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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1章

“你……”

铃木川眨了眨眼睛, 眼中倒映继国严胜惊愕的神情,作为继承人,如此大的情绪波动是不允许出现在脸上。

“我的眼睛怎么了?”他看着继国严胜,问道。

继国严胜瞳孔微微颤抖,刚要说什么,车子忽然停下,下人的声音在车窗外边响起:“少主大人,到了。”

他回过神,马上整理好神情,拉着铃木川的手起身,掀开车帘下车,刚才没注意,现在他才发觉,铃木川的手比自己要小一圈,稚嫩柔软。

虽然才六七岁, 严胜已经开始接触剑术和体术,手上还有一些结痂的小伤口和薄薄的茧子。

他拉着铃木川的手,意识到这个是养尊处优千娇万宠才能养出来的手。

下人小心的把两个孩子抱下车。

他们其实不是第一次见铃木川,去年过节的时候,铃木家主还带着铃木川来过继国家。

只有严胜是第一次见铃木川。

去年那会,铃木川虽然露过面,但是也只是抱到继国家主那边,走了个过场,当时他还生着病,马上又被带去客房,让侍女照顾着。

对于第一次来继国家的记忆,铃木川也没记得多少, 那次发了烧,脑子混混沌沌的。

现在他抬头看着庄严大气的继国家府邸,和自己家的精致华丽全然不同,继国家作为国家的统治者,府邸首先带给他的印象是占地极大。

从门口到尽头围墙下,每隔着两米距离,就站着全副武装的卫士,表情严肃,堪称杀气腾腾。

继国家不提倡奢侈,一是训诫后辈,另一方面也是给平民们做表率,而作为继承人的严胜则是对奢侈的东西没有欲望,他更想要追求强大。

他梦想着成为这片土地上最强大的武士。

继国家主年轻的时候,就是继国领土上最强悍的武士,可以说是南征北战,将继国的领土再次拓展了不少。

只是近十年,继国家决定休养生息,恢复经济,多年的征战拓展了领土,也对平民经济造成了极大的伤害。

下人们去安置铃木川带来的行李,看到一箱箱宝物也忍不住咂舌,对于铃木家多么宠爱这个孱弱的少主又多了一层认知。

从铃木家带来的下人都要遣回去的,交接就非常有必要,继国严胜拉着铃木川往府邸内走,外边已经忙起来了。

“府内很大,你可一定要记住路了,忘记的话就得找下人,但是有的地方是没有下人守着的。”继国严胜认真的叮嘱铃木川。

他们先要去见继国家主,然后是去看家主夫人朱乃。

继国家主在前厅,室内只有他一人,显然是专门等待着铃木川。

然而除了前厅内,周围站着不少身穿长袍的人,下人在其间穿梭,卫士们分散站在角落,盯着那些身穿长袍的人。

继国严胜已经习惯,不过还是和铃木川解释:“是今天来府中议事的家臣。”

作为赫赫有名的大名,加上武力强盛,继国的领土吸引着众多有识之士,家臣团也日渐扩大。

铃木家一开始并不是继国家的家臣,他们祖上是在平安京皇宫弄权的政治家,后来历史更叠,天皇统治衰弱,幕府也分散权力,为了自保,迁徙到了继国领土上。

百年前,铃木家的名头就是鼎盛的贵族权势之家,继国家有了铃木家的加入,实力猛的增长一截,铃木家武士也鼎力相助,经过长时间的拓展领土,继国家有了今日的成就。

无论出于什么目的,继国家继承人和铃木家继承人是必须交好的,一旦出现嫌隙,就是其他国家大名攻击继国领土的利刃。

继国家主目光沉了沉,看着从外边走进来的长子,以及长子手上牵着的另一个孱弱孩子。

耀眼的金发,只在古书典籍中记载过,铃木家主的发色虽然也有异于常人,但绝没有铃木川的显眼。

相似的脸庞,和先夫人如出一辙的紫色眼睛,都告诉众人,这千真万确是铃木家主的亲生子。

“不详”的谣言甚嚣尘上,继国家主在下定决心提出让铃木川前往继国家,还是去年,他亲眼见到了那个传说中克死母亲的孩子。

金发,接近太阳的颜色,在铃木家传承了六百余年的规训中,是绝对祥瑞的象征。

外头不管怎么说,继国家主只要稍微一查,就能知道那些谣言是空xue来风了。

至于散布谣言的人,他承认自己也有参与,但是里边可也不止他,铃木家的政敌,别国的卧底,都有可能。

他要做的是权衡。

不过铃木家主并不理会那些谣言,澄清几次后无果,就放弃了,只是确定了铃木川的继承人地位。

不得不说,看到那头耀眼金发和过分精致的脸庞时,继国家主还是多了几分嫉妒。

那小子运气怎么这么好! ?

简直是基因彩票中的彩票!

铃木川出生之后,除了先夫人染病离世,铃木家可以说是事事顺遂,家族蒸蒸日上也不为过。

这就是赤裸裸的祥瑞啊!

想到“祥瑞”和“不详”的争论,继国家主不可避免的想起了家里还真有一个“不详”,心情又坏了几分。

继国严胜全然不知道父亲沉沉的表情在想什么,毕竟作为家主,父亲的表情素来严肃,他领着铃木川向家主行礼,标准的动作挑不出错处,反倒是旁边的铃木川,动作缺了几分气力。

看到这一幕,继国家主想起来什么,表情诡异的舒展开,温声叫他们起来,然后让铃木川到他跟前。

铃木川照做,朝继国家主走去,身上的首饰随着他的动作也跟着微微碰撞起来,但是却没发出多大的声音。

一般是不允许旁人近身的,但是铃木川一个五岁多的孩子,能有什么厉害呢。

继国家主眸光闪了闪,看铃木川到了跟前,面上露出慈爱的神情。

他先摸了摸铃木川的脑袋,仔细问了一些日常事情,比如说饮食注意之类的。

“继国家里不比你家珍肴美味,都是平常的饭食,喜欢什么就叫下人去做,如果下边有违抗的,严胜。”

他看向继国严胜,面上依旧带着浅淡笑意,眼神中却流露出威严:“赶出府中即可。”

说是如此,但是赶出府中的下场,几乎是万劫不复的结局,被继国家弃用的下人,这片土地上还有谁愿意得罪继国家去聘用呢?

