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1章 比赛
“现在进行的是单打二的比赛,由立海大附属中学的秋沢栎,对阵狮子乐中学的冈本树!”
广播的声音落下,双方选手入场。隔着一张薄薄的白色球网,对面的狮子乐的单打二选手朝这边投来了目光。
因为关西方面的打球风格多以力为先,所以他们的选手几乎个个都是四肢发达的汉子。因此,相较于看着纤细薄弱的秋沢栎,狮子乐的单打二显得格外的人高马大,投下的阴影甚至能将白发少年完完整整地笼罩起来。
冈本树在看见秋沢栎的一瞬间就笑了,即使眼中很迅速地掠过了一丝对于王者立海大选手的忌惮,但更多的是强压怒火的不忿和轻蔑。
立海大派上场的两个小鬼,一个是上场几乎要在橘桔平身上咬下一块肉的切原赤也,一个就是面前这个看着弱不禁风的面瘫……无论再怎么样,他们狮子乐可是关西的强校!是最有可能打到决赛的队伍!立海大就敢这么轻视他们?!
“你们队里难道是没人了吗?居然派了两个没用的一年级豆芽菜来打全国大赛的重要单打?”
他的声音带着挑衅与嗤笑,试图从语言上找回场子,但秋沢栎只是脚步平稳地走到自己半场的底线附近,停下,甚至没有进行他觉得多余的赛前礼仪,动作称得上是傲慢。
冈本树不禁皱了皱眉:“喂,没礼貌的小鬼,你的妈妈和前辈们没教过你什么是……”
他话音未落,就看见眼前的白发少年缓慢地抬起头,一双灰蓝色的眼咯不再是初登场时看戏般的散淡无神,此刻幽深得像望不见底的寒潭,瞬间截住了他没说完的话。
“你的废话有些多了。”秋沢栎的声音放得极淡,无波无澜,但任谁都能感觉得到那股自骨子里蔓延开来的冰冷的压迫感。
球网对面,冈本树在秋沢栎眼神落下的那一瞬间就感到自己仿佛被无形的寒针刺痛,心头没来由地一悸,庞大的身躯抖了抖。
“喂,那家伙的眼神好凶啊……”
狮子乐的看台上,有人下意识缩了缩脖子,幸村精市淡淡一瞥,目光又再度落到场地中心的那个少年身上。
凶?
这才哪到哪?
见过了阿栎当着一众警察侦探的面拿枪抵着嫌犯脑袋的操作,幸村精市的承受能力已经彻底被拔高了上限——这才哪到哪啊?
不过,狮子乐的单打二肯定不知道这件事,他甚至为自己因为对面那个小鬼一个眼神就产生恐惧这件事而感到恼羞成怒,挺起胸膛低吼出声:“别说大话啊小鬼,我告诉你,你今天——”
但秋沢栎直接转开了目光,仿佛眼前只是空气,只留冈本树后半截话卡在喉咙里不上不下,脸色瞬间涨红。
少年拎着自己颇有分量的球拍晃了晃:“别说多余的话了,废物,早点开始,快点结束。”
“……”
这也太嚣张了吧?!!!
已经完全演都不演了吗?!
冈本树深吸一口气,决定暂时忍下,用网球来教这个小鬼做人。
他随便选了一个面,球拍落下,下一秒,发球局就归秋沢栎了。
少年将目光落到一旁裁判席的裁判身上,无声地催促了一下,裁判接受到了他的讯息,立刻点了点头。
伴随着一声哨响,宣布比赛正式开始。
发球局是他的,所以秋沢栎将球拍换到左手,垂在身侧,随即,右手随意地将那颗黄澄澄毛茸茸的小球向上一抛。
那颗球被抛得不高,甚至有些平直,下坠的速度也不快,看起来只是很柔软、很普通的一个球。
但当那个白发少年抬起手的瞬间,狮子乐的选手却捕捉不到任何的引拍轨迹,只有一道快到视线几乎无法锁定的银灰色横切——
“砰——!!!”
一声仿佛炮弹出膛般的沉闷的巨响瞬间撕裂了整个球场的喧嚣,随着小球袭来的声浪带着实质性的压迫感,甚至让不少前排观众下意识捂住了耳朵。
那道黄色的光影已经无法简单用“残影”来形容了,它在空中只留下一道仿佛被压缩到极致的直线,明明前一秒还停留在秋沢栎的拍面上,但零点几秒后便已然如同瞬移般撕裂了空气,带着刺耳的尖啸声,轰然砸在对方的死角处,在地下留下了焦黑一片的印记之后,又咕噜咕噜的滚走了。
“15-0!!!”
“什、什么……?”
裁判声音响起时,狮子乐的那个三年级选手还僵在原地,手臂甚至没来得及抬起半分,身体僵硬在原地,他的大脑还没有反应过来,球便已经落地,速度快到甚至没有在他的视网膜上留下影子,更何谈回击了。
观众席死寂了几秒后,爆发出嗡嗡的议论声。
“这么快?!!!”
“我的天呐……看着柔柔弱弱的,居然也是力量型选手吗?”
“嘶,看起来不像啊……”
狮子乐的观众席上,刚刚处理好伤势的橘桔平眯了眯眼:“那小鬼不简单。”
千岁千里站在他身旁,环抱着双臂,眉毛轻轻挑起:“果然,虽然看着瘦弱,但能成为立海大的正选,并在这种场合被放在关键位置的选手都不容小觑。”
不管是刚刚那个跟疯了的狮子一样要以命换命将橘桔平弄得身上没一块好肉的海带头,还是现在这个看起来毫无表情但一出手就知道有没有的冷酷小鬼,都不是什么简单的人物。
场中的秋沢栎没在意场边的声音,甚至没有在意对手的状态,他只是继续平静的抛球,挥拍——
“砰!!!!”
“30-0!!”
“砰!!”
“40-0!!”
“砰!!”
“Game秋沢栎1-0!!”
第一局几乎是单方面的施虐。
没有炫技的花式外旋,没有任何带着技巧的挑衅,只有纯粹到极致的力量和速度,催促着一颗颗网球化为一束束黄色的流星,在刹那间撕裂空气,带着低沉的破空呜咽,精准地砸在冈本树无法接到的死角处。
快到冈本树的眼睛刚刚捕捉到球路,身体还没做出反应之前,球便已经落地,毫无回转之地。
连赢四球,面前的少年终于有了一点多余的动作。他歪了歪脑袋,声音不大不小,但清晰地传到了狮子乐的单打二选手的耳中:“赛前狗叫的那么大声,我还真以为你有多少本事呢。”
“结果还不是连球都接不到。”
“早点退赛吧,站在这里也是浪费时间。”
“什么?!!!”
闻言,冈本树原本的恐惧瞬间被暴怒替代,心头憋着的那股火被点燃,他一声暴喝,甚至不等裁判宣布第二局开始,便将球高高抛起:“你这个小鬼,现在是在小看我吗????”
他将全身力量灌入手臂,击出的球势大力沉,角度刁钻,带着明显的意图,丝毫不转弯的直奔秋沢栎持拍手的肩部而去——
观众席上的丸井文太猛地坐直身体:“又来?!这帮混蛋……”
然而下一瞬,所有人的呼吸都为之一滞。
面对呼啸至身前的危险来球,少年没有闪避分毫,甚至没有任何多余的动作,他只是精准地侧身,小臂带着一种难以言喻的协调感划出流畅的弧线,让球拍轻描淡写地格开重球。
而后,他的手腕骤然翻转,那颗饱含冲击力与恶意的网球,就如同被无形之线拉扯,沿着球拍边框画出一道惊险的切线,擦着他的耳畔,带起尖锐的风啸,以近乎诡异的角度反弹回去。
“砰!”
“0-30!”
冈本树保持着挥拍的姿势僵在原地,额头上的冷汗瞬间滑下,他甚至没有看清秋沢是怎么回击的,那球便贴着他的脸擦过去,耳朵似乎还能感觉到高速摩擦空气产生的热浪。
“那是……?”
“哇靠,冈本大翻车啊!他不是狮子乐强劲的主力队员吗?被一个一年级小鬼打成这样?”
“哟,这小鬼打得好啊!”
