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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1章 横滨

今年的县大赛冠军毫无意外的再度被立海大收入囊中。

作为屡次终结比赛的单打三,切原赤也如愿以偿的得到了被印在报纸正中心的待遇。

只可惜,这份报道与他想象的略有出入,记者们那令人闻风丧胆的相机没记录下他的英勇身姿,反而稳准快的拍下了他像小鸡一样被真田弦一郎拎在手里的可怜场面,并用加粗加黑的斜体配文:[震惊!立海大内部不合?!]

[前辈欺压后辈?小编带你揭露这背后的真相!]

[据悉,立海大附属国中网球部一向以严苛闻名,前后辈关系……]

拉面店里,切原赤也坐在热气腾腾的桌台前,在与拉面锅只有两步之隔的地方,看着这篇除了照片之外全靠一张嘴瞎编的故事,捏着报纸的手抖了又抖,发出了绝望的声音:“这是什么啊?!!!!”

丸井文太坐在他旁边,去拿筷子的时候顺便探头看了一眼,而后怜悯地拍了拍他的肩膀:“没关系,能上娱乐报也很了不起了。”

网球比赛虽算不上全□□动,但在某些方面上也是颇具知名度的,而一般有热度的地方自然会吸引很多闻着味赶来的鬣狗,无论是谁都逃不过‘采访’‘报道’等一系列的话题。

此刻切原赤也手里拿着的,就是在众多‘网球月刊’中‘颇具权威’的娱乐报,顾名思义,就是抛开比赛内容不谈,抛开个人实力不说,818你喜爱的那个网球选手……之类的。

或许是因为正儿八经的采访中客套话比较多没人看,反倒是这种开局一张图内容全靠编的野史更招人喜欢一点,因此,这种刊报居然也形成了不小的规模,甚至还有一批追更的粉丝。

作为全国大赛冠军、蝉联十四年关东大赛冠军的王者立海大,他们去年也没少受这玩意编排,他迄今为止没法回忆起第一次看见这东西时的心情。

什么[爆!真田弦一郎每天必做的xxx事!网球部内部人员带您深挖这背后的故事!]

什么[火!神之子幸村精市的成功秘诀就是每天去天台上吸收日月精华!]

什么[重磅消息!立海大三巨头之一的柳莲二居然是瞎子?!小编带你……]

丸井文太本以为他们造出来的史已经够野了,但没想到这次连新入部的小学弟都遭受了毒手。

他摇了摇头,将另一份报纸递给他,是正儿八经的网球月刊的采访报道:“给,看这份吧,虽然是合照,但是也很有纪念意义哦。”

“没关系,这可是我和立海大一起拿下的第一个冠军!”

“切原赤也大人扬名的机会还多着呢!”

切原赤也高高兴兴地接过他手里的报纸,崭新的版面,油墨味还没完全散掉,和学校新发的教科书出自同源,是只要闻一闻就能让人在课堂上迅速进行睡眠的道具。

“不过……”

切原赤也将报纸翻了又翻,瘪瘪嘴:“阿栎都没和我们一起合照,少了一个人的话就不完整了。”

秋沢栎在单打三地比赛还没结束之前就先行离开了,据幸村精市说是家里临时出了点事,直到散场都没有传来消息。

丸井文太腾出一只手虎摸了一下自家小学弟的脑袋,安慰道:“没关系的,下次还有机会。”

今年的关东大赛、全国大赛乃至明年的县大赛、关东大赛和全国大赛,他们还有很多个可以共同在一页纸上留下姓名的机会呢。

“也是,还有很多机会呢!”切原赤也将这事抛在脑后,转而将报纸塞进背包,高高举起筷子,在暖洋洋的桌台边大喊一声:“不管了,老板,再来一碗!”

“我要表演一个三分钟吃面传说!”

“好嘞!”

*

——“不好。”

秋沢栎面色冷淡,单手拽着自己的毯子一扯,某位赖在他沙发上的某大型物件就像响铃卷里的香肠一样咕噜咕噜的滚了下去,磕在地毯上之后还十分智能的发出了一道痛呼。

“你就是这么对待曾经的老师的?”

一身风衣的太宰治趴在地上也不起来了,撑着脸,拖长了语调之后连声音也黏黏糊糊的,“我可是千里迢迢跑来神奈川的,可怜我的小徒弟不但不管饭,甚至还想要他曾经的老师露宿街头啊!”

“我可没有你这种不请自来的老师。”

秋沢栎早就已经习惯了此人这幅模样,他只是一味的面无表情,冷漠拽走自己午睡用的小毯子,捏着被角抖了抖:“而且,稍微对自己搞出来的麻烦有点自知之明好吗?太宰哥。”

“谁会在跳完河之后就这样湿哒哒的进别人家里啊?!”

“离我的沙发远一点好吗??”

太宰治充耳不闻,抖了抖风衣,不但水渍满屋乱飞,还抖出来了一颗可怜巴巴的小水草,一看就是从附近的河里‘偷’来的。

……这下子沙发和被褥全部都要洗一遍了。

少年一边深吸气压抑住自己的脾气,一边一鼓作气将湿哒哒的毯子扯了下来扔到一旁,幸好幸好太宰治祸害的只是他的客厅,因为他的床上绝对不能出现除了幸村精市以外的第二个会呼吸的碳基人类型生物。

好麻烦。

好麻烦,真的好麻烦。

此人突如其来的‘拜访’(重音)不但浪费了他大把时间,错过了与立海大成员(特指幸村精市)的冠军合影,现在还要给他增添多余的工作量……

少年的眼睛危险的眯起,手已经下意识要去摸兜只剩薄薄一层的‘书’了。

不然还是把他就这样扔出去吧,不管是露宿街头被人送进警察局,还是自杀未遂被送去心理教导都没关系,反正神奈川的警局比起东京、尤其是米花町的要清闲非常非常非常多,如果实在不行让他成为一具尸体也可以……

“真是恐怖的表情,感觉阿栎下一秒就要把我扫地出门了呢。”

不,扫地出门可能还会更轻松一些。

或许是因为秋沢栎的怨气逐渐大了起来,颇有一副如果你不交代清楚你到底是来干什么的我就把你撕成八百瓣的样子,太宰治的神色终于正常了许些,他拍了拍身上不存在的灰,也不管身上的水渍,在秋沢栎的死亡凝视中一屁股重新坐在了沙发上。

“好了,说点正事吧。”

青年鸢色的眼眸陡然沉了下来,纤细的指节摊开,露出空无一物、但偏偏似乎像攥这什么东西的手掌,几缕绷带滑落到地板上,秋沢栎瞳孔一缩,眼里倒映出了他难得正经的神色。

“一群卑劣的鬣狗,要对‘书’出手了。”

*

一天前。

县大赛决赛会场,切原赤也被真田弦一郎惹了一下,然后毛绒绒地上场了。秋沢栎原本正坐在一旁享用丸井文太的投喂,还在心里盘算着比赛结束之后的午饭,顺便感叹这种日子真像神仙一样,结果留守在家的猫突然用备用机给他发来了一条短信。

[横滨来人。]

横滨。

秋沢栎看到消息之后,手里的饼干顿时不香了,一双灰蓝的眼缓缓眯起,逐渐孕育出了一场不明的风暴。

横滨……

与生活在这个世界上绝大多数的普通人都不同,他自小就知道这个世界并不像表面上看起来那么和平无害,在平静的水流之下同样藏着很多超凡的、存在于人类理解之外的、被称为异能的能力,那些能力如果不加以管束,放出来绝对能成为祸害一方的存在——

而在其中起了巨大作用的,就是横滨。

横滨是异能者的天下,整个国境内的异能者几乎都存在于此地,混乱与纷争无时无刻不在上演,像是神明投往人间的一场闹剧,连街头都洒满了属于人类的血液。

但换而言之,横滨也是禁锢着异能者的城市,由分割了这座城市的三方势力构建成的‘三刻构想’与世界的本源‘书’拟造出的规则,就像一条无形但沉重的锁链,横挂在每个异能者的脖颈上,系住了这岌岌可危的社会规则。

所以按理来说,横滨那边的异能者是无法穿越这层阻碍来到这边的世界的,即便有,横滨之外也存在专门的异能组织进行盯梢,远轮不到他来关注。

但猫特地给他发了这么一条消息,就说明来人最终的目的一定是他,或者说,人已经追到了他家门口。

这么一想,秋沢栎就坐不住了。

如果只有他自己的话,无论来人是谁、又抱着什么目的都无法干涉到他的行动,甚至如果放到平时,他有闲心的话他还可以陪这群人玩玩游戏。

但他现在不是孤家寡人了。

秋沢栎犹豫了一下,三两下将饼干塞干净,把包背好,凑到幸村精市耳旁低声说了两句话。后者面色浮现出了一丝疑惑和担忧,但还是温声叮嘱他回去的路上注意安全。

他现在不是孤家寡人了啊!万一真打起来波及到旁边的幸村家怎么办??