即使继国家也许不会记得这么个小人物,但是其他人可是盯着,捅到继国家主面前惹了不快,才是麻烦。

继国严胜微微皱起眉。

继国家主却不再看长子,而是拉着金发孩子的手,说给铃木川安排了专门的医师,就安置在离铃木川院子最近的侧街上。

铃木川笑着道谢。

继国家主试探似的问他:“要不要和严胜一起学习?剑术一类的,也可以强身健体。”

“多谢家主大人好意,我的身体不能坚持剑术的修行。”铃木川脸上露出一个窘迫的表情,似乎是不好意思。

继国家主听到他的话,脸上露出个笑容,安抚了他几句,就招呼继国严胜把铃木川带去看望夫人朱乃。

盯着长子牵着铃木川离开,继国家主若有所思。

那孩子虽然千般万般好,也有致命的弱点,就是身体孱弱,听说是自娘胎里带出来的病根,三天两头的生病,铃木府里配备了十来个医师,以备不时之需。

他听铃木家主提起过,铃木川的病其实并不麻烦,要命的是,那病来的快,夜里不仔细注意着,就要起高烧,连孩子是睡着还是烧昏迷了都不知道。

也就是说,铃木川成为一名强大的剑士,是极其困难的。

然而他的父亲铃木家主可是一名强大的剑士。

也不怪铃木家主觉得继国家主让铃木川前往继国家是雪中送炭,铃木川如果能得到继国家的支持,族内的反对声至少会少一半。

日后有严胜的帮助照拂,也能继任家主后站稳脚跟。

体质不行,如果铃木川脑子够好的话,也完全可以弥补了。继国家主如此想到。

门外的家臣陆续进来,他也收敛起神色,准备听今天的汇报。

另一边,继国严胜牵着铃木川往府邸深处走,比起前府庄严肃穆的气氛,后方更有生活气息,处处修葺得典雅低调。

绕过曲折的回廊,走过好几个小院,又跨过不知道几条门槛,继国严胜一路说着继国家的事情,铃木川一边听一边点头。

实则他一点没记住。

不,他记住了吃饭的时间和地点。他父亲说了,其他不记得不打紧,得记得吃饭才行。

正说着,他们拐入一条小路,这边看着就冷清,下人也只有一开始跟着他们的那几个。

继国严胜话头止住,脚步有些踟蹰,他一眼想起来这里是什么地方了。

弟弟缘一的住所,就在这边。

平心而论,继国严胜还是很愿意带铃木川去认识缘一的,但是他不知道铃木川会不会也觉得缘一是“不详”,而且缘一生性沉闷了些,又不爱说话,两个人看着就难以沟通。

铃木川不知道继国严胜在犹豫什么,他左右看了看这片冷清的地方,瞧见不远处的一排小屋,看着像是三叠间,便说道:“你们家还有这么小的房间呢?”

成年的下人不至于住这么小的房间吧?

继国严胜发现他注意到那边,也看过去,犹豫了一下,想解释时,那边三叠间的门被拉开了。

一个小小的脑袋探了出来,和继国严胜一模一样的脸上,有着如火焰般的纹路,小孩的头发有些乱。

最重要的是,那双古井无波的眼瞳,也看着继国严胜牵着铃木川。

铃木川睁大眼:“是他。”

什么! ?

继国严胜惊愕的看着铃木川,金发小孩朝着那边招手,刚想过去制止缘一的下人也呆住了脚步。

“铃木……认识缘一吗?”继国严胜有些难以接受,缘一怎么会见过铃木川呢?

“上次来你家的时候,我见过他,不过他不会说话。”

面对铃木川的招手,缘一那双古井无波的眼睛也没有什么情绪,反而是看着自己的兄长。

继国严胜抿唇,忽然加大了手上的力度,说道:“晚点再来看缘一吧,我们得先去见母亲大人。”

“唔,好的。”铃木川没有意见,任由继国严胜牵着他离开。

明明只大了一岁,继国严胜比他高了一个头。

严胜侧了侧脑袋,对着后边的下人,语气警告:“都跟上了。”

想要去训斥缘一的下人神色微变,马上回到了队伍中。

一行人踏入了一个大院子。

花草丛生,屋舍整齐,檐下有穿梭的侍女,隐约能听见轻微的咳嗽声。

继国严胜皱着眉,小声说道:“母亲大人身体越来越不好了……”刚说着,他猛的想起了手上这位,可是从小没了母亲,一时之间把话憋在了喉头。

不过很快,里边传来朱乃的呼唤:“是严胜吗?”

继国严胜应了一声,牵着铃木川踏过回廊,往屋内走去,愈是走近,药材味渐浓。

家主夫人朱乃生的温婉美丽,只是脸色苍白,桌子上放着一碗还冒着热气的汤药,她端坐着,看见长子领了个小孩进来,面上露出笑颜。

严胜领着铃木川向朱乃问好,朱乃含笑点点头,伸出手,把近前的铃木川轻轻抱了抱,盯着小孩的脸庞,眉眼间似是怀念。

“好孩子,和你母亲生的这般像。”

她摸着铃木川的额发,那双和故友一模一样的紫眸,叫她多了几分惆怅。

朱乃侧过头,看向严胜:“你们是从西苑那边过来的……是不是碰见缘一了?他起床了吗?”

继国严胜顿了顿,才说道:“起了,缘一在房间那边看着我们走过去的。”

他的母亲又是叹息,扭过头吩咐侍女,去看一下缘一有没有按时吃饭:“小心些,别让家主发现了。”

“是。”

严胜带来的下人都拦在了夫人院子外,这里边都是朱乃常用的侍女,得了吩咐后匆匆离开了。

朱乃揽着铃木川,重新看向长子:“小川的住所可安排了?”

长子点点头,面上是一如既往的沉稳:“在我院子不远,离侧街近一些,要是生病的话,也方便让侧街的医师进府。”

朱乃的身体不好,说了一会话后就止不住的咳嗽,严胜带着铃木川告退,两个孩子往院子外走去。

仍然是那群下人,簇拥在自家少主身后,严胜早去看过了安排给铃木川的院子,压根不需要带路,自顾自牵着铃木川往前走着。

“小川的院子离母亲大人的院子最远,所以不用天天来看望。”继国严胜说道。

实际上,虽然缘一住的那几间三叠间简陋,离朱乃的院子反倒是不远,严胜要去找缘一却是要费一番功夫。

严胜说着铃木川的院子离他的不远,实际上,铃木川到了一看,岂止是不远,简直是要贴在一起了。

下人们还在进进出出搬着铃木川的行李,铃木川皱了皱鼻子,说道:“我想去看看侧街在哪里?”

继国严胜也觉得过去实在麻烦,万一有鲁莽的下人冲撞到小川可不好了,于是就点点头,带着他继续往前方走去。

又走了两步,他忽然停下来,扭头看向身后最近的一个下人:“把小川抱着走吧。”

金发小孩鼻尖上已经有薄汗沁出,也不拒绝,继国严胜盯着,心下有些懊恼:他竟忘记了府内路途长,平日里走惯了,旁边这位可不曾走过这么远的路程。

时间将近下午,这边起了风,继国严胜皱起眉,担心铃木川吹了风生病,便和铃木川说道:“先回去吧,差不多可以准备晚饭了,明天早上我再陪你来看好不好?”

第62章

继国严胜的院子和铃木川想象中的简朴不同,这个面积不大的院子,却是标准的一国继承人起居地,处处透着高贵奢华。

院子里的花草树木请了大师打理, 每一处都赏心悦目。

屋子还是平房式,但是墙壁上描绘着壁画,随处可见价值不菲的摆件。

现在是夏末,天气其实还热着,估计是因为少主带着铃木家小少爷过来,下人们匆匆抱着冰盆离开,但是室内还残存着凉意。

继国严胜一走进就微微皱起眉, 侧头看向铃木川:“要不还是去外边吧, 里面有点冷呢。”

其实这个温度对于他来说刚刚好,但是他不知道铃木川能不能经受这个温度。

铃木川摇了摇头,他说话带了点鼻音, 说话闷闷的:“晚了。”

继国严胜:! !

