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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2章 二十二条船欢迎进入雄竞修罗场(三合……

假期第一日,李澄玉一觉睡到自然醒。

匍一睁眼,随春放的一双晶亮虎眼便出现在她面前。

“兰兰,澄澄醒了!”

随春放立即转头,朝对面正为李澄玉整理混乱茶桌的少年惊喜喊道。

李澄玉闻言曲臂坐起身,讶然地看着她房中二人,愣愣开口:“你们俩什么时候来的?”

成兰君望了眼地上临近午时的刻漏,撒了个小谎:“半个时辰前。”

随春放拉住了李澄玉的手,心有余悸地朝她道:“澄澄,你终于醒了,你再不醒我好怕你死了,我想叫你,可兰兰不让”

李澄玉:“”

是姐妹,就盼我点好吧!

洗漱完吃早饭时,李澄玉意外从成兰君口中得知现下已经快十二点了。

而她们仨昨日原定的出发时间是九点,也难怪随成二人等不及会直接来她家找人。

至于起晚失约的原因,李澄玉有些不大好意思讲。

昨晚她在欢天给自己打包的行礼里摸出了一本刘备文学。

封面是普普通通风景画,可内容却是与之截然相反的劲爆涩情。

讲的是一个年轻风情俏人夫由于妻主常年做生意不在家,而出轨自家新来的长工最后被妻主发现继而快乐三人行的故事。

作者文学素养了得,肉炖得肥而不腻、入口即化,实战经验更是丰富,俩人从炕头到炕尾,厨房、假山、花丛,甚至马厩都留下过快乐痕迹,各种play玩了个遍。

看得李澄玉是小脸通黄,间接学到了不少有用知识。

后面直接来了个惊天大反转——原来长工是风情人夫妻主专门派来引诱他的,人夫妻主是双性恋,早就和长工暗地里好上了,但是碍于世俗的目光又害怕被自己夫郎爹家指责,于是才想到了这出三人行。

看到结局的李澄玉一边直呼好家伙,一边遗憾没能找到上册,以至于看书时剧情都是半蒙半猜,无法知晓前期风情人夫与魅魔长工之间究竟进行过怎样的纠缠拉扯,但一定很精彩!

下册的人夫人设可太香了,那时的他已然被情欲所浸透,像一颗烂熟到散发着甜酒芬芳的果子,轻轻咬一口就汁水喷溅,果汁甜腻醉人。

大晚上的愣是给李澄玉看渴了,爬起来咕嘟咕嘟灌了一整壶凉茶下去,翻来覆去直到天快亮时才睡着。

朦朦胧胧间,李澄玉忽然想到了原主之所以对成兰君做出只要他成为‘人

夫’便要他这个承诺的原因——大概就是受了这本刘备文学的影响。

这令她忍不住心生感叹:小皇叔真是害人不浅!

下次还看。

“你们东西都收拾好了吗?”

吃完早饭后,李澄玉一边将自己提前打包好的零嘴往木牛车里放,一边询问对面的二人。

木牛车是成兰君来时向教工技的柴善教那里借来的。

外观酷似现代的小推车,但却是木质结构,推起来轻便又灵巧,不仅载物量大还适用于山地爬坡。

看得李澄玉啧啧称奇,围着研究了好一会儿。

随成二人应了一声,接着跟李澄玉一同出了屋子。

这厢,李澄玉刚锁上房门,余光便瞥见了隔壁走廊尽头一颀长浅青色人影。

当即扬手同对方打了个招呼:“温善教,可有事需要帮忙?”

温子珩身形一滞,少顷缓步走了过来,隔着爬满了牵牛花的篱笆打量着她们仨人。

“你们这是要去踏青?”

李澄玉冲他点头:“对,我们趁着假期想出去玩玩,温善教可有什么打算?”

青年闻言微微抿直了唇,打算原本是有的,不过现下已然被扰乱了个彻底。

他不可能要求李澄玉推掉其他约会转而陪自己吃午饭,哪怕这场餐食自己一大早便开始准备了

温子珩缓缓摇了摇头。

李澄玉见状低头估量了下自己带的食物,再抬头看向对方时眸色跃动着亮光:“那”

见状,温子珩的心跳忽然漏了半拍。

“玉娘,时间快要来不及了。”

然而一旁成兰君的话却兜头泼了他一盆冷水。

经少年这么一提醒,李澄玉随即瞧了眼头顶已然升至中天的日头。

神情有些遗憾地朝面前青年挥了挥手:“那好吧那我们就先走了,再会,温善教!”

温子珩蜷了蜷自己僵硬的指尖,强抑下期待心升起又猛然被人摁下而引起的阵阵酸涩。

低声对着面前人道:“再会”

然而他这厢话音刚落,远处忽然传来一少年兴奋的呼喊声。

“郡主嫂嫂!”

几人闻声转头,却见一珀蓝色身影如灼目蝴蝶般翩跹朝自己这边‘飞’来,一下扑到了李澄玉的怀中。

李澄玉猝不及防被来人抱了个满怀,鼻尖满是对方身上溢出的清甜芬芳。

“郡主嫂嫂可有想琅之?”

崔琅之稍稍松开了少女,然而双臂还紧紧地攀附在她肩膀之上,二人一时间距离挨得极近,呼吸可闻。

说着,他还冲神情懵怔的李澄玉俏皮地眨了眨眼。

熟料还未得到眼前人回答,身边便传来了自家哥哥温柔的制止声。

“琅之,休得无礼。”

崔琅之闻言,不满地吐了下舌尖,随后不情不愿地松开了少女,乖顺站定。

少顷,一袭碧落色襕衣的崔琳之徐然自他身后走了出来,臂弯里还挎着一个精致的红漆木食盒。

站定后,他先是冲屈膝朝面前的李澄玉优雅地行了一礼,随后又朝其余三位轻轻颔首,举止端庄又大方。

“琳之、琅之,你们怎么来了?”

瞧见来人,李澄玉眼前一亮,说着还不忘将崔琳之手上的食盒接了过去,帮他提着。

“昨日听闻励璋书院给学子们三天开放日,便想来瞧瞧你。”

崔琳之的声音轻柔无比,说话时一双杏眼波光流转,看得李澄玉有些入神。

不过很快她便反应了过来,急忙朝周围人介绍道:“各位,这是我的未婚夫郎崔琳之,这位是他的弟弟,琅之。”

说完,她又将众人一一介绍给崔氏兄弟。

丝毫未注意到身后成、温二人因得她话中的那句‘未婚夫郎’齐齐变了脸色。

前者墨黑瞳中冷意与敌视顿现,如海底淤泥般翻涌不休,而后又漠然地移开了视线。

未婚夫郎罢了,最后玉娘爱谁、娶谁还不一定呢。

后者则唇瓣发白、浑身冰冷,难以接受自己引诱在乎的学生早已同旁人定下婚约这一事实。

这无疑再次挑战了温子珩的道德与底线。

就连脑中安静许久的攻略多情女主系统也忽然冒了出来,给他添堵。

“原来咱们是小三啊。”

“不过这设定蛮符合女主多情形象的。”

听得温子珩面皮一阵冷一阵热,最后再没了先前的温和与好脾气,冷声斥了对方一句。

“别说了!”

“郡主嫂嫂还没回答我呢,想没想琅之?”

李澄玉刚介绍完众人,袖角便被身旁少年捉住了,随着他说话的声音来回摇晃。

崔琳之见状,微微蹙眉,刚唤了句‘琅之’便被对方打断了。

“哦,还有琳之,想没想?”

崔琅之又适时地补了句,他最知道自家哥哥在想什么。

果然,崔琳之一下便安静了,只微抿着唇,用一双剪水映花般的杏眸无声望着对面少女,神情羞涩中透着丝期待。

当着这么多人的面被问,李澄玉脸有点热。

但最终还是硬着头皮朝他们二人点了下头:“有想过。”

身后的成兰君闻言一双黑如墨汁般的双眼瞬即变得幽深晦暗,如两口深不见底的黑暗枯井。

而温子珩则垂下了眼睫,瞳孔失焦地看向身前紧紧缠绕在篱笆身上的喇叭花,呼吸滞涩。

崔琅之还在问:“那郡主想的是琅之还是”

“郡主这是要做什么去?”

