池塘中央,两条大小与花纹几乎一模一样的红锦鲤在争抢一条肥硕的蚯蚓。
眼瞧着后来者即将居上,石凳上的崔琳之再坐不住,抓起地上的石砾便朝它掷去。
将方才受到的满腔委屈与不甘统统借由手中的石子发泄出去。
然而接连好几下都没命中,有次甚至还误伤了‘盟友’。
气得崔琳之头一次不顾形象与礼仪地大喊:“住嘴!住嘴!”
“明明是它先过来的,你这条坏鱼。”
“不许你跟它抢!”
然而他这番话音刚落,头顶蓊郁的樱树上忽地传来噗嗤一笑。
少女轻巧带着笑意的嗓音紧随其后:“心情不好,拿鱼撒什么气啊。”
崔琳之被吓了一跳,慌忙转头。
发现身后树叶葱郁的樱桃树杈上正坐着一翠衣少女。
此刻,对方正弯着一双晶亮桃花眼,手中抓着一大把颜色滴红剔透的樱桃,一颗一颗往嘴里扔。
午后的金阳透过叶隙斑驳地落在她面上,微微晃动着,衬得这幕鲜活耀眼得令人心惊。
崔琳之瞬间认出了来人,连忙屈膝行礼。
稚嫩的声音里有些无措,但仍假装镇定:“琅之见过康安郡主。”
李澄玉闻言动作一顿,而后忽地自树上一跃而下,跳到了小少年近前。
崔琳之又被吓了一跳,但并未往后退去——父亲教过的,这样太过失礼。
特别是面对康安郡主时。
谁料李澄玉也并未与他拉开距离,反而低头凑近了他。
明亮的视线将他上上下下扫视了一番,看得崔琳之莫名脸热的同时心脏也忍不住砰砰直跳。
少顷,正当他对面前少女的行为感到莫名其妙时,对方忽地狡黠一笑。
朗然出声:“骗人,你分明是崔琳之。”
第26章 二十六条船这样会更刺激!
谎言被当面戳穿,崔琳之先是一愣随即下意识地想要遮掩:“郡主,我真是”
李澄玉歪头打断了他的话:“你自己不知道吗,你耳根处有颗小痣,但是崔琅之没有。”
她一挑眉,笑得自信又笃定:“你还敢说你是崔琅之?”
崔琳之顺着她的话抚向耳根,面上火辣又羞窘。
从来没人同他说过自己耳根后长着一颗小痣,崔琳之一直以为康安郡主同旁人一样分不清他和弟弟。
毕竟,若他肯装得像些,就连父亲与最亲近的乳父一时片刻也都分辨不出他与琅之。
少年的心莫名跳得更快了,袖中小小的一双手攥成了结。
他低垂着头,忐忑不安地等待着什么。
然而——
“喏,要吃樱桃吗,还挺甜的。”
少女并未追究他假冒自己弟弟的缘由,而是朝他伸出了手。
灿白阳光下,李澄玉手心中的那把樱桃透红如宝石,鲜艳诱人到甚至有些刺眼。
崔琳之抿了抿唇,愈发攥紧了袖中五指。
父亲不允许他随便吃别人的东西。
这厢,少年刚想要婉拒,却被李澄玉一把拉过了手。
“还犹豫什么,我都瞧见你咽口水了。”
说着,李澄玉将手中满满一大把樱桃倒进了小少年手中。
崔琳之被她忽然的触碰惊得心尖一颤,待回过神儿后随即收了手,捧在胸前不教动荡的樱桃们掉落。
同时耳根连同着面颊又灼热了起来,甚至有些羞恼,不懂对方说话做事为何总是这般直白不客气。
但还是低垂着眼睫,小声说了句:“多谢郡主。”
“不客气,刚好我也吃腻烦了,想找个人替我解决。”
李澄玉咧嘴一笑,露出满口整齐又洁白的小米牙。
教小少年又看愣了神儿。
说实在的,樱桃看着红彤彤,吃起来却有些酸。
崔琳之一向畏酸,那日却忍着眼泪与腮痛,将手中的樱桃全都吃了个干净。
“呐,吃了我的樱桃,就得陪我去荡秋千。”
李澄玉拉起他的手,霸道宣布。
崔氏主君一心向佛,每逢初一十五都要去佛堂上香,日日抄经念诵。
轮到佛祖、菩萨诞辰时更会提前七日入住净阑寺与庙中比丘同吃同住拜佛礼忏、虔诚无比。
受父亲影响,崔琳之也时常出入净阑寺,却不知这寺中竟还设有秋千。
“你先还是我先?”