他没想到就这么一会功夫,铃木川来时还好好的,现在说话都带了鼻音,肯定是要生病了。

严胜扭过头,刚要喊下人, 铃木川就脑袋一歪,眼见就要倒在地上,严胜察觉到不对, 动作先震惊一步, 他伸手把铃木川拉住。

金发小孩就这样昏倒了。

继国少主的院子一片兵荒马乱,严胜慌乱的声音响起:“快去叫医师!快点!”

铃木川的病之所以说是急病。

是因为连他自己都不知道什么时候会生病。

他敢打包票,从朱乃那边出来,一路走到严胜院子这边, 他还一点感觉都没有。

继国严胜哪里见过这样孱弱的同龄人,不,他连同龄人都见得少。这是他第一次缺席家庭晚餐,守在铃木川的身边,紧张地看着医师动作。

铃木家随行的下人还没走,听说自家少主出事了,连忙请求看望,继国严胜自然不会拦着。

看到自家少主双颊绯红,作为代表的那个下人却是松了一口气,反而安抚了一下六神无主的严胜:“只是突然发了高烧,不打紧的。”

高烧!

继国严胜从出生起就没生过这样严重的病,但是他看母亲朱乃生过,那会真是把他吓到了,母亲的脸颊烫的可怕。

看到继国少主脸色更难看,简直要哭出来,那下人赶紧解释:“少主高烧已经是常态了,吃了药用不了多久就会好的,平时要紧的是磕磕碰碰。”

“先前不小心摔了一跤,把手臂弄的骨折了,养了半年才好,多亏是小孩子。”

刚遣散家臣,得到铃木川晕倒消息后匆匆赶来的继国家主一踏入屋内,就听见铃木家下人如此说,心中更是安定。

这样脆弱的身体,连剑术老师都不敢教导他。

他面上带起显而易见的担忧,心里已经敲定了日后铃木川的课程如何安排。

毕竟是铃木家少主,肯定是不能亏待的,不然外人一看肯定又要传些乱七八糟的谣言,他自己助推过铃木家的谣言,自然知道一个谣言鼓动起来多么快。

那就在文学课上面使劲下功夫吧!

把这孩子培养成文学大家什么的,或者是政治家,那也不错,刚好可以辅佐严胜。

继国严胜不知道父亲打定了什么主意,他沮丧的跪坐在铃木川身边,医师出去拿药,铃木家的下人在继国家主过来时候就退了出去,一时之间,屋内只剩下继国父子。

“严胜,你先照顾一下小川吧,明天先休息一天。”

继国家主看着铃木川那通红的脸颊,心里也有些打鼓,这孩子要是一不小心在他家夭折,那可就麻烦大了……但是铃木家养了几年都没出什么问题,他可是准备了继国领土上最有声誉的医师家族。

想到这里,他也有些担心被铃木川过了病气,叮嘱严胜几句就匆匆走了。

继国严胜没有怀疑,在他看来父亲每天都公务繁忙,抽出时间来看望铃木川都很不容易。

把父亲送出院子后,医师遣去抓药的下人跑回来,严胜催促他们赶紧去煎药。

一通忙活,夜色渐渐来临,下人去把灯点起,少主院子灯火通明,隔壁的院子也收拾的差不多了,有下人过来小心翼翼问需不需要让铃木少主回他自己的院子。

继国严胜摇了摇头:“留在我这边先吧。”

侍女跪坐在装着冰水的盆边,拧干帕子,动作轻柔的给铃木川擦脸,滚烫的脸颊在冰凉的手帕安抚下渐渐降温。

药味渐浓,另一个侍女端着晾好的药进来。

冰凉手帕没能让铃木川醒来,药味一出现,他却迷迷糊糊地睁开了眼,皱着鼻尖,含糊道:“又要吃药了?”

继国严胜以为他是不想吃药,侧头看向屋内其他下人:“去拿点蜜饯来。”

“是。”

铃木川清醒了些,脸上的温度渐渐下降,他看向继国严胜:“没事,我喝过药就好了。”

他撑起身,侍女连忙扶住他,盛药的碗不大,考虑到铃木川的身体不适宜用太多药,每次的剂量也就半碗。

铃木川看了一眼,拿过干脆利落的一口闷了,举止间竟然多了几分诡异的奔放。

他把碗塞给侍女,侧头看向震惊的继国严胜,奇怪:“怎么了?”

“小川……不觉得苦吗?”他闻着都要皱眉头的苦味,铃木川竟然毫不犹豫的喝了下去。

铃木川:“如果严胜从小就喝这些药的话,就不觉得苦了。”

微烫的药液下肚,很快他背后沁出一层薄汗,铃木川嫌弃一身叮叮当当的,这么一躺过,难怪觉得哪哪都不痛快。

他看了眼周围的摆设,就明白这里是严胜的房间。

看继国严胜脸上还有着自责,铃木川无所谓的摆摆手:“好了好了,我先回去换衣服吧,你还没吃晚饭吧?”

“是……”

铃木川看了眼侍女:“抱我回院子吧。”

继国严胜站起身:“我和你一道去看看。”

其实严胜早已经看过铃木川的院子了,听说家里要来一个同龄人,而且这个同龄人身份还和自己差不多,严胜就偷偷上了心。

朱乃看在眼里,干脆让严胜去安排铃木川的住所,也是锻炼他御下的能力。

侍女抱起铃木川,严胜跟上,刚走出屋子,就听见门口传来了一阵骚动。

严胜收回看着铃木川的眼神,转而投向出现动静的门口,发现了一个熟悉的矮小身影,不是缘一又是谁。

“缘一怎么过来了?”继国严胜挥了挥手,让围着的下人让开,走到自己弟弟面前。

铃木川趴在侍女肩膀上,打了个呵欠:“我先走了哦,严胜。”

“啊,好的。”严胜应了一声,看着侍女抱着铃木川走远,才回过头问缘一有什么事情。

缘一竟然主动过来,可是非常少见的。

侍女抱着铃木川来到隔壁的小院,比起堪称人来人往的严胜院子,他这里只有几个守候的下人。

铃木川抱着侍女脖子,扭头扫了一眼周围,比起铃木家他自己的院子差远了,不过继国家不提倡奢侈,他可以理解。

一路走到他的房间,里面的布置竟然出乎意料的温馨,铃木川眨了眨眼睛,示意侍女把他放下。

“你是严胜院子里的下人?”他问那侍女。

侍女恭谨的垂着脑袋,回答他:“是,小少爷唤婢子兴子即可。”

铃木川点点头,抬了抬下巴:“兴子去帮我找一套新衣服换上吧。”