场外的窃窃私语声停顿了一刹,但又立刻爆发开来,纷纷传入狮子乐的单打二选手的耳朵。
“可恶啊——!”
冈本树感到一股彻骨的寒意与羞恼从脚底板直冲头顶,他不信邪,狂吼着再度发球,这一次的球更是带着前所未有的爆烈与凶狠,撕裂空气的尖啸声更响,直取秋沢栎的面门。
秋沢栎神色不动,身形在底线从容滑步,面对这裹挟凶戾的正面冲击,他只是精准地再次侧身、卸力——
“砰!”
这一次,那颗如流星一样的球擦过冈本树的腰侧,凌冽的球风甚至划破了他的校服,留下了一道火辣辣的痕迹。
“0-40!”
“开、开什么玩笑……”
狮子乐的选手喘着粗气,眼神里终于染上了无法掩饰的震骇和一丝恐惧,“这家伙……那是我最强的发球啊……!!”
他引以为傲的力量在这个看似柔弱的少年面前像是一个不怎么好看的玩具,轻而易举地就被扔在一旁。
这、这个家伙,根本就不像一个才刚入学的一年级啊!!!!
秋沢栎的目光仍然无喜无悲,声音也淡淡的:“你们引以为傲的、用来伤害我同伴的暴力网球就是这个样子?”
“既然这样,我也试着学一下吧。”
“毕竟你们的后辈送了我们立海大的队员这么一场大礼……”
在对面骤然露出的恐惧神情里,他微微扯了扯嘴角,扬起了一个温和而乖巧的笑容:“不礼尚往来一下,总觉得对不起你们呢。”
这下看懂了。
猫的脸上现在只写了两个字:护短。
狮子乐的单打二猛吸一口凉气,内心尖叫:你不要过来啊啊啊!!!!
场边观众有人摸了摸下巴,吐槽了一句:“话说,立海大的护短好像是一脉相承吧……我记得去年和牧之藤比赛的时候也是这样。”
“谁不知道他们立海大最护犊子了……这下好了吧,二轮游就算了,还输得这么丢人。”
惹到立海大,算你们踢到铁板喽JPG。
铁板之一露出了和善的笑容。
接下来的比赛几乎是秋沢栎的个人展示秀。
面对对方强压恐惧后的奋力反击,无论回球如何刁钻、力量有多大,他都能以精准到毫厘的移动、恰到好处的时机和看似随意实则蕴含可怕力量的回击,将球打到对方最难受的位置。
即使球速并不都像发球时那样的恐怖和夸张,但他击出的每一个球,落点都精准地卡在对手力量转换的瞬间、重心偏移的刹那、或者需要极限拉伸才能勉强够到的地方。
“40-0!”
“3-0!立海大领先!”
“看!他又往那个死角打了!”
“那家伙根本来不及转身!”
“又是这样贴身的球!他躲都躲不开!”
狮子乐的选手狼狈地在场上奔跑、跳跃、摔倒,周身被不知是有意还是无意的球风划出一道道的伤痕,但他每一次的挥拍都与那颗毛茸茸的小球差之毫厘。
他看得见球的来路,甚至在后来的适应里,他的身体也逐渐都能跟得上反应,但偏偏每一次挥拍都像是被无形的枷锁束缚,要么因为重心不稳而无法发力,要么因为球路太过贴人而难以回击。
每一次挥空或被震麻手臂时,痛苦都在逐渐累积。
钝刀子磨人的感觉比让他直接受伤更令人崩溃,那种被完全看透、被锁死在狭小空间里、被一点点耗光信心和体力的绝望感正逐步蚕食着他。
“Game!立海大!4:0!”
“5:0!”
这场单打二彻底颠覆了大家对于立海大的认知,赛场上的秋沢栎每一局的得分都干净利落,比分牌翻动的速度快到令人窒息。
场外,无论是狮子乐支持者还是中立观众,此刻都已被一种压倒性的震撼所笼罩,连喧嚣声都低了下去,空气里只剩下了抽气声和球拍撞击网球以及落地时那沉重的“砰”、“砰”响声。
当第六局的最后一球以一个巧妙到几乎贴着底线上旋、让扑到底线边的狮子乐选手再次挥空的姿态稳稳压线弹起时——
“6:0!立海大附中胜!!!”
裁判的声音带着一丝近乎宣告的意味,也结束了这一场比赛近乎单方面的施虐,就像上一局立海大急急申请暂停时一模一样,像是完成了一个闭环。
狮子乐的选手跪趴在地下,几乎脱离,他有些涣散地瞳孔落在秋沢栎身上,颤抖着哀嚎出声:“你、你们……是不是有点太欺负人了???”
秋沢栎脚步一顿:“技不如人就少狗叫啊,败者就老老实实闭嘴好了。”
“对了,上一局看见赤也受那么严重的伤的时候,你不是笑得很大声吗,现在怎么不笑了?”
是天生不爱笑吗?
“你……”
他收起球拍,懒得管败者发表了什么宣言,而是转身向场边走去。那支银白色的拍子在阳光下流转着冷光,场边的幸村精市微微一笑,在秋沢栎开口之前便说道:“打得不错,阿栎。”
“十四分钟。”
说是十五分钟内结束比赛,就不会拖到十六分钟之后。
第52章 医院
单打二的比赛结束得很快,快到大家还没反应过来时,单打一的选手已经站在了场边。
秋沢栎将自己的球拍塞进包里,幸村精市抱着胳膊站在他身旁,土黄色的外套被风吹过时扬起了点弧度,吹起一阵淡淡的皂香。
少年注视着他的动作,问道:“要去一趟医院吗?”
“嗯。”秋沢栎将教练席让给下来的真田弦一郎,点了点头:“稍微有点不放心,我想去看看。”
幸村精市:“那就去吧,莲二刚刚发来消息说赤也身上的伤需要重新消毒包扎,估计还要一会,地址已经发给你了。”
“好。”秋沢栎应了一声,目光随之落在对面的狮子乐观众席上,“他们……”
“放心。”
一只温热的手压在他的脑袋上,像摸猫一样将那头软乎乎的白毛搓了一遍:“交给我就好。”
幸村精市的眼底有暗流在涌动,但唇边的笑容浅依旧淡无痕,仿佛只是在应和一句再普通不过的聊天:“虽然这种风格在网球比赛里并不犯规……但是到底还是有一点生气呢。”
那可是立海大的小学弟。
秋沢栎眨了眨眼,明白了他没说出口的话,便也不再多说,朝真田弦一郎点了点头之后就背好自己的包,转身朝着球场外走去。
幸村精市会有分寸的,剩下的事就不归他管了。
蓝紫发的少年注视着他离开的背影,而后将目光转向了球网对面已然就绪的对手。
单打一,出场的是狮子乐的部长。
这才对嘛。
他的脸上挂着温和得几乎能融化冰雪的微笑,步履从容优雅地步入球场。
这种事,当然要两个部长出面不是吗?
他站在球网一端,神色轻松,对面的狮子乐主将倒是脸色凝重,眼神里充满了压力。
……正式比赛毫无败绩的神之子,立海大真正意义上的领头人,一年级时就已然坐上了部长之位的神之子幸村精市。
狮子乐的部长深吸了一口气,挺直胸膛,咽下嘴里苦涩的味道,颇有一种舍生取义的感觉。
他的部员在背后小声的加油鼓劲:“部长,实在不行你弃权也可以,反正我们已经输了。”
四比零,被削了个光头,无论他打出怎样的成绩,狮子乐今年的全国之旅都彻底地终结在了这里。
狮子乐的部长:……
你们倒是挺会安慰人的哈。
幸村精市听见了,但并不在意,他只是微微一笑,露出了犹如春风般柔和的笑容。
“总之,请多指教。”
*
“Game!幸村精市,6-0!”
“立海大附属国中获胜!比分5-0!”
“王者立海大……”
“太……太可怕了……”
“这真的是初中生吗?”
伴随着裁判的声音落下,低低的私语在观众席蔓延开,不再只是赞叹,而是一种混合着敬畏和无措的空茫。
幸村精市走到网前,脸上的微笑依旧温和有礼,他对着被教练和队友七手八脚搀扶起来、身体还在瑟缩发抖的狮子乐部长,语气温和关切:“需要叫医护人员吗?”
