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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6章

铃木川醒来的时候, 严胜已经走了。

佳寿子叫醒他,给他穿衣服,说铃木家主马上就到府上, 得赶紧洗漱才行。

金发孩子打了个长长的呵欠,全然没有紧张,也没有马上见过久违亲人的激动,反而是问:“什么时候了?”

“比平时上课的时间晚了一个时辰。”佳寿子告诉他。

铃木川应了一声,让佳寿子给他擦着脸,温热的手帕轻柔的贴近肌肤,尽管佳寿子已经放轻了动作,但是还是在他脸上留下了红痕。

外头天气有些阴沉, 昨天还是好天气,今天就变了样。

解决完早餐,佳寿子抱着铃木川往前厅去,刚走出院子,就碰上铃木府上的下人,是来拿铃木川的行李的。

那些人显然是上次送铃木川一起来的,看见被佳寿子抱着的少主很是激动,纷纷行礼。

铃木川只是挥了挥手:“我院子就在后头, 快去收拾吧,我父亲大人呢?”

“家主正在和继国家主谈话呢。”

“知道了,走吧。”铃木川拍了拍佳寿子的肩膀。

路过书房的时候, 铃木川让佳寿子停下, 往书房窗口看了看。

发现了一个意想不到的身影。

是缘一。

两个孩子背对着窗户,倒是授课老师看了一眼他,不动声色的收回了视线。

缘一看起来对授课老师讲的课完全不感兴趣,直勾勾的盯着旁边严胜。

他似乎察觉到了什么,回过头,却见身后窗户空荡荡。

走了大概有二十分钟,才走到前厅位置,佳寿子也不由得出了一层薄汗,铃木川拍了拍她,示意她把自己放下来。

脚踩在路上,铃木川才笼着手,慢吞吞的往前厅那边走。

没走几步,卫士们拦住了佳寿子,佳寿子才想起来她这些侍女是不允许到前院随意走动的,刚才走来,竟然忘记了。

铃木川提醒了她。

看着那个小小身影消失在卫士们阻隔的间隙中,佳寿子吸了口气,转身往来时路走去。

铃木川的脚步不紧不慢,脸上平静,周围的卫士都忍不住打量他,直到目送他进入前厅。

守在门外的管家瞧见铃木川一个人来,惊讶的牵他过来,问道:“铃木少爷怎么一个人来的?”

“我叫佳寿子抱我来的,到外边的时候就不许进了,我干脆自己走过来了。”铃木川任由他牵着自己,回答道。

管家知道佳寿子是服侍铃木川的侍女,闻言一梗,外边那群卫士是猪脑子吗?今天是什么日子?铃木家主到访的日子啊!

叫人家一家之主的独子,偌大一个家族的少主,自己走过来,疯了吧? !

路倒是不长,但是管家额头还是冒了汗。

里边的谈话声也停了下来,管家牵着铃木川走进去。

铃木家主已经紧盯着门口了,看见铃木川被管家牵着走进来,眉头舒展开,肉眼可见的高兴,他朝铃木川张开手臂:“小川!”

管家松开手,铃木川朝着父亲跑去,然后被年轻的家主抱在怀里,要不是继国家主还坐在对面,恐怕要被亲个百十遍。

然而这样黏糊糊抱在一起的相处模式还是让继国家主惊愕了一瞬。

在继国家主看来,父子之间的相处,是严格的,有等级的,绝对服从的,他可以夸赞长子,也可以处罚长子,长子绝不能违逆他。

这样亲热的拥抱,只会发生在朱乃和严胜之间。

他忍不住代入一下自己和严胜,马上默默的把那个画面从脑海中抹除。

这对父子的关系,太亲密了吧。

看着铃木家主搂着铃木川不放手,继国家主再次感觉到了这个年轻家主对于铃木川的溺爱……反正他是绝对做不到的。

他们刚才谈论的还是税收问题,铃木家主自从把铃木川送到继国府后,态度显然积极了许多,再也没有以前的圆不溜秋。

铃木川才多大,继国家主看了一眼,也没把这小孩放在眼里,继续和铃木家主谈要不要增税。

领土需要更多的钱粮去豢养武士和军队。

十年的休养生息,让民众逐渐富裕起来,也让军队怠慢许多,继国家主有心在中年再扩张一次领土。

铃木家主思考了一下,还是阐明了利弊:“虽然近年没什么天灾,但是保不准来年,商人们发展起来了,也是时候割一波冒头的,还得稳住其他商人的情况。”

“税,增一点就行。”铃木家主比了个手势。

“多增商税,少增农税。”继国家主心领神会。

铃木川扯着父亲腰带上的配件玩,上面的珠子被他拽下,他顿了顿,开始思考为什么这个配件这么不牢固。

继国家主的雄心壮志总是被手下人以各种各样的利害关系劝阻,但是铃木家主不仅智商在线,而且有的是放手一搏的勇气。

也是支持继国家主再次扩展领土的中流砥柱。

讨论完军队训练事宜,继国家主还有些意犹未尽,问道:“近日天象可有问题?”

对于星象这些,他还是相当关注的。

说到这个,铃木家主脸色却有些古怪起来,他有些踌躇,不知道该不该说似的。

继国家主察觉不对劲:“发生什么事情了?”

“倒是和国家无关……是我自家的事情,占比的人告诉我,小川不适合掌权,容易折寿殒命。”

“那你怎么打算?”继国家主是记得铃木家主不让新夫人生下男孩的。

铃木家主:“还在考虑,你也知道,我是多宠爱小川,小川就是我唯一的孩子,还是她唯一的孩子,唉,真是头痛。”

如果让栗林晴奈生下儿子,那么铃木川在族内的地位肯定会动摇,但是占卜的话总是占据他的心神,比起儿子的地位,他更恐惧一件事情——

白发人送黑发人。

继国家主也惊愕这个卜算结果,不过他心情因为刚才和铃木家主的心意相通而高涨,所以他还是安慰铃木家主:“小川才多大,等几年也无妨。”

铃木川听着这俩人说话,有些无语。

当着当事人面讨论这些,真的好吗?

他完全有理由怀疑那个占卜师是离间他们家家庭关系稳定的卧底啊!

只能说关心则乱。

铃木家主没有久留,交涉完最后的事宜,就单手抱着铃木川往外边走去。

铃木川抱着父亲脖子,问:“母亲大人没有来么?”