来到秋千前,李澄玉抓住千绳,神情跃跃欲试。
崔琳之抬头望去,发现秋千绳是系在一棵树身足有三人合抱这么粗壮、树荫浓密的桑树分杈上。
两条纤绳垂得很长,由于是麻树皮做的瞧上去粗糙又结实,秋千板则是打了孔洞的木板,或许是经历过日晒雨淋,木板花纹明显还有些发白。
见此,崔琳之毫不犹豫道:“郡主先吧。”
少女也没同他客气,直接坐了上去,还不忘扭头安排:“待会儿推得用力些,我要荡得高高的!”
盛国一向有春夏时节打秋千的传统,有的地方甚至还会比赛。
然而崔父在礼教方面向来待他们兄弟严苛,不仅鲜少容许二人外出,打秋千这种既危险又不雅观的行为更是明令禁止。
崔琳之至今都清晰地记得,有次弟弟实在眼馋,便花了些银两贿赂了府中一位不起眼的家丁,让对方偷偷在小花园里给他们栓了个秋千。
然而他们还没玩多久,便被父亲发现了。
最后,秋千被当众一把火烧掉,他们被罚跪在祠堂抄写家规,听着门外受贿家丁一声声凄厉惨叫,再出来时,石砖缝里渗得都是黑红的血
秋千缓慢荡起,越来越高、越来越快,掀起的风吹乱了树下清秀少年的额发,然而他却理都没理。
一双秋水杏眼憧憬地望着秋千上那抹自由身影,幻想着自己站上去时的场景。
崔琳之无意识地咬起下唇,有些后悔先让康安郡主上秋千这个决定了。
兴许是听到了他的心声,李澄玉慢慢控制着秋千停了下来。
转头看向他,笑着问:“要上来试试吗?”
这株桑树生长在一处矮坡上,秋千荡到最高处时甚至能瞧见寺院外的风景,将山脚繁华的京城尽收眼底。
崔琳之抿唇点了点头。
然而秋千板上的少女却并没有下来的意思,只是往一旁挪了挪。
李澄玉再次朝他伸出手,眨眨眼:“愣着干嘛,上来呀。”
“咱俩一起荡,这样会更刺激!”
崔琳之坐着打秋千的经验本就不多,现下站在秋千上就更没底。
小手紧紧地攥着自己那侧的纤绳,双腿发软,心里退堂鼓敲得是咚咚作响。
李澄玉瞧出了他的紧张,一下揽住了他的腰,出声安慰道:“别害怕,我会保护你的。”
闻言,崔琳之转眼看向她,鬼使神差地轻嗯了声。
秋千随着少女屈膝前蹬的动作逐渐荡开,幅度越来越大。
渡过开头的紧张与不安后,崔琳之紧绷的心脏与身体缓慢舒展。
他不由地眯起眼来,仔细地感受清风穿过面颊与四肢时的感觉——是恣意与自由的。
崔琳之从来都没有像现在这般快乐过。
待秋千荡到顶端,李澄玉忍不住内心激动,忽然大喊起来:“喔吼——”
少女畅快的声音惊飞了山间的鸟雀,更引得崔琳之心脏砰砰作响。
他忽然不安起来,生怕李澄玉的这声喊叫会将父亲或者寺庙的比丘引来,想回头看看情况却又不敢。
只能在一旁小声地恳求少女:“郡主,您能不能别喊了”
李澄玉诧异转头,一双桃花眼亮得惊人,额头已然出了层薄汗:“怎么了,你不觉得很爽吗?”