他扯了扯身上的配饰,趁着兴子转身到衣物间去的功夫,三两下就把身上十几种配件摘了个一干二净。

随手扔在地上,铃木川松了口气,也不在意那些首饰多么名贵,总觉得昏迷时候硌到哪里了,有点不舒服。

而且,他摸了摸脑门,烧退的很快,温度已经恢复正常,但是太阳xue的地方老是发疼。

有什么东西要呼之欲出似的。

铃木川甩了甩脑袋,只把疼痛当做旧疾,把袜子也蹬了,赤着脚踩在房间的地毯上。

这里竟然有一半以上的地面铺了地毯。

他干脆坐在地毯上了,那边兴子也刚好捧着一套新衣服回来。

看到地上那些随便扔在一起的首饰,兴子愣了一下,但是还是先去给铃木川换衣服。

铃木川身上的衣服也十分繁杂,层层叠叠十几件,要不是布料够轻柔,他早就提出换衣服了。

就算这样,一吹风,高烧就突然起了,铃木川也有些无奈。

兴子小声和他说:“少爷的财物,以后还是收好一些,少主院子这边下人多,难保不会有窃贼小人。”

尤其是铃木川初来乍到,丢了一点东西,估计也不会兴师动众嚷嚷着抓贼。

这样对于两家来说都有些丢脸面。

小孩闻言只是歪了歪头,吐出一句:“如果有心要取,也是防不住的,不过,也得有命花才行。”

兴子一怔,他稚嫩嗓音中藏匿的冷意,和话语中的意思,让她反应不过来。

“小川!”

外边传来脚步声,继国严胜领着缘一小跑过来,看见兴子正在给铃木川换衣服,说道:“怎么不关上门?一会风吹进来,可别又受寒了。”

侍女脸色微变:“抱歉,少主,婢子忘记了。”她一进来,注意力就被地上那堆价值连城的饰品吸引去了。

继国严胜抬了抬手,等兴子给铃木川换好衣服后,和他带来的另一个下人说道:“去准备晚饭,今晚就在这吃。”

然后扭过头看向兴子:“你先回去吧。”

兴子行了一礼,转身离开了屋内。

继国严胜自然也看见了地上那堆饰品,也猜到那些是铃木川随手扔的,拉着缘一走过去,嘴上说着和刚才兴子提醒差不多的话。

换了一身苍绿色和服的铃木川又坐了下来,笼着手,看着怏怏的,听严胜说完后,摇了摇头:“严胜是少主,这边离你的院子这样近,我该相信严胜才是。”

继国严胜:!

身为长子兼继承人的继国严胜瞬间感觉自己责任重大,握拳:“放心吧,我一定会管好下人的!”

缘一看了看忽然激动起来的兄长,还有那边端坐的小弟弟,没有说话,眼神还是和平时一样古井无波。

虽然说要做朋友,但是对着一个比自己小了整整一圈的孩子,严胜很难不把铃木川当弟弟照顾,现在他拉着亲弟弟缘一,面前还坐着一个小小的金发弟弟,心中膨胀得不行。

而缘一,则是看着铃木川。

他平静的眼神,在触及铃木川那双紫眸时候,波动了一下,再往下,就是铃木川的心脏。

缘一看见了什么,眼睛微微睁大。

这个人的心脏……怎么会有一个大洞?

眼睛的构造也和大家的不一样。

骨头好纤细。

血管流过的血液比别人少很多。

他好似看见了一具行将就木的白骨,还是缩小版。

第63章

继国家主听说缘一跑到严胜的院子, 还让铃木川看见了,发了一通火。

转念一想,铃木川要在继国家生活数年, 早晚会发现继国双子的秘密, 与其到时候让这孩子胡思乱想猜测,倒还不如一开始就告知。

但是缘一的行为还是让他恼怒, 他下令严加看管缘一,在三叠间那边增加了不少看守的下人。

听说朱乃去和家主求情了。

下人小声的汇报着,严胜有些发楞,片刻后,他挥挥手让下人出去。

书房内,铃木川捧着一小盏热茶喝着,见严胜表情有些郁闷,咽下茶汤后,慢吞吞开口:“严胜担心缘一吗?”

继国严胜点头:“那些下人不待见缘一, 有时候连饭食都不会及时送过去,还好母亲大人总是询问缘一近况,才不至于受别的短缺。”

他说完,授课的老师进来, 便止住了话头,铃木川也放下了茶盏。

因为常年生病,铃木川的启蒙进度相当慢,加上他头总是发痛,眼睛也不舒服,铃木家主心疼都来不及,怎么会勉强他。

继国严胜三岁启蒙,天性聪颖,别人十岁才开始学习的课程,他现在已经接触了。

授课的老师自然也是给继国严胜上课的,铃木川大可以窝在院子,是严胜拉着他过来听课的。

老师知道铃木川的启蒙进度后,干脆让铃木川临摹字帖。

毛笔是继国严胜刚启蒙那会用的,纤细的一根,刚好能叫铃木川握住。

除了临摹之外,老师还让铃木川背启蒙的识字歌,他桌子上还有一个小本子,里边都是大字,最后一页就是识字歌。

铃木川心不在焉的握着笔,老师在上面讲着继国家的历史,他听了一会,觉得没什么意思。

总觉得毫无新意。

紫眸盯着字帖上的大字,是授课老师写的,一笔一画都相当标准,适合小孩子临摹又不失美观。

继国严胜在旁边认真的听课,铃木川侧头看了一眼,又收回了视线,思绪有些飘忽。

好像记忆中也有一个人坐在他身边认真听课,总是一副非常正经的样子。

铃木川抿唇,太阳xue跳动着抽痛,他已经习惯,每当有什么东西想要呼之欲出的时候,太阳xue就会针扎似的疼痛。

他无视了疼痛,想要继续捕捉那些转瞬即逝的记忆点。

但是很快,痛感消退,他意识到这次又是一无所获。

前世的记忆没有消除干净然后转世了什么的,铃木川在下人们餐后闲谈听说过,偶尔会问一下栗林晴奈。

栗林晴奈没有问铃木川为什么要知道这些,只是细心的跟他说自己所知道的。

来到继国家后,太阳xue抽痛的频率增加了,铃木川隐约有一种预感,自己那些前世的“记忆”,很快就会被唤醒。

只缺一个契机。

听了一会课,铃木川揉了揉眼睛,授课老师注意到他的动作,停下话语,问他要不要去休息。

铃木川当然不会逞强,点点头,外边就走进来一个侍女,将他抱起离开。

桌面上的字帖,只有大大的一片滴墨,半点字也没写。

侍女是安排照顾他的,年纪十来岁,却是从小在继国家长大,算是家奴,名字叫里见佳寿子,铃木川干脆叫她佳寿子。

佳寿子将铃木川抱离书房这边后,铃木川就指使她回院子去,不过他想要经过缘一的三叠间。

“家主大人在那边增派了不少下人。”佳寿子迟疑了一下,对上那双不容置疑的紫眸,心中一跳,马上安静下来,抱着铃木川往那边走去。

三叠间还是矮矮的一排房屋,走过那边要经过几个门口,果然多了看顾的下人。

那些人一眼认出了铃木川,纷纷躬身问好。

铃木川应了一声,佳寿子抱着他继续往里走。

下人们也不敢拦……毕竟这条路确实可以回到铃木少爷的院子。

最后一道小门的下人眼见着铃木川直直往三叠间去,犹豫了一下,还是开口制止:“铃木少爷,那边不可以过去。”