那个高大威武的汉子对上那双含笑如春水的眼睛时,猛得一个激灵,剧烈地摇头,声音嘶哑破碎:“不……不……谢……谢谢……”
土豆小人尖叫:离我远点!!!
他猛地低下头,根本不敢再看对面一眼,几乎是被队友架着离开了球场。
“真是的……心理素质需要加强呢。”
幸村精市收回手,无奈地微微摇头叹息了一下,转身朝着立海大的方向走去。阳光落在他俊雅的脸上,那笑容完美无瑕,仿佛刚才场内那场无声而又残酷的精神粉碎与他完全无关。
嗯……十三分钟,真是一个好结局呢。
*
另一边。
秋沢栎离开球场之后,天色和他们刚抵达这里时没什么特别大的变化,阳光透过树叶投下阴影,几声微弱的蝉鸣已经开始奏响。
秋沢栎按照柳莲二给的地址,拐了几个弯之后成功的找到了那家医院,来来往往神色匆匆的人一个又一个的与他擦肩而过,金井综合病院的名字有些神圣的泛着光,看着与寻常医院没什么二样。
但不知为何,他总觉得心底有一根刺在微弱的拨动着。
秋沢栎微不可察地皱了皱眉,这种情况很奇怪,因为自身命运的独特性,他的第六感向来都是极其准的,身体的感官也几乎不会瞎作祟,说是一种“预言”也不足为过。
不过,现在不是深究这个的时候。他将那点微弱的窒息感压在心底,脚步匆匆地闯入大厅。
医院里的消毒水味浓得有些呛人,秋沢栎根据柳莲二留下的信息和医院的指示牌拐了一个弯,“神经科”三个大字便映入眼帘,根据地图上的信息,神经科的隔壁就是他的目的地了。
也就在这时,一阵压低的交谈声清晰地传入了他的耳侧。
“……那个少年今天还会来吗?他的检查结果已经出来了。”
“应该会吧,他对自己的身体挺上心的……这也是好事,如果大家都像他一样爱惜自己,那么也不会有那么多拖成绝症的病人了。”
“不过还好,近阶段的检查结果都没什么问题,那孩子真的很担心自己会患神经炎……他是个网球选手吧,今天是不是有比赛来着?”
“对……”
……
神经炎?网球选手?
两个身着白大褂的医生手里拿着一叠白色的报告,闲聊着与他擦肩而过,一字一句都被他一字不落地捕捉进耳朵,好似只是再寻常不过的内容。
但秋沢栎的脚步却被这段简短的对话钉在了原地,他心底那股被强压下去的刺似乎是连接上了信号的天线,正在疯狂摇曳着昭示自己的存在感——这种第六感让他不得不多想,是不是有什么极其糟糕的事要发生、或者已经发生了。
追上去,问个清楚。
秋沢栎几乎是下意识地就要迈开步子,追上前面的两个医生,但就在这时,一道疑惑的声音拦住了他。
“阿栎,你站在那里做什么?”
柳莲二的声音如同平静的湖面投入了一颗石子,瞬间打破了那股诡异的氛围,秋沢栎下意识抬头看,眯眯眼的少年带着蔫头巴脑的切原赤也走了过来,手里还捏着厚厚一沓纸,他身旁的切原赤也虽然看着萎靡不振的,但气色还不错。
“柳前辈。”
秋沢栎若无其事的收回了脚,朝他们走了过去。
“你来了。”
柳莲二的目光在神经科诊疗室的门牌上和面色依旧没什么变化的秋沢栎之间扫了一圈,有些疑惑地拧了拧眉:“是找错方向了吗?”
这不太像他,秋沢栎应该不会犯切原赤也一样的低级错误才对——当然,之所以这么说,是因为切原赤也确实干过。
“嗯,第一次来,有点分不清,还以为你们在对面。”秋沢栎神色淡定如常:“赤也的检查结果怎么样?”
“检查结果没什么大事,只是皮外伤多,轻度擦伤和肌肉拉伤,骨头和韧带之类的都没事,我现在正要带他去另一边处理伤口。”柳莲二接受了他的解释,收回目光,说道:“没什么大问题,不用担心……不过,刚好你来了,我想顺道再带他多做几个检查。”
秋沢栎瞬间会意:“我明白了,你把赤也的身份信息和需要做的检查单发我,我去办,你陪着他吧。”
你看,这就是和聪明人说话的好处了。
柳莲二欣慰地点点头,指尖在手机上操作了一下,一封短信就发给了秋沢栎。
他细致地叮嘱道:“虽然我本来是想让你陪赤也去包扎的,但……算了,辛苦了。你能找到地方吗?医院的指示牌和地图都在前面那个拐角处贴着,走过去就能看见,如果实在找不到的话,附近也有工作人员,需要的时候可以请求他们的帮助,有什么问题也可以随时联系我,不要迷路了……”
妈妈桑柳莲二,一看就没少被切原赤也折磨。
秋沢栎心里闷笑了一声,面色正经的应道:“没事,放心吧。”
他可不是切原赤也。
一旁还在状态外切原赤也打了个喷嚏,摸不着头脑,茫然地挠了挠脑袋:“阿嚏!啊?阿栎不和我们一起吗?我还要做什么检查?不是已经做完了吗?啊?柳前辈……”
立海大牌十万个为什么问世了。
秋沢栎立刻转身,脚步抡得飞快。
快溜JPG
*
等到秋沢栎再出现在切原赤也二人面前时,他手里多出了厚厚一沓清单。
“血压、心电、脑电图……”秋沢栎垂眸,指尖翻动着几张检查单,上面勾选的项目密密麻麻,不过反正不是他做就是了。
他面不改色地扫了一眼,将之交到了柳莲二手里:“都在这里了。”
在一旁的切原赤也终于成功地连接信号,进入状态,他一脸惊恐地后退了两步:“什么东西???”
柳莲二接过看了一眼,确定没什么问题之后点了点头:“辛苦了,你先休息一下吧,这几个项目离得都很近,做完之后我们就回去和精市他们汇合。”
切原赤也:“柳前辈!!这是不是有点太多了?!!!!”
秋沢栎面不改色:“我陪你们一起吧,反正都在这边,也耽搁不了太多时间……说不定还能帮上忙呢。”
切原赤也:“喂?喂?喂??前辈?!阿栎?!喂?!!”
柳莲二熟视无睹:“也好,那我们一起吧,结束之后可以一起回去。”
切原赤也:“等等??没人在乎我吗??”
无人在意。
心电图室里,无人在意的切原像被按在案板上的鱼,被要求在检查床上躺平。
他看了一眼秋沢栎动作熟练地帮他撸起袖口,将冰凉的金属夹夹在自己的手腕脚踝上,又看了一眼柳莲二接过护士递过来的导联球快速精准地贴在自己胸腔特定位置,整个人都是僵的。
“那个,前辈……要不我们还是回去吧?我觉得我好得很啊!我还能打十个橘桔平!!”
“钱已经交了,不许浪费。”秋沢栎毫不留情的将鱼按死在砧板上,“来都来了,总不能白来,刚好顺便都一起做了。”
切原赤也双眼泪汪汪,发出开水壶一样的动静:呜呜呜呜……
医护人员又好笑又无奈,监护人员柳莲二冷酷无情:“安静一下,赤也,不然你待会还要重做。”
切原赤也立刻噤声。
血压、心电、脑电图……等折腾完了一圈,柳莲二三人离开医院时,切原赤也已经彻底变成了晒干的海带,整个人蔫成一团,像被霸王硬上弓的良家妇男,散发着一种生无可恋的气息。
“好了,已经结束了。”秋沢栎不走心地安慰了他一句,目光转向柳莲二:“结束之前我给精市发了条消息,他们已经去烤肉店了。”
柳莲二:“那我们现在过去吧,检查结果还要一会,待会吃完饭过来取。”
他们顺着地址找到了距离很近的一家烤肉店,推开包厢门时就能闻见弥漫开来的肉香。
房间正中,巨大的烤盘正滋滋作响,油星活泼地跳跃着,坐在一旁的杰克桑原闷声不响地翻动着成堆的肉片,额角沁出汗珠,他的对面是同样手持烤夹,正一脸严肃地用心对待烤肉的真田弦一郎。
“你们来了?”