“她在家里安排过节的事情,太忙了,今年那些亲戚都要来,你也不是不知道,那些乡下人有多难缠。”铃木家主抱怨。

帮忙是不可能的,惹事是一定的,狐假虎威是日常任务必须完成的,伸手要钱顺手牵羊是刻在骨子里的。

铃木家主一到过节时候,想起这群人,脑仁就发疼。

去年那些人还想讨好铃木川,带他出去玩,走了一半路铃木川就突发高烧昏倒了,差点把招待其他宾客的铃木家主吓晕。

“早叫你把那群人除名了,都快是十代以前的亲戚,留着做什么?”铃木川扭过头,转而看向前方,语气淡定。

铃木家主:“啊……这样也太刻薄了吧,好歹祖上留着一样的血液呢。”

“那你头疼去吧。”

“唉,不说这个了,小川在这里有上课吗?”铃木家主转移话题。

铃木川想了想,回答:“上了,老师给我布置了作业,我一点都没写。”

“干得好!儿子!”

路边的卫士:……

送他们离开的管家:……

这样的教育方法真的可以吗?

“我还在上课时候睡觉了。”铃木川没有半点愧疚或是害怕,“老师讲课实在是太好入眠,没忍住。”

“做得对!儿子!”

铃木家主爽朗的笑声传开,抱着儿子转圈:“过得开心最重要啊!”

铃木川等他停下来,才继续说道:“我想准备两份礼物,来年开春时候送给严胜和缘一。”

“不愧是我儿子!重情重义!”

无论铃木川说什么,铃木家主都把铃木川夸出一朵花来,身后送他们离开的管家都有些麻木了。

上次铃木川来的时候,因为高烧,完全没看到铃木家主和铃木川的相处场景,只记得铃木家主一个意气风发的青年活像个怨妇一样唉声叹气。

现在见识到了之后,管家忽然想起接待铃木家下人时候,那些人带来的厚厚一卷的《少主饲养注意事项三百条》,终于意识到能做出这样东西的铃木家,家主溺爱孩子到了什么恐怖的地步。

车架已经整装待发,铃木家主抱着儿子上了车,全程都没有撒开手过,还高兴的和管家挥了挥手:“再见啊!”

管家受宠若惊:“啊,再见,铃木家主。”

车子开出好远一段距离。

车厢内,铃木家主盯着铃木川,连头发的光泽都研究了半天。

铃木川实在受不了这个儿控的视线了,打断他:“我不想当家主。”

铃木家主一愣,马上着急道:“放心吧小川,我不会让其他人动摇你的地位的!”

“不,我想去外边的世界看一看。”铃木川语气深沉,“父亲大人也说了,我做家主,容易折寿不是吗?”

“外面的世界那么危险!半路遇到劫匪怎么办?遇到敌国的军队怎么办?”铃木家主越想越害怕。

铃木川:“可是当家主,要像父亲一样天没亮就起床,三天就要去领地巡逻一次,一次就要两天两夜,每个月都要查三次下边人递来的账本,还要实地考察,做完这些我恐怕离折寿也不远了。”

“额……其实可以稍微怠慢一点吧。”铃木家主语气微弱了点。

铃木川冷笑:“到时候我还要对付那群穷亲戚,恐怕过个节,光是处理那些人惹的祸,我就气死了。”

他没等父亲回话,又继续说道:“族里人早就不安分了,我没那些别的手段,让我不高兴了,我叫人杀了他们去,我可不管是不是祖上同一条血管的。”

一口气说完,铃木川对上自己父亲亮晶晶的眼神。

心中涌上不好的预感。

铃木家主:“居然一口气说完了这么多字!”

“上天保佑啊哈哈!”

“继国家真是好地方,小川活泼了不少呢!”

看着已经全然沉浸在自己世界的铃木家主,铃木川麻木的移开了视线,明白自己说的话被当做耳旁风了。

铃木家看着光鲜亮丽花团锦簇,实则糟心事比继国家要多的多,铃木川看着就烦,觉得处理一件都要折寿。

栗林晴奈居然全权管理府中事宜,还能做到权衡,也是手腕了得。

虽然还是经常有下人到他面前说闲话,不过那也有他默许的原因。

铃木川看着还在自顾自笑出声的父亲,明白自己该生一个声势浩大的小病了。

第67章

虽然打算生个声势浩大的病, 但是铃木川万万没想到——

这个病超出了自己的预计。

一开始是发了高烧,这个他经常得,不算什么,喝几副药马上就好了。

但是偏偏下人给他擦脸的时候, 把一整盆水弄倒在他身上了。

正是秋末寒冷之际,铃木川被冻得一激灵, 当晚烧到昏迷。

一连烧了半个月。

那个下人当场被栗林晴奈拉去盘问,得知背后是某个族人后, 怒火中烧的主母把人打死在铃木府门前。

隔了三天,那族人被派去巡查某处小镇路上, 被劫匪乱刀砍死。

久违尝到家主夫妇怒火的铃木家, 瞬间噤若寒蝉,再也不敢造次。

但是铃木川却始终不见好。

终于在过节那几天好转了些,那些穷亲戚到铃木府附近住下, 听说少主重病, 灵机一动,觉得要是能治好少主,岂不是全家得了家主青眼,此后飞黄腾达了吗?