“不可以?”佳寿子停下脚步,铃木川回头,面无表情的脸上,一双紫色的眼睛盯着那个开口的下人。

“我会和伯伯说的。”铃木川歪了歪脑袋,撇下一句,指使着佳寿子往三叠间走去。

天气很好,继国缘一坐在檐下,看着刚才那一幕。

和继国严胜几乎一模一样的脸庞看着被佳寿子抱着走近的铃木川。

缘一比起严胜,脸上多了诡异的纹路,耳下还吊着太阳纹的耳坠。

铃木川示意佳寿子把自己放下,站定在继国缘一面前。

佳寿子担心的看着金发孩子,缘一少爷可是从来不会说话,铃木少爷是要和缘一少爷搭话吗?

“缘一。”铃木川却不是来和继国缘一聊天的,他感觉到缘一上次看他的眼神有些奇怪。

视线在他的太阳xue,也就是眼睛那个位置停留了很久,然后是心脏的地方。

他是不是知道些什么?第一次见面的场景铃木川已经忘记了,但是缘一的眼神,精准落在了他最觉得不适的地方。

“我的这里,”铃木川指了指太阳xue,“是不是和别人不一样?”

旁边听着的佳寿子吓了一跳,这,铃木少爷是指脑袋和别人不一样吗?

更让佳寿子震惊的是,缘一毫不犹豫的点了点头。

穿着和服的斑纹小孩盯着铃木川,尤其是盯着那双眼,似乎透过肌肤的表层,看见了更深处的东西,旁边的佳寿子都觉得毛骨悚然。

早有缘一少爷是“不详”的说法,佳寿子对上缘一的脸庞,心里也有些打鼓。

铃木川看见了继国缘一的回答,却是眼睛一亮,“你竟然看得出来!”

“那这里呢,是不是也和别人不一样?”他指着自己心口位置。

缘一这次踌躇了一下,又是点头。

眼睛,太阳xue ,还有心脏,三处地方的隐隐疼痛自铃木川有记忆起就在折磨他,但是医师来看过后,只能看出他的眼睛确实容易干涩,其他一切正常。

铃木家主骂走了不知道多少医师。

“好厉害!缘一!”

铃木川当即感动得都要哭了,他抓住继国缘一的手,一脸坚定,语气怂恿:“缘一,我觉得你以后肯定是国家最最最伟大的医师!”

继国缘一:?

旁边的佳寿子表情也扭曲了一下。

“听我的,缘一,你已经领先其他医师至少五百年了!”

继国缘一古井无波的眼神终于出现了颤动,他看着一脸激动的铃木川,眼神中透露着明显的……

佳寿子:缘一少爷眼中为什么会有动摇啊喂!

就算家主不待见缘一少爷也不会允许缘一少爷去做医师的吧!

——不对,为什么她真的要思考缘一少爷做医师的事情? !

铃木少爷终于发自内心的笑了但是为什么是这样的场景啊!

在铃木川殷切火热的目光中,继国缘一摇了摇头。

他也觉得父亲大人不会让他去做医师的。

领先五百年……是什么意思?

铃木川也没气馁,他松开继国缘一的手,扭头看向呆滞的佳寿子:“送我回去吧,我下次再来看缘一。”

他也不在乎那些下人有没有看到他和缘一说话,佳寿子抱他回到院子后,他就钻被窝里睡着了。

严胜下了课后,和继国家主吃了午饭,然后接着上剑术课。

一直到傍晚,他才结束一天的课程。

此时铃木川才刚醒来,屋内点着灯下人们在外边,偶尔有脚步声响起。

好无聊……好想玩点什么。

但是他一个五岁小孩,能玩点什么?

铃木川无声的叹了口气。

暖黄色的灯光落在脸庞上,被窝很暖和,但是屋内还有冰盆残存的凉意,露出在被子外的脸颊微冷,身体却又暖融融的。

好舒服。

好想一直这样躺下去当个无所事事的废物,要是头不痛就更好了。

他面无表情想道。

稚嫩的手从被窝探出来,铃木川摸了摸自己的额头,很正常的温度,连怪罪于高烧的机会也没有了。

门外忽然响起了脚步声,不像是下人的小心翼翼,铃木川头侧了侧,看见一个小小的身影落在门上。

“小川还在睡觉吗?”

“是的,少主大人。”

“他吃晚饭没有?”

“这个……”

“我去叫他。”

推门声响起,脚步渐近,铃木川盯着天花板上的绘画发呆。

继国严胜走近了一看,见他已经醒来,便坐在他旁边,问道:“小川怎么不叫他们进来?”

铃木川侧头,整个人还是缩在被窝里边,金发散落在脑后,灯火被严胜挡住了一部分,那双紫眸却折射出奇异的光芒。

“你去看缘一了?”他问。

“小川怎么知道?”

铃木川仍旧是露出个脑袋:“我猜的,你每天都去看缘一吗?”

继国严胜摇了摇头:“没有……父亲不让我去看缘一,我都是悄悄去的。”

“那你现在怎么光明正大的去了?”

严胜愣住,他看着铃木川,心中马上浮出了一个答案,可还没等他回答,铃木川却换了个话题说道:“缘一从来没说过话吗?”

“是的,他说话比别人晚些……但是我觉得缘一还是会说话的!”严胜攥紧了膝盖上那片布料。

铃木川爬了起来,盯着严胜,凑过去抓住他肩膀,眼眸里没有半点五岁小孩的稚嫩懵懂,尽管眼中依旧清澈,他说:“伯伯打算以后怎么对待缘一?他不会允许继承人的双生兄弟留在府中的。”

继国严胜僵硬了一下,缓缓的,小声道:“缘一以后,大概要送去寺院吧我之前偷听到母亲向父亲求情。”

其实父亲是想杀了缘一的,他绝不允许有威胁长子继承人地位的人存在,而且……还有缘一“不详”的言论。

他蠕动了一下嘴唇,最后说道:“时间还早呢。”

“不早了。”铃木川扭头看着紧闭的门外,却是答非所问:“该吃晚饭了。”

第64章

头疼虽然没人能看出来, 更别提缓解了,但是铃木川仍旧是很高兴,毕竟这可是第一次有人看出他的毛病在哪。

如果能成功把继国缘一怂恿去当医师就更好了。

因为年纪还小,继国家主对于他上课三天打鱼两天晒网的行为也视若无睹,孩子还小嘛,虽然说继国严胜像他这么大的时候已经可以自己做俳句了。

授课老师当然也了解家主大人的想法。

但是……铃木少爷整整两个月都没写一个字, 是不是太过分了点啊喂!