捧着杯水的幸村精市听到动响抬起头,一双漂亮的眼睛笑意盈盈地:“快坐吧。”
秋沢栎顺理成章地坐在了他身旁的位置,柳莲二颇有先见之明的挤在了丸井文太旁边,切原赤也左看看右看看,选择和毛利寿三郎待在一起。
“检查结果没事。”柳莲二拿起筷子,夹了一口面前的咸菜,先说大家最关心的问题:“这段时间注意修养就行了。”
闻言,房间内的气氛骤然一松,虽然已经提前知道了结果,但这种事还是要柳莲二亲自说一遍才比较让人放心。
“那就好!”
“都说了没事啦……”
原本还蔫啦吧唧的切原赤也一看到满桌香气四溢的食物,立刻就像被浇了足够的水,瞬间活了过来,他一边嚷着“饿死了”一边抓起筷子:“柳前辈还非要我做那么多项检查……”
柳莲二神色不动:“正好顺路,检查一下你的血压问题,待会吃完饭之后去取报告。”
幸村精市给柳莲二倒了一杯大麦茶:“那我待会陪他去吧,你好好休息一下……赤也,这段时间不要私自加练,养好身体再说。”
秋沢栎手一顿,微微蹙起眉,他还在惦记刚刚在医院里那股奇怪的第六感。
而切原赤也正被刚烤熟的肉烫得嘶嘶吸气,含混地应着:“是!是!知道了部长!”
他一边不信邪地继续往嘴里塞肉,一边嘟囔,“那个医生开的药也太苦了啊。”
“良药苦口利于病嘛……”
“赤也,你还是小孩子吗?还怕吃药?”
……
第53章 问题
烤肉的热气与喧闹逐渐散去,杯盘狼藉间弥漫着油脂冷却后特有的气息。见大家吃得差差不多了,幸村精市算了下时间,放下手中的麦茶,杯底在桌面上发出轻微的磕碰声。
而后,他站起身,对正在和丸井文太争论最后一片烤肉归属权的切原赤也招了招手:“赤也,走了,去取你的检查报告。”
切原赤也趁着丸井文太抬头的间隙,顺利赢下了烤肉的归属权,为了避免节外生枝,将它立刻解决掉。
闻言,他垮下脸,似乎不情不愿的,但在触及到自家部长那平静的目光时,又老老实实地把抱怨咽了回去,蔫蔫地应了声:“是……”
一旁的柳莲二将取报告单的凭证条递给幸村:“精市,麻烦你了。”
“小事。”幸村精市对柳莲二点点头,目光扫过安静坐在自己身边的秋沢栎,“房卡都在莲二那,待会你们先回去。”
“嗨——”
伴随着大家的应和声,包厢门被合上,隔绝了室内的喧嚣。秋沢栎犹豫了一下,想着自己一直惦记的事,还是跟着站起身:“我去送一下他们。”
说罢,他就立刻起身,跟随着刚刚离开的二人一起出去。
烤肉店的灯开得不太亮,走廊里的灯光略显冷清,切原赤也在他们前面几步,小声嘀咕着什么,但听不大真切,秋沢栎两步追上他们,与幸村精市并肩,脚步声在空旷的过道里显得格外清晰。
走出店门口,秋沢栎停下,声音压得很低,但清晰地送入了幸村精市耳中:“精市。”
幸村精市微微侧头,略带疑惑地回望了一眼:“嗯?怎么了?”
走在前面的切原赤也察觉到动静,也疑惑地回头:“怎么了?部长?阿栎?”
“赤也。”秋沢栎的目光越过幸村精市,落在黑发少年身上,“你先去前面等一下好吗,我有几句话和部长说。”
切原赤也眨眨眼,虽然有点不明所以,但对秋沢栎这位同级生兼实力强劲的队友兼他亲爱可靠的后桌,他向来是信服的,便“哦”了一声,挠了挠头发,乖乖地走到前面的贩卖机旁去研究饮料了。
切原赤也离开了,秋沢栎便和幸村精市一同往旁边走了两步,走到没人的偏僻地方,一侧眼刚好能看见不远处的切原赤也,又能保证他听不见二人的谈话。
“怎么了?有什么想跟我说的吗?”
幸村精市的笑容如常,但心里却有一股不妙的预感在涌动。
秋沢栎并没有回答,他目光便没有任何偏移,一眨不眨地落在幸村精市那双漂亮的像紫水晶一样的眼睛里,仿佛要从里面辨认出什么。
虽然鼓起勇气说出了这句话,但他并不知道要从哪里开始说。
要怎么说呢?直接询问吗?如果对方不想告诉他的话该怎么办?更何况他也没有任何证据甚至丝毫线索能证明在医院听见的对话与幸村精市有关,更无法阐述那股直觉的源头,如果直接开口的话,对方会不会觉得自己有些奇怪?
少年顿了顿,有些卡壳,最终仍然在委婉试探和按捺不发里选择了一种直接又委婉的方式:“如果有什么事的话……”
他一字一句,清晰而认真,再度重复了一遍先前没说完的话:“一定要告诉我。”
哪怕他目前没有任何线索和证据来佐证自己的直觉,但在这种方面,尤其是在涉及到对方生命身体健康安全的方面,宁愿搞一出乌龙,也绝对不能出现任何一点微小的可能性。
他的话音刚落,空气便短暂地凝滞了一瞬。
幸村精市脸上的浅笑淡去了几分,心头猛地一跳。他看着秋沢栎那双过分通透的眼睛,心中掠过一丝惊讶和了然。
……真是敏锐啊,阿栎,在这种近乎本能的洞察力下,几乎没什么事能瞒过他。
幸村精市甚至没来得及细想究竟是哪里出了纰漏才让秋沢栎抓住了一点尾巴,便迅速收敛了那微不可察的停顿,依旧是温和的笑容,语气带着理所当然的坦诚:“那是当然。”
他试图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足够真诚,足够有说服力:“放心吧,我不会瞒着你的。”
然而,他那一丝的停顿却被秋沢栎捕捉到了,成了唯一一条佐证他想法的证据。
于是,秋沢栎并没有移开视线,也没有被那笑容说服,他只是静静地看着幸村的眼睛,那灰蓝色的湖泊依旧沉静地倒映着他的身影,没有丝毫动摇,仿佛刚才的承诺只是一缕掠过水面的风,并未真正沉入湖底。
那目光并不锐利,却带着一种几乎了洞悉一切的压力,沉甸甸地压在幸村精市的胸口,让他精心构筑的平静表象产生了一丝裂痕。
——瞒不过去了。
幸村精市清晰的认识到了这件事,脸上的笑容终于彻底褪尽,唇角紧绷了一下,眼底掠过一丝挣扎、无奈,最终尽数化为了释然。
他轻轻叹了口气,声音也跟着低沉下来,带着一点无可奈何的笑意:“……好吧,被你看穿了。果然什么都瞒不过你啊。”
幸村精市承认得干脆,却又带着一种微妙的纵容。秋沢栎的眼底深处极快地掠过一丝亮光,像是某种期待终于落了地,随即便是另一种情绪翻天覆地的涌来。
他一诈诈出了对面的王炸,但与之而来就是另一个问题占据了他的思绪——幸村精市想瞒着他的究竟是什么事?又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的?
相处这么久,不止幸村精市对秋沢栎极其熟悉,在这段关系里,秋沢栎同样摸清了幸村精市的本质,能让后者花费了大精力隐瞒他的问题,绝不是一两句话能概括的小事。
是什么呢?
医院里的第六感,偶然听见的检查报告会和这有关系吗?如果要追本溯源,锁定一切相关的因素的话……全国大赛抽签之前,他特地支开了自己,去过一趟医院,是从那个时候开始吗?不,应该还要更早,关东大赛?关东大赛之前?也不是,还要再早……早到他还没搬来神奈川?
秋沢栎眉毛拧了起来,一个又一个平日里被对方轻描淡写糊弄过去的细节在这一瞬间无限放大,一个又一个碎片组合成了一条清晰的直线,最后尽数落到了他手里。
真相是……
他瞳孔一缩,猛得上前两步抓住他的手腕,淡蓝色的光芒近乎急切地缠绕上对方:“是你的身体出了问题吗?什么时候?!”