别死他家门口啊!!

这才是秋沢栎火急火燎地赶回去的原因。

虽然切原赤也的比赛才刚进行了一大半,但看门道的内行人心里都有一杆秤——这局比赛胜负基本上已经敲定了,立海大这个新入学的一年级后辈无论是实力、天赋还是悟性都是极佳。

虽然切原赤也在本校的众多天才、尤其是三巨头外加一个秋沢栎的手下讨生活显得很可怜,但如果放出去也是威慑一方的猛虎,真真正正的映了那句话:只有强者才配做我们的后辈!

扯远了。

秋沢栎沿着入场的路,很轻易地就找到了出场的通道。

他最后回望了一眼来时的路,通道很长,虽然是响午,但目之所及是黑漆漆的一片,似乎是怪物长着血盆大口,将光明与声音尽数吞噬,人走在这段通道里时,只能听见自己的脚步声。

穿过廊道之后,一边的尽头爆发出了欢呼喝彩声,一边的尽头就只剩下了静寂。

他并不担心比赛的结果,只是稍微有点遗憾。

“真是的。”秋沢栎摇了摇头,甩掉多余的情绪,一只手抓紧背包,毫不犹豫地奔赴向了相反的方向。

这段时间的生活太过平和安宁了,幸福的像在水里吐泡泡的鱼,但现实不是供人沉溺其中的美梦,而是那些翻腾着、挣扎着的泡沫。

一戳即破。

秋沢栎离开片刻后,代表比赛结束的哨声响起,幸村精市在大家的拥簇下登上颁奖台,将立海大第不知道多少个县大赛的冠军带回,由柳莲二接过,只待回学校之后将它妥帖放在部活休息室的柜子里,那里面已经满满当当摆满了整整齐齐的、各式各样的冠军,皆是立海大的荣誉。

切原赤也如愿以偿的占据了娱乐报报纸的大版面,以断章取义的照片配上那副引人入胜的标题,成功赢得了真田弦一郎三天的黑脸。

“咔嚓”一声,相机响起,相片落下,立海大八个正式成员一个不落地再次聚首,再度出现在一张相片里,幸村精市终于有了一些重生之后尘埃落定的感觉,像是这一场飘飘然的梦终于落在实处。

但是……

“阿栎呢?”

“他说家里有事先回去了。”

“欸……拍照……”

“下次再说吧。”

幸村精市撑着笑脸跟队友们解释了一下相片中缺少的那个人的去向,而后担忧地看着秋沢栎离开的方向:“阿栎……”

居然用‘家里的锁被一只落水的猫撬开了,现在要回去收拾残局’这种一听就很敷衍的话来糊弄他,真不知道是该笑还是该担心了。

待会结束,回去看看吧。

*

实际上真没敷衍人的秋沢栎腿都快给抡冒烟了,终于在最短的时间内赶回到了家门口。

但还没进门,他就察觉到了十二万分的不对劲。

庭院的门是虚掩着的,大大咧咧的昭示着有人闯入的事实,院内的摆设看似毫无变化,但箭靶却往外偏离了一公分,更别提不知从哪里飘来了一股若有若无的、属于水草的腥气。

水草?

……难道?

少年心里虽然已经有了预测,但还是眯了眯眼,默默提起了十二万分的警惕,只手摸上兜里那本薄薄的‘书’,只手攥紧背包,浅蓝色的光芒浮现起——

“别动哦。”

霎时,一个冰凉的枪口抵在了他的后脑勺,随即便是一只温凉的手搭上了他的肩膀,那股浅蓝色的光芒就像残烛一样熄灭。

来人用喟叹一样的语气慢悠悠地说道:“真是让我好找啊,阿栎。”

“……哈哈。”

秋沢栎刚绷起的脊背在察觉到来人时又松了下来,他全然不管脑袋上抵着的危险物品,毫无所惧地耸了耸肩:“如果是你的话,找到这里有什么难的呢?”

“太宰哥,别来无恙。”

来人正是太宰治。

“唉,没意思。”

太宰治见没吓到来人,就捋了一下湿漉漉的袖子,将手里的枪重新收好。秋沢栎转过身,目光扫过他那一身明显被水泡过的衣物,毫不意外地点点头:“水草的气味……是附近那条河吗?”

他家不远处有一条通向海的河流,就在他惯来爱去的便利店旁边。

太宰治对上电波,理直气壮地颔首:“是哦,刚巧路过那里,那条河的水真是漂亮,一不小心就没忍住呢……可惜。”

一不小心就没忍住跳了一下河,可惜最后被一只猫破坏了。

黑猫从一旁走出来,舔了舔爪子,而后一巴掌拍在他的小腿上。

伴随着一声痛呼,一个硕大的红印就这样水灵灵地印在了太宰治白皙的小腿上,足以可见猫用了多大力气:“这里可不是横滨,你死在路上会带来很大麻烦的。”

太宰治抱怨道:“真是的,阿栎,看你养的猫。”

黑猫“哼”了一声:“拜托,要不是猫把你从河里捞出来,你就要飘进海里和蛞蝓做搭档了。”

不知道这句话的哪个词刺激到了太宰治,他立刻露出了一副被恶心到了的表情:“喂,别说这么恶心的话。”

猫立刻大声嘲笑他,太宰治眼一瞥,装作没听见的样子问道:“阿栎,你家猫也到了该绝育的年龄了吧,听说发情期会很困扰人哦。”

“太宰治!!我又不是普通的猫!!”

……

“比起这个。”

秋沢栎没管他们俩的拌嘴,只是目光又落到一直延伸到玄关处的湿哒哒的脚印上,危险地眯起了眼睛:“太宰哥,你已经进去过了吗?”

已经习惯性地将周遭的东西全摸一遍的太宰治故作无辜地歪了歪脑袋:“怎么会呢?我是这么没礼貌的人吗?”

“……”

你是信太宰治是懂礼貌的好人还是信我秋沢栎上辈子是救世主?

秋沢栎深吸一口气,推开门,不出所料的看见了满地的水渍,一直延伸到了地下室的入口。

“哎呀,抱歉。”太宰治毫无诚意地耸了耸肩:“一不小心……”

啪地一声,秋沢栎那根脆弱的神经断掉了。

“太宰治!!”

“你知道!我一个人!做家务!有多难吗!”

秋沢栎很不喜欢被人入侵自己的居住地,因此家里从来没有请过打扫的阿姨,整间屋子的每一个角落都是他亲自打扫的,连边边角角的灰尘都是他拿着抹布吭哧吭哧擦的一干二净的。

现在不提别的,只单论那可怜的地板和沙发,他今天就要拿太宰治当抹布擦地!!

少年彻底暴走,挥舞出的拳风凌冽,淡蓝色的光芒笼罩于其上。如果有横滨的人在这里,一眼就能看出来这位少年用出来的一招一式皆糅杂了两位港口黑手党干部的身影——

“阿栎,你的体术退步了。”

能和中原中也一同作为教导秋沢栎的导师,太宰治的体术并不差,在过了几招之后就轻轻松松地握住他的拳头,属于他的异能力‘人间失格’发挥了作用。

顷刻间,那股淡蓝色的力量便化为烟雾散去,徒留他垂着的鸢色的眼里一派淡漠:“现世的生活太和平了,让你松懈了很多。”

“这样可不行啊。”

秋沢栎自知不是对手,悻悻抽回手,压了压额角狂跳的青筋,派出扫地机器人清理屋内的满地狼藉,随口说道:“有什么不行的,这样……”

这样不也很好吗?不需要像他的父亲那样一辈子只为了探求一个真理,不需要像他的母亲那样牺牲一切只为了拯救世界和国家,不需要参与肮脏的成年人之间的勾心斗角,就这样打打球,陪幸村精市一起称霸全国,不也很好吗?