然后不知道从哪淘来一个土方子, 去府中贺年的时候,叫人偷偷溜进了铃木川的院子。

那日人多眼杂,栗林晴奈千叮咛万嘱咐,派了七八个人守着铃木川,却百密一疏,在客人临走,大家隐隐松懈的时候,叫那小鬼头寻着机会,跑到铃木川身边,给他喂了一颗药丸。

刚喂下就被察觉不对劲的下人逮住。

小鬼头大喊着那是救命的灵药,下人们吓得魂飞魄散,小心翼翼的想把那不知道什么做成的药丸子从少主喉间抠出来。

最后失败了。

当夜,铃木川呕出了一口血。

十几个医师守在铃木川院子里,主要负责的那位老头子更是从铃木川出生起就照料着的。

看见小少爷咳了几下,嘴角渗出血液,老医师险些自己先走一步。

难得优柔寡断的铃木家主怎么也没想到,那日和儿子讨论的穷亲戚,竟然一语成谶,此时再怎么懊悔也来不及了。

十几年没决定下来的事情,他一天就把那群蛀虫除名了。

吐了第一次血之后,铃木川每隔几天就要吐一次,每次都是那几道血丝挂在苍白的脸上,把铃木家主心疼坏了。

儿子清醒的时候也少,基本上是吐血后被硬生生痛醒,还要余力安慰几句憔悴不少的父亲。

春天到了。

铃木川还不见好,但身体也没更坏。

因为冬天大雪,消息传不出去,也不想浪费人力,加上年前的合作非常满意,继国家撤离了不少探子,继国家只是知道铃木家发生了不少事情,具体却不得知。

久久等不到铃木川回来消息的继国家主,觉得奇怪,修书一封,叫人带去给铃木家主,顺便打听一下铃木家发生了什么事情。

得到的消息让他都忍不住心头一缩。

他打算让缘一去看一下铃木川,表示继国家的关心——严胜是继承人,不能轻易离开安全的府邸。

其实他心中已经有让缘一替代的严胜的想法……但是还没下定决心。

但是比他的打算更快到来的是,夫人朱乃病倒,昏迷不醒的消息。

继国家的空气也开始紧张起来。

继国家的双生子八岁了。

主母朱乃夫人撒手人寰。

缘一将要取代严胜的消息不胫而走。

这段时间真像是一场噩梦。

继国严胜有些恍惚,每日醒来,都要发一会呆,总觉得身体不像是自己的,像是被什么操纵着,上课,然后去守着母亲的棺木,听和尚们诵经。

下人们看他的眼神有些奇怪。

缘一原本是和他一起的,但是有一天,缘一没有出现。

他问下人们缘一怎么没来。

下人告诉他,缘一一早上就出发去铃木家了,代替继国家主去看望重病缠身的铃木少主。

小川生病了?

继国严胜的心又被重重敲了一下,他有些慌张,铃木川一直没来继国府,他也知道的。

他还以为……是府内新丧,小川不便过来。

“生了多久病了?怎么没人告诉我?!”他沉下眉眼。

下人诺诺道:“听说从年前就开始了,过程很是曲折,现在还在呕血……缘一少爷带了好几个医师过去。”

年前? !

继国严胜呆怔住,他僵硬的扭头看向门外,耳边是僧人们低沉的诵经声,很近,又很远很远,他看见外头的阳光灿烂,蝉鸣不已。

夏天了啊。

他猛的闭了闭眼,灼热的空气流淌着,他却好似在冰天雪地之中,四肢都冻得僵硬无比,脑子都泡在冰水中。

棺木内躺着一具尸体,门外有立着一具尸体。

片刻后,他挥了挥手,让下人离开。

那下人嗫嚅着嘴唇,似乎想提醒些什么,最后还是不敢乱多嘴,垂着脑袋离开了。

继国缘一是第一次到继国府以外。

他看了一眼铃木府富丽堂皇的门口,半点情绪波动也没有,就抬步走了进去。

铃木府的管家招待他,歉意道:“少爷刚才又吐血了,家主和夫人都赶过去,怠慢了缘一少爷,还请多多见谅。”

缘一平静的眼眸终于动了动,他重复了一个词:“吐血?”

他身边跟着来的下属上前一步:“家主记挂铃木少爷的病情,叫我们带了最好的医师过来,还请老管家带路。”

“啊,好,好。”老管家眼睛一亮,忙不叠在前面带路。

铃木府虽然没有继国府大,但是处处都精致讲究,下属走过时候,观察到不少院子都空了。

继国缘一已经半年没看到铃木川了。

算起来,自从训练场那次之后,他就没见过铃木川。

还没走进屋子,他就闻到了浓烈的药味,比以前在铃木川身上闻到的浓烈不知多少倍。

其他医师被赶了出去,屋内只有铃木家主夫妇,已经他带来的两名医术据说是最好的医师。

噢,对了,还有他和铃木川。

继国缘一看着躺在被子中脸色潮红的铃木川,呆了呆。

心脏的洞没有了,取而代之的是一颗完整无损的心脏——不对,倒像是心脏自个生出血肉填补伤口。

眼睛和大脑也和正常人没有区别了。

铃木川的身体构造和别人没什么不同,甚至看起来比以前要好太多。

继国缘一很快发现了不对劲。

他的血液流速太快,太急促,心脏的功能貌似被损坏了一些,还有五脏六腑,隐约有萎缩的迹象。

小川好像真的大不好了。

继国缘一皱起眉。

兄长大人肯定会伤心的。

继国家的医师去年也是负责铃木川身体的一员,看过铃木川的状况后都忍不住叹了口气,旁边的铃木家主说不出是什么心情。

期待落空,又像是预料之中。

这时候,医师却扭过头,看着缘一:“缘一少爷怎么看?”

继国缘一眨了眨眼睛,说道:“小川的心脏不正常,但是他以前就是不正常的……五脏六腑开始萎缩了。”

他说着说着,忽然停住,盯着铃木川,那边的小孩似乎是听到说话声,眉头颤了颤。

在铃木家主紧张的目光中,睁开了眼。

铃木川过了一阵才看清对面站着的人是严胜还是缘一,他断断续续道:“缘一……快,快过来。”

继国缘一走过去,医师让开位置,让他跪坐在铃木川身边。

带着日纹耳坠的小孩也有些不知所措,他看着铃木川的身体,觉得很奇怪,但是又无法解释。

不过他还是开口:“小川的身体,在好转。”

还是肉眼可见的好转。

铃木川闭了闭眼,好一会,他睁开眼,好似想通了什么,侧头看了看,发现父亲也在。

他伸出手,过了半年,那手臂不见生长,反而瘦了不少,铃木家主意识到儿子在找自己,连忙小心翼翼捧住他的手:“怎么了小川?”

“送我去继国家,或者让缘一留下来。”铃木川言简意赅。

混沌半年的脑子骤然清醒起来,铃木川想起了在继国家的日子,马上锁定了行走的灵丹妙药——继国缘一。

虽然不知道怎么回事,但是这个家伙一靠近连身体都开始好转可骗不了人的!

继国缘一坐在他身边,还是看着他身体的变化,异常的心脏趋向平缓,五脏六腑开始焕发生机,他有些疑惑。

这次本就是替继国家主来看望铃木川的,缘一留下来呆几天也没什么。

铃木川肉眼可见的好转可骗不了人。

铃木家主断定这位第一次见面的继国双子身上有神异之处,他马上写了一封信给继国家主。

快马加鞭的信送到继国家主手上,这位对幼子“不详”传闻深信不疑的中年男人,脸色愈发微妙。

周围是心腹家臣,他放下信,将铃木家主称继国缘一为“神异”的事情说了一遍。

家臣们的脸色更加微妙。

信送进来之际,他们还在争论,要不要让缘一替代严胜成为新的继承人。

缘一的武道天赋,已经是恐怖的地步了,毫无疑问,他将会是继国领土有史以来最伟大的武士,带领继国家走向全新的巅峰。

但是也有人觉得,严胜处事比缘一更加圆滑,更合适家主这个职位。

而且严胜的武道天赋也出类拔萃……但是比起缘一,就很平庸了。

可是无论是什么人,对上缘一,都是平庸之辈吧。

铃木家主一封鼓吹继国缘一的信,令继国家主下定了决心。

作为庞大领土的掌权人,继国家主是绝对严苛的,但是面对刚刚失去母亲的儿子,还是曾经自己寄予厚望多年的长子,继国家主又多了几分犹豫。

这一份犹豫维持到了继国缘一带着铃木川回到继国府前一天。

他正式宣布了双子的位置颠倒。

为了不影响缘一的地位,他决定把长子赶去缘一住过的三叠间,思考过后,还是打算在明年或者是后年的时候,将长子送去寺院。

铃木川昏沉睡了一路,全然不知继国家的剧变,到了继国府,佳寿子把他抱回属于他的那个院子。

隔壁,继国缘一站在兄长大人曾经居住的华丽院子中,感到手足无措。

不该是这样的。

继国缘一看着还残留着兄长生活气息的屋内,默默想道。

兄长才是最合适家主之位的人,缘一怎么配当尊贵无上的家主呢?

