果到现在也半点消息,算不上不高兴,就是给崽愁得有点郁闷。

最最重要的是,陈安楠已经好几天都没有见到哥哥了,真的真的很想他。

“陈安楠。”陆清远突然叫他。

陈安楠“嗯”了声,抱着枕头,下巴压在上面,每一次眨眼都慢慢的。

陆清远眼睛里倒映着车窗外热热闹闹的街景,落在眼睛里,变作花花绿绿的光点。

他说:“崽崽,恋爱不是这么谈的。”

陈安楠歪着脑袋,不懂哥哥的意思。

陆清远把手机放好,认真地说:“在我面前,你不用假装自己很高兴,你可以对我有任何情绪,明白吗?”

陈安楠抿抿嘴,暖色的小灯衬地他眼睛亮晶晶的。

陆清远接着说:“如果你不开心,你可以说,陆清远我现在不想笑,如果你生气了,也可以说,陆清远我现在要发火啦,如果你觉得难过,你更可以说,陆清远能不能把你的肩膀借给我靠一靠?”

“无论你是什么情绪,你都可以说,陆清远我今天好累啊,陆清远你能不能哄哄我?”

话说到这里,他顿了下,问:“所以,如果你想我了,你应该说——”

陈安楠扑腾一下坐起来:“陆清远我想死你啦!”

第89章

陆清远再也忍不住,一垂眼,低低地笑了。

“小陆你笑啦。”陈安楠也跟着笑眯了眼,下巴垫在枕头上,软软的。

陆清远隔着屏幕,问:“我有没有说过你真的很可爱?”

“啊,”陈安楠眨巴眨巴眼,故意说,“好像没有呢。”

其实就是想要人夸,别人一夸他就可开心了,打小就这样,爱被人哄着。

陆清远又是笑,配合的把手搭在心上,歪着头浮夸地说:“天呢,陈安楠,你怎么这么可爱呀。”

“嘿,哪有啦,”陈安楠这回是真的被夸美了,笑地眼睛弯成了小月牙,不好意思的说,“小陆还是你比较可爱。”

“你更可爱点。”陆清远说。

“你更可爱啦。”陈安楠说。

“你可爱。”

“你可爱!”

“是你。”

“是你啦!”

“你。”

“你你你你你……!”

“好好好,是我是我。”陆清远被迫投降。

两个人隔着通视频电话腻歪半天,陈安楠笑着笑着自己翻了个身,说:“我在家乖乖等了你好多天啦,我每天都好好吃饭的,看了两本书,还额外完成了一首歌。”

“这么乖。”陆清远说。

“嗯嗯。”陈安楠点点头,“我会继续在家乖乖等你回来的,你记得要想我呀小陆。”

“好,”陆清远笑意里渗着一丝丝无奈,“我每天都会想你。”

电话挂断了,陈安楠最后还不忘发信息过来补了句:我也每天都想你。[小心心.emoji]

陆清远把手机放回兜里,凌晨一点,抬头,小区里的家家户户基本上都熄灯了,路灯下,能见到一股股灰在倾泻的光柱里盘旋。

想着想着,不知道怎么回事,他突然摇摇头,笑出了声。

真是可爱。

今晚又是个温馨的夜晚。

陈安楠因为这通视频电话,心情好了不少,接下来的一段时间里,他每天都过得很开心,做事都更有劲头了,一天能干两天的活,还完成了一首歌的作词,给Echo他们都吓了好一跳,以为孩子受什么刺激了。

之前和宣传部合拍的公益广告,是年前最后一个工作了。

陈安楠接下来一周的工作都要以这个为主,等忙完也差不多就到过年了,哥哥会从北京回来。

一切都在朝着最好的方向发展,但让陈安楠没想到的是,比陆清远先回来的,是陆文渊和肖卿湘。

开门的一瞬间,陈安楠还以为自己看错了,直到陆文渊兜了把他的下巴,说:“傻站着干嘛呢?才几天不见,就不认识人了?”

陈安楠倒抽了一口凉气,扑到他怀里:“叔叔!我想死你啦!”

“是吗?别是花言巧语哄我的,”陆文渊笑着说,“那我和哥哥你更想谁?”

陈安楠墙头草性质不倒,腻歪歪地说:“当然是你啦。”

陆文渊曲指,敲在他脑袋上说:“撒娇精。”

夫妻俩决定复婚后要在一起过个团圆年,陈安楠听到这个消息后震惊了好久,眼睛都瞪圆了,抱着陆文渊的脖子开心好久。

“你也太厉害啦!老陆你怎么这么棒哇!”

陆文渊被他抱得眼里笑意渐渐散开:“好了好了我的崽,叔现在可经不起你这么折腾了。”

陆文渊这几年确实老了,没有人不会变老。

但陈安楠不喜欢叔叔说这种话,在他心里,叔叔永远都是他小时候的那个样子,温和,从容,无限接纳。

今天是周末,不用上班,肖卿湘订了几道菜送家里,准备一块吃午饭,客厅里电视机的声音开得很大,在放一部很经典的香港电影《逃学威龙》。

电影在背景音里放到了尾声,陈安楠趴在叔叔的腿上看得入神,陆文渊随手剥了几颗松子喂他。

“崽,咱们聊会天吧。”陆文渊把松子壳随手扔进小钵里。

陈安楠转过脸,问:“怎么啦?”