但他的下半句话在太宰治洞悉一切的眼神中被咽回,吞掉了所有的声音。

这样不也很好吗?

但这样是不行的。

太宰治注视了他片刻,倏尔挑了挑眉,揭过了这一茬:“哎呀,年纪大了,真是受不了这一路的奔波,结果连口水都喝不上……”

秋沢栎猛得回过神,眉眼耷拉了下来,去一旁的厨房里找保温壶:“等着。”

希望壶里还有点白开水,最好是100摄氏度刚烧开的那种,能一鼓作气将这只青花鱼烫成十成熟……

“有人要对‘书’出手了。”

“或者说……是盯上了你手里的书。”

“砰!”

“嘶……”

青花鱼有没有十成熟不知道,但是被青花鱼突如其来的一句话吓到手抖,热水洒了一手背的秋沢栎是快熟了,他甩了甩手背上的水渍,眼里是罕见的不可置信:“横滨的保密工作做的太不到位了吧?!那群老头子在干什么??”

‘书’的存在是一个绝对的机密,除了提出和参与‘三刻构想’的绝对领导人以及靠聪慧推导出书的下落的太宰治和江户川乱步以外,没有人知道这个曾掀起一场大战的世界本源,早在六年前就被一个孩子带离了横滨。

……嘶,不对,这么一算,人好像确实有点多,似乎泄密也不是什么难以理解的事了?

“你绕开了我父亲设下的禁制,就是为了特地来告诉我这件事?要劝我回横滨?还是要我保护好自己?”

秋沢栎扯了一张纸擦了擦手,垂着的眼里满是冷漠的沉思:“太宰哥,你可不是这么好心的人。”

“阿栎怎么会这么想呢。”

曾久负盛名的黑手党干部扯开唇角笑了起来,语气里又带上了像黑泥吐泡泡一样的黏稠,像是猛兽终于露出了它的獠牙,凑在猎物的脖子上呼出令人战栗的冷气:

“我不准备做什么多余的事,书也好,世界也好,这些自有森先生他们操心,和我无关……只是,你现在还不能死。”

“仅此而已。”

‘秋沢栎’还不能死,仅此而已。

秋沢栎缓缓笑开:“太宰哥,现在不是你带着我跳河跳楼跳机跳江跳海的时候了。”

太宰治登时切换出了一副无奈的表情:“喂喂,这都是几岁的事了,怎么还记得这么清楚?”

“你知道的,我们实验体就是这样。”

太宰治瘫在沙发上,眼里没什么情绪:“那你对实验体的定义是什么?拥有血缘、骨肉,诞生自人类的胞宫中……这也称得上是实验体吗?”

“如果单以结果来看,我并不能脱离这个范畴,他可是将毕生所学都套在了我身上。”

秋沢栎耸了耸肩,从一旁的橱柜里摸出来了一个干净的陶瓷杯,那是幸村精市先前送来的礼物,作为他最近没有把含糖量巨高的饮料当白开水喝的奖励。

少年将壶里的温水倒入杯子里,一口气拆了四包糖下去,过量的糖分很好的安抚住了他的情绪,也让他的大脑开始重新转动。

“不过,放心吧,我是不会死的。”

他的眼底翻涌过无数的情绪,最终尽数归为空寂:“至少现在,我是不会死的。”

“我可是父亲最完美的实验结果。”

太宰治扶在沙发上的手一顿,一个满含复杂的眼神就随之落在了他身上。

……一个完美的、无法坦然拥抱死亡的实验体。

*

这对曾经的师徒的交锋寡淡且迅速,只消片刻,那股沉默的氛围便烟消云散开。太宰治顺走了他厨房里临期的蟹肉罐头和冰箱里最后一瓶甜牛奶,又抗走了他书架上所有织田作之助的作品,才摆了摆手潇洒的离开了。

走之前,这位早已脱离了港口黑手党洗白上岸了很多年的侦探社成员露出了一丝意味深长的笑:“阿栎,一场新的风暴要开始酝酿了。”

“这才只是个开始。”

秋沢栎的回答是毫不留情地将门大力扣上,并决定对自家房子进行一个三百六十度大翻修,力图设计出能将横滨开锁王扣在门外的安保设施,之后卖给铃木财团用来防备怪盗基德,从此走上人生巅峰。

但比起这个。

“我有些后悔了。”

与聪明人的交锋太费脑子,秋沢栎撑着一张脸把太宰治送走之后,刚补充完的糖分又在叫嚣着不足。

他脱力的顺着墙滑落,地板上湿漉漉的痕迹还没干,都是刚刚那位来客带来的。与太宰治爱投水的癖好相同,还在横滨的时候,秋沢栎其实也酷爱在水里的感觉,就像脱生于母胎的水最后全部都会还给彼此一样,他的世界里有一场终年不停的雨始终在下落。

猫静静的蜷缩着身子趴在他身旁,拿爪子拍了拍他的胳膊:“后悔什么?是后悔和隔壁家那小子接触,还是后悔不该掺和入‘正常人’的生活里?”

“都有吧。”

少年上半身靠在墙上,手里的手机因为电量不足而宣告待机,但他却懒得撑起身体,任眼里的倦怠意味翻涌而上,像潮水一般吞没身影:“我之前只是觉得好奇。”

好奇那个能在空虚而肮脏的世界里成为他紧紧攥着的念想的到底是怎样一个人,好奇这份感情到底为什么可以超越对于坠落的解脱、替代这数年来日夜不休的噩梦,为了解答这个问题,他不在乎一切。

秋沢栎在某种意义上完全师出太宰治,面对世界的虚无,这个命题就像让太宰治找到活着的意义一样,对于秋沢栎来说也是一个令人不得不去深究的答案。

于是在这段时间里,他放下了之前所有的实验,放下来自东京、来自米花町的一切,犹如飞蛾扑火一样,毫不犹疑的在其中卷灭一切。

好幸福。

只是看着就好幸福。

幸村精市全然没有发觉,无论是二十五岁的他还是如今十三岁的他,只要站上球场就像一块闪闪发亮的宝石,晶莹剔透,在阳光下闪着属于自己的光辉。

只要守护着他。

只要看着。

曾经的那些负面情绪像一锅烧开的魔药,咕嘟咕嘟的打着卷,将他吞进玻璃瓷瓶中,但幸村精市地存在像是一根引线,一根绳索,将他系在人间。

而这段时日,虽然嘴上不说,但毛绒绒的闯进他世界中的切原赤也、经常给他投喂小甜点的丸井文太、会拿出自己零花钱(自愿)请两个后辈吃饭的杰克桑原、面冷心善的真田弦一郎……足以在他的生活里留下一笔浓墨重彩的颜色。

不想放手。

这样下去就好了,这样下去就很幸福了。

他浸泡在美梦的礁岸里,所以太宰治突如其来的造访才猛得打碎了那层棉花糖一样的外壳。

因为平息了十年的风波再度发出尖啸,虎视眈眈地袭来,他终于产生了后退的念头。

但是……

“不,我应该没有后悔。”

秋沢栎把自己往墙角的地方挪了挪,困倦与疲惫一拥而上,连带着思维也迟钝不清:“拥有之后又失去与不曾拥有谁更难过?这两个问题永远不会出现我身上,因为我有能扭转结局的能力。”

只要扫除一切会让他‘失去’的原因不就行了吗?

只要能维持住如今的平和,那么清醒的沉沦在梦里又有什么不好的?

黑暗像一滩滩污泥,张牙舞爪地攀附上他的躯体,翻腾着、挣扎着——

“咔嚓——”

门打开了,光倾泻下来,黑暗的世界里凭空投入一抹色彩。

秋沢栎懒洋洋地打了个哈欠,在失去意识之前,只有幸村精市焦急的面容倒影在记忆里。

他伸出手,立刻便被另一只温热的手握上,但那只手的温度太高了,滚烫而灼热,像少年人的心意一样直白而热烈,烫得他又松开。

但这一次,那只手攥的更紧了。

“阿栎。”

隔着朦胧的时空,似乎好像也有人这么叫着他,用着温温柔柔的声线,语气里却全是笃定。

“这次,我找到你了。”

抓到了,就是我的了。

*

不远处,一个矮小的身影压了压自己的帽子,注视着幸村精市将人背起,远去,一缕橘色的发丝随风飘摇着,也掩盖了眼里不明的担忧。

“来都来了,不进去看看吗?”