第68章

铃木川想起了一些事情。

比如说咒术师。

比如说异能力者。

交错的记忆变作一道触手可及的大锁,等待着他去打开。

快了。他心里有一道声音。

彻底清醒过来那天,他看着熟悉又陌生的房间,安静的房间内没有下人,浓烈的汤药味挥之不去。

肌肉传来酸痛感, 估计是久睡的后遗症。

他张嘴,声音嘶哑, 在寂静的周围却十分显亮:“佳寿子!”

门外马上响起了脚步声,熟悉的侍女拉开门进来,眉眼含着担忧:“少爷,你醒了,我去叫医师过来。”

铃木川躺在被窝里, 仰头,看了眼她,没有说话。

佳寿子出去叫了人,又折返回来,端着水喂给铃木川。

干涩的嗓子得到缓解,铃木川再次开口:“扶我起来穿衣服吧。”

佳寿子一愣,脸上露出又惊又喜的表情:“少爷大好了?”

铃木川点点头,他感觉身体深处又涌出来一股力量,支撑着他,身上的痛楚渐渐削弱,潜伏,不知何时还会发作。

医师马上过来了,铃木川穿戴整齐,正侧着脑袋询问佳寿子近日继国府发生的事情,尽管没怎么清醒过,但是他也嗅到了非同寻常的气息。

佳寿子说话有些磕巴, 她觉得继国兄弟的事情势必让铃木川伤心,可是这又瞒不了铃木川,只能简略些说,但是越想简略,说的反倒更多。

铃木川凝神听着,医师给他诊脉,然后小心翼翼说道:“少爷的身体比之前好多了,但最好还是不要肆意走动。”

他颔首,抬手让医师出去。

“带我去找严胜吧……这个时候他该是在上课吧?”

佳寿子默了默,小声说道:“自从缘一少爷成为新的少主,严胜少爷就不允许去上课了,也不许出现在其他人面前。”妄议家主,她说话也多了几分瑟缩,几乎成了气音。

片刻的沉默,铃木川似乎在思考,最后,他抬起下巴:“没关系,带我去找严胜吧,既然缘一成为了新的少主,估计也没空陪我玩了。”

“少爷……是想找严胜少爷玩吗?”

铃木川站起身,语气淡淡:“不可以吗?”

佳寿子意识到这位金尊玉贵的少爷似乎有些不悦,连忙道歉,然后将他抱起往外走去。

虽然年纪最小,但是她从铃木川身上感受到了其他两位少爷身上所没有过的压力,那周身的气势真的是浑然天成。

上位者,不必在意他人眼光,也不必谦让、恭谨、柔顺、善良,自出生那一刻起,他就睥睨众人,向上登顶。

抱着那孱弱的身躯前往三叠间,佳寿子回过神时候,才发现已经傍晚,路上的回廊点起了灯,然而隔壁院子仍旧是黑暗着。

铃木川安静的靠在侍女的怀里,抿着唇,明灭的灯火摇曳过眉眼,他冷淡的眉眼动了动,变长了许多的金色碎发下,一双紫色眸子逐渐失焦。

他感受着周围空气的流动,估算着佳寿子走到了什么地方,继国府的建筑没有改变,只是路上安静了很多,最后,佳寿子停下了。

“门好像被关上了,平时这里守着的人也不知道去哪里了。”佳寿子嘟囔着。

铃木川的身体动了动:“直接推开进去吧。”

佳寿子现在是对铃木川言听计从,话音落下立马就照做,铃木川听见门开的声音,然后佳寿子抱着他往深处走。

“严胜少爷这边怎么没有点灯?”佳寿子小声的抱怨落在铃木川耳畔。

一阵窸窣声响起,紧接着是木门被拉开的声音,严胜又惊又喜的声音响起:“小川?你好了?”

铃木川拍了拍佳寿子的肩膀,佳寿子将他放在檐下。

“去把灯点上吧,佳寿子,这边没有灯就回去拿。”铃木川侧了侧脑袋。

继国严胜从昏暗的三叠间钻出来,凑到许久未见的鲜活好友面前:“你怎么来了?”

铃木川歪了歪脑袋,察觉到佳寿子回去拿灯了,才慢吞吞说道:“我也来看看你。”

短暂的沉默后,严胜忽然抓住了铃木川的手,语气严肃起来:“你的眼睛怎么了?”

眼睛啊。

铃木川恍惚间想起了某个时候,也有人死死盯着他,强烈的视线即使陷入黑暗也可以感觉到,对方也问了类似的话。

啊,他是怎么回答的来着?

“没事,小毛病。”他抬起手,摸了摸眼睛的位置,但是触感微凉,不是人类肌肤所拥有的那种微凉,而是冰冷黏腻似乎有什么液体在流动的感觉。

他愣了一下,不过没有说什么,反而是用另一只手抓住了严胜:“外头冷,你不带我进去?”

“是后遗症吗?”严胜眼中还有质疑,但还是乖乖的牵着铃木川往逼狭的三叠间里面走。

“大概是吧,醒来之后就这样了。”铃木川回应他。

严胜回忆了一下佳寿子的神情,马上觉得不对劲,他有些愠怒:“服侍你的那个下人竟然没发现吗?”

铃木川摇了摇头,倒是稍微为佳寿子辩驳了一下:“她不会直视我的眼睛的,没发现也怪不了他她。”

他感受着身体周围的空气,潮湿,不同外面的干燥,其实这个时节还算是炎热,可是三叠间内还是一如既往的湿冷。

辩驳的话说完,严胜一时之间也失去了话语的能力似的,他和平时一样跪坐在地上,动作一丝不苟,连衣角的褶皱都完美得挑不出毛病。

然而没有老师来挑他的毛病,屋内的另一个人还是个瞎子。

严胜抿唇,绞尽脑汁想要说些什么,他不想说自己的遭遇,也不想和铃木川大倒苦水,尽管这段时间的遭遇已经足够让他六神无主。

朱乃还在的时候,可以照顾三叠间的缘一,轮到他的时候,只能抱着膝盖对着三叠间的墙壁整日整日的发呆。

继国家主不许他出现在众人面前,想也知道是为了巩固新少主的地位。

一天天,除了三餐,几乎没有人出现在他面前。

可笑的是,三叠间内,还有缘一留下来的痕迹。

其实一日三餐有时候也不一定准时有,下人们踩高捧低,忘记给他递饭食的情况,也说不准是故意的还是无心的。

铃木川不知道严胜在想什么,但是和严胜相处也有半年了,他感受着三叠间内的空气,说道: “严胜,你想和我走吗?”