崔琳之忽然话音一顿。
此时,二人又荡到了一个巅峰,顺着回落的惯性,李澄玉再次出声,比方才的音量还要大上几分,很是肆无忌惮:“嘿——!”
崔琳之不知道的是,此处正是净阑寺不久前设下的呐音峰,为的就是给心中苦闷、絮果结胸的信众一个排解之地。
不过鲜少有人敢尝试罢了。
而常人所认知的‘佛家乃清净之地’也讲究的是‘心净’而不是‘音静’。
“你也试试嘛,很爽的。”
喊过瘾后,李澄玉也鼓励身旁神情局促的少年试试看。
起初,崔琳之还有些扭捏,后来在少女的不停撺掇下,也张了口。
就是声音有些小。
李澄玉毫不留情地嘲笑出声:“哈哈哈哈,你这喊的还没蚊子声音大,哈哈哈哈”
闻言,崔琳之赧红了脸,又不想轻易认输,于是攥紧了拳头破釜沉舟一般大喊了声:“啊!”
不满十岁的小少年声音稚嫩又尖锐
,瞬间惊飞了一大片栖停在树枝上的鸟雀,就连花丛中流连的蜂蝶也加快了蹁跹。
崔琳之见状惶恐地眨了眨眼,觉得自己这样实在不淑雅,可心里头却莫名的畅快。
就连方才所受的委屈与不甘也跟着这嗓子给喊了出去,消失得无影无踪。
“这才对嘛!”
出乎少年意料的是,康安郡主竟出声赞许了他。
“来,咱俩一起喊。”
李澄玉说着,主动起了个头:“喂,我讨厌吃香菜!”
崔琳之受其鼓舞,也跟着喊了声:“我也讨厌吃萝卜!”
每逢炎炎夏日,父亲总是说萝卜赛人参,每晚都要求他和琅之喝上一碗萝卜豆蔻煮的熟水再睡。
崔琳之真的很讨厌煮熟后的萝卜味。
闻言,李澄玉扭头冲他一笑:“萝卜这种东西介于好吃与难吃之间——好难吃。”
她这番话不知怎的逗笑了崔琳之。
少年将一双水盈盈的杏眼弯成了月牙,笑起来唇红齿白,分外娇俏且清丽。
尽管年岁尚幼,但已经能瞧出日后的天人之姿。
喊了一会儿,李澄玉觉得有些枯燥,便领着崔琳之唱起歌来。
她唱的歌与调崔琳之从来没听过,京都近年偏好江南靡靡之音,曲调大多婉转缠绵。
也有类似战歌肃杀苍冷的歌调,却并不盛行,只在一些祭祀时使用。
李澄玉的歌恰好吸收了二者的优点,歌词优美朗朗上口曲调却刚劲有力,无论是听还是唱,都令人心潮澎湃。
崔琳之被她带着唱了两嗓子,一开始还有些不熟练、扭捏,后面声音逐渐超过了李澄玉,且越唱越忘我。
“可以啊你。”
李澄玉侧头,笑着打趣他。
崔琳之闻言刚想自谦,便见面前人脸色忽地一变,大喊了句:“小心!”