太宰治手里转着一把钥匙,裸露在外的眼里尽是一派漠然:“话说,你偷偷绕过禁制来到神奈川,就不怕森先生那个小心眼的家伙觉得你背叛他吗?”

“毕竟你们也在一个户口本上待过几年嘛,被好心的实验家收、留、的中原中也,哪天要是被拐走了,那森先生会不会又哭又闹呜呜叫呢?”

“别挑拨离间了,太宰治。”中原中也扶了扶他的帽子,白眼都懒得翻一个:“首领不会知道这件事的,况且就算知道了那又怎样?”

“和你可不一样,那可是我弟弟。”

虽然没有血缘关系,但是曾经在一个户口本上的‘亲’弟弟。

第22章 异能

睡觉在某些时候其实也是一件很美好的事。

秋沢栎一边这样想着,一边继续把自己埋进了医院的被褥中,消毒水的味道有些刺鼻,但不耽误他安详的闭上眼睛。

真好,最起码暂时看不到那一片狼藉的客厅,也看不到太宰治给他找的额外的工作量。

“醒了就起来吧。”

幸村精市将手里的饭盒放在一旁的柜子上,拆开,拎出其中的保温碗,好笑的看着少年在白色的棉被下乱蛄蛹,只露出了一截柔软的发尾:“医生说再观察一下就能出院了,先吃点东西。”

“人生啊……”

病床上的不明生物发出了一声喟叹。

幸村精市抱着胳膊,微笑:“给你三秒钟,三……”

不明生物离开了他温暖的被窝,迅速端起了放在一旁的饭盒,无辜地朝他歪了歪脑袋:“早安,精市。”

“不早了。”

窗外的阳光斜斜爬上墙,越过窗户映在病房里,在无人察觉的角落,一双钴蓝色的眼睛时刻注视着屋内两人的互动。

他看着蓝紫发少年将一旁的椅子扯了过来,坐下,而后迅速伸手扯住秋沢栎的脸,往外一拉——

“欸……”

少年发出了一声痛呼。

幸村精市手上动作不停,脸上的笑意消失的无影无形,带着点咬牙切齿的意味:“秋沢栎,我有时候真的很想把你拴起来,走到哪里带到哪里。”

重生之后的他凭白多出来了六年的阅历,不说别的,至少在心理层面上远超常人,但哪怕是有两世加持的理智在面对如今十二岁的秋沢栎时居然也有绷不住的一天——

一直在挑衅我,就没停过,一直在他的底线上跳六小天鹅试图蹦迪。

幸村精市本人这样说道。

“为什么会低血糖?”

蓝紫发少年面色严肃,明明只有一个人,但演出了一副三堂会审的架势:“我记得你之前没有这个毛病。”

因为担心提前离开的秋沢栎,所以幸村精市在比赛结束走完流程之后就与队友们告别,迅速往回赶,但等他走到隔壁家院子大门时,却透过大开的客厅门看见屋内倒下的身影。

他没法形容那一瞬的心情,从指尖凉到脚底,像在寒冬腊月里被人用冰水泼了一身,连思维也随之冻结、混沌。

所幸他将人送去医院检查只是低血糖,没什么大碍,不然他今天就不是这么‘平静’的语气了。

秋沢栎确实没有低血糖,因为这是动用了异能力之后的弊端。

但这是没法告诉幸村精市的,难道要他说哎呀没什么这是使用了异能力消耗过度之后的副作用吗?那他下一秒就会被送到精神科吧。

总之都怪太宰治,闲得没事往神奈川跑什么,横滨那么大点地方还困不下他了,晚点就给织田哥打电话告状。

秋沢栎暗暗将这口锅扣在了太宰治头上,但他也自知理亏,被捏的脸颊泛红也不敢反抗,只能委委屈屈地垂着脑袋试图狡、解释:“意外,意外……”

幸村精市当然不信,他连落水的猫撬锁进门的事都不信,还想再问两句什么:“你……”

“叩叩。”

这时,病房的门被敲响了。

“嗯?这个时候?”

幸村精市松开手,带着疑惑打开了门。门外站着一个个头比他们略矮一些的……少年?一头橘色的卷发,一双眼睛比雨后天晴的天还要蓝。

幸村精市:“你们……?”

“打扰了——”

另一道戏谑的声音响起,打断了他没说完的话,随即便是一个身着风衣的青年轻车熟路地挤进了病房。

在秋沢栎从茫然到震惊到麻木到视线里,那个青年动了动手指,“咔嚓”一声就将房门落锁,整间病房只有他们四人,沉默在空气中弥漫开来。

幸村精市心里的警惕愈发浓厚,他不自觉后退了两步,不动声色的将病床上的秋沢栎挡得严严实实:“你们是谁?”

“他们……”

秋沢栎拽住了幸村精市的衣袖,想解释什么,但话还没说完,就感觉到了一个熟悉的、黑漆漆冰凉凉的枪口抵住了他的额头。

又一次被人拿枪威胁的秋沢栎:……

幸村精市脸色唰地一下变了,他完全没有看清原本还在门口的青年是怎么移动到床边的,更不敢去赌他手里的枪到底是不是真的,笑意彻底消弭,转换为尖锐的防备:“你们到底想干什么?!”

握着枪的太宰治耸了耸肩,唇角勾起一抹恶劣的笑容,那股属于年少成名的黑手党的危险气息在这间小小的病房里蔓延:“这不是显而易见吗?我在威胁……”

“够了。”

秋沢栎伸出一根手指,啪一下将他的枪弹飞,蓝色的光芒随即轻轻柔柔覆盖其上,霎时变为一枝热烈的玫瑰花。

“太宰哥,不许吓他。”白发少年将被子糊到太宰治脸上,磨了磨牙:“不然,我就把你这两年里吃的蟹肉罐头全部换成青花鱼。”

太宰治一秒正经:“哎呀,这不是看气氛太紧张了,跟你们玩个游戏嘛。”

他伸手去摸掉在地上的‘玫瑰花’,红艳艳的花束在‘人间失格’的作用下又变回原本的模样。

幸村精市:?

他看着这幅场面,大脑宕机地扣出了个问号:“这是……?”

“抱歉,这家伙的性格太恶劣了,不用管他。”

一直站在门口的小个子的橘毛青年此刻走了过来,他扶了扶自己的帽子,一只脚恶狠狠的踩在太宰治的脚背上,完全无视后者的哀嚎,自顾自地向幸村精市点了点头:“初次见面,我是中原中也。”

自我介绍之后,中原中也不再去管庞杂人等,只是将目光转向缩在一旁当鹌鹑的秋沢栎,一双漂亮的眼睛眯了起来:“出去这么久了,连声哥哥都不会喊了吗?”

秋沢栎深吸一口气,老老实实的垂下脑袋:“哥哥。”

中原中也哼了一声。

幸村精市:?

大脑.exe未运行,诡异的沉默在病房里蔓延开来。

片刻后,他艰难开口问道:“等等,阿栎,这是你哥哥?你不是……”不是孤儿吗?

“我户口本上确实只有一页。”

秋沢栎翻身下床,一身病服踩着拖鞋,按着他的肩膀将他压在椅子上,比起他这个“病号”,看起来受到冲击更大的幸村精市更需要休息。

他偷偷瞥了一眼抱着胳膊看不清神色的中原中也,搞不清这些故人接连出现在他面前的用意,斟酌着开口:“我们是没有血缘关系的兄弟啦……这个要怎么解释呢?”

“不然让我这个乐于助人的路人来帮你解释吧。”

太宰治从一旁冒了出来,语气里着重强调了路人这两个字,手里的枪挽了挽,就要以一种念诵的语气开口:“毕竟,他们可是……”

“闭嘴!太宰治!”/“喂!太宰哥!”

下一秒,两道蓝色的光芒同时亮起,原本放在桌子上毫无威胁的餐具叉霎时变成了能夺人性命的凶器,重力裹挟着风声,稳稳当当地抵在太宰治的咽喉处,大有你敢瞎说我就敢让你命丧当场的意思。

“真凶啊。”被抵着要害的太宰治反而不紧不慢的,连动作都没有变一下:“就算是这么多年没见,你们‘兄弟’之间的默契一点也没消减呢。”

幸村精市:?