每天坐在位子上发呆,然后听他讲课, 哦对,仅限于历史, 讲到文学类礼仪类, 小孩就闭上眼开始睡觉。

小小的年纪,已经养成了坐着睡觉的超前技能!

然后侍女就进来把人抱回院子睡觉。

整整两个月——

铃木川有时候去听课,有时候不去, 干脆去找继国缘一玩。

继国缘一不说话, 但是会点头摇头,铃木川觉得逗他很有意思,反正继国家主睁一只眼闭一只眼的,同龄人就继国兄弟二人, 严胜在上课,那他肯定是去找缘一玩。

而且他发现了一个很要紧的事情。

和缘一呆久了,他的头也不痛了, 眼睛也不干涩了, 整个人好像脱胎换骨般健康——当然这是短暂版。

不过还是有一天,继国家主按捺不住,明里暗里和铃木川说,少和缘一玩。

万一缘一把“不详”带给他就坏了。

铃木川:“可是严胜哥哥不和我玩呢。”

继国家主:“……”

他吸了口气, 开始思考族中还有没有同龄人能和铃木川一起玩的,当他列举了几个人,然后接收到了铃木川鄙夷的视线。

“父亲不让我和这些旁支玩。”他说的振振有词。

不知道哪里戳中了继国家主的心思,他竟然诡异的答应了铃木川和继国缘一玩的请求。

继国家主接下继国家继承人,当年也算得上血雨腥风了,所以他素来压制着蠢蠢欲动的旁支,这也是他为什么宁愿冒着风险提出让铃木川来继国家,以此来达成他这一系和铃木家族至少几十年的合作。

让严胜多带着铃木川去上课吧……剑术课也带去才行,还是少和缘一接触的好。

等缘一大点就送去寺院,不能再等了,趁铃木川年纪还小,过几年就不见得还记得缘一,到时候也可以和严胜一起上课。

家主的态度就是风向标。

铃木川还是和以前一样,不爱听课就睡着,只是这次佳寿子没有把他抱回去,反而是让他坐在那里睡。

每次铃木川一睡着,佳寿子把他抱走,他肯定在路上去找继国缘一。

授课老师都要怀疑他是不是装睡然后找机会去和缘一玩了。

但是他们都想错了,铃木川是真的睡。

尤其是快入冬的时节,他就犯困的厉害,明明从来没尝试过坐着睡觉,但是当闭上眼睛那一刻,配合前面授课老师的讲课声。

好像大脑褶皱都被抚平了,暖融融的衣服,暖融融的屋内,老师慢吞吞的讲课声,隔壁好学生的正襟危坐,一字未动的作业,根本听不懂的课程,简直把人带入了一个全新的境界。

直到休息时间,严胜来戳他的脸,他才睁开眼意识到自己又睡着了。

而且老师不会怪罪他。

“小川最近睡觉好像更厉害了,是哪里不舒服吗?”严胜还是很担心铃木川的状态的。

铃木川:“……你知道什么叫做冬眠吗?”

“小川不是人吗?”

铃木川,铃木川懒得和严胜解释,他拍了拍严胜还戳着他脸颊的手指,努了努嘴:“你快帮我把作业写了。”

继国严胜扭头看了一眼:“可是老师可以看出来我的字迹的。”

“没事的,你模仿一下我的字迹嘛。”铃木川大言不惭。

严胜眨了下眼睛,提出了一个更重要的问题:“可是,我没见过小川写字诶。”

铃木川盯着他,表情严肃,然后转了转脑袋,如临大敌地看着桌子上的毛笔和字帖。

不知道为什么,他总感觉自己一写字,旁边的严胜肯定会嘲笑他。

还有上面那个讲课的,偷看他们很久了!

他叹了口气,捏起毛笔,旁边严胜就说:“小川姿势错了。”

铃木川拍打几下他的肩膀:“去去去,你不懂。”

继国严胜眨着眼睛,看着铃木川郑重的在字帖上……滴了好大一滴墨汁。

细嫩的手腕一动,墨汁开始蔓延。

十秒钟后,继国严胜:“这是画的小兔子吗?好可爱!”

“……我不写了。”

铃木川把笔一扔,觉得还是笔的错,这笔太细,笔尖太软了,写的时候还要把手腕悬一悬,一点都不合适他。

“你还要多久下课?”

“现在就可以去训练场练剑了。”

“你不早说!”铃木川看着字帖上的一坨墨迹,有点不忍直视,推着严胜,站起身,“我们快走吧!”

继国严胜跟上他,小声问:“小川是不是偷偷叫缘一过来了,我昨晚看见了。”

一出门,冷风灌来,铃木川缩了缩脖子,哼了一声:“你从哪偷看的?”

“回去的时候,去看了一下母亲,然后看见你们在那边说悄悄话。”

严胜有些不好意思,偷听别人说话,是很不礼貌的,也不符合礼仪,但是他看见小川和缘一凑在一起的时候,就忍不住停下了脚步。

铃木川倒是不在意,毕竟他和缘一说的时候,佳寿子还站在旁边呢。

“训练场那边地面很大,我觉得那边适合玩独乐,而且地板也很光滑。”铃木川摸了摸口袋,然后摸出两个陀螺,大家都叫这玩意独乐,他也干脆叫独乐了。

严胜睁大眼:“你什么时候带上的?”

只有两个独乐,铃木川一个,缘一一个,看来是没有他的份了。

他心里有些失落。

训练场离书房很近,绕过花坛,他们就到了训练场的后门,陪严胜训练的武士已经在里面等着了。

里边和铃木川说的一样,面积很大,他和继国缘一找个地方坐下来玩独乐都不会妨碍严胜训练。

严胜去侧间换方便训练的衣服,铃木川坐在后门的走廊中,外头风大,把他的金发垂乱了不少,佳寿子站在旁边。

“少爷,要不还是进去吧?”她担忧的看着铃木川,外面风这样大,很容易着凉。

“哦。”

铃木川不咸不淡的应了一声,眼睛仍然盯着前面,佳寿子知道他在等缘一,犹豫了一下,还是安静的垂首立在他身侧。

当一个小小的身影出现在花坛侧边时候,铃木川才拍了拍衣服站起来,朝那边的继国缘一招手。

缘一慢吞吞的走过来,他很少到这边,继国家主也不许他来。

铃木川也不在乎继国家主知道他拉着缘一去训练场玩独乐是什么反应,马上入冬了,过几天他父亲要接他回铃木家团聚。

“我教你玩独乐,你以后可以和严胜玩,等来年春天我回来,我们一起去放风筝。”

缘一听了他的话,眼睛肉眼可见的亮起。

独乐是铃木川从家里带来的,栗林晴奈塞了不少玩具进去,铃木川一个人在铃木家时候,玩的没趣,但是继国家可是有玩伴的,所以栗林晴奈把他那些乱七八糟的玩具都装了一个箱子。

和普通人家的独乐不同,铃木川这个表面更光滑,重量却刚刚好,比起一般的独乐要轻,考虑到他的力气不大,重一点的独乐玩不起来,他拿来的这个都是特制的。

缘一其实会玩独乐,前几年的时候严胜还拿来独乐和他玩,但是被父亲发现了,父亲打了一顿严胜,独乐也在继国府中消失了。

后来严胜教他玩双六。

两个孩子进了训练场,指导师傅的视线若有若无的投来,看见那两个小小的身影窝在角落自个玩去了,也就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不过还是要和家主禀告的。

严胜在另一端,他已经换上训练的衣服,正举着一把木刀,练习挥刀。

铃木川拉着缘一玩这个陀螺玩具,两个脑袋凑到一起。他的头发长了不少,和严胜他们一样,扎了一个小辫在脑后,凑过去看独乐的时候,脑后的小马尾也跟着一摇一摇。

然而玩着玩着,缘一就开始往严胜那边看。

铃木川盯着滴溜溜转的独乐,余光扫了下心不在焉的缘一,抬起头:“你也想去学剑术吗?”