同时抬臂挡在了他脸前。
与此同时,一大群叽叽喳喳的鸟雀呼啸而过,有些笨鸟躲闪不及坚硬的鸟喙与翅膀纷纷拍打在她们的头上、身上。
二人一时忘我荡得太高,无意间冲进了天空中飞翔的鸟群里。
崔琳之受到了惊吓,下意识松手捂住了脸,却忘记此刻自己正与李澄玉站在秋千板上,而对方为了护住他,也早就松开了纤绳。
但是奇怪的是,跌落在地的时候,崔琳之并未感到任何的疼痛。
李澄玉就不一样了,抱着身上的小少年,龇牙咧嘴地躺在草地上,给对方当了人肉缓冲垫。
意识到是康安郡主救了自己后,崔琳之先是一阵感动,而后立刻慌张起来。
“郡、郡主,你没事吧”
说着说着,小少年便陡然落下泪来,剔透如珠的泪水自他睑边颗颗坠落,在阳光下分外耀眼。
不过幸好,她们摔倒时秋千刚好荡到最低处,树下又都是厚密的草垫,所以李澄玉只是擦伤了一点手肘,并未受什么大伤。
瞧见崔琳之忽然哭了起来,她也不顾自己手肘的疼,急忙爬起来安慰他。
撸起袖子将微微沁着津血的伤口给他瞧:“你看你看,没事的,都是些小伤。”
谁知崔琳之看过后,眼泪掉得更厉害了,扯着李澄玉的手要带她去上药。
即便父亲因此会重重责罚他也不要紧。
“唉,你别哭啊。”
见崔琳之一直哭个不停,李澄玉没办法只能按往常哄哥哥李见凛的方式那样哄他。
叭叭在小少年湿润的面颊上左右亲了下。
瞬间,对方便止住了哭声,满眼含泪地怔怔望着她。
嗯,她可真聪明。
小澄玉在心里默默给自己竖了个大拇指。
第27章 二十七条船这又是什么争宠手段?……
谁知李澄玉还没得意多久,便瞧见面前人肉眼可见地红了脸,颜色几欲滴血。
“你、你”
被偷亲后的崔琳之又羞又恼,抚着脸的指尖都在发抖。
眼尾更是泪花闪烁,小胸膛剧烈起伏着,神情不知该如何是好。
最后一别身子:“我不理你了!”
李澄玉见状惊讶地瞪大了眼,怎么生气了?
明明她用这招哄哥哥时,哥哥很开心呀。
李澄玉挠了挠头——男儿家心思什么的,可真难猜。
最后,二人是被闻声寻来的崔府管事给带回去的。
“琳之,你怎能引着郡主去做那么危险的事呢。”
“你知不知道,这次康安郡主为了护你,差点摔折了手臂!”
茂绿菩提树下,崔氏主君紧蹙着眉,神情严肃又痛心。
他对面,崔琳之垂头跪在坚硬的青石板地上,单薄瘦小的脊背挺得笔直,红着眼睛一言不发。
“爹爹,你别凶哥哥了,要不是我”
一旁的崔琅之见不得自家哥哥受罚,含着泪儿想给他求情,却被自己父亲一记眼神又给逼了回去。
崔琅之瘪瘪嘴,心里不甘又委屈,直接噗通一声跪在了崔琳之身边。
大有要与哥哥同甘共苦的架势。
崔主君见状,面色一沉,刚想说什么便听不远处的李澄玉忽然开口。
“严伯伯您别怪琳之了,是我非要拉着他去荡秋千的。”
“也别罚他。”
此时,少女正被自家爹爹逮着强制上药,听到严氏的话后立刻扭头向崔琳之求情。
“郡主这是哪里话,本就是琳之做得不对,该罚”
崔主君闻声冲她和善一笑,余光却在不动声色地观察着一旁东王夫的反应。
“爹爹别担心,女儿真的没事。”
说完,李澄玉又拉了拉自家父亲的手,小大人似地安慰东王夫。
见效果不甚显著后,随即又双手扯着嘴角扒住眼皮做了个滑稽的鬼脸。
“不信你看,略略略~”