崔琳之忽然的出声,打断了自己弟弟的话。

李澄玉转眼看向他,笑答:“哦,我们刚打算去河边野炊露营来着。”

少年闻言也扬起笑,眸光却流露出失落来:“那真是不巧,我与琅之来前做了些吃食,还想着与郡主一同用顿饭呢。”

随即他又歉意开口:“耽误了郡主同各位的时间,真是对不住。”

说着,崔琳之便向一旁侧身欲要给她们让条路来。

李澄玉见状急忙摆手:“没关系,你们若是愿意的话可以一起去,反正我们吃食带得也足够。”

说着,她转头看向身后的随春放与成兰君,想询问二者的意见。

随春放一个人玩竹牌正起劲儿,想也不想地点了下头,反正澄澄只要不将她落下,怎样都好。

而成兰君更是从未反对过李澄玉的任何决定,这次也一样。

哪怕心中再排斥。

“正好,我们马车上还有别的吃食,待会儿不让小厮送上来了,直接带过去。”

崔琳之也显得十分高兴,杏眸弯成了一双月牙,言笑晏晏。

听闻面前年轻人仅三两句便融入了李澄玉她们的游玩计划,温子珩越发觉得年长少女几岁的自己在众人面前格格不入。

更雪上加霜的是他还是她们三人的善教。

老师与学生,二者仿佛天然对立又统一。没有学生会在有自己老师参加的聚会上自在随意。

随即,一股难言的失落与孤寂涌上心头,令青年无声叹了口气。

正恍惚着,温子珩忽听面前少女对着自己笑道:“温善教也一起呀!”

香樟山虽重峦叠嶂,山势却并不险峻,有些地方官府甚至拨款修了路,足见朝廷对励璋书院的重视程度。

几人在历经一个多小时跋涉,又翻过一个山头后,暂时停在了处开阔地带休息。

李澄玉有些热,听到周围有流水的声响后便想要过去洗把脸,于是便带着同样如此的随春放一同寻去了。

原地留下四位男子,兀自沉默。

片刻后,崔琳之率先出声打破了寂静。

水润眼眸转向对面望着眼前景色却心事重重的温子珩,出口竟是夸赞:“琳之没想到,励璋这么传统严格的书院竟有男子作善教。”

“温善教的妻主一定很开明吧。”

青年闻声转头回望向他,微敛起眉:“我还未

成婚。”

崔琳之讶然地眨了眨眼,随后朝他歉意颔首:“抱歉,是琳之冒昧了,先前琳之瞧着善教您的气质同我族中一位长兄颇为相似,对方也是写得一手簪花小楷,如今孩子正牙牙学语,琳之便以为您也是一样”

说这话时,恰有两只白羽黑尾的守贞鸟互相纠缠着自众人头顶飞过,雄鸟急促悠扬的求偶声直接打断了少年的话。

温子珩见状微微勾唇,语气沉稳中透着几分矜傲:“这世上,并不是所有人都同这禽兽一样,到时间了便要成婚繁衍。”

成兰君闻言,黯墨色眼瞳转了下,朝他投去一瞥。

崔琅之听出了他话中讥意,刚想出口反嘲回去,却被自家哥哥蓦地抓住手腕制止了。

面庞秀美的少年唇角笑意不减,语气柔和而真诚:“善教说得是,琳之也认同要与心意相通之人白首到老这个观点,若遇不上也定不会做出破坏他人感情之事,毕竟有悖人伦。”

对方说得慢条斯理,字字轻且缓,却如一记记重锤砸在温子珩的面庞与尊严之上,令他不由地攥紧了袖中长指,呼吸逐渐发紧。

见他沉默不语,崔琳之笑吟吟继续:“看来温善教也颇为赞同琳之,想必亦是将其奉为圭臬时刻当做自己行为做事的准则。”

“琳之今日何其有幸,甚至有些与善教您相见恨晚。”

温子珩闻言眉蹙得愈深了,最后苍白着唇瓣别开脸:“崔公子言重了。”

“善教既在书法方面造诣高深,又思想高彻,想必郡主十分敬重您。”

崔琳之对他的话不置可否,依旧笑吟吟问:“善教您也很中意郡主吧。”

听对方提及李澄玉,温子珩有半瞬的恍神,很快他不知想到了什么,竟转头对上面前少年的视线。

苍白的面色和缓了些许:“自然,澄玉她很好,人也十分聪慧。”

“所有认识她的善教都喜欢,我也一样。”

崔琳之面上笑意淡了瞬,垂睫低头:“那就劳烦温善教多多照顾我家郡主了。”

温子珩再次别开眼,紧抿着唇没有接话。

“琳之,你有没有觉得郡主的这位成学友瞧上去有些面熟。”

就在这时,一旁的崔琅之忽然笑着扯了扯自家哥哥的手,语气随意。

还不待崔琳之答话,对面的成兰君便一蹙柳眉,语气冷而直地道:“玉娘不在这儿,你想说什么?”

崔琳之闻言随即温声解释:“你误会了,琅之就是觉得成学友有些面熟,长得有些像我们见过的一位新嫁夫。”

“请问你家中前些日子可有刚嫁人的兄弟?”

崔琅之闻言,凑近了他弯眼接道:“琳之怕是没认错,我瞧着他就是呢。”

二人虽是在耳语,声音却十分透亮,教在场的所有人都能听清。

温子珩稍稍侧目,望向成兰君。

“没有。”

说罢,成兰君随即移开视线,尖而腻白的下巴绷得紧紧的,周身气质冷且漠然。

他讨厌温子珩,更讨厌这对崔氏兄弟。

面对少年的冷脸,崔琳之回之温柔一笑:“抱歉,是我们唐突了。”

闻言,一旁的崔琅之撇了撇嘴,不愉地小声嘟囔道:“咱们又没认错,琳之干嘛要朝他道歉”

几人交谈的话音落后不久,李澄玉便带着随春放走了回来,由于身上唯一一块干净的帕子给春放用了,她便没擦脸。

现下面上正湿淋淋的,剔透晶莹的水珠自少女宛秀的眉骨处滑到脸颊,最后顺着下颌尖滴到地上。

她额前碎发也被溪水打湿了,有几缕正耷拉在眼前,随着行走的动作微微晃动,却掩不住主人那双目光灼然含笑的桃花眼。

此时此刻,少女周身洋溢的那股随性又自在的生命力格外地吸睛。

“你们聊什么呢,这么开心。”

李澄玉的目光一一扫过他们,边笑问,边抬袖想要抹去脸上水意,却在当瞬被四人齐齐唤住了。

“玉娘——”

“澄玉。”

“郡主”

“郡主嫂嫂!”

李澄玉动作一愣,却见对面四人不约而同地掏出了锦帕要给她擦脸。

最后是崔琅之率先冲出重围,更胜一筹。

“郡主嫂嫂当心,水渗进眼里可就不好了。”

崔琅之一面说着,一面捏起手中锦帕一角,小心翼翼地给少女擦去眼角水渍,神情专注又紧张。

仿佛她是什么易碎的瓷器珍宝。

李澄玉有些盛情难却,只好僵在原地等崔琅之给自己擦干净脸。

“多谢琅之。”

身后温成二人见状,齐齐捏紧了手中的锦帕。

少顷,前者动作缓慢地重新收回了帕子,同时忍不住侧目瞧向一旁的崔琳之。

发现少年面上虽是笑盈盈地看着这一幕,似是无动于衷,然而捏着锦帕的指节却青白得骇然。

攻略多情女主系统瞧见这一幕,幸灾乐祸地对着自家宿主道:“都说千防万防家贼难防,果然如此。”

温子珩垂眼,对自家系统的话未置可否,然而郁结的心情却莫名舒缓了些许。

这厢,成兰君虽亦收起了锦帕,却又自随身携带的挎包中掏出了一个小瓷瓶,旋开用手指蘸了点内里脂白色的乳膏,随后走上前。

“再擦下去,玉娘脸都要破了。”

少年冷冰冰开口,以眼神警告假借擦脸名义一直亲近李澄玉且没完没了的崔琅之。

也算是报了方才崔琅之故意冲在前挡自己那仇。

崔琅之听得气结,刚想开口说些什么,成兰君便率先出声,打断了他的话。

声音是与方才截然相反的柔和如风:“这是玉兰膏,山上风大花粉又多,洗完脸后不涂东西很容易会风烧,来前我特意给玉娘和春放带的。”