“我身体没问题,你先放手,阿栎!”
幸村精市被他突然的动作吓了一跳,而后便看见了对方掌心那道浅浅的、完全无法用科学来解释的光芒。?!
虽然他们现在所站的地方偏僻,但谁也不能保证不会突然从角落里窜出个人啊?!
“秋沢栎!!”
他的声音里带了一点怒意,但秋沢栎完全不理会他,近乎执拗地攥着他的手腕,力气大到幸村精市一时无法挣脱。
亿万种可能性在脑中闪过,从过去翻到未来,那庞大的数据化为一簇一簇的水流,冲刷着他的神经,而他则是拎着一张织网,在其中搜寻微不可察的鱼苗。
所幸的事,他没有从中找到任何一点会让他崩溃的可能性——这就是最好的结果。
比起听人粉饰之后的真相,他更相信不会欺骗他的异能。
“还好,没什么问题。”
秋沢栎松了口气,终于放开了手,后退两步,目光再度落到幸村精市身上,脸色恢复了惯来的冷静:“我……嗯……”
他刚一抬头,就看见面色极其难看的幸村精市,这才意识到自己做了什么,讪讪地将没说完的话咽了回去,目光小心翼翼地落在对方的手腕上,白皙的皮肤上因为过于用力而留下了一点红痕。
他偷偷摸摸地伸出手,像小猫舔人一样心虚且谄媚地给他揉了揉,试图蒙混过关:“那个,嘿嘿……”
下一秒,他的脸被人掐住了。
幸村精市面无表情地拽着他的脸往外面一扯,扯出了半个包子一样的弧度:“长能耐了啊,秋沢栎。”
秋沢栎:……
他缩头缩脑地任人宰割:“红豆泥私密马赛,我不是故意的……”
抱歉,但下次还敢。
幸村精市深吸一口气,也没什么别的想法了,他撒开手,看对方揉了揉面团一样的脸颊,叹气道:“我没什么事,你不用担心。”
至少现在没事。
秋沢栎嘟囔了一句:“那你瞒着我干什么。”
未来也不会有事。
闻言,幸村精市唇边的笑意淡去,那双漂亮的眼里褪去温和,露出底下深沉的、带着决断的认真。他看着秋沢栎,声音比刚才低沉了些许,也更清晰:“阿栎。”
因为隐瞒的不止这一件事。
……不过,也是时候该解决了。
不只是那份在旧时间线里几乎摧毁他的阴影,那如同悬在头顶的达摩克利斯之剑身体的隐患,还有他们之间迄今为止所有心照不宣忽略的诡异和默许。
如果要继续下去,那么一切横亘在他们之间的隐瞒和秘密都需要一个倾泻口,他需要坦白,需要一个扫出那份稀里糊涂的迷雾的契机,让一切回到更真实、更坚固的起点。
所以——
“你等等我。”幸村精市说,每一个字都带着承诺的分量,“等全国大赛结束之后,我把一切都告诉你。”
那不只是一切故事的结束,更是他前世噩梦的开始。所以,等这注定的结局尘埃落定之后,他会直面所有无法逃避的问题。
秋沢栎沉默了,他知道幸村精市的“一切”代表着什么。
从开始,二人几乎是稀里糊涂的相识,到他毫不犹豫地为了一个“陌生人”更改自己的人生轨迹,再到逐步亲近几乎到形影不离的地步。
在今天之前,他们几乎是心照不宣地避开所有会对这段本就藏在雾里的关系产生一丝改变的问题,统一地无视“你为什么信任我”和“我为什么信任你”的问题。
幸村精市是纠结于无法开口,无法描述他的经历,无法描述那些称得上是奇迹的过往经历,但对秋沢栎来说,他是不敢,他不敢去深究他究竟身处一种怎样的位置上,这段关系太像南柯一梦了,让人沉醉其中。
但现在,幸村精市要亲手拨开迷雾,将它赤裸裸地放在阳光之下,处理掉所有沉疴,这代表着他们的关系即将与此迎来重大的转折——
这样不好吗?就这样稀里糊涂的过下去不好吗?现在说这些,你是准备抛弃我了吗?是我刚刚的举动越界了吗?
……不过也是,这个世界上,哪有真正会接纳他的人呢?
从心底里溢出的不安和恐慌几乎要淹没了他,但在这巨量的负面情绪之下,甚至还带了一点几不可查的了然。
他收敛了笑容,喉头滚动,被无声的压抑着声音,目光落在对方漂亮的眼睛里,试图从中窥探到一丝他想要的情绪。
但那里面没有敷衍,没有逃避,只有一种破釜沉舟般的决心和郑重,那枚灵魂正在闪耀着独属于幸村精市的光亮,此刻坦诚地摊开了一角,邀请他进入那隐藏最深的核心,奇异地安抚了他刚刚因为这句话而腾升起来的不安和恐慌。
“……好。”
最后,他按捺下心底所有的情绪,轻声道:“我等你。”
等你坦白一切,等你向我落下最后的铡刀。
第54章 回家
幸村精市带着切原赤也走向医院的方向,身影逐渐融入人流之中。而秋沢栎站在原地,目睹着他们的身影完全消失在视线尽头,才缓缓转身,重新回到包厢里。
他刚推开包厢门,就听见了大家的聊天声。
丸井文太:“明天就对战四天宝寺了欸,柳,出赛名单商量好了吗?”
柳莲二翻了翻笔记本,说道:“差不多了,四天宝寺是今年关西大赛的冠军,实力非同小可,所以两队双打已经确定了,文太和桑原,柳生和仁王……不过,单打三还有些问题。”
立海大的双打有固定的组合,如果不想整什么花活、只想以最稳妥的方式结束比赛的话,这两队双打的人选无非是掉个顺序,完全没什么变化。
而单打一和单打二更不需要思考,毕竟立海大里最不缺的就是单打好手,从中抽出两个人选并不难,因此,让他纠结的反而是单打三。
闻言,毛利寿三郎挑了挑眉:“怎么?哪里有问题吗?”
柳莲二顿了一下,还是说道:“不,那倒没有,只是……毛利前辈,你之前就是四天宝寺的吧,有什么情报吗?”
毛利寿三郎用手指点了点下巴,回忆道:“嗯……我在四天宝寺上学也是很久之前的事了,不过那所学校的风格倒是挺独特的,他们的选手……柳,你应该知道他们那对有名的双打选手吧。”
柳莲二罕见地迟疑了:“据我收集的资料来看,确实……”确实挺“独特”的。
闻言,仁王雅治颇有兴致地凑了过来:“puri,能让我们的参谋露出这种表情,很不一般吗?”
柳莲二看了他一眼,而后果断拍板:“那我换一下两场双打的顺序,你去亲身体验一下吧。”
仁王雅治:“……?”
不er,参谋,你什么都没跟我说啊??
柳生比吕士:“……”
怎么感觉又被好搭档坑了。
“噗!”还不知道自己逃过一劫的丸井文太发出了嘲笑的声音,然后就受到了恼羞成怒的仁王雅治的“制裁之手”——挠痒痒。
丸井文太像一根面条一样窜来窜去:“喂!别这么卑鄙啊啊哈哈哈哈……咦,阿栎,你回来了?”
闻言,大家齐齐将视线转向门口,刚推开门还维持着原本姿势的秋沢栎突然受到了好多道视线的注目礼,握着门把的手僵了一下。
“我回来了,精市已经带着赤也先去医院了。”
秋沢栎若无其事地撒开手,一步踏进屋内:“在聊什么?”
“在聊明天的出赛名单。”丸井文太将身旁的椅子拉开给他坐,顺便将每人一份的饭后小甜点推到后辈面前:“柳说单打三的人选还在考虑。”
柳莲二点点头:“四天宝寺的单打选手有他们的前任部长原哲也、号称大阪浪速之星的忍足谦也和圣经白石藏之介……据我所知,原哲也对毛利前辈有些念念不忘。”
毛利寿三郎手指一弯,茫然地指了指自己:“啊?我吗?”