“什么?”继国严胜惊愕的声音响起,在逼狭的三叠间内,哪怕是一瞬的沉默,也把空气拖得很长。

铃木川只是歪了歪脑袋:“可是,你留在继国家的话,还不如跟我走呢。”

“不,不是……小川不是要在府上呆很久吗?”尽管他已经不是少主,但是不影响铃木川的地位,当初铃木家将他送来的时候,继国家主说的是和继国少主一起学习。

无所谓这个少主是谁,重要的是少主这个身份。

他大可继续和缘一一起学习,毕竟缘一并不排斥小川,甚至他们的关系还算不错。

然而铃木川表情认真:“严胜要一直呆在这里吗?这样小的房间,一眼看得见的天空,什么也接触不到,你的天赋,你的眼界,从此就于此断送吗?”

严胜呆呆:“可是,缘一在这里待的时间比我要久的多。”

缘一呆了八年的地方,他又怎么能嫌弃。

“你亏欠缘一吗?”

“我……”严胜讷讷开口,却不知道说什么。

铃木川继续:“缘一亏欠你吗?”

“不,怎么可能。”他这次回答的很快。

严胜看着坐在对面的人,尽管他们可以算作半年不曾见面了,但是铃木川脸上的表情和以前更加……他说不上来,那双失焦的紫色眼睛半垂着,金色碎发铺在额前,几乎看不出来铃木川是在劝他离开继国家。

铃木川得到了他的回答,脸上疑惑更是明显:“那你为什么不愿意和我走?你是担心我怎么和你父亲交代吗?”

他摸了摸下巴:“是个麻烦呢。”

带继国严胜离开的想法自佳寿子说完继国家的巨变后就产生了,但是铃木川要考虑的更多,而且他现在还是一个小孩子——奇怪,说的好像他以前不是小孩子似的。

总之,这副身体行动很麻烦。

不过,他思考过后,还是怂恿严胜跟他一起走。

继国严胜看出铃木川语气的认真,但是他还是接连问了好几个问题:“小川要我跟你一起走,要去哪里?你是什么时候走?父亲大人不可能会允许的,小川要怎么说服他?”

铃木川:“那就今晚吧!”

“啊?”严胜吓了一跳,“你冷静一点,我在这里没事的,小川能第一时间来看我,我已经很高兴了。”

无可否认,他看见铃木川被抱来的时候,心里的高兴难以言喻。

“而且,你的身体没有问题吗?”铃木川的眼睛还瞎着呢。

铃木川摸了摸脑袋:“啊,好烦,怎么眼睛偏偏这个时候出问题呢?”

门外响起杂乱的脚步声,严胜起身看了一身,扭头和铃木川说道:“大家来找你了,快回去吧。”

铃木川却不着急,只是问:“严胜吃晚饭没有,去我院子吃吧。”

刚跟着佳寿子过来的管家听见这句话,心中一梗,家主明明说了守着这边,怎么偏偏让铃木少爷进去了?一定是守门那些下人懈怠!

他心中暗恼,想着回去一定要狠狠处置那几个人,面上却挂起了笑容:“铃木少爷怎么到这边来了?”

铃木川扭头,失焦的瞳孔暴露在众人面前:“我来看看严胜。”

短暂的仿佛窒息的沉默后,佳寿子率先惊叫一声,“啊,少爷——你的眼睛!”

第69章

双目有损, 可是天大的事情。

然而铃木川丝毫没有着急的意思,只是拍了拍佳寿子,扭头准确无误的看向管家的位置:“我想带严胜回去。”

管家犯难:“这, 家主大人说了, 不许严胜少爷离开这里。”

继国严胜对于离开这里反而不急切了,他更担心铃木川的眼睛, 连忙说道:“快带小川去找医师吧。”

铃木川趴在佳寿子的肩膀上,看着继国严胜的方向,稚嫩的声音每个人都听得到:“那我明天来找你。”

管家神色一动。

一行人往铃木川的院子走去,管家也跟着在后面,朝着末尾的一个小厮递了个眼色,小厮一躬身,在转弯处悄无声息的离开了。

管家侧着眼见小厮离开,收回眼神,一抬头却看见人群之间,铃木川那双失焦的紫眸直勾勾的看着他的方向。

他猛地一哆嗦。

是,是巧合吗?

金色碎发下,那双紫眸没有焦距,非人的感觉扑面而来,隔着人影,铃木川朝着他歪了歪脑袋,然后笑了一下。似乎已经洞悉他的想法。

作为继国府的管家,他已经经历了不少大风大雨,任职几十年,见过不少惊心动魄的场景,却无论如何也想不到,会被一个六七岁的小孩吓到。

这已经不是早慧的范畴了吧?

他忽然意识到, 这位多病的小少爷身上,或许真的有神异之处。

一路精神都有些恍惚,心不在焉的管家站在屋子角落,看佳寿子引医师进来,开始给铃木川诊治。

然而,号称是国内医术好的医师,眉头紧锁,良久之后,收回手,摇头:“这……我也看不出来是为什么失明,可能是淤血堵塞之类,但是铃木少爷体内并没有造成这些伤的地方。”

“是吗?”铃木川坐在垫子上开口,“我觉得有人捂住了我的眼睛。”

在场的人俱是瞳孔一缩。

他们不约而同的想到了鬼魂之说。

管家咽了口唾沫,挪了挪身子,想悄悄离开回禀家主。

刚走出门口,就看见一群人簇拥着继国缘一过来,已经到了院内,那些人脸上噤若寒蝉,见到管家出现在铃木川这里的缘一脸上却毫无波动。

他直接路过了管家,往屋内走去。

里边铃木川还在说话:“那些没用的药少开点,跟饭菜一样份量,怎么你不吃一顿?……嗯?”

他扭过头,看见站在门口的继国缘一,眨了下眼睛,站起身。

瞳孔重新聚焦,久违的视野回归,他愣了一下,然后对着缘一说道:“缘一来了,进来吧。”

“还愣着做什么,少爷我还没吃晚餐,想饿死我吗?”