说着,成兰君将手中的玉兰膏递到一侧正东张西望的随春放面前,沉黑的双眼仍一瞬不瞬地望着眼前少女。

李澄玉微微瞠圆了眼,从他指尖蘸了点乳膏点涂在自己面上,忍不住夸赞道:“兰君,你真贴心。”

她确实皮肤敏感来着,一到春天脸上就很容易起皮发红泛痒。

成兰君抿了许久的唇听闻此话后稍稍放松了些,微微翘起。

又很快严肃地抿直了:“不能吃。”

李澄玉闻言一转头,发现身侧的随春放不知何时剜出了一大块玉兰膏,正要尝试着往嘴里送,吓得她急忙拦了下来。

与此同时,崔琳之也伸手将对面气得胸口剧烈起伏的弟弟牵到了自己身边。

崔琅之在家时从未受过委屈,被成兰君这么一怼,当即红了眼,小声朝崔琳之告状。

“哥哥你看他”

崔琳之拍了拍他的手背以示安抚,目光则定定地凝着成兰君的背影,神情若有所思。

从成兰君拿出自己特意为李澄玉她们带了防风烧的乳膏后,温子珩面色便有些不大好,清俊的面容似失了血般透白。

他原本就觉得自己同面前几个年轻人格格不入,现下心中更加自惭形秽起来——自己年纪本就比成兰君年长几岁,却没有对方心思细腻、做事妥帖,表现得更加了解李澄玉。

脑中的多情女主攻略系统仿佛是听到了青年的心声。

出声宽慰说:“没关系的宿主,你的年龄是弱势也是优势,说不准女主就喜欢你这样的温润成熟年上呢?”

温子珩听不大懂什么叫‘年上’,不过结合系统的语境也猜出了大概。

然而他仍是有些忐忑:“当真?”

青年焦虑并不是来得毫无缘由——毕竟在盛国,女人大多喜欢年轻貌美的。

同李澄玉在一起后,温子珩每晚沐浴后都会抽出时间认真做保养,所以暂时还不担心自己的容貌,可他挂怀自己的年龄。

如今的他虚岁已然二十又三了,就像先前崔琳之说的那样,别的男子到他如今这个年纪,孩子都已会牙牙学语了

攻略系统应了

声:“接下来你做事主动些,只要能博取女主注意力,她的心肯定会重新回到你身上的!”

有了自家系统的鼓励,温子珩心中好受了些许,重又打起了精神来,不再胡思乱想。

众人又原地休息了一阵,才重新出发。

李澄玉她们敲定的野营地点离励璋书院并不远,甚至站在书苑藏书阁最顶层还能隐约望见这片小溪。

待一行人抵达溪滩时,刚好是下午三点半点。

彼时,金阳已然西斜,灿橙澄的日光映照在清澈溪面之上,霎时间浮光跃金、波光粼粼。

山间空气亦是十分的清新,且由于临近流动的山泉水,甘甜凛冽的水汽混合着草木的清香,嗅之使人心旷神怡。

支帐篷前,李澄玉忍不住猛猛吸了好几大口,对面的随春放有样学样,也跟着她夸张地吸气吐气,两腮鼓得好似在水中吐泡泡的小鱼,逗得李澄玉哈哈大笑。

觉得对方怎么这么可爱。

由于先前便有过独自露营的经验,所以支帐篷一事对李澄玉来讲还算是信手拈来。

在天生巨力的随春放配合下,俩人很快将牛皮帐篷给支了起来,还在里面铺了厚厚一层羊毛地毯,又在周边撒了圈防蚊虫与毒蛇的雄黄粉。

等到二人从帐篷里走出来,崔琳之、成兰君他们也将各自准备的食物摆到了餐布上。

此刻四人正每人占据一角,身边都留了空位,皆望眼欲穿地等着李澄玉的选择。

见状,李澄玉稍稍顿了下,最后牵着随春放一屁股坐在了离自己位置最近的温子珩与崔琳之中间。

她紧挨着崔琳之,而随春放则挨着前者。

然而李澄玉刚坐下,便见随春放身子一扭,手脚并用地绕到温子珩身后,朝他手侧的成兰君爬去。

嘴中嚷嚷道:“我要和兰兰坐一起!”

温子珩见状,立刻挪身给她让出位置,动作稍显局促。

“春放不过是想吃兰君面前的烤猪肘了,没有不喜欢善教的意思。”

李澄玉瞧出了青年眸底流露出的局促,随即倾身凑近了他,笑着解释。

面对她突如其来的亲近举动,温子珩心脏蓦地一跳,一股热意连同难言的惊喜如汹涌浪潮般涌进他的心室,又被血液输送进四肢百骸。

致使青年一下绯红了眼尾。

“没关系。”

他低声应答。

对面坐着的崔琅之瞧见这幕,俏白的小脸瞬间垮了下去,方才郡主选择坐在自家哥哥身旁而升起的那股与有荣焉的得意也旋即消失殆尽。

“郡主尝尝这个,琅之来前一大早起来做的。”

崔琳之说着,便动作优雅地给李澄玉面前的碗碟中夹了块百花脆鸭方。

少女登时便被美食转移了注意力。

夹起三指长宽的鸭方一尝,上层的虾饼鲜甜弹牙,中间还有脆脆的荸荠碎辅佐,下层垫的则是鲜嫩多汁的鸭肉以及焦脆流油的烤鸭皮。

咬进口中时,虾肉的鲜、荸荠的脆、鸭肉的嫩、鸭皮的香齐齐在齿舌间迸发又混合在一起,滋味说不出的丰富美味。

咽下去后,口中鲜香味不绝的同时,还会从中缓慢析出一股淡淡的玫瑰、月季似的花香。

着实令李澄玉大开了一次眼界。

“哇,真好吃!”

说着,她朝对面的崔琅之比了个大拇指:“琅之,你手艺真不错。”

得了夸奖的少年杏眸亮得犹如天上繁星,欢喜得脸上浮起云霞,兴奋表示:“郡主若是喜欢,那以后琅之天天给你做!”

李澄玉又接连夹了两三块进碗,期间赞不绝口:“喜欢、喜欢。”

一旁的成兰君闻言神情缓慢冷沉下去,如冬夜般冷而黑的墨瞳紧紧地盯着那道百花脆鸭方,几乎要将其盯出个窟窿来。

想到之前,玉娘才夸过自己做饭好吃,也只吃他做的,而如今这夸赞与喜欢径直被别人抢去了

少年险些将手中捏着的银箸拦腰折断!

“成学友也尝尝吧。”

崔琅之忽然出声,并用面前的公筷夹了块百花脆鸭方到成兰君空荡荡的碗中,笑吟吟地望着他。

除了埋头干饭的李、随二人,任谁都能瞧出他此举并非出于好意,而是别有用心。

崔琳之见状,低低咳了声,示意自家弟弟注意些分寸,不要在郡主面前失了体面。

而崔琅之则回望了哥哥一眼,以眼神示意自己心中有数。

只见眼前小菩萨面容的少年望着碗中那块鸭方沉默许久,扣着碗边的指尖逐渐失血变得透白。

就在其余三人以为下一瞬他会连筷子带碗一同扔了时,成兰君忽然咬了那鸭方一口——他想弄明白,令玉娘赞不绝口的东西究竟是什么味道。

崔琅之瞧见他反应未达自己预期,俏丽的面上随即荡起一抹失望。

不过仍笑着追问:“怎么样成学友,吃着还可以吗?”

勉强咽下喉中之物后,成兰君抬眸与他对视,声线平直而冷漠:“虾肉用的淮江河虾,虽然去了虾线但仍一股子淤泥的腥气且捶打得太过细腻不够弹牙。”

“荸荠挖出来到做进菜里间隔最少两日,已经称不上新鲜了,嚼起来口味发涩又绵软。”

最后,他又道:“鸭子处理得还行,就是表皮太甜,玉娘吃不了多少就会腻。”

崔琅之闻言一下瞪圆了眼:“你!”

却在话出口的当瞬被自己哥哥握住手腕制止了。

崔琳之以眼神示意他——康安郡主还在这里,不要出头生事。

听闻这话的李澄玉从碗中抬起头来,神情惊讶:“真的假的,我怎么什么都没尝出来,只觉得很好吃。”

“兰君,你嘴里是有什么仪器吗?”