缘一点头很爽快。看的铃木川感觉膝盖中了一箭,他这段时间一直蛊惑怂恿缘一去学医,但是缘一只会用那双和严胜如出一辙的眼睛看着他。

他讲到口干舌燥后,缘一才慢吞吞的摇了摇头。

这次居然这么爽快? !

铃木川重重的叹了口气,他毕竟不是强人所难的人,折中嘛,他最擅长了。

所以他拉着缘一的手,殷切热情道:“那太好了,你在学习剑术的时候,累了就可以去学习医术了,你知道医书吗?那可是世界上最好看的书!”

缘一:……

“你知道医师吧?那可是世界上最赚钱的行业!”

“缘一成为剑士后,连来闹事的病人都可以解决了呢!”

旁边看顾着他们的佳寿子都要碎了。

这是什么歪理……学习剑术的同时学医,缘一少爷是人不是神啊!这真的可以同时进行吗?她看那些给铃木少爷治疗的医师,一个比一个苍老,缘一少爷要熬到什么程度才能行医?

而且缘一少爷当医师之后,如果有病人闹事,直接切换成剑士,开始物理治疗病人吗?

铃木川还在越战越勇:“而且,你想啊,你去当剑士,平时肯定会受伤的对不对?”

缘一这次点头了,他们都知道严胜训练的时候,身上有不少留下的淤青。

“你学医之后,就可以自己给自己治疗了,自带回血,多强!”

“人家还要去找医师,缘一自己就能治自己,省了多少功夫!”

缘一——眼中又动摇了。

第65章

刚结束挥刀的严胜走过来, 就听见铃木川这句话,想也知道铃木川又在怂恿缘一去学医了。

他可以理解,小川从小到大的毛病只有缘一看出来了, 几乎可以说他头部痊愈的机会压在缘一身上。

中场休息的时间不多,严胜的下人给他奉上茶水,又小心给少主擦掉额头的汗,这么一通下来,也差不多要继续训练了。

严胜叮嘱了一下铃木川, 觉得不舒服直接回去休息就行。

铃木川坐在地上,囫囵点点头。

“我去训练了。”

他刚转过身, 下人拿来他的木刀, 身后却突兀响起了一道细细的平静嗓音。

“我想成为,第二强的剑士。”

继国严胜呆怔住,他很熟悉铃木川的嗓音, 稚嫩清澈, 语调也和他们不太一样,还喜欢带些口癖。

这是——

他回过头,那双暗红的眸子倒映着弟弟的脸庞。

缘一站起,耳下的日纹坠子随着他的动作晃了晃,两兄弟的发型相似,五官将近,但是缘一的脸上多了如同火焰的纹路。

曾经大家都说那是“不详”。

继国缘一看着兄长,开口,重复:“我想成为继国第二强的剑士。”

训练场有一瞬间陷入了安静。

铃木川拍了拍衣服,佳寿子扶他站起身,金发小孩漫不经心的话语响起:“那缘一和严胜一起去挥刀吧。”

继国严胜的语气有些恍惚:“刚才,缘一开口说话了吗?”

肩膀又传来熟悉的拍打力道,严胜呆呆看去,铃木川拍着他:“你个呆子,还大惊小怪起来了,是人都会说话的,带缘一去挥刀吧。”

他过分自然的表情和理所当然的语气让继国严胜回过神。

严胜还想说什么,但是铃木川打了个呵欠,扭头看向佳寿子:“我们回去吧,我困了,午餐睡醒再弄吧。”

佳寿子将他的玩具捡起,铃木川结果揣好,让佳寿子把他抱起后,居高临下的看着两兄弟:“再见。”

严胜下意识回了句:“再见。”

训练场马上就剩下他和弟弟,以及一群下人和陪练师傅了。

继国严胜扭过头,缘一还站在原地,他吸了口气,眼神一厉,呵斥下人:“还不去拿木刀来,愣着做什么?”

“啊,是!”

佳寿子抱着铃木川往院子走,铃木川一连打了好几个呵欠,刚路过缘一的三叠间,却见一个侍女匆匆跑来,拦住了主仆二人。

那侍女行了一礼:“铃木少爷,夫人有请。”

铃木川扭过头,低眼看着那侍女,也不为难她,只是说道:“带路吧。”

不用想也知道是缘一开口说话的消息传到朱乃耳中了,不过那些下人居然跑这么快呢。

朱乃疼惜缘一,甚于长子严胜。

好似要把缘一在他父亲那里受到的亏待全部补回来,甚至还会因为缘一和继国家主争辩。

朱乃的院子和第一天来时一样,只是花朵枯败了许多,华服夫人靠在小几旁,身体愈发清瘦了。

“小川。”她咳了几下,又极力忍耐下去,朝铃木川招了招手。

佳寿子把铃木川放在地上,和其他下人一起站在了屋外边。

铃木川见到朱乃,脸上挂起笑,脆生生喊了句“朱乃夫人”,然后走到她身前坐下。

朱乃摸了摸铃木川的脑袋,温声道:“小川和缘一去训练场那边玩了是吗?”

“是,我和缘一玩独乐去了。”

铃木川从怀里摸出那两个轻巧的独乐给朱乃看。

朱乃看着精致的独乐,不可避免的想起严胜和缘一小时候的事情,她苍白的脸上浮现怀念,低声说道:“缘一和严胜以前也玩这个呢。”

“小川,缘一开口说话了,是吗?”她看着铃木川。

铃木川点头,理所当然道:“他想学剑术,就开口说话了嘛,看来缘一真的很喜欢剑术,等我来年春天回来,给大家带新的刀,我家里有个刀匠,可是很厉害的。”

他抓着朱乃的衣袖:“朱乃夫人,我父亲什么时候来啊?”