屋内下人连忙退了出去,铃木川看了一眼,乱七八糟的脸庞,也不知道是哪里来的,也就一两个他还眼熟着,对了,还有那个老医师。

他挥了挥手:“把老先生送回去吧,大晚上的小心摔了。”

继国缘一看着那些人脚步更快,屋内马上就剩下他和铃木川,还有侍女佳寿子,不过此时她也退到了角落。

铃木川站在屋内,看样子还有精神气,但是在缘一眼中,那具小小的身体亏损得厉害,简直跟死人没什么区别。

“我听说你做少主了,缘一,隔壁是你住吧?”

听到铃木川的话,继国缘一抿唇,眼中浮现显而易见的烦恼。

金发小孩重新坐下,指了指对面的坐垫,“先坐吧。”

等继国缘一坐在对面,铃木川才继续说:“你吃晚餐了吗?我刚才想叫严胜一起来的,不过管家好像不太乐意,算了,来日方长。”

他侧了侧脑袋,看向佳寿子:“佳寿子,你先出去吧。”

缘一没有说话,他听到身后的屋门被拉上,室内彻底剩下他和铃木川了。

他抬起头,认真说道:“缘一不想做少主,兄长大人才是最合适的继承人。”

铃木川听了也跟着赞同点头:“我也觉得。”

继国缘一眨了眨眼睛,眸子亮起,似乎终于找到了志同道合的朋友,一开始他也和老师说过这句话,但是老师却一脸讳莫如深的表情,没有回答他。

他和父亲说这句话,父亲却指着他呵斥。

然后他再也没说过类似的话了。

书房老师讲的课他听不懂,他只想练剑挥刀,还有和兄长大人一起……加个小川吧。

果然是兄长大人的好友,小川的想法和他一样!

铃木川摸着眼睛,嘀咕着缘一到底是什么体质,刚靠近他的眼睛奇迹般的好了。

察觉到缘一存在感堪称恐怖的视线,他放下手,和缘一说道:“但是现在的情形基本上是回不到以前了,缘一哪怕再不懂处理公务,家主也会觉得你还小,肯定能学会的。”

继国缘一点头,又摇头:“可是兄长大人比缘一更擅长,缘一,只想成为这个国家第二强的武士,追随兄长大人。”

面对尊崇地位毫无欲望,不愧是缘一吗?

铃木川歪着脑袋看他:“你知道严胜现在在哪里吗?”

继国缘一一愣,实话实说:“不知道,那些人都不肯告诉我。”

“他住在你以前住的三叠间,马上就是秋天,冬天。”铃木川扭头看了眼外面。

缘一愣住:“兄长大人怎么可以住在那里……”

“我让严胜和我走。”铃木川忽然凑近缘一,压低了声音。

比他身形大了一圈的少年身体一震,日纹耳坠也跟着摇晃,继国缘一一脸拒绝:“兄长大人应该成为少主,怎么可以离开?”

“要离开,也是缘一离开才对。”他一说出这句话,忽然意识到什么,搭在膝盖上的手默默收紧。

“你可别想着这些,继国家这么多卫士守着,你以为他们吃素的吗?”铃木川哼了一声,重新坐回去。

他无法理解继国家主的做法,但是设身处地为严胜思考一下,还是觉得离开继国家是最好的选择——如果继国家主真的是打算调换双生子的命运的话。

缘一原本是要送去寺院的。

既然调换命运,那么送去寺院的就是严胜。

其实可以等严胜送去寺院后,再带严胜走,给点封口费也行,造一场意外也行,手段有很多。

但是铃木川心底里有一个声音,说不要再等了,现在立刻马上走。

不要再呆在这个地方了!

铃木川想着自己脑海里那些片段式的记忆,嘴上和继国缘一说道:“缘一觉得,只要严胜重新成为少主,就可以恢复正常吧。”

继国缘一沉默了一下,点头。

对面的人却露出了一个笑容:“要不你去问问严胜的意见呢。”

知道严胜就在三叠间,缘一肯定会想方设法跑去见严胜的。

他说完,就响起了小心翼翼的敲门声,佳寿子提高音量的嗓音传入室内仍然被削弱了好几倍:“少爷,晚餐做好了。”

铃木川站起身,扭头看着继国缘一:“每日的功课很多吧,你回去休息?”

然而继国缘一沉默的坐在原地,用行动表达了拒绝。

铃木川也不管他,去把他拉开,佳寿子看见拉开门的是铃木川,还吓了一跳,对上那双清澈紫眸,又是一惊:“少爷,你的眼睛?”

“好了,人呢,快点送饭过来吧。”铃木川往里面走,其他下人进来安置吃饭的桌子和碗筷,佳寿子看了眼屋内的光线,又去点了一盏灯。

饭菜齐齐摆上桌,还是之前常吃的那几样,铃木川身体受限,可供选择的菜色极少,他瞥了一眼,捏起筷子挑挑拣拣,好歹是选了几样能入嘴的。

他边吃边思考着,怎么说服严胜跟他一起跑路。

其实直接写信给家里也可以,他父亲不会拒绝的,但是继国家主肯定不会放人离开。

更重要的是,他心中有一个强烈的直觉,一定要带严胜离开,无关家族。

外面有什么奇遇在等待他吗?

铃木川若有所思。

缘一坐在那边也不知道在想些什么,不过他已经练成了安静待着的技能,要不是铃木川看了一眼,险些没记起还有个人在这里。

他正要开口,继国缘一忽然站起来,说道:“我要先回去了。”

铃木川看他的架势不像是回去,反而像是去找严胜,眼眸闪了闪,挥手:“那明天见。”

继国缘一点点头,快步离开了。

身后,佳寿子正在收拾桌子,铃木川抬步往侧间走去,穿过一个过道就是他的房间,再往里面走是浴室。

他扭头看向门外,月亮已经升起,外面点着灯,只零星几盏,没有隔壁的少主院子灯火通明。

忽然,他停下脚步,思忖了片刻。

然后继续往前走,穿过卧室,往浴室走去。

放衣服的小房间就在浴室隔壁,铃木川去翻了一身容易行动的衣服,抱着进了浴室。

他浴室里面有温泉汤池,不大,是从少主院子那边引过来的,说起来,这个还是严胜要求的呢。

铃木川泡入池子,盯着水面,脑海中纷乱的记忆渐渐平息,他握了握手掌,视线从水面上移开,落在掌心的纹路上。

细嫩的手心,白里透红的皮肉,连指甲都泛着透明光泽,一双绝对金贵的手。

“术式吗?”他念着一个对于他来说全然陌生的词汇,在脑海中那些零碎的片段中,似乎找到了使用方法。

不过,现在还不是时候吧,万一造成太大动静就不好了。

铃木川嘀咕着,把手放入水中。

等佳寿子过来,铃木川还泡在池子里,听到门外佳寿子的声音,应了一声:“你去休息吧,我自己一个人就行。”