成兰君闻声转看向她,神情自信:“相信我玉娘,回去后我会做得比这更好吃。”

李澄玉冲他点了点头,随口夸道:“我相信你。”

对面的崔琅之闻言再忍不住,水红着一双杏眸恨恨朝成兰君瞪了眼,嘴上不冷不热道:“成学友可真会说笑!”

那百花脆鸭方是父亲特意请的宫中御膳房的人来教他的,步骤香料什么的都是用的祖传秘方。

他不信成兰君只尝那么一小口就能复刻出来,还能做得比自己好。

真是说大话不怕闪舌头!

至此,崔成二人这梁子算是结下了。

而看似处在争端之外的温子珩表面一片风平浪静,实则心中波涛汹涌。

早在成、崔二人明争暗斗时,他便也夹了块百花脆鸭方来尝。

却全然吃不出成兰君上述种种缺陷,只同李澄玉一样,觉得好吃。

这不禁令青年愈发焦虑起来——相较之下,他带来的那几道菜犹如黄浊鱼目混进了璀璨明珠里,两厢对比下越显简陋粗鄙

令温子珩自惭形秽。

正当他想将离自己面前的那道菜悄悄端走倒掉时,李澄玉忽然伸臂夹了一筷。

等到青年再想出声阻止时,已然来不及了。

“这绿色的菜谁调的,清脆爽口,好适合这时候吃。”

少女指着温子珩面前那道薄荷冰玉凉瓜弯眼说道。

“你真觉得好吃?”

青年讶然地睁大了眼,一时就连方才想的是什么都忘了。

李澄玉点了点头。还真教成兰君给说对了,那烤鸭皮有些甜,即便有虾肉与荸荠碎作佐,吃多了仍不免发腻。

“原来是温善教调的,真没瞧出来,善教不光字写得好,厨艺也相当可以。”

说着,少女又夹了筷放入口中,细细咀嚼,一双漂亮桃花眼泛着滢滢波光。

瞧得温子珩耳尖泛起热意,语声也磕绊道:“那、那澄玉再多吃些。”

说罢,青年又给她碗中夹了块自己做的姜蓉茭白蒸鸡,看着对方开开心心地吃下去才长长松了口气。

面上终于流露出浅淡轻松的笑——澄玉不嫌弃他就好。

吃过饭,随春放忽然扯着李澄玉和成兰君陪她玩数字杀游戏。

李澄玉担心将温子珩与崔氏兄弟晾在

一旁不合适,于是便邀请三人加入。

讲解了遍游戏规则后,她余光一瞥发现打开的木牛肚子里竟还有坛果酒,于是便将其抱了过来。

都是成年人且在假期,小酌一杯应当不碍事。

于是少女便兴冲冲提议说:“输者自罚一杯如何?”

瞧见李澄玉手中拿的是什么后,崔琳之唇瓣动了动,刚想说什么,却被身旁弟弟给拦下了。

崔琳之随即不赞同地看向他,压低声音道:“你知道的,那酒和别的不一样。”

李澄玉方才拿得不是别的,正是邻国大景产的木樨蒸。

那木樨蒸初初入口似果酒般清冽甘甜,可后劲却十分隽永强劲,酒量差的不出两杯就会倒。

但由于少酌会强身健体、口舌生香,又产量极少,故而他们托人辗转两三个月才买到。

计划着送予康安郡主做今年的踏青礼

崔琅之闻言朝他笑着眨了眨眼,仿佛在说——怕什么,反正你我还有郡主皆酒量极好。

至于待会儿谁先抵不住酒劲儿在郡主面前失仪,便拭目以待好了。

湛金清酒入喉,甘冽滋味与芬芳馥郁的果香齐齐在口中迸发,明明同自己先前喝过的寻常冷饮子无异,然而温子珩却觉得自己醉了。

否则,他怎会在瞧见少女同自己未婚夫郎亲密时,不下意识回避,反而荒唐地想要打断阻止呢?

然而心脏处传来的如蛩蚁噬咬般的密密酸痛却时时提醒着温子珩——你没醉。

你的确在看到李澄玉对别的男子笑、同别的男子亲密时,觉得难过、忮恨、无所适从

幸也不幸,此刻,并不是独有他一个人这样。

随着‘盟友’们一起,温子珩缓缓走上前,迎着少女讶然的目光,揩上她那被别的男子口脂所浸湿洇红的唇。

说出了那句自己早就想对她说出的话——“澄玉,现下不在书院,我的身份也不再是你的善教。”

你对我可以做任何想做的事

金桑榆堕入西山的刹那,山林倏地安静下来,晚风倾荡间,傍晚的凉由上自下蔓延。

然而被四男围困的李澄玉后背却沁出了一层热汗。

不知过了多久,她终于试探着开口:“各位能先、放开我吗?”

她快要被挤得喘不过气了。

然而除了胸前的崔琳之,其余三人皆没有动作,各个神情执着地望着她。

大有她今日不选出一个便不放手的架势。

正当李澄玉绞尽脑汁想该如何再开口时,忽觉腿上一沉。

少女低头一瞧,发现方才还站在一旁的随春放不知何时挂到了自己腿上。

正仰着脸与她笑闹:“我也要澄澄亲、我也要澄澄亲!”

对方把这当成了好玩的游戏。

李澄玉:

姐妹儿听话,这活动咱就不参加了哈。

“各位先放开郡主吧,有话好好说。”

一旁的崔琳之见状,紧跟着出声劝道。

说着,他率先拉开了自家弟弟环着少女腰身的手臂。

崔琅之有些不满,但迫于自家哥哥的威慑,还是不情不愿地松开了手。

“郡主还没答我呢。”

成、温二人见状,也渐渐放开了李澄玉,不过双眼仍紧紧地凝着对方的脸,等待她做出最后的选择。

得了自由后,李澄玉做的第一件事便是将挂在自己腿上的随春放给提了起来,推着对方的后背转身便想走。

口中催促道:“走走走,我带你回去”

然而她还未逃出生天三秒,便听身后人齐齐唤道。

“玉娘——”

“澄玉”

“郡主!”

李澄玉头皮立刻一阵发麻,脚步也被瞬地钉在了地上。

开始后悔自己先前不该这么贪嘴,或者带崔琳之再走远些

少女僵笑着脸回头。

却见成兰君墨眸似蒙着层淡淡的阴翳,其中萦绕着哀伤:“玉娘先前对兰君做的承诺,是都不作数了吗?”

崔琅之甩开自家哥哥的手,红着眼眶急切发问:“郡主一定不舍得琅之失望伤心的,对吧!”

温子珩纠结地蹙起了眉,一边觉得自己不该同另外两人一样行这种幼稚可笑之事,一边又莫名的不甘心。

两只柳眼渐渐湿润起来:“澄玉,是善教哪里做得不对吗”

看仨人这架势,自己今日若不给出个结果怕是走不出这片小树林。

于是李澄玉脑子一热提议说:“这样吧,你们猜丁壳,谁赢了谁来找我。”

说罢,李澄玉自己差点绷不住笑。

——好荒谬啊,他们肯定不会答应的。

第23章 二十三条船兰君还是处子之身。……

果然,连带着崔琳之一起,四人齐齐地怔在原地。

一时间,现场安静得有些诡异。

见此情景,李澄玉也觉得自己的提议实在太过儿戏,随即摆了摆手:“算了,我开玩”

“可以。”

熟料‘笑’字还没出口,便被对面成兰君沉沉的一声给打断了。

瞧见他应了下来,吃饭时便被压了一头的崔琅之自然不肯相让。

当即上前一步表示:“我也可以!”

而不明白‘猜丁壳’是什么的温子珩刚想出声询问,眼前便突兀地掀起一阵晕眩,颀长的身子也跟着晃了晃。

距他最近的崔琅之见状连忙上前扶住了他,朝着对面李澄玉温声道:“郡主,温善教好像醉了。”

李澄玉也立刻走上前帮忙:“快、快送他回去休息。”

待一众人又回到营地,溪中倒映着的烂漫余晖所剩无几,深蓝夜幕如涨潮般逼近。

太阳落山后,凉意便自四面八方的山间侵袭而来,由浅至深。

将温子珩扶进帐中安顿好后,李澄玉在溪边寻了个开阔处燃起了篝火。

这厢,她一边往刚燃着的火堆里丢着捡来的树枝,一边忙着脚趾抠地。

太抓马了。

李澄玉怎么都没想到,电视上和对象接吻被别人围观这事能发生在自己身上。

原主这给她留的都什么烂摊子啊。

此刻的少女正沉浸在自己的思绪中,丝毫未发觉不远处正有人朝自己这边走来。

“玉娘——”

李澄玉闻声抬头,发现来者是成兰君。

对方定定地站在不远处,时常紧抿着的唇角微微翘起,原本黑如砚冰的眼瞳此刻被面前跃动的橙黄篝火映得晶亮,其中有什么东西被火光融化了,正融融漾漾地流转着。

“我赢了。”

少年再次出声,清浅的声调罕见地向上扬起。

“什么?”