朱乃下意识回答他:“明天呢,小川得回去收拾一下了。”

铃木川睁大眼:“好快。”

“那我得回去了,再见,朱乃夫人。”

朱乃看着揣着两个独乐的铃木川登登跑出去,嚷嚷着让佳寿子快带他回去,下意识的笑了起来。

比起刚来的时候,小川看起来要健康了不少啊。

回到院子后,铃木川吩咐几个下人把行李清点一下,他也用不着带什么,家里的东西可比这边多得多,主要是做个清单,来年开春回来后,还得清点一遍。

吩咐下去后,他就回房间睡觉了。

迷糊间他感觉到自己好像又发烧了,佳寿子焦急的声音远远的飘来,然后是脚步声,身体被扶起,灌下苦涩的药汤。

他咳嗽了几下,又沉沉睡去了。

谈话声只维持了短暂一会,屋内恢复了安静。

铃木川做了一个梦。

他梦到一个少年,和他如出一辙的金发,紫眸,但是五官更加深邃,眉上有几个环,唇上也有,他的视线老是被唇上那个环吸引而去。

少年穿着黑紫色的和服,走到他跟前,然后弯身,手臂穿过他的腋下,一把将他抱起。

“咦!”少年发出一声惊讶的气声。

两张本就相似的脸庞凑近,铃木川看着少年。

对视,视线交错之间,他看见少年的左眼瞬间变色,从瑰丽的紫,变作了像是黏腻青苔的墨绿色,深邃的眉眼凑的很近。

他看见墨绿色流了出来。

因为惊惧,他不得不闭上眼睛,很快,他感觉到墨绿色蹭到了脆弱的眼皮上,微冷黏腻,然后被肌肤慢慢加热,柔顺下来。

似乎有什么渗透下去了。

铃木川猛地睁开眼。

点着一盏灯的屋内显得昏暗,他坐起身,室内的冷意钻进被窝,他全然不觉,扭头看了眼紧闭的窗户,外面已经是漆黑的一片。

“来人!”

他喊了一声,马上外面响起了脚步声,门被拉开,下人进来,灯很快被点起,屋内亮堂起来。

“我睡了多久?”铃木川站起身,让佳寿子给他穿衣服,侧头问道。

佳寿子:“已经过了晚饭时间了,婢子现在让人去准备晚餐。”

铃木川低头看了眼身上的衣服,是一件白紫色的和服,佳寿子给他穿上了厚厚的褂子,他脚上还穿着袜子,应该是发烧时候佳寿子给他换上的。

“少爷下午时候又烧了两回,现在好些了么?”佳寿子给他系好带子,膝行退后几步,关切问道。

“好多了,医师还开了药吧?一并拿来给我喝下吧。”铃木川心情有些不好,屋内的灯都点起来了,他却想找点什么东西来照照自己。

他扭过头:“佳寿子,我的眼睛有什么问题吗?”

佳寿子仔细的看了看,回答他:“少爷,您的眼睛和平时一模一样。”

一模一样?

铃木川“嗯”了一声,带着佳寿子往平时吃饭的隔间去,他人小,步子也小,佳寿子慢吞吞的跟着他,脚步落在地面上,几乎毫无声息。

眼皮上还有微凉的感觉,铃木川很难形容那是什么样的触感,好似有冰冷的药膏轻轻敷在了上边。

“医师只给我开了喝的药吗?”

“是的,少爷。”

铃木川眉头微微皱起,难道那个梦真的有古怪?

他听说过不少志怪传说,甚至他自己身上就有“不详”的传闻,但是平心而论,那些鬼魂什么的,他是不信的。

但是梦中的那个少年,十五六岁年纪,穿着的衣服也不是他平时看到的款式,最重要的是,和自己一模一样的脸庞。

铃木川的午餐和晚餐都没吃,下人们忙活了好一阵才送来,在这期间,他坐在桌子边上,一言不发,只有指尖不紧不慢的敲着桌子。

“对了,严胜回来了吗?”

他想起什么,扭头问佳寿子。

佳寿子却说不太清楚,“少主大人的院子点着灯,却没听见说话声。”

铃木川“嗯”了一声,又问:“东西收拾好了?”

“都准备好了。”

金发小少爷背对着佳寿子,目光落在前方墙壁的挂画上,屋内点的灯不少,但还是有角落阴森森的。

瘦弱的身体被裹在白紫和服内,浅紫色的垂带躺在地面上,他的背很直挺,完全没有平时的有气无力。

佳寿子看了一眼,就忍不住垂下脑袋去,作为铃木川的近身侍女,她比其他人要多了解几分铃木川。

这位来自铃木家的少爷,比严胜少主还要早熟的多,严胜少主五岁时候,还在分辨善恶曲直,可是铃木少爷似乎已经有一套完整的善恶观念。

他做事情都有自己的逻辑。

尽管有时候的行为看起来一点都不体贴,甚至是完全不考虑别人……但是那才是一位继承人身上有的傲慢。

那双紫眸盯着她的时候,她也忍不住打起寒颤。

下人终于送上晚餐,佳寿子松了口气,铃木川吃饭时候是不喜欢其他人服侍的。

“去看看严胜回来了没有,请他过来。”佳寿子行了一礼,将要离开隔间的时候,听见铃木川的吩咐。

“如果他不在,你就等他回来。”末了,他又补充一句,“太久的话,跟他们院子里的人说一声,说是我请他过去,你回去休息就行。”

佳寿子领命离开,隔间内只剩下铃木川一个人,下人都在外边候着,都知道他吃饭时候不喜欢其他人伺候。

铃木川看着桌子上的小菜,有些心不在焉,觉得需要一位端庄礼貌还好逗的继承人来缓解一下心情。

然而,继国严胜来的比他想象中的慢太多。

他慢吞吞的吃完晚餐,看着空空如也的碟子才反应过来这次吃多了。

但是中午他直接一觉睡过去了,多吃点无可厚非。

下人端走盘子,他见佳寿子还没回来,就回了房间,随手抽出本什么小人书看。

不出三页,他又觉得困了。

叫下人进来给他脱衣服,铃木川打了个呵欠,把下人端来的药汤喝了个干净,准备进入梦乡。

总觉得他是睡饱了吃,吃饱了困,困了就睡,实在的有些罪恶啊这种生活。

躺入被窝,他问了一句:“佳寿子还没回来么?”

那外间的下人隔着门回答:“原本是回来了的,但刚到门口,就被夫人叫去问话了,现在还没回来。”

铃木川想着应该是问他的近况,也没在意,闭上了眼。

迷迷糊糊间,他好像听到门被拉开的声音,下人不会在他休息的时候打搅,寒意因为门被拉开而带进来。

他脑袋一片混沌,但还是强撑着睁开了一道眼缝,瞧见是一个熟悉的身影,就开口道:“严胜?你怎么来了?”

继国严胜跪坐在他床边,低声道:“不是小川喊我来的么?”

铃木川迟钝的脑子思考了一下,险些又睡过去了,半晌,他慢吞吞掀开被子:“那你陪我睡觉吧。”

严胜呆怔了一下,似乎在做思想斗争,但是他在铃木川不耐烦的声音响起前,迅速钻进了那个温暖的被窝。

有记忆以来,他是第一次和别人睡在一起。

脑海中又浮现起今夜父亲声色俱厉的话语。

还有母亲骤然倒下的身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