丸井文太摇了摇手指:“真是沾花惹草啊前辈,小心那个四天宝寺的选手变成下一个真田弦一郎哦。”
真田弦一郎对青学的手冢国光的执念连入学还没满一年的切原赤也都深有耳闻,可见其程度之深,所以每次遇到这种事,大家都不免调侃一下可怜的副部长。
真田弦一郎本人:……
柳莲二若有所思:“也是……那单打三就安排毛利前辈吧,我和精市说一声。”
这边的毛利寿三郎无所谓地耸了耸肩:“交给我吧。”
那边的秋沢栎坐下,挖了一勺小甜点就往嘴里塞,刚刚动用异能搜寻可能性时,虽然因为只是搜寻而不是变为现实,所以需要付出的代价不算大,但消耗能量的感觉到底不太好受,此刻正是需要补充糖分的时候。
他没有插入队友之间的拌嘴,只是一味的狂炫小点心,吃完了自己的顺便把切原赤也的一份解决了,吃完切原赤也的又泄愤似地捞走了幸村精市的那份,看得柳莲二眉心狂跳:“阿栎,你……”少吃点甜的。
结果他话还没说完,丸井文太就堪称慈爱的将自己和杰克桑原的那份也一并推到了秋沢栎手里,还不等他阻止,就看见不出十秒,少年面前的桌子上就很快地垒起了一沓高高的瓷碗。
柳莲二:……
他开始反思自己:吃这么快,难不成刚刚是饿到孩子了吗?
也对,他家队友们一个两个吃起饭来像龙卷风摧毁停车场一样,烤肉时恨不得肉才刚微微烫伤的时候都要塞进嘴里,切原赤也更是创下了三分钟吃完一碗拉面的记录,说不定生性有些腼腆(?)还不怎么爱插话的阿栎没吃饱呢?
“腼腆害羞”的秋沢栎叼着勺子,疑惑地抬起头来:“怎么了?”
柳莲二欲言又止片刻,最后将自己的那份也推给他:“没事,晚点我把酒店的房卡给你……你吃得怎么样?需要再加份肉吗?”
秋沢栎摇了摇头:“不用,不是很饿。”
本来他的进食欲望就很低,也就爱吃点甜的了,确实不是很饿。
柳莲二神情严肃:那还是没吃饱啊。
他和真田弦一郎对视了一眼,后者也默默地将他那份没动的点心也推到了秋沢栎面前,面色严肃:“我不爱吃这个。”
他们这些前辈居然没让后辈吃饱,真是失职!!
秋沢栎就这样一脸茫然地在幸村精市完全不知道的地方,理直气壮地接受了队友的好意,狂炫了七份小甜点。
*
酒足饭饱,大家拥簇着离开烤肉店,柳莲二订的酒店在这附近,步行不到五分钟就能抵达。
大家挤在一起叽叽喳喳的从明天的比赛商量到拿了冠军之后的庆功宴,又说到暑假有没有什么特定的旅行地点,话题转换之快,聊天内容之杂让真田弦一郎默默无声。
柳莲二和秋沢栎落后半步,踩着队友的影子向前走着,秋沢栎犹豫了一下,还是将柳莲二刚刚给他的房卡还了回去:“前辈,这个你拿着。”
柳莲二疑惑地问道:“怎么了?”
秋沢栎深吸一口气,手指攥紧背包带:“我今晚回去一趟……回我在东京那边的家,明天会按时回来集合的。”
柳莲二顿住脚步,眉毛微微拧了一下,目光落在他身上时带着一点深思和审视,但他向来温柔妥帖,发觉了对方不愿意说出原因时也不会逼问,只是将房卡收好,体贴地说道:“好,你先回去吧,我会和精市他们说的。”
秋沢栎这一举动明显是临时决定的,想避开幸村精市的意思显而易见,所以他主动揽过了后续交流的问题,极为贴心。
“不过……阿栎,如果有什么我们能帮忙的话,可以尽管说。”
“我们是队友,更是朋友。”
闻言,秋沢栎愣了一下,一股陌生的情绪从心底涌出,很快顺着杆子向上爬,热意攀附上他的心脏。
“……好。”他应了一声,而后朝柳莲二告别:“那我先走了,麻烦你了。”
柳莲二点点头:“去吧,路上小心,明天集合时间我会发你的。”
一道白色的身影就这样悄无声息地消融在了夜色了,他离开后,真田弦一郎微微抬起了头,将询问的目光投向柳莲二:这是怎么了?
柳莲二叹了口气:唉。
谁知道呢?
*
秋沢栎独自走在回去的路上,像之前很多年前一样,他依旧是自己一个人走过千万遍这条路,知道再往前走两步,那里有一根坏掉的的夜灯,左拐过去,那里的井盖很多年都没修,井口仍然大敞着,在抵达他家门口之前,有一小段路布满石子,崎岖又难以通行,困住了很多汽车。
队友们之间的热闹与喧嚣被彻底抛在身后,夜晚的凉风吹拂着他微烫的脸颊,却带不走心头越发明显的沉重。
幸村精市那句“你等等我”如同投入平静湖面的巨石,在他心底掀起惊涛骇浪,连余波也久久不息,那份先前被压抑的不安像冰冷的藤蔓,缠绕着他的心脏,越收越紧。
那句承诺在他听来与其说是期许,不如更像是某种判决的预告。他不敢深想,觉得自己像个被提前宣判了刑期的囚徒,只能惴惴不安地等待着结局的到来。
幸村精市的隐瞒,隐约察觉到的问题,以及那承诺背后的沉重……一切的一切都指向一个他不敢触碰的可能性——
或许,他才是那个不该存在的“意外”,或许这一切都终将被拨回“正轨”。
也是,这个世界的一切美好本来就都如昙花一现,不过看谁维持的更久而已。
但即使他早已做好被抛下的准备,但真等到结局到来之前,他还是会觉得不安和恐惧。
不知道该说些什么,不知道该做些什么,所以他选择了短暂的逃避。
那就这样吧。
他在东京的居所离比赛赛场并不远,这条路也是他惯来熟悉的一条。
但他向前走了两步,却并没有如他本人所想的那样落在一片漆黑的夜里,在他离开的这些日子,坏掉的路灯已经被修好了,井口处的警示牌被取下,填上了崭新的井盖,布满石子的小路也被清扫、重新铺就,通往他家门的那条路如今居然变得一片坦荡。
他离开的这些日子,似乎有什么东西已经悄然发生了改变。
家门近在咫尺,兜里的钥匙有些硌手,这是上次宫野志保还给他的,之后就再没有拿回来,惯来清冷的人意味不明地看了他一眼,说总有一天能用得到的。
真是预言家。
秋沢栎偷偷吐槽了一句,而后插入钥匙,开门,“吱呀”一声,再关门,干脆利落地将钥匙随手往院子里一丢,落锁。
但在那道门锁彻底合上之前,一道急促的声音喊住了他——
“秋沢栎!”
被喊到名字的人瞳孔一缩。
*
片刻后。
客厅内的白炽灯投下大片的光影,洋洋洒洒地落在二人的头顶,秋沢栎乖乖巧巧地端坐在沙发上,幸村精市抱着胳膊站在一旁,脸上的笑容温和如四月春风,却带着寒冬腊月的冰碴袭来。
白发少年老老实实地垂着脑袋,不时偷偷摸摸的用小眼神瞥一眼身旁的人,看得多了,幸村精市凉凉一笑:“好看吗?”
秋沢栎下意识回道:“好看……”
确实好看,路遇美人部长拼尽全力无法战胜。
幸村精市呵呵一声,一把捏住秋沢栎的脸,手上丝毫没有留情:“好看?好看你跑什么?好看你关什么门?嗯?”