李澄玉眨眨眼,思绪还在状况外。

然而成兰君却并未再作解释,径直走上前,按住了少女的双肩。

下一瞬,一片温凉轻然地落在了李澄玉唇上。

不远处,将将输了猜丁壳的崔琅之瞧见这幕一下急红了眼,绞紧了面前人的袖角拉扯。

“哥哥你帮帮我、帮帮我”

然而正被他纠缠不休的崔琳之却并不为之所动,只垂着眼睫动作缓慢又优雅地往盘子码好的鲜肉上撒着茴香与姜粉。

见他不理自己,崔琅之一下甩开了手中袖角,压抑着声音怒道:“崔琳之,我就不信你心里一点都不难受!”

闻听此言,崔琳之动作一顿,下意识朝少女所在的方向望了眼,继而又倏地地别开了眼。

他呼吸滞涩了瞬,几息后才重又恢复如常。

“难受又如何?”

少年声音很淡,看似平和其中却透着一股难以忽视的冷意。

“一定要同你似的不分场合与旁的男子争宠,然后令郡主下不来台吗?”

崔琅之难以置信地瞠圆了眼:“你、你竟然不向着我?”

他越说越委屈,殷红的眼圈迅速弥漫起一层水雾:“我这么做还不是为了咱们”

崔琳之径直打断了他的话,声音压得极低:“一时的胜负算不得什么,能笑到最后才是赢家。”

他定定看着自家弟弟,神情严肃。

“眼下最重要的事情,是多串些郡主喜欢的羊肉,让她吃得开心继而多看咱们两眼。”

说罢,崔琳之顺势将一旁削尖的红柳枝塞进了眼泪挂在腮边欲坠不坠的弟弟手中。

然而崔琅之仍是觉得十分的委屈,输给讨厌的成兰君也就罢了,怎的连一向温和的哥哥也待他如此冷漠,丝毫不向着自己。

于是越想越难过,攥紧了手中的红柳枝一动不动,伤心地落下泪来。

崔琳之本就有些燥郁,现下又因得与弟弟的双胎羁绊,多出的那部分不属于自己的情绪令他原本还算安定理性的内心逐渐乱成了一团麻。

少年不得不停下手中动作深深地吸了口气,又曲起指节揉了揉眉心。

最后无奈叹道:“别哭了,一会儿羊肉烤好你去给郡主送。”

身侧的崔琅之闻言一下停了声,得知哥哥说了什么后,眨着湿漉漉的杏眼。

抽噎道:“当真?”

崔琳之低低应了下。

与弟弟不同的是,崔琳之烤肉手艺一绝,康安郡主次次吃次次夸,赞他炙烤出的羊肉外焦里嫩、肥美多汁,每次吃得都很开心。

而这次对方肯让他去送烤肉,算是间接将与康安郡主相处以及承奖的机会让给了他。

崔琅之怎么可能不开心。

当即一把抱住了自家哥哥的手臂,还沾着泪珠的杏眼比二人头顶的月牙还要弯,压着声音哼哼唧唧道谢。

“琳之你真好~”

同成兰君所设想的一样,少女的唇似是沾足了面前篝火的气息,分外的干燥温软。

覆上去的霎那,便如火星子般自唇面迸溅进了他的喉中,又以极快的速度窜进他的胸腔。

引起心脏一阵剧烈震颤——不仅是刚赢得的胜利,还有面前人的缘故。

他会猜丁壳这个游戏,还是先前李澄玉教会的。

彼时成兰君刚在李澄玉的帮助下摆脱掉刘欧两人的霸凌,又受其邀请搬进了对方的寝舍,成了其中一员。

可即便如此,成兰君仍时时刻刻谨记父亲的叮嘱,不敢与周围人走得太近,以免对方发现自己男子身份。

然而李澄玉却对他表现得十分自来熟,不由分说地将他划入自己羽翼内,不允许任何人刁难他。

起初,二人日常上课的学堂不在一处,只有上箭术、马术课这类户外课时才会碰到。

由于成兰君实为男子,无论他怎么弥补,都在力量上短周围同学一截,因此遭到过不少嘲笑。

甚至有人当面讥讽他是‘郎郎腔’、手无缚鸡之力、射什么箭呐不如去绣花

每每需要组队完成学习任务时,也没人愿意邀请成兰君,生怕他会拖自己队后腿。

李澄玉得知此事后,先是笑眯眯地帮他挨个怼了那些说话不中听的人。

“你有劲,那怎么头顶太阳还在呢。”

“还自诩‘小后羿’,我瞧你拉弓都费劲。”

“你是没说错啊,成学友力气的确不大,不像你,劲儿大嘴也大还爱说人风凉话。”

“叽里呱啦,活像井里那癞.□□。”

事后,李澄玉一只手臂压在少年肩上,姿态懒散地站着,语重心长地给他传授经验:“同学不能惯,越惯越混蛋。”

“贱人不用怕,该打打该吓吓。”

最后她直接提议说:“干脆你转我们班得了,保证有我在没人敢欺负你。”

事实倒真如李澄玉所承诺的那样,成兰君在转班后便再未受过旁人的排挤与奚落。

就是李澄玉记性不怎么好。

每次同随春放一起去泡汤泉时,都会邀请他。

然而在成兰君以自己泡汤泉会晕倒为借口婉言谢绝后,无所谓地耸下肩,下次继续问。

起初,成兰君以为对方是发觉了他身份的异常在试探,许久才后知后觉李澄玉只是怕他觉得又被孤立而已。

而这之前,除了每日三餐吃什么外,成兰君极少同李随她们二人主动交流,也几乎不参加她们的任何外出游玩决定,在寝舍中活成了一缕透明幽魂。

所以成兰君十分困惑李澄玉为何会对自己这般好。

问出这话时,少女正没正形地趴在桌子上磨墨,闻言,抬眼看向他。

笑嘻嘻开口:“那当然是我喜欢你喽。”

李澄玉从不是一个吝啬表达,喜欢掩盖自己情绪的人。

相反,每当她感受到开心和愉悦时,都会向身边的亲人朋友主动说“喜欢”或者“爱”。

“我好喜欢你。”

“我好爱你!”

喜怒哀乐都表现在脸上,活得十分随心所欲。

却听得成兰君当场愣在了原地,久久没缓过神儿来。

连同那平静如死水的心湖,也因得少女这随口的一句,而荡起层层涟漪,再难平息。

“别动。”

少女捏着蘸饱了墨水的毛笔,长指掐着面前人细瘦的下颌,靠近了仔细端详。

温热馨香的气息吹拂在成兰君面上,令他顿时紧张地绷紧了指节,纤长的睫尾颤个不停,情不自禁屏住了呼吸。

“你刚刚猜丁壳输了哦,现在要接受惩罚!”

“一共是十一笔,你仔细数着。”

李澄玉说罢,便兴冲冲提笔在少年白皙光滑的面庞上游龙画凤起来。

墨汁分明是凉的,可成兰君却觉得其所到之处无不泛起热来。

不过几瞬工夫,他便烧透了整张面颊好,喉中莫名焦渴。

待最后一笔落下,李澄玉朝后仰去,定睛观察起来。

很快,她面上流露出一抹失望,口中更是‘唉’地叹了声气。

成兰君见状心头蓦地一紧,手下意识扶向面颊摸又不敢摸,忐忑发道:“很、很丑吗?”

“那倒不是。”

少女摇了摇头,伸手捞过一旁的铜镜举到他面前。

语气听着失望,可桃花眼中尽是化不开的盎然笑意:“原本是想整蛊你一下来着,没想到画完竟然这么可爱。”

成兰君闻言瞧去,只见自己鼻尖上是个黑色三角形,脸颊两侧各有三条横线作胡子,额心则端端正正写着个‘王’字。

看得少年神情微怔,口中喃喃重复她的那句——“可爱?”