佳寿子还有点不放心,退出到卧室边,打算等铃木川入睡再去休息。

过了一会,穿戴整齐的铃木川拉开浴室的门,看见守在那头的佳寿子,打了个呵欠:“行了,你回去吧。”

佳寿子欠身:“婢子去把衣服收拾完就走。”

铃木川不喜欢有人待在屋子周围,她们这些下人都是住在主屋旁的小平房中,在继国府内,没有让人守门的必要。

倒是方便了铃木川。

小孩坐在卧室的被子上,听着佳寿子远去的脚步声。

夜色渐深。

三叠间外,严胜坐在檐下,看着弟弟动作利落的翻着墙壁离开,心中五味杂陈。

说实话,他对缘一的话,心动了。

“我想离开继国家,这样兄长大人也会成为唯一的继承人了。”

可是,缘一才多大,离开继国家能去哪里,遭遇劫匪怎么办,碰到野兽怎么办,怎么养活自己?

严胜脑子有点乱,连怎么回复缘一的都忘记了,他看着那已经恢复空荡荡的墙壁发愣,整个人好像泡在发酸的湿棉花里,麻痹感侵蚀刺激着大脑,让他的脑子连转一下都费劲。

忽然,有什么戳了戳他的背。

继国严胜吓了一跳,猛的扭过头,对上一头金灿灿的头发。

半年的大病没有让这头金发失去光泽,那双紫眸盯着他,铃木川露出个蛊惑似的笑容:“严胜,跟我去玩吗?”

他抓着继国严胜的袖子摇了摇:“跟我去一个地方,很快就回来的,可以吗?”

紫眸中似乎藏了一个漩涡,继国严胜感觉好像哪里不对劲,但是已经无法抽身,他晕乎乎的站起身,拉着铃木川往三叠间的另一个门走去。

夜深时分,守门的下人又不知道躲哪里偷懒去了,继国严胜牵着铃木川,竟然一路畅通无阻,走到了后山附近。

最后一堵墙,有巡逻的卫士。

继国严胜听见盔甲碰撞发出的声音,意识终于清醒过来,他抓着铃木川,坚定的摇了摇头。

两个孩子站在角落的阴影里,只要不发出惊天动地的声音,就不会被发现。

铃木川抬头,看着墙壁上的一角夜空。

他好像听到了什么,是错觉吗?

严胜还想拉铃木川原路返回,但是下一刻,他听见了突然响起的吵闹声,一墙之隔,脚步声骤然杂乱,没一会,外面陷入了安静。

“咦,他们走了。”严胜一个没注意,铃木川已经窜到了门那边,探着个身子左右看了看,回头和严胜说道。

“事不宜迟,我们快走吧!”

第70章

真跑出去后去哪里, 铃木川想都没想,不过他出门前往兜里揣了不少金珠子。

成功“说服”严胜后,两个崽子在山路上头也不回的狂奔。

继国严胜思路正是最混乱的时候, 缘一刚刚找他谈过话, 铃木川又不自觉的发动了一点非常规手段,他现在感觉晕头转向的, 只能思考眼前的事情。

比如碰到小溪,背着小川过去。

比如察觉到野兽的痕迹, 赶紧换个路线跑。

夜风吹过脸颊,清新的空气混杂着山野独有的味道,继国严胜胸口起伏着,每一口呼吸都是草木的清香,还有铃木川身上若有若无的药味。

月光下,那么美好的月光,他牵着铃木川走在一条野外的小径上,这样人迹罕至的地方,他自出生起从来没走过。

他连继国府的门都很少出去。

心脏在胸腔震动着,兴奋起来,血液流动的速度也变快了,他感觉到了前所未有的体验,刺激着头颅,鼓动着脑神经。

然而, 一切狂热的温度, 在看见小径前方突然出现的黑影时候,猛地冷却。

继国严胜攥着铃木川的手,看着小径那头,对着他们垂涎欲滴的……怪物。

扭曲的肢体, 诡异的肌肤,都告诉他这不是一个人类。

铃木川也看见了那个怪物。

几乎不需要严胜说,两个崽子扭头就跑。

野外的道路错综复杂,慌乱之中,他们踏上了另一条没走过的路线,身后那个怪物穷追不舍,但是严胜知道,那个怪物在享受他们仓皇遁逃的恐惧。

它,完全可以轻易追上他们。

忽然,他听见了河水拍打石壁的声音,深林就在前方,他们周围都是苍郁的野草,高几近两米,根本不可能通行。

两个崽子的体力也将近耗尽。

铃木川率先停下了脚步,大口喘着气,他大病初愈,这种程度的剧烈运动实在是透支过多了。

继国严胜的体力也好不到哪里去,他转过身,看见草丛掩映的那端,怪物猩红的眼珠在昏暗中格外骇人。

怎么办?

他瞳孔剧烈颤抖着。

旁边,铃木川喘出最后一口气,直起身,抓住了严胜的袖子。

他想开口说什么,但是另一头的怪物已经按捺不住,猫抓老鼠的游戏玩够了,它迫不及待就想享用今晚的晚餐。

如同鬼魅的身影瞬间就窜到了跟前。

继国严胜整个人僵硬在原地,离得更近了,他能清楚看见那个怪物身上恶心的肌肤,斑驳皱巴,又似乎淌着什么脓水。

恶心和恐惧充斥在脑中。

铃木川挡在继国严胜身前,抬起手。

“术式——”

黑色的指甲悬停在铃木川的鼻尖,巨大的一声“叮”之后,时间静止。

【系统重启成功——】

庞杂的记忆打开封印,一股脑塞入,肿胀疼痛之间伴随着激动的电子音:“小川川——”

铃木川:“……”

“滚,好恶心。”这系统是变异了吗?

系统888 :“呜呜呜你知道我这几年是怎么过的吗?!”

“人家可是一刻都不停的在你脑海中呼唤着你呢!”

铃木川按着太阳xue ,努力消化着记忆,听到系统的话,忽然抬起眼,阴森森道:“我从出生起,脑子就一阵阵的发疼,老8 ,你有什么头绪吗?”

“人家不叫老8啊,人家是888。”系统誓死捍卫自己的姓名权。

说完,它也有点心虚:“不会吧,不是你脑子天生有问题吗?怎么可以怪本统呢?”

铃木川暂且不和计它较,面前直播间已经开启,系统继续在他耳边喋喋不休:“本统给你托管了直播间呢,现在你已经是各大直播间的高级粉丝了,大家看到你肯定会非常热情的。”

主播的声音一如既往,撕来订单纸,看了看:“来,铃木老师的一发大转盘……不对,是超级大转盘!”