幸村精市:???

等、等等???

他是不是看见了叉子自己飘起来了?

他不是在一个法制的科学社会吗?这真的科学吗???

幸村精市还没能从刚刚的震惊中回神,就再度看见了这幅把他的三观敲碎又敲碎的画面,大脑再度因为CPU运转过度而陷入宕机。

哎呀,目的达成。

太宰治笑眯眯地瞥了他一眼,意有所指道:“小矮子,这里可不是横滨。”

中原中也脸一僵,猛得想起这件事,重力偷偷摸摸地消弭。

秋沢栎手一顿,蓝色的光芒化为烟雾散去。

坏了,怼太宰治已经变成本能反应了,忘记病房里还有一个‘普通人’了!!!

完蛋了!!!

秋沢栎跳了起来,掩耳盗铃似的捂住幸村精市的眼睛,催眠道:“那个,精市,你什么也没看见……”

幸村精市刚回过神就听见了他这句话,好气又好笑地扒下他的手:“阿栎……”

怎么可能没看见,他又不是瞎子,不会看不见那么大一只叉子自己漂浮起来这件事的。

秋沢栎:……

他的目光就这样幽怨地落在太宰治身上,像煞气极重的厉鬼,每一根发丝都透露着“我不会放过你的”这几个字。

太宰治见状唇角笑意愈深,目的达成,他也不逗留了,一把拽着还想说什么的中原中也开溜,病房的门啪一声关上,就这样留下一堆烂摊子,徒留幸村精市和秋沢栎大眼瞪小眼。

秋沢栎:……

他再看不出太宰治是故意的他的名字就倒着写。

这人到底是想干什么啊?千里迢迢的跑来神奈川警告他一下,又不惜麻烦的让他们暴露出异能力……难不成是想毁了他现在平静的生活吗?!那也太闲了吧?!!

不过比起这个……

少年垂着脑袋坐在病床上,拧了拧手指,犹犹豫豫的喊了一声幸村精市:“那个,精市……”

这要怎么解释啊????

该死的太宰治!!!

“等一下。”

幸村精市压了压胀痛的眉心,信息量的快速涌入让他久违了感到了头疼,思绪像打结的毛团子,一簇一簇的黏在一起,剪不断理还乱。

算了,放弃思考。

他两只手“啪”的一下将秋沢栎那张还带着点婴儿肥的小脸挤在了一起,迫使少年面对着他,语气严肃,决定直接看看参考答案:“我问你答,不许隐瞒。”

“好的……”

幸村精市深吸了一口气,目光扫过掉落在地的餐叉,艰难地问道:“刚刚那是……”

秋沢栎诚实地回答:“我哥哥的异能力,他能操纵重力。”

幸村精市:?

他有点怀疑自己的耳朵:“什么?”

秋沢栎老老实实地回答他:“异能力,顾名思义,就是另一种无法被科学解释的能量体系,产生的原因与运作原理暂时没人能够解答,它天生就存在,但并不是所有人都有。”

看幸村精市还是一脸茫然的样子,他体贴的换了一种方式解答:“就是赤也最爱看的那种少年漫里的设定。”

这句话说的是切原赤也前两天被真田弦一郎没收的漫画书,当时幸村精市还觉得里面的内容很有意思,特邀大家一起给他当模特呢。

幸村精市:“……”

漫画的设定很有意思,和,漫画真的出现在现实世界是两件事吧?!

“也就是说,这个世界……也没有那么的科学?”

他一边重塑自己的世界观,一边回忆起了秋沢栎手中亮起的蓝色光芒,缓慢发问:“阿栎也有异能吗?”

“实际上,这个世界本来就不怎么科学。”

秋沢栎微微闭了闭眼,脸颊蹭了蹭他的掌心,柔软的一团:“就像赤也的‘红眼’、真田副部长的‘风林火山’、你的‘yips’、仁王前辈还尚是雏形的‘幻影’……那些精神力招式,其实就是异能力的另类表达方式。”

“精神力?”

换算了一下,幸村精市立刻放下疑问,接受现实。

“原来如此……是精神力啊。”

未来在世界赛场上摘下了四个大满贯的冠军得主回忆起了他曾经遇到的对手,什么矜持之光,什么冰之帝国,什么异次元,什么黑洞,什么变大变小真奇妙……原来是精神力啊,那区区重力有什么好大惊小怪的。

这样就解释的通了。

而且,他都重生了,世界里莫名其妙出现一些异能力不是也很正常吗?

……这么容易就接受了吗?

秋沢栎茫然地看了一眼迅速接受了现实的幸村精市,慢吞吞地继续回答:“我也有异能力,不过我的异能力比较特殊。”

幸村精市回过神,发出了轻轻的“嗯?”声,颇为好奇的发问:“是什么?”

一旦将异能与精神力划上了等号,他就觉得这个世界的一切又恢复回了熟悉的模样,来自少年人未泯的好奇心又翻涌了出来。

秋沢栎和他站在球场上时,可是从来没有表露出有一分一毫的精神力的存在,他一直以为阿栎是对精神力不那么敏感的存在。

没想到原来是另有隐情。

秋沢栎撑着脸,目光落到了幸村精市手腕上他送的那支薄薄的手镯上,一指的宽度,上面雕刻着繁复的花纹,是绝对不会影响到行动的存在。

“我的异能,是从一堆可能性之中,打捞出我想要的那个未来——”

“换而言之,我可以在一定程度上影响和改变现实。”

第23章 对峙

——“我可以在一定程度上影响和改变现实。”

病房之外,太宰治与中原中也对峙而立。

橘发的矮个子青年蹙着眉,神情里尽是对这位前搭档的不满:“喂,青花鱼,你把我拉出来干什么?捅了这么大个篓子还……”

“嘘。”

一身风衣的青年身长挺立,伸出一根手指抵住了唇,也截住了中原中也没说完的话。

一双鸢色的眼里浮浮沉沉翻涌着暗色,藏在柔软黑发下的耳机刺啦刺啦的发出声响,而后将病房中的谈话尽数收入耳中。

“……如果不理解的话,我举个例子吧。”

秋沢栎的声音清亮,极好辨认,接着传来了窸窸窣窣的动静。

他随手摸到了一旁柜子上的勺子,浅蓝色的光芒亮起,勺子便随之变换成了一双全然陌生的筷子。

幸村精市的声音愕然:“这……”

“精市带来的这套餐具是全新的,先前没有被人打开过。如果一切正常,不出任何意外的话,拆封之后,它里面应该包含了一双筷子、一把勺子和一把叉子。”

“但如果这套餐具在流水线生产时出了一点问题,或者打包时因为工人的疏忽之类的意外……这套餐具里可能就不存在勺子,而是两双筷子一把叉子,这就是属于它的另一种‘可能性’。”

“而我的能力,就是在这无数种可能之中,找出我想要的‘意外’,而后就可以将这个只存在于可能中的结果,变成既定的现实。”

“……”

“有代价吗?”

片刻后,幸村精市略带颤抖的声音响起,他似乎想起来了和前世的秋沢栎相遇之后再也没生过病的自己,想起来了从开始打职网之后状态不但没有开始下滑,反而越来越健康的身体,想起来了这次重生,想起来了很多藏在边边角角的事。

一切在过往的时光里被归于奇迹的、想不通的原因,都在这神奇的能力里尽数得到解答,接踵而来的就是那些曾被他的恋人藏在时光角落里隐秘的付出。

“代价……代价其实也没什么。”

秋沢栎的声音满不在意:“消耗的是身体里的能量啦,糖分什么的,要交换的那个结果可能性越低,需要付出的能量就越高。”

但他没说的是,如果这次‘交换’的代价高于维持身体必须的能量,那与之等价、放在交易盘另一端的,就是寿命了。

不过,他也不准备让幸村精市知道就是了。

太宰治低笑一声:“居然连这个都说了……”

秋沢栎的异能哪怕在横滨都是绝对的禁忌,因为他的能力在某种意义上可以彻底扭转现实。

在一群走投无路之人找不到被藏的严严实实的“书”时,他的能力就是最好的替代品——或者说,他本身就与‘书’密不可分。

但他没想到会在这里、在这个普通的世界里最普通的一个地方听见最详细的解释。

中原中也没有窃听耳机,他抱着胳膊,神情不满:“什么东西?太宰治,你到底在搞什么啊?”