李澄玉撑着下巴望他:“对啊,难道没人说过你很可爱吗?”

成兰君闻言眸光微恍。

从来没有。

自小到大,父亲只会责怪他愚笨,《男诫》背不完整、花插不好、茶煮不香、男红不出色。

就连性格也不讨母亲喜欢。

说他果然是男子,无论怎样都比不得女子厉害。

怨恨他没托生成个女儿身,否则妻主一定比现在更爱他,也不会一个接一个地往府里抬小侍

墨蓝夜色下,溪边篝火烧得旺红,哔啵一声柴鸣,惊得李澄玉瞬间回过了神儿。

随即一下推开了面前人。

李澄玉慌忙站起,下意识在附近寻找随春放的身影,瞧见对方正兴致勃勃地捞鱼后,才猛地放下心来。

“玉娘——”

月光下,成兰君脸色惨白,浑身冰凉地望着眼前人。

撞见他几乎破碎的目光,李澄玉抿紧了唇,心中一时间五味杂陈。

少顷,她深吸了口气,一下攥住了对方的手腕,低声道:“你随我来。”

临走前,李澄玉还不忘叮嘱道:“琳之,我这边有话要对兰君说,你记得看好春放,别让她跑去危险的地方玩,还有温善教,我们去去便回。”

崔琳之做势未发现她们那边的异常,点头回应道:“好,郡主注意安全。”

一入林间,李澄玉便正起色来。

她站定脚步,双眼定定地望着眼前人,仿佛下

定了决心般郑重出声:“兰君,先前的承诺我恐怕不能给你兑换了。”

“你与春放已然成婚,我又将春放视作自己的亲妹妹,我们再这样下去对不起她。”

“方才是你一时冲动,我可以当做什么都没发生。”

成兰君紧咬着唇瓣,眸底水光闪烁、声音发颤:“可玉娘先前不是说”

“那只是我看话本子走火入魔随口一说罢了,我没料到你会当真!”

李澄玉径直打断了他的话。

而后声音忽又低了下来,垂下眼睫语气愧疚:“兰君,我对不起你”

“你想要什么补偿,如果我能做到,我都会尽量弥补。”

“我只希望,咱们还能做回朋友,别再伤春放的心了,行吗?”

说完这话,李澄玉真想对着镜子给自己磕一个。

没什么,这都是原主欠她的。

对方撩弟一时爽,害得她道歉火葬场。

话音落后许久,少年才稍稍有了些许反应。

“玉娘喜欢兰君吗?”

成兰君迎着头顶皎洁月光,抬头望她。

李澄玉没想到对方忽然会问自己这个问题,一下愣在了原地。

见此情景,少年唇瓣微扬,明亮月华映在他玉菩萨般的面容之上,竟照不透眉下那两汪墨潭,极致的白黑对比间,五官精致到渗着几分鬼气。

他再次开口,语气在寂静的林中幽幽作响。

“兰君还是处子之身。”

“玉娘若是不信,可以亲自查验。”

说着,成兰君抬步缓缓逼近月下少女。

第24章 二十四条船还要不要再来一次。……

李澄玉快要崩溃了。

好想转人工。

沟通不了,根本沟通不了!

面对少年的逼近,李澄玉不得不向后退,直到后背抵在了一株枯死的梧桐树上,才被迫停下。

她装作没有听到对方的那句‘我还是处子之身,你可以亲自检验’,神情认真地道:“兰君,我保证,你会是我最好的异性朋友。”

“以后你要是与春放有了孩子,我可以认它当干娘。”

说这话时,成兰君那冰凉的指节恰好攀缠上李澄玉的手腕,冷得她脊背顿时泛起一阵悚栗,丝毫没意识到自己话都说错了。

少年的声音依旧低幽:“可兰君只想同玉娘有孩子。”

说着,他迈步向前,径直与少女胸膛相抵,腔内剧烈的心跳撞着她的。

李澄玉大为崩溃,她好想逃却逃不掉,只能别过脸不去看对方唇畔的笑。

蹙眉叹道:“兰君,你别这样”

“是玉娘先毁约的。”

成兰君带着她的手揽上自己的后腰,凉玉似的唇瓣似冬日雪花般密密落在她修长的颈项与下颌。

被吻的分明是她,可少年的呼吸反倒越发粗重起来。

喘得李澄玉胆战心惊

成兰君双眼迷离,原本冷白的面颊此刻逐渐泛起红来,紧紧地攀附在少女身上,鼻尖抵着对方的脖颈,贪婪地嗅闻着自她皮肤深处传来的浅香。

那浅香如同最致命的火星,轻易便引燃了少年体内的干秸,燎原之势烧灼得他痛苦万分。

成兰君声音喑哑下来,带着极致的渴望与哀求:“要我一次,玉娘——”

“要我一次,兰君便保证日后绝不会再纠缠。”

“要我一次”

察觉到对方的异常,李澄玉惊讶地瞠大了眼,挣扎着想要推开他,口中大喊:“兰君、兰君你清醒一点!”

却不知碰到了少年何处,引得他顿时低泄出声。

“唔哼”

少年皱起了一双柳眉,两只漆黑星眸此刻水澹澹一团,眼尾迅速沁出湿红,神情似痛似快。

成兰君抓她抓得越发紧了,整个人俨然成了只八爪鱼死死地缠在少女身上。

口中不住地喘着、叫着:“玉娘、玉娘!”

少年一只手臂紧揽着李澄玉的脖颈,上半身与她紧贴,恨不得挂在她身上。

另一只手则抓着她的向下,隐没在二人摩挲的衣间。

成兰君炙热的吻不断落在少女眉间眼下唇畔,呼吸又急又乱。

原本一双冷沉阴翳的眼,也被眼前人与身上火融了个干净,彻底沸腾起来。

熬煮得他眼眶发红,眼尾水意涔涔,神秀面庞红得犹如映水火莲,颊上的汗水被头顶月光照得如珠玉般晶亮。

不知过了多久,少年的头颅猛然朝后仰去,抻直了纤长的脖颈,霜白皮肤下蔓延的浅青色脉络亢奋得突突直跳,身形优雅得犹如一只引颈就戮的仙鹤,等待铡刀落下。

忽然,‘仙鹤’的身体倏地绷紧成弦,而后剧烈颤动起来,少年大张着唇,哈啊哈啊地喘着热息。

有晶莹的涎水混着热泪自成兰君面庞滑进松散鬓间,然而他却浑然不觉。

最后,少年整个人几乎软热成了一滩烂泥,密切地黏附在李澄玉的身上。

滚烫潮湿的面颊紧贴着她的,痴笑着不断重复道:“玉娘,我好快乐——”

李澄玉本人却一点也不快乐,不仅不快乐,她还手酸得想打人!

似是差觉到了少女周身散发的低气场,成兰君讨好地朝对方紧抿的唇瓣上亲了亲。

可还没亲几下,便被李澄玉掐住了下巴。

李澄玉朝他伸出右手,冷着脸示意对方看自己干得什么好事。

少年见状,原本就甚是潮红的面颊这下更是红得快要渗出血来。

漉黑的一双丹凤眼在暗中波光流转,邪媚之气丛生。

李澄玉本想着他会用巾帕给自己擦干净。

没想到对方竟当着自己面,低头含住了她一塌糊涂的指尖。

李澄玉:!!!

少年的口腔又湿又热,舌头软而韧,每当灵巧的舌尖舔舐过她的指缝时,那异样的触感都会让李澄玉后脑掀起一阵惊涛骇浪。

其间,成兰君墨黑的双眼一瞬不瞬地凝着她,如春潮泛滥的古潭,其中深重酗着的情感令李澄玉不敢与其对视。

李澄玉知道成兰君大胆,可她没想到对方竟然会这么大胆。

此刻,她无力地背靠着身后那棵枯死的梧桐树,头顶是一大片墨蓝的天空,繁星点点烁烁。

忽地,一颗流星划破了墨黑天幕,迸发出一瞬刺眼的白光。

看得李澄玉瞳孔骤缩,直觉得那箭白光射入了自己灵台,又以极快的速度向下冲去,一路上闪电般噼里啪啦作响,最后在她小腹处砰地炸开。

满目绚烂烟花。

李澄玉的呼吸都有些不顺畅。

片刻后,成兰君方站起了身,长久的跪姿令他的膝盖有些发麻,起身时还踉跄了下。

昔日端冷的小菩萨面容上似沾了层白露的蒹葭,湿濛濛潮乎乎的,还透着不自然的红晕,樱唇更是殷红到有些糜烂。

像被快要揉烂的芍药花叶,氤氲着暧昧潮热的气息。

“玉娘舒服吗?”