这下,东王夫终于被逗笑了,原本紧皱起的眉头也舒展开,伸指宠溺地点了她一下,叹气道:“你个淘气鬼。”
东王夫如此关心挂怀女儿的身体不是毫无缘由的,想当初李澄玉刚出生时,身体就比寻常孩子羸弱。
刚学会走路便时常无故昏倒,一昏就是三四日。
为此,东王妇夫给她请遍了盛国的良医,可都寻不到症结所在。
这也是为什么李澄玉的郡主封号叫‘康安’。
“是啊,秋聆,孩子间玩闹而已,有些磕碰很正常,何必过分苛责琳之。”
见东王夫终于松了口,崔氏主君紧绷的精神也随即缓和了些,面上仍装作严肃模样。
对着跪在地上的崔琳之道:“还不快谢过王夫与郡主。”
地上的小少年闻言随即站起身,长久的跪姿令他双膝酸痛无比,起身时单薄的身体经不住前后摇晃了两下。
对面的崔父见状眸底流露出疼惜之色,可终究没有出手帮衬,直到他一步步走到东王夫父女面前。
崔琳之再次下跪,双手平叠贴在额前,郑重地朝面前端坐着的东王夫行谢礼。
“琳之谢过王夫、谢”
然而他话还未说完,手臂便被一个人给拉住了。
李澄玉使了些力气将小少年从地上拽了起来,笑吟吟道:“不客气。”
随后,她背对着身后所有人,在崔琳之错愕的目光中,朝他眨眨眼。
以口型示意他:“说好了的,我保护你”
那日午后的阳光特别的明亮,映照在十岁的李澄玉脸上,将她那双漂亮的桃花眼照得清澈而透亮,像极了这世间最昂贵难寻的琥珀珍宝。
令崔琳之永生难忘。
因为怕崔琳之等太久会害怕,所以李澄玉用最快速度帮自己和随春放洗完后,便上了
岸。
将自己换下的脏衣服随手窝成团打包好后,李澄玉带着随春放走近提灯少年。
有些不好意思道:“让琳之等急了。”
崔琳之闻言摇了摇头,望着少女的眸光水滢滢的,在摇曳烛火的映照下泛着柔和情深的光。
“没有,这里夜色很美,我在看星星。”
说着,他腾出一只手来,将少女黏附在面颊上的湿发温柔地拨到了耳后。
李澄玉顺势握住了他的指尖,语气欣喜道:“星星?我这里就有啊。”
说着,她抬手覆上了少年的双眼,催促说:“不信的话你闭上眼。”
崔琳之只好照做。
“三、二、一。”
李澄玉说完,将一直背在身后的右手亮了出来。
口中兴奋喊道:“当当——”
崔琳之闻声睁眼,发现眼前垂着一只银纱香囊,其中正闪着灵动萤光。
方才在穿衣时李澄玉无意间发现池边草丛里竟有好多萤火虫,于是便将自己随身香囊里的香料给倒了出来,抓了几只最大最亮的萤火虫进去。
想给一直等她们的崔琳之一个小惊喜。
李澄玉身上的银纱香囊不是俗物,是用盛国南海所特有的长鳍鱼的鳍纱制成,万物的光映照其上都会反射出条条七彩,或浅或深如雨后霓虹。
现下,荧黄浅绿的萤光在其中忽明忽闪,细小却美焕的华彩萦绕其中,一时间就连天上的星子都黯淡了不少。
“送给你。”
说着,李澄玉小心翼翼地将香囊放到了崔琳之的手上,凑近了些轻声问他:“可还喜欢?”
崔琳之垂眸盯着掌心熠熠的萤光,直觉得那些光点似有温度般,源源不断地自他掌中渗进心里。
一时间,心肉软烂得不像话。
连带着嗓音都有些哽咽:“琳之喜欢,多谢郡主。”
李澄玉她们仨人一回来,原本气氛安静到诡异的营地瞬间变得热闹起来。
“郡主、琳之,你们终于回来了!”