太宰治:“一些只有大人才能听的机密哦,小蛞蝓还是再长两岁再来吧,刚刚在病房里,你甚至还没有那个国中生高欸~”

“该死的青花鱼!!!!!”

太宰治轻描淡写地点燃了中原中也的怒火,后者愤愤地抬腿对着他狠狠踹去。

港口黑手党的干部可不像养尊处优脱离了纷争很多年的秋沢栎,每一下的伤害可都是实打实的。

太宰治正在专心致志的听耳机里的谈话,分神的他自然被看准了的中原中也踹了一踉跄。

青年揉了揉小腿,抱怨道:“别这么暴力啊,小蛞蝓,这里可不是横滨。”

“你也知道啊!!!”

中原中也一双钴蓝色的眼先是被怒火点燃,却在闪过一丝狐疑之后重归于沉静的审视:“太宰治,你费尽心思让我绕过禁制和首领,骗我到这里来,到底想干什么?”

太宰治摊了摊手,神情里没有丝毫被拆穿的惊讶:“哎呀,被猜出来了吗?”

中原中也压了压自己的帽子,低声道:“你留下的那些东西,摆明了是引诱我过来的。”

“说吧,到底想干什么,这么大费周章的,可不太像你啊。”

太宰治没有回答他,而是摸了摸风衣内兜里的枪,冷而锐的触感,丝毫没有曾经化作玫瑰花的模样。

他的注意力大多停留在病房内两个少年的交谈,窸窸窣窣,断断续续,秋沢栎将一切能说出口的毫无保留全盘托出,像是猛兽收起了獠牙,温顺地低下脖颈,自愿套入项圈之中。

……太危险了。

对于他们这种人来说,真是太危险了。

将一切全盘托出,将弱点牢牢套在对方手里,就代表着一辈子的低头与臣服。

如果放到几年前,太宰治是无论如何也不相信有朝一日,他这位最‘成功’的徒弟会亲手将最重要的把柄送到别人手里。

但是,接下来呢?

异能者与普通人之间最大的鸿沟,可是“不普通”啊。

尤其是他们这种人。

他摇了摇手指,头转向抱着胳膊的中原中也,但目光却并没有聚焦到他身上。

片刻后,他突然一笑:“……就当是我想做个好人好事吧,小蛞蝓,你可要好好感谢我。”

“哈???”

中原中也再度暴走,抬起脚就要踹他:“我感谢你?你捅了这么大个篓子,阿栎……”

越说,他的声音越小,而后归于平静:“阿栎?是他的问题吗?”

太宰治这次躲开了,他拍了拍衣服上不存在的灰,眼里的情绪浮浮沉沉,最终化为一片空无。

“让你来看看他,说不定哪天就是永别了呢,好歹他父亲也养育了你八年。”

“中也,乱步先生给了一个二十岁的期限……你应该比我更清楚这是什么。”

中原中也瞳孔紧缩。

“是‘书’能困住他的期限。”

*

幸村精市拎着凉透了的饭盒,顶着一副被深切打击到的样子离开了病房,秋沢栎坐在病床上晃晃悠悠,注视着他离开的背影,做好了他再也不会回来的准备。

不普通的异能者与普通人之间到底有一道越不过去的鸿沟,他原本准备循序渐进的为他揭露这个世界的冰山一角,并根据幸村精市的反应制定接下来是隐瞒到死还是适当托盘。

但太宰治和中原中也的造访太突然了,一下打乱了他所有的计划,他只得将一切全盘托出,并做好无论是被疏远还是被抛弃都能接受的准备。

只是如果这样的话,他的‘实验’就失败了,这个世界上最难解的命题,他大概没法得到答案了。

……只是一个实验而已。

只是一个实验而已,为什么会觉得沉甸甸的,喘不上气呢。

少年垂着脑袋盯着地板,思绪也随之纷飞,自然没注意到病房外悄无声息的出现了两个人,直到他们大摇大摆地闯了进来。

“……哥哥。”

他慢吞吞地喊了一声中原中也,随后脑袋上一空,挨了人一顿猛搓:“真是的,还记得我啊。”

“哥,你和几年前完全没什么变化。”

无论是身高还是外貌……难道荒霸吐的完全体也没法脱离160的身高大关吗?

中原中也顿了顿,随后脸一黑,手下的动作更凶狠了:“怎么跟你哥说话的?”

太宰治笑得弯腰:“哈哈哈哈哈哈小矮子,六年了一点变化也没有,森先生是克扣了你的伙食吗?”

中原中也额头暴起青筋,一拳头夯向太宰治:“该死的青花鱼!!不会说话可以闭嘴!”

太宰治一边躲,嘴上还不饶人:“真是暴力的小蛞蝓,我说,阿栎,你可一定不要跟这个小矮子学。”

中原中也闻言更生气了:“太宰治!!说的跟你把人教好了一样,你简直是教出来了第二个黑泥精!!!”

他家水灵灵的白菜就在他出差的半年里,被太宰治带成了一口一个自杀的小版黑泥精,中原中也每想起这件事就会踹太宰治一脚。

“这个我反驳,我觉得我还没这么恶心。”

秋沢栎完全无视掉太宰治西子捧心一样的动作,面无表情地举起一只手:“放过我吧哥哥,拿我和太宰哥比,那确实有点恶心了。”

中原中也登时心情舒畅:“你说得对。”

“所以,到底出了什么事。”

觉得这两天经历了太多的秋沢栎叹了口气,完全提不起一点多余的兴致,甚至有一种接受现实的麻木:“横滨是爆炸了吗?前港口黑手党干部和现武装侦探社成员来找我,下一步是不是就能看见那群秃老头子了。”

一提到这个,房间内就静寂了下来,中原中也干咳了一声,视线挪向太宰治,意思很明确,你解释。

太宰治耸了耸肩,接过中原中也扔来的黑锅背好:“唉,森先生年纪大了爱操心,实在不放心,说什么□□付出了这么大的代价,一定要我来亲自看看情况……哦,顺便告诉你,有一些没死完的跳蚤正在暗地里打起了‘书’的注意。”

譬如某曾经被秋沢栎他父亲扔去南极喂企鹅的好心的俄罗斯饭团。

秋沢栎手指弯了弯,指了指太宰治,又指了指中原中也,说道:“关我什么事,我现在只是一个手无缚鸡之力的国中生。”

你们一个最强大脑一个最强战力,有我什么事?

中原中也眉毛狂跳。

他现在不能听见这家人说手无缚鸡之力这句话。

上一个说自己手无缚鸡之力的是秋沢栎他父亲,此文弱书生不但去夏目漱石那偷走了书,还做了一场将世界的命运线全数颠覆、定格的实验,导致原本应该死去的人却因为各种意外活了下来,横滨陷入了长达半年的兵荒马乱。

虽然罪魁祸首在实验成功的那一天就拍拍屁股去找阎王了,但他留下来了一个比他还要危险,比他还能折腾的儿子。

虽然太宰治一想到森鸥外一边焦头烂额的处理公务一边还要打听这孩子的下落就好笑,希望世界上多点能让织田作之助和他那群孩子们复活,还能给森先生以及在异能特务科加班的坂口安吾添麻烦的事。

简直既要又要。

不过,他们也并不是为此而来的。

太宰治一只手压上了他柔软的白发,系到手腕的绷带在与皮肤接触时有些粗粝,黑发青年一双鸢色的眼睛里尽是漠然,与少年抬起的灰蓝色眼相对,能在其中看见一模一样的神色。

秋沢栎与太宰治很像。

他不像他那个疯狂的父亲,不像那个抱有大爱的母亲,不像与他曾在一个户口本上的哥哥,却更像毫无血缘、也没有任何旁支关系的太宰治。

透过骨子里的冷漠,是对流着红色血液的横滨最深刻的剖析。死去的人死去,活下的人因为活着而对他抱有愧疚与感激,那些情绪因为一份血缘关系被投掷在了他身上,连爱也掺杂了多余的色彩。

横滨那边是,东京那边也是,所有人都因为他的父母而对他产生多余的关注,却忽略了这个连出生都不被期待的孩子本身是一个怎样的人。

但是太宰治知道。

这是一只执着的、只要抓到了一点光就会抛下所有,宁愿赴死的飞蛾,是拥有看透世界的能力,却偏偏没有与之对应的那份冷漠。

可如今,能让他驻足的人出现了。

他注视着教导了这个六年的学生,目光毫无波澜,很久才开口:“那个就是你找到的人?”