一段时间之前,某人刚正准备落锁回屋继续emo,在黑暗里品尝孤独的滋味——然后就被人强行扒开了还没锁上的门。
幸村精市刚带着检查报告单和检查报告单外的切原赤也与队友汇合,就看见队里少了一个显眼的白毛(仁王雅治锐评说情人眼里只能看见情人),并从欲言又止的柳莲二那得到了答案。
秋沢栎的行为逻辑像数学题一样,不熟悉他的人可能觉得此题弯弯绕绕难以理解,但是在熟悉他的人尤其是幸村精市眼里,这几乎就是一道将答案放在他面前的送分题。
幸村精市只用了一瞬间就想明白了此人脑子里究竟又装了什么乱七八糟的东西,他十分清楚虽然秋沢栎平日里看着稳当又冷静,但实际上他骨子里那种飘忽的悲观与不安犹如沉重的泥水一样,无时无刻不拖着他前行的脚步。
他们曾相伴六年,不止秋沢栎对他有着极其敏锐的直觉,幸村精市对秋沢栎更是。
他太清楚对方藏在骨子里的本性了,即使是年长一些、表面上看着温文尔雅和和善善没任何问题、好似一个完美模板恋人的秋沢栎,在那近乎病态的分离焦虑里,其中代表问题也早已显现、摊开在他的爱人面前。
所以,幸村精市丝毫不意外秋沢栎的反应,或者说,对于对方可能会产生的一切动作,他其实都早有预料。
可即使如此,有些问题也是不得不解决的,那些横亘在他们之间的迷雾总要驱散,阳光才能透进来,这段新生的关系才能没有任何后顾之忧的进行下去。
但秋沢栎的反应有些超乎幸村精市的预料了。
他原本看见秋沢栎在烤肉店门口答应的好好的,还有点欣慰孩子好像长大了一点,健康了一点,居然没有胡思乱想什么的。
结果没想到原来是提前做好了逃跑的准备,不过一个转头人就消失的无影无踪了?!
这就毫不犹豫地跑了???
他简直要气笑了,但又能怎么办呢?如果让秋沢栎自己这样呆一晚上,指不定明天连转学手续都办好了,这种一遇到处理不了的问题就往龟壳里缩的习惯,也不知道到底是谁教出来的!
所以,即使心底无奈,幸村精市还是毫不犹豫地动身了,他几乎连喘口气的功夫都没有,将报告单和切原赤也往柳莲二手里一塞,就匆匆忙忙地赶上了秋沢栎离开的脚步,所幸秋沢栎不止一次带他来过这里,他对这里的路还算熟悉,没绕什么弯子就看见了前面那个落幕的身影。
但隔着一扇铁门,在眼里落入幸村精市的刹那,秋沢栎几乎是下意识地手一抖——咔嚓一声,门彻底被锁上了。
幸村精市:……
秋沢栎:……
他看了看自己的手,又看了看不知道被自己丢到哪个犄角旮里的钥匙,心里只有一个念头:
这下完了。
第55章 同床
虽然秋沢栎扔钥匙的时候很果决,但命运会用另一种方式惩罚他一时的潇洒。
后续他是怎么手忙脚乱地在幸村精市危险的目光里打着手电,极其狼狈地翻找不知道被自己丢哪的钥匙的暂且不提,总之,十分钟之后,二人就这样一站一坐,气氛诡异地僵持着。
秋沢栎脸被捏得疼疼的也不敢吱声,唯唯诺诺老老实实乖乖巧巧认认真真地坐在那,甚至还试图将自己的脸往前凑一凑以方便幸村精市捏的更顺手。
后者见状更生气了,但又不舍得继续下狠手,只能转捏为揉,将那面团一样的小脸搓了又搓,像发酵好的面包团子,软软滑滑。
被当成面包的秋沢栎垂下眼,试图避开他的目光,答非所问地回道:“你怎么来了。”
他的声音带着点虚张声势的别扭,像是强行从喉咙里挤出来的:“赤也的报告都已经取了吗?”
幸村精市收回手,抱着胳膊,声音淡定:“问过医生了,报告没任何问题,都已经交到莲二那了,赤也也和弦一郎回房间休息了。”
秋沢栎干巴巴地“哦”了一声,小心翼翼地瞥了他一眼,又说道:“那、那你不回去吗?”
但话音刚落,他看了眼天色,发觉不妥之后又迅速改口道:“不行,太晚了,现在回去的话路上不太安全,我去收拾一下……”收拾一下客房。
“坐好,这个先不急,我还有问题没问呢。”
幸村精市一把按下想站起身逃离的秋沢栎,目光一眨不眨地盯着他那双带着点慌乱和显而易见的逃避的眼睛,不自觉地压低了声音,慢条斯理地问道:“‘有事要回家一趟’……阿栎,现在可以告诉我,有什么事能让你大半夜的跑回这边吗?”
秋沢栎顺着他的力道跌回沙发里,闻言,嘴唇翕动了一下,想辩解什么,但所有的借口在幸村精市的目光中都显得苍白无力,所以他索性选择了沉默,无声地抗拒着。
但幸村精市却没有就这样轻易地放过他,蓝紫发的少年叹了口气,轻声道:“阿栎,你看着我。”
虽然嘴上很抗拒,但秋沢栎仍然听话地抬起了头,灰蓝的湖泊里登时盛满了漂亮的紫色,像落了满目绚烂的水晶。
里面没有敷衍,没有愤怒,没有埋怨,只有郑重的承诺、决心甚至是纵容,像是从初识到如今,幸村精市对待他的态度一样,从一而终,令人不自觉地沉迷其中。
“你在怕什么?阿栎。”
他的语气很平静,却带着不容置喙的穿透力,像是要凿开那层虚张声势的伪装,直击深处的灵魂:“刚刚在店门口不是说好了等我吗?明明答应得好好的,怎么一转头就躲起来了?”
“我哪有,我没有躲……”秋沢栎下意识反驳,声音却逐渐弱了下去,后半句话小到几不可闻,含含糊糊地被咽进肚子里。
“没有?”幸村精市低笑一声,但笑意里没有任何温度,他的指尖划过秋沢栎的额角,动作轻柔地将他被夜风吹乱的几缕碎发别到耳后,却带着一丝掌控的意味:“你自己信吗?阿栎。”
从下意识做出逃避决定的那一刹,在场的二人都明白他的行为代表着什么意思,幸村精市更是。
甚至在不久前,当他看着秋沢栎那双通透又带着不易察觉的恳求的眼睛,听着他绕开所有谨慎和探求,满是信任地说出“一定要告诉我”时,还满心欣慰,他还以为这段时间的温水煮青蛙有了突破,好歹孩子长嘴了知道问了,也愿意和他沟通了。
所以他才用最大限度的坦诚,许下了“全国大赛结束之后,我就把一切都告诉你”的承诺,试图用一个明确的期限给予秋沢栎安全感,压住他那时眼中一闪而过的恐慌。
结果幸村精市完全没想到,他前脚刚离开视线范围……甚至还没完全离开,这小子后脚就毫不犹豫地开始倒数321跑路!
这种干脆利落的劲如果用在别的方面多好!
“……”
一旁的秋沢栎彻底没了声音,他能想出的任何辩解在这一刻都显得可笑极了,在幸村精市那不容错开的目光里,他无处遁形,对方早就将他内里的慌乱、自保般的逃避看得一清二楚。
那股沉重的窒息感再次抓住了他,比在医院时更加清晰,那双灰蓝色的眼眸里映着幸村精市的身影,也清晰地映着里面翻腾的、几乎要溢出来的不安和惶恐。
一直注视着他的幸村精市的心像是被什么刺了一下。
他太熟悉这种眼神了,在无数个寂静的深夜,或是某个不经意的瞬间,他曾在他眼中不止一次的捕捉到过。
那是深植于骨子里的、对失去和被抛弃的恐惧,是这个人灵魂底色里无法磨灭的伤痕。
要做些什么。
要做些什么的。
于是,幸村精市伸出手,轻轻地覆上秋沢栎放在膝头、因为无意识攥紧的手背,少年的手很凉,指节因为用力而微微泛白。
“你在怕什么?”
他的声音很轻,像是怕惊扰了什么,“怕我告诉你了之后,一切就都会改变?怕我离开?还是怕你会被抛弃?”
秋沢栎的睫毛剧烈地颤动了一下,嘴唇抿得发白,没有回答,但那双眼睛早已说明了一切。他所有的胡思乱想,所有的悲观预设,都被幸村精市一语道破。
幸村精市的手掌温热,坚定地包裹住他冰凉的手指,试图将那份温度传递过去。他看着秋沢栎的眼睛,一字一句,清晰而郑重:“阿栎,你听我说。”
“无论发生了什么,无论我告诉了你什么,无论过去、现在还是未来——”
他微微加重了语气:“我都不会离开你。更不会抛弃你。”
“这份承诺,和我答应你‘全国大赛后告诉你一切’的承诺,一样重。”
“你相信我,你再多相信我一点,好吗?”