百无聊赖坐在溪边撑着脸看星星的崔琅之瞬间跳了起来,朝她们二人跑去。
帐篷中正为李澄玉铺床整理物品的成兰君听到动静也掀帘走了出来,口中喊道。
“玉娘——”
李澄玉已经适应了这种场面,冲二人点点头,随口问道:“都还没睡啊。”
在场的三个男子闻言,不约而同地沉默了几瞬,都不用相互打量,便已将对方的心思猜了个七八分。
崔琅之大方嗯了声,望着她的杏眼耀动着灼灼亮光:“对啊,在等郡主。”
李澄玉不明白睡个觉而已,为何还要等自己,不过转念一想,也是。
现下毕竟是在野外,虽然狼、豹子、老虎什么的大型猛兽已经被圈在了山外轻易进不来,但还会有蛇、猴子等的小动物出没。
没个身强力壮的女人在的话,确实蛮危险的。
想通之后,李澄玉对着崔琅之和气一笑:“你们只管安心睡,这里有我和春放呢。”
见康安郡主没听懂自己的暗示,崔琅之有些沮丧,却并没灰心,双眼仍直勾勾地望着她,咬唇点了下头。
成兰君则快步走了过去,伸手去接李澄玉手中提着的脏衣包袱。
口中道:“玉娘,我来洗——”
与此同时,崔琳之也朝包袱伸出了手,语气温柔透着贤淑。
“郡主,就交给琳之吧”
见状,崔琳之蓦地抬眼,正撞进成兰君那黑如浓稠墨汁充满敌视的双眼中,略微惊讶地挑了下眉尾。
口中讶然道:“成学友,你这是”
还未待对方答话,一旁的崔琅之率先瞧清了形势,一个箭步冲上了前站到了自家哥哥身旁。
皱眉说:“成学友,我哥哥才是郡主的未婚夫郎,这些都是他该做的,你身为郡主的学友,主动去洗她的贴身物品,不合适吧!”
成兰君淡漠转眼,正对上他咄咄逼人的视线,话音不含一丝温度:“玉娘的衣服洗不洗、怎样洗,我最清楚。”
“毕竟,我们整日朝夕相处,彼此是书院里关系最亲近的人。”
这便是挑衅加不知好歹了。
崔琅之双拳紧攥,誓不相让:“学友之间再亲密,也抵不过妻夫,我和哥哥才是这天底下同郡主关系最亲密的!”
一旁的李澄玉见这架势,立刻出来打圆场,安抚两人:“别吵、别吵,大家都有话好好说。”
崔琳之见状主动松开了包袱,拉了拉义愤填膺的崔琅之,语气温柔中透着忍让:“算了琅之。”
“郡主方才送了我一个萤囊,萤虫脆弱,现下不方便碰水。”
说着,少年青葱般的指尖轻轻拨了下自己蹀躞上坠着的萤囊,淡绿色的光芒晃动间将他那原本就清丽无边的眉眼映得更是昳美,眼角眉梢藏不住的羞涩与幸福。
看得崔琅之一下冷了心,在原地僵成了一只雕像。
而成兰君更是沉默如一汪死水,只越发抱紧了怀中少女的衣服,才勉强好受些。
崔琳之对少年异常的神情恍若未见,依旧温声款款:“此事就有劳成学友了,事后琳之定会备下厚礼感谢您这么长时间在书院对郡主的照拂”
成兰君并未接他的话,而是抬眸看向正用布巾给随春放擦头发的李澄玉。
语气一如既往,是对待旁人都无的温柔缱绻:“玉娘,方才我煮了些解腻又助消化的山楂糖水,你和春放喝完再睡吧。”
李澄玉闻言眼前一亮,笑着夸赞道:“兰君,你真体贴。”
听了这话,成兰君酸楚不已的心脏像忽然被释放了般,重新自由蹦跳起来。
他眼眸波光流转地朝少女望了一眼,方拿着皂胰与木桶朝溪边走去。
“琅之”
待人皆散去后,崔琳之小声地去唤自家弟弟的姓名,却被对方骤然甩开了手。
“别碰我!”
崔琅之红着眼睛小声低吼,委屈难过得无以复加。
崔琳之自是能感同身受他此刻的心情,于是语气放得越发柔和,甚至带了些讨好。
“好琅之,别生气了,不若我将这萤囊借你玩会儿可好?”
崔琅之看都不看一眼,说话夹枪带棒:“那可是郡主单送你一人的,我可不敢要!”
闻言,崔琳之无措地看着他,不大一会儿眼圈也红了。
他垂下眼,无意识地地喃:“可是,从小到大,我的不也是你的吗”
崔琅之没听清,依旧咬牙恨声:“你总是这样,做什么事都要将我剩下,就连郡主都更喜欢你,说什么兄弟本一体、打断骨头连着筋,你就只想着你自己!”