甘愿垂下头颅,将弱点暴露出来,甘愿戴上枷锁,不惜一切只为保他安危。

秋沢栎瞳孔一缩,眼里的冷漠尽数破冰,尖锐的防备尽数浮现:“他是个普通人,别动他。”

中原中也眯起了眼,莫名升起了一股警惕心。

怎么感觉自家白菜不保?

太宰治的目光停驻在他那双灰蓝色的眼里,将其中的警惕看得一清二楚,倏尔缓缓笑道:“阿栎,我教你的第一课还记得吗?”

——永远,永远不要把弱点送到对方手里。

第24章 回归

——“开玩笑的。”

沉默在病房中蔓延,气氛也逐渐剑拔弩张起来,但太宰治突然一笑,收回了手,接着后退两步,慢吞吞地歪了歪脑袋,柔软的黑发顺着他的动作滑落,连带着紧张的气氛也逐渐消弭:“哎呀,我可是已经不当黑手党很多年了呢。”

他已经洗白上岸了,早就不干这种勾当了~

“太宰治!”站在一旁的中原中也气急,又是一脚上去。

秋沢栎紧绷的神经还没完全松下,就弯起了半月眼暼了暼太宰治,语气又恢复到了那种毫无波澜的平静,还带着淡淡的死意:“我已经给织田哥、乱步哥、国木田哥还有晶子姐都发消息了。”

他一般不轻易求助横滨那边的人,但既然太宰治本人明显不想让他好过,他就抱着你也别想好过的心态发去了短信。

太宰治:……

黑泥精刚竖起的手指又弯了下去,与之一起垮下去的还有他的脊背。

这下他是真的有点头疼了。

连织田作之助和他那群孩子们都在逆转了时间之后将秋沢栎视为自家孩子一样养着,更别提或直接或间接照看过秋沢栎的侦探社成员了。

毕竟秋沢栎生活在横滨的六年里,别的没干,人脉倒是找了一堆。

虽然名义上只有太宰治和中原中也两个人被森鸥外分了个带孩子的锅,但他们作为港口黑手党‘声名远赫’的干部,身上的任务只多不少,自然不可能将最强大脑和最强战力浪费在给一个小孩当保姆上。

所以在森鸥外的默许、或者说是与三方机构的妥协中,他大部分时间都是呆在武装侦探社里的,和那群人的关系自然是不用多说什么的亲厚。

要是给他们、尤其是织田作知道自己千里迢迢跑来神奈川恐吓一下秋沢栎……虽然自家友人不会对自己做出什么过分的举动,但众所周知,老实人生起气来通常都比一般人要恐怖的多。

上次生气好像是他带着这小孩从游轮上跳进海里导致小孩回来发了三天高烧……

唉。

虽然仔细算来也没什么,但他不想退休生活里突然多出来许多莫名其妙的工作量啊。

太宰治举起双手作投降状:“好了好了,不逗你了,好好休息吧。”

秋沢栎露出一个阳光的微笑:“哈哈。”

还怕拿捏不住你吗?

中原中也抱着胳膊一挑眉:“哈哈。”

青花鱼也有吃瘪的一天?

被两兄弟挤兑了一遍的太宰治耸了耸肩,神色没什么变化,但目光在落到床头上那双筷子上时,一双鸢色的眼却蓦地沉了下去。

他伸出指尖一点,‘人间失格’的光芒便随之亮起,餐具再度被还原回原先的模样。

“不用谢,毕竟这种‘意外’还是不要推锅到流水线身上吧。”

青年一只手摩挲了一下风衣兜里的枪,唇角扯出了一抹毫无笑意的弧度,顶着秋沢栎蓦然沉下去的脸色,径直走到房门外朝他摆了摆手,自顾自地说道:“可别这么早死了啊,阿栎。”

“死太早了,我可没法交代。”

瞎说,谁能管得住你啊。

秋沢栎赤着脚站在地板上,面无表情地注视着太宰治远去,而后便是中原中也。

身为□□战力最强、任务也是最多的干部,他能逗留的时间并不长,要不是太宰治做了个局把他坑了过来,他大概会在很久之后才有时间来到神奈川。

“……好像也没什么能说的。”

中原中也扶了扶帽子,一只手压在他的脑袋上,语气里难得带了点犹豫。

青年一双钴蓝色的眼睛注视着这位兄弟很久,还是没将自己的想法说出口,只是手掌用力,往下压了压他的白发,说道:“总之,阿栎,不管遇到任何事,都可以给我打电话。”

“好歹你也叫我一声哥哥。”

哪怕他们从来没有过任何血缘上的关系。

“……好。”

秋沢栎乖巧地站在那里任他摸脑袋,甚至为了方便他的身高还垂下了头:“不用担心我,中也哥。”

“我暂时还死不了。”

*

送走太宰治和中原中也之后,秋沢栎赤着脚走回病床附近,慢吞吞的收拾好东西,磨磨蹭蹭的换掉病服,从床头柜上摸起充满电的手机,打开。

屏幕上空无一物,没有收到一条消息。

下次就换个能收到消息的手机。

……算了。

白发少年按灭了屏幕,揉了揉眼睛,顺手抹掉了心里凭空出现的难言的情绪,垂着眼开始盘算立海大的转学手续麻不麻烦、搬个家需要花多长时间、现在回横滨会不会被赶出去……

“在想什么?”

秋沢栎沉浸在自己的思维里,随口道:“在想立海大转学手续……嗯?”

他话说到一半猛然抬头,就见去而复返的幸村精市拎着一个明显清洗干净的饭盒站在他面前,后者脸上惯来的笑意在听清楚他说了什么之后消失的无影无踪,眉头一皱:“你要转去哪?”

秋沢栎有些愣,他完全没想过幸村精市还会回来,只能凭借本能回答:“去哪都好?”

闻言,幸村精市眉头皱得更深了,他将饭盒放在一旁,一只手将面前的少年按在病床上,另一只手探上他的脑门,担忧地问道:“发烧了吗?怎么净说胡话。”

秋沢栎愣愣地任他摆布,片刻后才眨了眨眼,确定面前的人就是幸村精市:“你……”

幸村精市注视着他那双眼睛,从中窥到了几缕茫然和不可置信,福至心灵地开口询问:“你不会觉得,我走了就不回来了吧。”

秋沢栎又眨巴眨巴眼,沉默。

幸村精市:……

好了,不用问了,估计就是觉得他在知道了一切之后就不会再回来了。

但那怎么可能呢?

他好气又好笑地捏住他的脸,一扯——

“痛……”

“还知道痛吗?这下醒了吧。”

幸村精市拉过一把椅子坐在秋沢栎面前,病床要比那把椅子高一些,所以,他垂下头时便刚好撞进了那双紫色的眼睛里,透亮,漂亮的像水晶、像宝石,闪着璀璨的色彩,但此刻却只装下了他一个人的倒影。

只一眼,就能令人不自觉沉醉其中。

“阿栎,你看着我……我不会放手的。”

那道柔和的嗓音像是从很遥远的地方传来,一下一下,敲击在他怔愣的神经上,而后是一双温热的掌心将他温凉的手掌裹在其中,那份炙热的情绪也随之传递。

他又重复了一遍:“我不会放手的。”

上辈子是,这辈子也是。

在得知了那些在漫长的时间里曾为他埋藏在角落的心意时,或者更早,在刚重生回来、在那颗大树下抓住他的那一刹那,幸村精市就再也不可能放手任由他离开。

哪怕表面上看起来温温和和,但他骨子里的强势同样是掩盖不住的,那股一旦握紧了就绝对不再放手的执念同样是他在回来这个时代之后前行的力量。

重生是为了弥补遗憾。

而这份遗憾里,同样存在“秋沢栎”的一份。

既然是为了一个更美好的结局,那么,就也请你陪我走到最后吧。

“所以,稍微再信任我一些吧。”

信任我不会抛下你,信任我不会离你而去,信任你在我这里同样拥有等同的地位。

秋沢栎瞳孔一缩。

*

问题解决,尘埃落定,连关系也更近了几分,一切似乎都在往好的方向发展。

只是在幸村精市得知了秋沢栎的异能之后,他就被迫多留在医院修养了几天,在被押着做了一套全身体检之后,秋沢栎终于以一份健康的报告换来了允许出院的证明,并在回归时获得了立海大网球部的大欢迎——

“太好了!!”切原赤也像一只卷毛兔子,嗷呜一下冲了过来给了他一个熊抱:“阿栎——没有你的日子好难过——”

没有秋沢栎坐在他背后大发善心地提醒他随机从后门/窗户里刷新的老师,没有小测时临时抱佛脚的小灶,也没有上课被提问时急救一样的答案,更没有人拖住真田副部长的注意力!他这段时间的日子真的很难过!!