陆文渊把电视机的声音稍微调小了点,肖卿湘在厨房里洗水果,准备切果盘,一扇玻璃门,隔开了杂乱的声音,她听不见这里的交谈。

陆文渊说:“日子过得真快啊,叔想起来,那会儿刚给你抱回家的时候,你才萝卜头一点大,我锁门的时候,你问我能不能不锁门,因为妈妈总是忘记带钥匙,我当时就在想,咱们崽怎么这么懂事啊,多叫人疼呐。”

陈安楠眨了眼,午间的阳光直照客厅,没遮没拦的,格外亮,这点亮足以看见陆文渊眼角细微的鱼尾纹。

“我还记得,第一次给你送去幼儿园的时候,你说不害怕,但是往那一坐,自己偷偷抹眼泪,哎呦真是给我心疼坏了,赶紧让哥哥进去陪你。”

人生有很多个第一次,陈安楠永远记得,四岁那年,陆文渊抱着他和哥哥,在雪里奔跑的样子。

从此,那只粗糙温暖的手牵着他走过无数个春夏秋冬。

“你五岁那年啊,老指着哥哥说小狗,我就以为是你想让哥哥给你买一条小狗,后来才知道你是在叫哥哥小狗,我想,这不闹大乌龙了?”

陆文渊摸着手下那头柔软的发,目光平视着电视机,像是沉陷在了另一片光景里。

光景里,五岁的陈安楠小手一张,扑到他怀里要抱抱,九岁的陆清远跟在后面不停地叫爸爸。

时光从容缓慢地从每个人的生命中流淌过,冲走河床下的尘垢,留下那些干净鲜亮的回忆。

“叔叔也是第一次当爸爸,那时候光顾着想给你们最好的物质,每次看着你俩挤在一张床上睡觉,叔叔就觉得给你们的还不够多,我就想着,要是你跟哥哥能过得好,过得开心,那叔叔做什么都是值得的。”

所以后来,他们搬进了临近玄武湖的大房子里,陈安楠不用再羡慕谢溪家北京西路的二层小洋楼。

“再后来啊,你跟哥哥都长大了,你第一次去参加电视台节目,我没赶得及,没能看到你在现场的演出,只能回家看回播,多可惜啊,叔叔一直都挺遗憾来着。”

陈安楠拍拍他的手,说:“没关系,后来我的演出你每次都参加啦。”

陆文渊笑起来,继续说:“我还记得你跟我说,你要跟哥哥一起考去北京的时候,叔心里别提多高兴了,我就想着,咱们家的小崽也要有出息了不是?尤其是我看到你跟哥哥那么努力的学习,更觉得,你们都是上天赐给我的礼物啊,我想,陆文渊,你这辈子真是好命。”

“陆文渊,你的命怎么能这么好呢?”

话到这里,屋外隐隐刮起了大风,湖水宽阔,带着咸湿的气息,拂过万物,晌午的阳光洒散落在湖面上,在波漾间碎钻似的闪着。

陈安楠看着他,阳光穿透玻璃,照出叔叔发间的隐隐的几根白发,可他的眉眼里却是一派清明。

陆文渊继续说:“叔叔的心里一直有遗憾,遗憾你们没能一起去北京。可我细细的想,又觉着,这或许是上天最好的安排。”

陈安楠眨巴着眼睛,听他说。

陆文渊低头回视他,平静温和地说道:“楠楠很爱哥哥是不是?叔叔也很爱,可是亲情和爱情总归是不一样的,那个时候你年纪小,也许分不清爱情和亲情的本质。”

陈安楠心里一紧,终于在这一刻明白了陆文渊的意思,他蹭地下想要坐起来,可陆文渊却只是抚着他的背脊,像小时候那样拍拍他,说:“没事儿,咱们不紧张。有些话,叔是认真的想跟你谈谈,今天咱们就当话家常了,别害怕。”

陈安楠眼睛睁得圆圆的,还是有点紧张,轻轻地说:“叔叔对不起……”

“好孩子,不要说对不起,咱们之间犯不着说那些。”

或许是为了缓和氛围,陆文渊又笑起来,一双桃花眼在镜片后笑地温和:“崽,你和哥哥都是我养大的,我谁也不偏心,叔叔也相信你们的感情很要好,可有些路是很难走的,这世界上的变数太多了。”

“咱们楠楠今年也二十五了是不是?过完年就二十六了,人生能有几个七年经得起这样折腾?现在你们还能和好,叔叔真的很替你们高兴。”

“但是有些话,叔叔还是要说,”陆文渊认真地看着他,“如果你想清楚了,你们之间是爱情,而不是亲情,那么我和小湘阿姨都不会阻止。”

“但如果有一天,你跟哥哥不想那么好了,你想换条路走,或者因为一些事,你们决定分开了,答应叔叔,永远不要委屈自己好不好?”