说罢,他便要大步离开,熟料还没走几步便被崔琳之给急急追上了。
“琅之别走”
崔琳之死死地抓住自己弟弟的手腕,几乎将唇瓣要破,漂亮水润的杏眼里也满溢上了猩红的血丝,最后抖着嗓音道:“我答应你,哥哥答应你!”
得了崔琳之的许诺,崔琅之积蓄在胸的怨气一下散了大半。
瞧见李澄玉正想找干净杯子喝山楂糖水,于是自告奋勇端着脏杯子去溪边涮洗。
纵使他与哥哥在府中时皆是十指不沾阳春水的大少爷,行走坐卧吃穿住行都有专人伺候,然而崔琳之还是愿意为康安郡主做这些只有仆人才会做的事。
一想到待会儿李澄玉会用他涮洗过的杯子喝水,心里就只剩下了甜蜜和幸福,丝毫不觉得苦累。
也终于理解为何成兰君会同自己哥哥争抢给康安郡主洗贴身衣物的权利了。
哼着小曲走到离成兰君不远的上游后,崔琅之放下怀中的杯盏,开始一个个不熟练地就着清凉的水洗涮起来。
口中故意提高了
些声量:“嗐呀,你说说,有些人费劲心思讨好,都不如人家正头夫郎盈盈一笑,你说说,他图什么呢。”
下游的成兰君对他的揶揄与嘲讽充耳不闻,只专心致志地搓洗着少女的短褂。
瞧见对方不敢回声,崔琅之愈发肆无忌惮起来:“我劝某些人啊,守点男德,别动不动就觊觎别人家妻主,当心品行不端的秘密传出去,走在街上脊梁骨被人戳穿!”
成兰君仍是不搭理他,微抿唇认真地浣洗着手中洁白的中衣。
细腻的额头微微沁出了层薄汗,然而却不是累的。
少年紧咬着舌尖,艰难地抵御着身上一波强过一波的摧天浪潮,腰眼处积累起的酸麻越来越明显。
他几乎成了一条狗,看到带着李澄玉气息的旧衣,尾巴就会条件反射地高昂胀痛。
不过好在,玉娘才在小树林中让他解脱过一次,眼下较之以前,好捱多了。
成兰君的动作很快,没用半个小时便将李澄玉的衣服洗得干干净净。
崔琅之虽然一直在说难听话刺激他,洗杯子的动作又不熟练,不过在涮好了一个杯子后便机灵地给李澄玉率先送去了一个。
先下正慢悠悠地洗着剩下的,顺便监工成兰君,抓他偷懒的小把柄。
瞧见对方打算离开溪边后,更是紧跟着站了起来,想赶在成兰君之前去找康安郡主讨要夸赞。
谁知崔琅之还没站直身子,便见对面少年单薄的身体晃了晃,而后一头扎进了溪水中。
看得崔琅之当即瞠圆了眼,这又是什么争宠手段?
随即,他恍然大悟——成兰君这是想假借洗衣被累倒落水,引得郡主怜惜疼爱!
真是个阴险狡诈的毒夫!
随即,崔琅之想也不想,跟着也跳进了溪中。
第28章 二十八条船隔靴搔痒只会令难处更痒。……
等到帐篷里喝茶的李澄玉听到落水声急急忙忙跑出来时,便瞧见了这抓马的一幕。
被月光照得透亮的溪水中,两个少年各溺在一处,举着双手扑腾,口中惊慌地喊着她的名字。
“玉娘、玉、玉娘——”
“郡主、郡主救我!”
李澄玉见状二话不说地跑到溪边,她小时候兴趣广泛,马术、游泳、射击什么的都还算擅长,一分半钟内救下两个落水的人应当没问题。
然而就在她跳入水中的前一秒,忽然刹住了脚步。
身后的崔琳之与随春放也紧随其后赶到了溪边。
前者看到这一幕后,顿时吓得花容失色,白皙的面庞血色尽退。
惊慌失措地扯住了李澄玉的袖口:“郡、郡主,我求求你,救救琅之、救救他”
随春放也察觉出了不对,一双虎眼惶恐地看着身侧人:“澄澄,兰兰是不是要死了?”