“要不要再来一次。”

方才咽得剧烈,呛到了嗓子,少年的声音有些嘶哑。

像风拂过细碎砂砾,落进人耳中一阵酥痒难耐。

成兰君说着,双臂便又要缠上来,却忽然被面前人侧身躲开了。

李澄玉面颊暧红未褪,语气却逐渐凉了下来,只听她叹了口气。

声音低落且无奈:“兰君,别这样,我们已经结束了。”

说这话时,李澄玉死掐着掌心肉,才没被自己方才的话给渣得龇牙咧嘴。

但没办法,更何况她自己也算是个受害者。

少年动作一顿,墨黑的凤眼定定瞧了李澄玉几瞬,发现对方并不像是在开玩笑后,心猛地沉了下去。

周身情欲缭绕的热意瞬间散去了大半,恐慌逐渐蔓延。

僵声询问:“玉娘,你、你怎么了?”

李澄玉别过脸

不去看他,声线彻底恢复了先前的理智清醒:“你方才说过的,不会再纠缠我了。”

“我不想看到春放难过,所以就这样吧。”

少女抿直了唇瓣,低低道了句:“兰君,是我对不住你。”

“我们都先各自冷静一下吧。”

语毕,李澄玉转身便想要迈步,然而刚一动身,便被身后人飞扑上来死死抱住了!

少年的惊叫声在身后响起,吓得树上的鸮鸟四散纷飞:“玉娘别走!”

“我同她已经和离了,你别走!”

成兰君紧紧地抱着身前人,生怕自己一个不留神对方便消失了。

口中更是急切地剖白,声音发颤:“你知道的,我心里只玉娘一人,我以为你喜欢方才那样。”

“玉娘别走,别丢下我一个人”

听了这话的李澄玉:???

不是哥们,单身这么大的事你不早说,是电话欠费了吗?

“你方才说什么?”

李澄玉费劲转过身,直直地盯着少年人的眼睛。

“我和离了。”

成兰君说着,一手仍环着李澄玉的腰,紧攥着她身后的衣服,另一手则伸进了自己随身携带的小布包里,快速将和离书给掏了出来。

他一直随身携带,为的就是有朝一日能及时向李澄玉证明自己。

少女半信半疑地接过,迎着头顶明亮的月光仔细检查,发现上面的确是随春放的字迹,她很熟悉。

然而李澄玉紧敛在一起的眉头依旧没有松懈,反而越蹙越紧。

见此情景,成兰君整颗心悬得愈发高了,伸出僵硬的长指小心翼翼地勾住了面前人的衣摆。

试探着说道:“玉娘,如果我主动向你坦白一件事,你会原谅我吗?”

李澄玉闻声转眼瞧向他,“你先说说看。”

成兰君无声深吸了口气,片刻后方鼓足勇气缓缓开口:“其实我当初之所以答应与随春放成亲,一是你的那句‘喜欢人夫’,二便是为了救我父亲”

李澄玉不知道这二者有什么关联,于是点了点头,示意他继续说下去。

少年将唇瓣咬得有些发白,望着她的神情十分犹疑,似是难以启齿。

“玉娘还记得先前我同你说过的吗?”

“刚怀上我时,父亲便一直想要个女儿,哪怕所有的大夫都说我是个男孩,也企图吃转胎药为我逆天改命”

说到这儿,成兰君扯了下嘴角,却笑得嘲讽又苦涩,眸光黯淡。

李澄玉听得眉心一跳,这下可算知道成兰君为何身体如此孱弱了,稍微淋点雨就会发烧生病。

随即安慰似地伸手拍了拍他瘦薄的肩。

成兰君抱住了她的手,发凉的唇瓣落在她的手背,垂下的眼睫掩映住了眸中的虔诚与感激。

“年前,母亲得知父亲隐瞒我男子身份十七年后大发雷霆,我求她不要休弃父亲,代价是同随家联姻,助她拿下志、禀两州的生意。”

与成兰君所预料的正相反,李澄玉听闻此话,心中反倒松了一大口气。

毕竟成兰君若真是因她随口的一句话便转头嫁了人,也实在太疯狂太吓人了些。

幸好、幸好。

要不然原主作的孽可就大了。

“成婚当晚,我便同随春放讲清了此事,给她要了这封和离书,除此之外我们俩什么都没发生。”

“我一直将春放当做自己的亲妹妹,我心里的人一直就只有你。”

见李澄玉仍旧沉默不语,少年握紧了她的手,语气越发焦急,甚至有些嘶哑:“我、我小腹上的守宫砂还在,这些玉娘方才都是瞧见了的,你若还不信,我便去”

“你别多想,我相信你的。”

少女忽然出声打断了成兰君的话,甚至主动反握住了他的手:“所以,你现在是自由身?”

成兰君立刻点头,手中与李澄玉紧密地十指相扣,直直地望着她:“对,我从来都只属于你。”

说罢,他不知想到了什么,星眸蓦地一亮,语气抑不住的兴奋:“玉娘是要带我走吗?”

还不得李澄玉有所反应,成兰君便一把抱住了她。

幸福喊道:“我愿意为了玉娘放弃一切!”

第25章 二十五条船住嘴!住嘴!

对方零帧起手,实在难躲。

李澄玉不明白自己随口的一问,成兰君怎么就脑补成了要带他私奔。

这简直跟1+巴山楚水凄凉地=responsibility没什么区别。

于是她神情认真地望向面前人,真诚劝道:“兰君,你现在最重要的任务是扔掉手里的那些个烂俗话本子。”

少年闻言一愣,墨黑色的丹凤眼浮现浅浅的茫然:“什么?”

“我平日里不看话本子的。”

认识李澄玉后,他最大的爱好就变成了无微不至地照顾对方,给她变着花样地做好吃的。

闻言,李澄玉心中陡然生起了一种无人懂我的孤独。

有点想自己的妈妈爸爸和家人朋友了。

少顷,她摆了摆手,正色说:“没什么。”

“我不会让你为了我抛弃一切远离家人的,这对你不公平。”

成兰君的面上滑过一丝失望,仰头小声问她:“那玉娘喜欢兰君吗?”

闻听此言,李澄玉下意识扪心自问:自己喜欢成兰君吗?

结果显而易见——喜欢。

兰君不仅长得好看、秀外慧中,还做得一手好菜,性子温柔有耐心,即便有时行为执拗得可怕说话还过分直白,但却在李澄玉看来十分的可爱。

她怎么会不喜欢这样的人呢?

瞧见少女点了下头,成兰君心中似是吃了一大口蜜般,惊喜又甜蜜。

双臂随即圈上了她的颈项,踮脚凑近她细声问:“所以,自入学后玉娘便一直同我保持距离,是因为不想伤害随春放吗?”

“即便她什么都不懂,什么都不知道。”

李澄玉蹙眉,似是不认同他这个说法:“别这么说,春放瞧着反应是有些迟钝,但其实她比我们任何一人都要聪明,她不过是不在意某些事情而已。”

闻言,成兰君有些吃味地收紧了手臂,在李澄玉那里,随春放总是比他要更重要。

明明自己与她才是最亲密的,不是吗?

不过他并未表现出来,而且越发靠近了对方,望着她的眼睛轻声乞求道:“我赢了,玉娘能亲亲我吗?”