秋沢栎的呼吸声有了一瞬间的停滞。
他能感觉的到幸村精市的掌心很暖,那份暖意似乎正顺着彼此相贴的皮肤,一点点渗进他冰冷发僵的指骨,然后沿着手臂缓慢向上,试图焐热他那颗被恐慌浸泡的心脏。
那双一直注视着他的眼里没有任何敷衍,没有躲闪,只有一种厚重如磐石般的笃定。
而这份重量感,竟奇异地压住了他心底翻腾的惊涛骇浪。
他张了张嘴,感觉喉咙有些发紧,酸涩地可怕。少年犹豫半响,最终只是低低地“嗯”了一声,声音轻得像羽毛落地,但又重得像某种不容违背的许诺。
“大点声。”
幸村精市看着他,不依不饶,带着点不容置疑的坚持,“我要听你说,说出口。”
“……信。”秋沢栎的声音终于清晰了一些,虽然还是带着点不易察觉的沙哑。
他反手握紧了幸村精市的手,像是溺水的人终于抓住了一块浮木,又重复了一遍曾经说过的话:“我等你。”
“嗯。”幸村精市应了一声,终于露出了今晚第一个真正意义上的、带着点暖意的笑容,漂亮地像春花开遍的山野:“这才乖。”
秋沢栎眨了眨眼,感觉到脸颊滚烫,不知道是被捏的还是羞的,但总之,等他再回过神来时,幸村精市已经牵着他的手,熟门熟路地拐进了自己的卧室。
秋沢栎:?
等、等等?
他迟疑地出声:“那个,我去睡沙发吧,床可能有点小。”
他卧室里只有一张单人床,要挤下两个半大少年的话,那到底还是有点勉强,远超过他们心照不宣的安全距离。
虽然有客房,但因为先前也从来没有考虑过会有人留宿的情况,已经很久很久没人用过了。
“那就挤一挤吧。”
幸村精市看着那张床,语气自然,仿佛在讨论明天的天气是晴还是阴一样自然。他瞥了一眼还有些犹豫的秋沢栎,声音里带了一点点落寞:“难道阿栎不愿意和我睡一起吗?”
美人计故技重施,但很有用。
有人毫不犹豫地答应了,转身从柜子里翻出来自己的被子,义正言辞地说道:“精市要睡哪边?”
其实都无所谓。
幸村精市笑眯眯地霸占了左边的位置:反正睡着睡着总能睡到一起的。
这是实话。
洗漱完毕,刚躺下时,两人都还尽量贴着床沿,两个半大少年缩在不大的单人床上,中间甚至留出了一道窄窄的缝隙,但不知过了多久之后,等秋沢栎紧绷的身体终于放松下来,呼吸也变得绵长均匀时,便开始一点点地挪动。
最终,他的额头抵在了幸村精市的肩窝处,整个人都缩进了他怀里。
幸村精市在黑暗中睁开了眼,眼里掠过一丝早有预料的笑意。
他能清晰地感受到身边人温热的呼吸拂过颈侧,带着少年特有的、干净的皂角气息,那毫无防备的依偎姿态,像一只终于找到安全港湾的小兽。
他小心地调整了一下姿势,让彼此都更舒服些,然后重新闭上眼睛,任由那温热的重量依偎着自己。
黑夜吞没了所有光明,但在屋内留下了一小片微弱的星火。
一夜好眠。
夏天的天亮得很早,当清晨的阳光透过窗帘的缝隙,在地板上投下一条亮线时,幸村精市就醒了。
但他没有动,只是闭着眼,清晰地感受着身边人的动静。
秋沢栎的睫毛颤动了几下,被阳光唤醒的意识逐渐回笼。
他睡了一个好觉,梦里没有黑暗,没有深渊,只有一湾池水,里面静静地躺着一艘小小的纸船,安全感无时无刻地笼罩着他,甚至让人不想从梦中醒来。
怪不得大家都这么爱赖床,原来睡觉是这么幸福的一件事。
但是不行,他还是记得今天要比赛的。
秋沢栎打了个哈欠,脑袋下意识蹭了蹭“枕头”,毛茸茸的白发耷拉着,像只正在撒娇的猫。
但他的意识回笼之后,首先感受到的是身侧坚实的触感、舒缓的呼吸声和透过薄薄衣料传来的、令人安心的体温,和一直睡在他枕边的猫完全不一样的感觉。
——什么东西?
他迷迷糊糊地睁开眼,视线聚焦后,映入眼帘的是幸村精市近在咫尺的睡衣领口,以及自己几乎整个窝在对方怀里的姿势——他的头枕在幸村精市的臂弯里,一只手还搭在人家腰上。
像占人便宜的流氓。
秋沢栎:……
秋沢栎:??!
他彻底清醒了,像被什么东西烫到一样,猛地收回手,身体也触电般地向后缩,动作又快又轻,生怕惊醒了对方。
唉。
猫跑了。
幸村精市在心底遗憾地叹了口气,但装睡也没必要装睡了,只得适时地“唔”了一声,仿佛被秋沢栎的动作打扰,缓缓睁开眼,眼神带着刚睡醒的惺忪和茫然:“……早啊,阿栎。”
他的声音带着点晨起的沙哑,目光落在秋沢栎脸上,似乎对他已经挪到床边的情况毫无所觉,只是关心地问道:“昨晚睡得还好吗?”
似乎没被发现欸。
秋沢栎看着他自然无比的表情,悄悄松了口气,含糊地应了一声,迅速翻身下床:“嗯……还好,我先去洗漱了。”
“好。”
幸村精市看着他几乎落荒而逃的背影,眼底闪过浓烈的笑意,这才慢悠悠地坐起身。
他们二人都不是什么磨蹭的性子,因此,在用完简单的早餐后,距离集合的时间还早,两人便一同返回酒店与队友们汇合。
因为网球部的人多,因此柳莲二包的房间也多,他们抵达酒店时,便能从大开的房门内看见切原赤也正顶着一头乱毛在满地的寻找自己乱跑的袜子,丸井文太叼着牙刷,从自己的房间里探出脑袋,含糊不清地打招呼:“哟,部长,阿栎,回来啦?昨晚睡得还好吗?”
“嗯,还好。”
“不错。”
房间里的气氛如常,仿佛昨晚那场小小的逃离和深夜的对峙从未发生。
只有柳莲二的目光在两人身上不着痕迹地停留了一瞬,随即又落回手中的笔记本上,笔尖在纸上发出沙沙的轻响,记录着新一天的开始。
第56章 乱步
片刻后,切原赤也终于在沙发缝里揪出了自己那只“离家出走”的袜子,丸井文太也终于洗漱完毕,清爽地加入了整理装备的队伍。简单的早饭过后,大家一齐踏上了半决赛的赛场。
半决赛赛场的气氛远比先前的比赛更为炽热,无数双眼睛落在场中颇具盛名的两支队伍身上,满是好奇和打量。
立海大,去年的全国大赛冠军,蝉联了十五年关东大赛冠军的强者,四天宝寺,这支以独特风格和强大实力著称的关西劲旅,两地区强校之间的比赛自然吸引了很多好奇的目光。
“那就是四天宝寺吗?”
切原赤也因为受伤未愈需要休养的原因被发配坐观战席,此刻正颇为好奇地打量着对面的选手,看看这个看看那个,最后点评道:“看起来也没什么不一样的嘛。”
今天同样没有出赛权的秋沢栎坐在他身边,闻言抬起头粗略地扫了一眼,却刚好与一个带着圆框眼镜的蛋蛋头对上了视线。
双方都是一愣。
随即,蛋蛋头立刻调整了表情,对他露出了一个甜腻而做作的笑容,声音也十拐八弯的绕过场中,直直砸到他的脑袋上:“哈喽~立海大的小弟弟,你长得好帅啊,有没有兴趣和我认识一下呢~~”
秋沢栎:……
意。好恶心。
他面无表情地挪开了视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