秋沢栎嫌弃地推着他的脸:“赤也,离我远点——”

他只是几天没来上课而已,怎么搞得像几辈子没见到他一样。

不过或许对切原赤也来说,和几辈子也没什么区别了。

柳莲二用笔记本敲了敲切原赤也的脑袋,示意他撒手,而后垂下头朝秋沢栎笑了笑:“欢迎回来。”

丸井文太笑嘻嘻地从一旁钻了出来,将一包饼干塞进他手里:“给,新烤的,牛奶味的小饼干,猜你喜欢。”

经过这段时间的观察,他自然也能看出来秋沢栎的偏好,比起面上淡漠且毫不在意的样子,实际上却是个很喜欢奶制品的少年。

杰克桑原也朝他摆了摆手:“欢迎回来!虽然也没多久,但是欢迎回来!”

真田弦一郎压了压帽檐,轻咳一声:“听说你是感冒了……还是太松懈了,年轻人要多注意身体,以后早上要早起锻炼!”

仁王雅治不赞同的摇了摇头:“真田怎么小小年纪就一把年纪的,小心这样老得快,你说是吧,比吕士~”

柳生比吕士推了推眼镜,对他的搭档想将他一起拉下水的意图报以沉默的拒绝,随后将目光投向秋沢栎:“……姑且也说一句欢迎吧。”

“大家都在啊。”

幸村精市从他背后走来,习惯性的捏了捏他的后颈。步入二年级之后,少年的身形已经开始抽条了,比起才刚刚开始发育的秋沢栎来说已经猛乍了一截,因此摸起他来也格外顺手。

毕竟是难得的赏味期。

难得他比秋沢栎要高出这么多,幸村精市眉眼弯弯,如果不趁着这个机会早点欺负一下,等他开始长个子了和自己差不多高了,就欺负不到了。

秋沢栎丝毫没有察觉到幸村精市的想法,他就这样站在原地,被大家的善意包围了起来,一时有些无措。

他们这种人啊,面对人的恶意像吃饭喝水一样习以为常的淡定,但一旦被扔进暖乎乎的巢穴里,就会立刻宕机在原地,一边在内心大声尖叫着一边跑开。

但他现在跑不开,脚步像被钉子钉死在了原地,只能麻木地站在原地发呆。

“总之。”

幸村精市将他解救了出来,一只温热的手抚了抚他的眉心:“阿栎,欢迎回来。”

“……啊。”

白发少年站在原地,目光落在面前的队友们身上,一双眼眨了又眨,似乎终于回过神来。

“我回来了。”

第25章 弓箭

秋沢栎回归之后,便立刻陷入了紧锣密鼓的训练里。

县大赛的结束就代表着关东大赛的开幕,虽然立海大顺利地拿到了县大赛的冠军,但他们的目标从来不止于此,也因此,正选们这段时间的训练又加强了不少,作为其中一员的秋沢栎自然没能逃过。

不过,他也不需要逃,这些训练于他而言并不难完成。

某天下午。

终于完成了最后一组训练,切原赤也脱力地往地上一趴,卷卷的海带头沾满了汗水,连发型啫喱都没法拯救他的形象了。少年一只手指颤抖着伸出指向幸村精市所在的方向,脸埋进地里,身旁还要配上两个字[凶手]。

秋沢栎站在他身旁,用挂在脖子上的毛巾擦了擦汗,显然在完成训练之后还有余力,见状默默地将他挪了个方向,将切原赤也的手指向了刚从球场上下来的真田弦一郎,意思很明确。

突然变成凶手了的真田弦一郎:……

将一切尽收眼底的丸井文太闷笑一声,在吸引真田弦一郎的注意力之前装模装样地拎起了放在一旁的笔记本,不过封面上工工整整写着的‘柳莲二’三个字是倒着的。

秋沢栎挪开视线,迈出脚步试图逃离现场。

但没逃掉。

“阿栎……”

一道声音像幽魂一样的从地上冒了出来,一个带着点湿意的、柔软的东西颤颤巍巍地缠上他的脚腕,风一吹,鸡皮疙瘩也随之起舞:“阿栎啊……”

秋沢栎:……

这青天白日之下还有脏东西???

白发少年一个激灵,像炸毛的猫一样猛得蹦了起来,脚腕一甩:“什么东西?”

“阿栎啊——哎呦!”

在地上趴着装神弄鬼的切原赤也被一脚正中眉心,半截脚印印在他的额头上,配上他一脸委屈的神情,显得可怜兮兮的:“干什么踢我啦!!”

秋沢栎这才发现地上躺尸的切原赤也不知道什么时候抬起了头来,刚刚缠上他的‘鬼’就是此人不大老实的手,无语地蹲下来戳了戳他的脑袋,手指陷入他的卷毛里:“别吓我啊……”

还好他刚刚没怎么用力,不然切原赤也整个人就要体验一下自由落体的滋味了。

切原赤也叹了一口气。

秋沢栎:“怎么了?”

切原赤也撑着脑袋,又叹了一口气。

秋沢栎:“……?”

切原赤也……切原赤也注视着秋沢栎毫不犹豫站起身离开的背影,猛得蹦起来:“别走!阿栎!我想问问你平时是怎么锻炼的,为什么体力这么好啊!!”

明明秋沢栎的训练任务比他还要重两倍,但他做完之后连一根手指都抬不起来,阿栎还能跟没事人一样去幸村部长面前蹭水喝。

切原赤也小小的脑子里装了大大的好奇。

秋沢栎顿了顿,眼神有些复杂:“……大概是从小练出来的。”

如果要说他的经历,那其实也算得上是一种跌宕起伏。

小时候的秋沢栎落到中原中也和太宰治手里时不过才几岁,因为天生的早慧——或者说被迫早慧,毕竟无论是十几岁的中原中也还是十几岁的太宰治、甚至就连十几岁的江户川乱步都不是什么特别靠谱的人设,能在他们手底下活下来那还是需要一点运气和本事的。

跟着这群人学习,他无论是体术还是学术都奠定了牢固的基础。

后来被送回米花町,虽然日常没有异能力者参与了,但危险系数和经常发生街头火拼的横滨相比那可是一点也没有少,什么炸楼啊、什么沉海啊、什么逃生啊,凶杀案和炸弹案齐飞,绑架案共纵火案一色,时不时再跟着某变小的侦探体验一下飙滑板的滋味——总之,桩桩件件叠加在一起,就练就了他绝佳的体力。

反正像切原赤也这种每天最大的困扰就是今天上课又迟到了的人是不会懂的。

他沧桑地叹了口气。

切原赤也茫然地挠了挠头,没听清:“啥?”

“没什么。”

秋沢栎回过神,目光落到他身上上下打量了一番,若有所思:“嗯……要不你跟我试试弓箭呢?这个对肌肉的要求还挺高的。”

他记得切原赤也的球风隐隐偏向暴力网球,而暴力网球对于力道的掌控并不低。

切原赤也眼睛唰地一下亮了起来,像两个刚通了电的灯泡,闪亮亮的:“好啊!!”

弓箭诶,一听就像游戏里那种帅气又潇洒的精灵,感觉很帅啊!

秋沢栎看了一眼切原赤也满脸的兴奋,就知道他对这个提议很是心动:“行,刚好明天休息,我发给你个地址。”

切原赤也握拳:“好耶!!”

私下开小灶喽!!

——“好耶。”

一旁冒出来了偷听的六个脑袋。

幸村精市是光明正大的站在原地,一点也没有掩饰自己在听的意思,甚至还朝同伴们露出了个微笑:“哎呀,看起来发生了什么有意思的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