李澄玉闻言,随即低头大方地在少年漂亮的眉心处响亮地亲了下。

成兰君没料到自己会被如此郑重对待,一下瞠大了那双凤眼,墨黑色的瞳孔深处,惊喜如同涟漪般缓缓荡开,久久难歇。

“天太晚了,一直待在林子里不安全,我们回去吧。”

最后,少女清了清嗓子,提议说。

成兰君红着脸乖顺地点了点头,刚想去拉李澄玉的衣角,对方却率先握住了他的指尖。

“路不好,我牵着你走。”

二人说话间,周边夜色又浓郁了几分,头顶明亮的玉盘也被飘来的乌云遮掩,山风拨动树枝摇曳,阴影投在地上,好似鬼影幢幢。

有些树下还堆积着去年秋冬落的枯枝干叶,踩上去不经然发出的脆响在寂静的林中很是让人心跳加速。

一路上,李澄玉都小心地看着脚下,尽可能地避开它们。

咔嚓——

崔琳之望着手中骤然折断的足有小拇指粗细的红柳条,向来温和的面色缓缓沉郁下来。

他扔掉手中的断枝,转身去溪边用力地洗着手,一边声音冷淡道:“别胡说,郡主不是那样的人。”

崔琅之紧随其后,神情焦急:“我哪里胡说了,郡主不是那样的人,但你就能保证姓成的不会勾.引她吗?”

“不行,我真得去看

看!”

“琅之!”

崔琳之立刻出声唤住了他。

惨白月光下,少年望着溪中被自己洗得淬红的手背,声音有些发颤:“别去不能去。”

崔琅之急红了眼:“那怎么办,难道就这么眼睁睁地看着姓成的那小子抢走郡主吗?”

“郡主不会被他抢走的,永远不会。”

说着,崔琳之缓缓站起,月光映亮了他湿淋淋的双手,眼角似有晶莹在闪烁。

少年的声音极端的冷静:“只要东王夫还喜欢我们,就无人能够撼动我们郡主正夫的位置。”

“其余的”

崔琳之几不可查地冷哼了声:“皆是些上不得台面的跳梁小丑罢了。”

“又能蹦跶得了几日呢?”

听了这话,崔琅之忽然又有信心起来,点头道:“你说得对,东王夫是决计不会要一个人老珠黄的男子入王府的,更遑论嫁过人的,郡主也只是一时贪新鲜同他们玩玩罢了!”

这番话刚落不久,对面林子里便传来了簌簌脚步声,依稀还能听到有人交谈。

崔琅之眉心一跳,立刻端着烤好的羊肉串兴冲冲地走了过去。

瞧见她们二人回来时牵着手,成兰君面上又涌着莫名红潮,望着身侧少女的视线甜蜜而长绵。

崔琅之心中当即警铃大作——还真教他给猜对了。

贱人!

随即,崔琅之脚下生风,三步并作两步地端着盘子挤进了二人中间。

扬声喊道:“郡主回来啦,快来尝尝这新烤的羊肉串,洒了辣粉的可好吃了!”

被他这么横插一脚,成兰君不得不向一旁闪避,与李澄玉紧牵着的五指也被迫分了开。

少年的神色一下冷沉了下去,视线如寒冰利刃般朝崔琅之直直射去,对方却对此有恃无恐,甚至还向他挑衅地皱了下鼻子。

面对崔琅之的热情,李澄玉一向难以招架,于是便在他的推荐下拿起了一串来尝。

正好她也有些饿了。

烤肉匍一入口,差点香李澄玉一个跟头。

这羊肉串果然如崔琅之所言一般肉香四溢、外焦里嫩,就是可惜有些凉了。

“怎么样,是不是很好吃?”

崔琅之手中举着托盘,眼眸期待地等着她的赞赏。

李澄玉顺着他的话点头,随即又自托盘上拿了一串递给了对面的少年。

“确实很好吃,兰君也尝尝吧。”

崔琅之闻言心头一哽,想要阻拦却并不好开口,只能在心底暗暗诅咒成兰君吃羊肉塞牙缝被康安郡主瞧见。

由于温善教醉酒在休息、崔氏二兄弟又有过酉不食的习惯、成兰君不饿,于是乎晚上的烤肉局便只有李澄玉和随春放大快朵颐。

二人美美吃了一顿,撑得肚子溜圆,躺着歇了好半天才缓过劲儿来。

白日里不是上山就是钻小树林的,李澄玉发了一身汗。

这厢,她正琢磨着去哪洗个痛快澡时,崔琳之款款走了过来,手臂上还搭着件皎白色披风。

口中温声道:“郡主、随学友,夜深露重当心着凉。”

说着,崔琳之抖开披风,弯腰给她们二人盖上。

由于李澄玉离得最近,立刻便眼尖地发现他换了身衣裳,虽然颜色服制与白日里一般无二,然而领口处的花纹却从栀子变成了丁香。

随着少年的靠近,更有浅淡清新的香气自他白净修长的脖颈处溢开,带着主人温热的体温,散在沁凉的晚风中,隽雅悠长,令人感到心旷神怡。

动作间,崔琳之潮湿还沾着水汽的发丝自肩膀垂落,如萦了水的羽毛般轻抚过少女的侧脸,冰冰凉凉的同时还掀起一片难耐痒意。

李澄玉心念一动,抬手扣住了少年细腻的手腕,脱口而出道:“琳之,你知道哪里可以沐浴吗?”

“郡主,到了。”

崔琳之适时停下脚步,转头看向身后的李澄玉和随春放。

手中提着的烛灯映亮了少年周围的一小方天地,橙黄的灯色更为他原本就清丽无方的面容镀了层温润柔光,就连脚下的影子也透着股朦胧的优雅与恬静。

有道是——灯下看美人,犹胜三分色。

让人挪不开目光。

“好,那就有劳琳之先在这里等一会儿,我俩很快就能洗完的。”

李澄玉说着,便拖着吃饱喝足困得抱着她直打哈欠的随春放朝面前那块大石头后面走。

少年闻言,冲着她莞尔一笑,声音温润如身侧潺潺溪水:“琳之不急,郡主可以慢慢洗。”

崔琳之带她们来的这个地方甚好,巨石不仅是个天然屏障,后面更有一汪浅滩,呈不规则的椭圆形,面积有半个标准泳池那么大。

因为处在溪边,所以浅滩内不断有溪水汇入,又缓缓流出,是以水质十分透亮清澈。又因为面积小,底下全都是圆润的大石头,经过白日一天的暴晒,现下的水温对李澄玉这个怕热不怕冷的人来说刚刚好。

试了试深浅后,李澄玉便迫不及待地带着随春放下了水。

“澄澄,有鱼、有鱼哎!”

一入水,随春放的瞌睡便消失得无影无踪,感受到有鱼经过自己身边,兴奋地将水面拍打得哗哗作响。

李澄玉被她溅得满头满脸水珠,也不恼,一边冲洗着自己身上的汗渍,一边笑呵呵地回她:“是吗,那你试试看能不能抓一条回去烤”

听着石头后面二人欢快的对话,崔琳之无意识弯唇,不知怎的,忽地想起了自己同李澄玉相识时的场景。

也是在水边,那年,他将满八岁。

夏初,父亲应东王夫之邀,带着他与弟弟琅之前去京中有名的净阑寺上香还愿。

其间,他在寺中偶遇一位上了年纪的比丘,对方说同他有缘便将自己戴了十余年的一串菩提念珠赠予了他。

熟料这一幕正正被弟弟琅之瞧见,对方转头跑去找了父亲,撒娇说也想要一串和哥哥一模一样的。

父亲被其磨得没了脾气,又碍于东王夫在场不能不解决,于是同他温声细语地商量。

“琳之,给弟弟玩玩好不好,你们俩轮换着戴,这样公平些。”

然而崔琳之却觉得一点都不公平。

他捏紧了手中的菩提手串,头一次在外人面前顶撞了自己的父亲:“可是爹爹,这是大师专给我一人的”

崔父沉声,径直打断了他的话:“琳之,你是哥哥,得让着些弟弟知不知道。”

崔琳之抿紧了唇,心中逐渐溢漫上委屈与不解。

他不明白,为何明确了独属于自己一人的东西,也要同弟弟分享。

难道他们拥有的相同物品还不够多吗?

多到有时候就连崔琳之也会恍惚,自己究竟是哥哥还是弟弟。

崔琳之忽然生出了一股,强烈的、无法排解的,自己要独占某样事物的念头。

然而‘不要’两个字还未说出口,便被自己父亲严肃又锐利的目光给逼退了回去。

最后,崔琳之强忍着眶中的眼泪,将那串菩提递了出去。

咚的一声碎石入水,深绿色的池塘顿时荡起层层波纹。

见一击未中,池塘边站着的小少年立刻又抓了把小石子朝塘中扔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