“我的超级大转盘终于卖出去了!!”直播间回荡着主播激动的声音。

铃木川不解:“大转盘我玩过的,他激动什么?”

系统扭扭捏捏:“因为这个是29999一发的大转盘啦。”

铃木川暴起:“系统,你(哔——),老子的钱不是钱吗!”

系统开怀大笑:“客户客户,本统是电子造的,没有那种东西!”

29999一发的大转盘,铃木川连池子里有什么都没看清,转盘就转动了。

他开始怀疑是不是自己太久没有恢复记忆了,这主播居然连问他转几下都不带问了。

系统贴心的回答他:“因为已经备注好转几下了。”

铃木川脑门冒出个问号:“不对吧,我好像没有备注。”

系统笑嘻嘻:“是本统备注的,想玩这个很久了,一直没舍得呢。”

铃木川:……这个畜生系统。

事已至此,先看结果吧。

如果有一根烟,铃木川就已经沧桑的点上了。

“我靠,铃木老师,给到一个——《天气之子》!阳菜cv的亲签色纸啊!”主播激动的声音成功打断了铃木川的情绪,他看着屏幕上转盘结果,这部动漫好像没听说过呢。

系统见他心情不佳,谄媚道:“这是电影的女主啦,技能应该是召唤太阳,很强的!”

铃木川皱眉,想起自己遭遇的险境,刚想反问系统太阳对上那个怪物有卵用,直播间就关闭了,时间也开始重新流动。

夺目的光芒充斥眼前,铃木川“卧槽”一声,不得不扭过头捂住了眼。

继国严胜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但是被光芒刺激到也是第一时间闭上了眼,但是手臂马上就把铃木川拉了过去。

食人鬼只感觉白光一闪,思考的余地都没有,就化成了灰烬。

白日瞬间降临,深夜正是鬼最躁动的时候,它们离开了藏身的阴暗处,走到夜色下,猝不及防被这反常的太阳照到,连反应的机会都没有,灰烬就被风吹走了。

持续了三秒的白昼,覆盖范围大概百里,就将暴露在天空下的食人鬼烧得灰飞烟灭。

严胜感觉到眼前似乎恢复了正常,他抬下手,看见空荡荡的眼前,迷茫闪过心头。

发生什么事情了?

那个怪物呢?

还是他已经死了,变成鬼魂了?

对了!小川!

他低头,看见铃木川有气无力的扒着他,喊道:“严胜,严胜,我好累——”

继国严胜连忙扶着他,迟迟疑疑开口:“我们……还活着吗?”

铃木川大咧咧点头:“是呢是呢,刚才好像天亮了,那个怪物就被晒死了。”

晒死了?那些怪物怕太阳吗?难怪在白天从来没看见过……不对,他连继国府外都很少踏足,又怎么可能见过。

继国领土上有这些怪物,怎么父亲大人从来不曾提起过。

严胜锁着眉思考之际,铃木川打了个呵欠,和脑内系统交流。

【七级限时任务没有什么特别的吗? 】

【有的,小川川,有的!你要不停的杀鬼,才能维持寿命哦! 】

铃木川表情扭曲了一下:【我?杀鬼? 】

系统如果有实体,现在就是狂点头了:【是的!因为是穿越时空,所以对身体的限制点满了,你能活到现在,还是靠着这个时代的命运之子泄露的气息呢。 】

【命运之子?那不是我吗? 】

【哈哈,你脸真大呀。 】

铃木川:【那我刚才杀的算不算? 】

系统去看了一下任务进度,然后告诉铃木川:【算的,刚才你杀死了大概十二个鬼,然后寿命增加了二十四天,对了,你今晚的状态良好是因为回光返照,本来天一亮就会一命呜呼的,现在多了二十四天的寿命呢! 】

【还有还有,你的绑定挚友继国严胜,杀死的鬼也可以增加你的寿命哦! 】

铃木川眸光一闪。让他这副身体去杀鬼显然是杯水车薪,但是严胜在的话,可以增加容错率,毕竟严胜的剑术天赋据说可是数一数二的。

【叮!任务进度10%,已存档。 】

【无法回头的道路:已解锁。 】

【已存档节点不允许二次修正,请继续探索。 】

和888比起来,这道电子音毫无感情,应该是888上司一类的存在。

铃木川皱眉:【不允许二次修正,是什么意思? 】

系统:【就是说,你们已经离开继国家了,就不可以再回头,比如说让严胜继续当继承人什么的,类似于亡羊补牢的举措,会直接将寿命清零。 】

【霸王条款啊? ! 】

两个崽子各自想各的,也当做休息,铃木川还在怒喷系统时候,不小的动静响起。

两个孩子齐齐抬头,听见了隐隐约约的谈话声。

“应该就是这附近……绝对不是……”

“先找到吧……如果能说服的话,就更好了。”

继国严胜小声道:“是家里的人吗?”

铃木川摇头,反而拉着严胜往外面走了点,这边的草丛太高,完全遮掩了两个孩子的身影。

“是路过的人。”他回应了一句严胜。

继国严胜也看见了前面不远处,几个大人正看着周围,中间的那个是白发女子,奇异的发色让他视线驻留了几分。

铃木川侧头,认真的声音响起:“严胜,你还想回去吗?”

“我……”严胜的脸上有些空白,这段日子被关在三叠间的记忆涌了上来,他瞳孔颤着,手掌心不自觉的攥紧。

缘一说,要把少主的位置还给他。

缘一说,他会离开继国家。

可是,即使真的再次回到了少主的位置,那也不再是完完全全属于他的东西了。

那是缘一不得不离开,你才能重新拿到的东西。

心底,一个声音叫嚣着,那是继国缘一不要的东西,才轮到你的!

如果不是继国缘一看你可怜,你还能重新回去吗!

早就回不去了!

父亲大人最喜爱的孩子是缘一,母亲最疼爱的孩子是缘一,失去了继承人的位置,其实你一无所有啊!

严胜闭了闭眼,死死按压着情绪,只是眼中还是多了几分阴翳。

铃木川握上他的拳头,坦然说道:“那我们走吧,反正我家也不会让一个随时要病死的人当继承人的。”那位疼惜孩子的父亲,受到的压力也因为这半年他的大病成倍递增,加上常年没有战事,地位已经隐隐开始松动。

还是一起愉快跑路吧。

在铃木川的牵引下,两个孩子走出了草丛。

那是神篱诗音第一次见铃木川和继国严胜。

月光下,两个孩子容貌各异,一大一小,不怕生的那个金发孩子打量着他们几人。

然后露出一个灿烂的笑容,说的话却是:“我想加入你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