“这里不仅是哥哥的家,还是你的家,你可以姓陈,也可以姓陆,无论你们的感情怎么样,叔叔永远都爱你。”

陈安楠像是不会呼吸了,短暂的几秒里,他望着陆文渊的眼睛,仿佛能透过这双眼,看见小时候的自己,看见那个对着他说“没关系,无论你怎么样我都爱你”的人。

陈安楠的眼眶渐渐红了,他依赖地朝陆文渊怀里拱拱,抱住他。

陆文渊被他拱得有些痒,笑地小腹一颤一颤地:“哎呦,咱们家小哭包都长这么大了还会哭鼻子呢。”

正午的阳光铺进客厅,晒在身上暖融融的,能驱散冬日里的寒意。

在陆文渊的记忆深处,始终还藏着那个口齿不清地念着“拔牙拔牙”的小孩子。

那是陈安楠这么多年来唯一一次叫过他“爸呀”,他从没有让陈安楠改过口,这些年来,他始终顶着“叔叔”的名分。

或许,一个男人一辈子无论是什么样的身份,但总会有这么一天,有这么一刻,让他成为一位真正的父亲。

厨房里,肖卿湘等了很久,水果切的差不多了,但是看到陆文渊和陈安楠躺在沙发上聊天,她还是决定等一会儿再出去。

又过了会儿,陆文渊推门进来了。

“你再不进来,这水果我要吃完了。”肖卿湘说。

“没事儿,吃完了我切,想吃多少给你切多少。”陆文渊边说边拿起一个小砂糖橘剥皮。

“还好吗?”肖卿湘问。

“唉,说真的,我心里怪不是味儿的,”陆文渊说,“你说我当年怎么一点没察觉呢?我以为他俩就是闹着玩的。”

这种事说到底,无论放在谁身上,一时间都是很难接受的,陆文渊从前只想着他们关系好,倒是没有想过,里面竟然还有这么多的弯弯绕绕。

直到陆清远那天跟他彻头彻尾的谈了一通,他回去后慢慢回味,总算是回味出一点什么不正常的出来。

他自己想了好些晚上想不明白,他到底哪一步没做好,竟然能让事情发展成这个样子。

以前他确实心眼粗,没有把事情想到那么多层的关系上,他就是觉得他俩孩子关系好,打小就好,天天亲亲密密的,他瞅着开心,每回在学校跟同事们聊天聊到这茬的时候,都能引得一帮人羡慕。

当爸的后知后觉的意识到事情不对劲时,差点一口气没上来,进医院去了。

说白了,哪个家长能毫无芥蒂的接受这种事情,陆文渊在这种事情上的接受程度并不算良好。

陆文渊自己琢磨不明白,反倒是肖卿湘很豁达地说:“我以为你早就知道了。”

当妈的在这件事上没给出太大的意见,孩子有自己选择,她不过多干涉。

陆清远说出来的时候,她甚至没多惊诧,毕竟在国外,这种同性恋问题是很常见的。

陆文渊问她:“兄弟之间也很常见吗?”

肖卿湘认真跟他说:“他们就是站在街上亲吻都很常见,我留学的那会儿,系里教授还是同父异母的同性恋……”

陆文渊震惊得说不出话来,又是一口凉气直冲天灵盖,差点就地躺倒。

肖卿湘被他的反应逗得笑起来,意味深长地安慰他:“你也往好处想,你以前不是总想着人家老陈家的闺女嫁到你家来吗?现在恭喜你梦想成真,就别太计较性别了。”

陆文渊想,大抵也只有这样才能安慰到自己了,不然他在北京都不知道怎么面对儿子。

夫妻俩在北京玩了好几天才回来的,这几天陆文渊想了很多,琢磨着琢磨着,又在肖卿湘的宽慰下,总算是给自己琢磨通了。

他想起来自己之前跳楼的学生,虽然已经记不大清那孩子的长相了,但那件事还深深地刻在他脑海里,他永远都记得那孩子临走前对他说的,“可是教授,我是同性恋”。

陆文渊想,比起老死不相往来的局面,他是由衷的为这两个孩子和好而感到开心的。

人生能有几个七年够挥霍呢?

就像那天陆清远将那份纸质文件放在他面前的时候,他的话便全堵在了喉咙里,再也说不出来了。

那是一份不同寻常的合同,上面清楚的写着,陆清远自愿将名下所有财产赠予陈安楠,如果有一天,他不再爱他,如果有一天,他选择离开他,陈安楠依旧会有一份保障。

那天,父子俩面对面的聊了很久很久。

“爸知道,你和楠楠都是好孩子。这事要是放在之前,爸绝对不会同意,但是这么多年了,你们俩都见识过外面的世界了,也知道什么才是对彼此最重要的。”

可这种关系在当代的社会里并不是那么容易走下去的,爱情不是生活的全部,他们要面对的问题太多太多了。

比起生气,陆文渊更多的是心疼。

“你向来懂事,什么事都有分寸,爸信你一回。可是小远,如果你哪天觉得很累,如果你觉得你实在走不下去了,答应爸,千万别跟弟弟耗着,和他说清楚,别让他不愿意回家,也别再自己赌气不回家。”

“那是你家,也是他家,爸很爱你,也很爱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