李澄玉抬手打断了她们二人的话,对着溪中扑腾不止的两少年喊道:“二位、二位!你们要不然站起来呢?”
扎营的时候,李澄玉出于安全考虑,曾拿树枝将这附近左右百米内的水深都量了一遍,最深的地方不过她的腰际。
崔、成二人的身量都不算低,只要站直了腿,决计不会有事的。
她这番话一出,崔琳之瞬间止住了哭声怔怔地望着溪面,随春放则将双手拢在嘴边。
大喊:“兰兰,站起来!”
溪中俩少年自然也是听到了她的话,在度过最初落水时的恐慌后,很快便恢复了冷静,接连湿淋淋地自水中站了起来。
果然不出李澄玉所料,水只漫到了他们的胸腹处。
与意外落水的成兰君相比,崔琅之的情况要好上许多,但他仍学着对方的模样剧烈地咳嗽,甚至还要大声。
咳得白皙俊秀的小脸通红——这个劲儿,他是较定了!
俩人走上岸的工夫,细心的崔琳之已然自帐中拿了两个厚披风出来,一个递给李澄玉,一个则主动披在了成兰君身上。
他语气关切,嘘寒问暖:“成学友,你没事吧。”
“都是我不好,早知道你会落水,我便说什么都要亲自为郡主浣衣。”
说着说着,崔琳之便又水红起了一双杏眼,几欲落下泪来,语气听上去很是情真意切、满怀自责。
他甚至不顾对方身上淋漓冰凉的溪水,捉住了面前人的手,哽咽道:“希望成学友无碍,否则,琳之一定会寝食难安的。”
成兰君并没有接崔琳之的话,一双黑洞洞如深长隧道般神秘诡冷的凤眼直勾勾地睇着他。
溪水浸透了他全身,缕缕青丝蜿蜒黏附在他苍白的面上以及脖颈,衬得少年似尊皲裂的堕神像,又像条刚刚从溪中游曳上岸的阴毒水蛇。
危意与山间肆虐的风一同四散开来。
而崔琳之面上的关切依旧维持得很好,甚至更浓了几分。
少顷,成兰君径直自他指尖抽离了自己的手,转头重又踏入溪中,沉默着去捡即将漂远的几件李澄玉的衣裳。
李澄玉见状,急忙推开抱着自己伏肩痛哭的崔琅之,三步并作两步攥住了少年冰凉的手腕。
“兰君,太危险,别捡了。”
成兰君朝她扬了扬苍白的唇,轻轻挣开了手,声音有些哑涩:“这是玉娘最喜欢的一身,不能弄丢。”
少女神情一滞。
二人身后的崔琳之见状,面上的真诚与关切如狂风中飘飖的枝头落叶,摇摇欲坠。
“快、快烤烤火。”
将浑身湿透的二人领进帐篷后,李澄玉用带来的铁屉装了些烧得火红的木炭,又做好了防火措施后端进了篷内。
这些还不够,成兰君天生体弱,动不动便感冒发烧,李澄玉怕他这次又中招于是便去外面采了些野艾蒿回来给他们二人煮水喝。
艾蒿与生姜的功效相似,都能散寒生温,前者还能止痛。
“你们二人是怎么落水的?”
期间,李澄玉疑惑问出声。
早已换了件哥哥的干衣裳,先下正捧着热汤取暖的崔琅之闻言,神情有些闪烁:“我、我是为了救成学友才、才”
一旁的崔琳之见状,不动声色地为他找补:“郡主,琅之生性胆小,应当是瞧见成学友意外落水后心下慌张想找您求救,忙中出错这才紧跟着落水的。”
毕竟白日里他俩还针尖对麦芒,不可能一到晚上就好得亲如兄弟。
话毕,崔琅之感激地看向自家哥哥,忙不迭地点头:“对、对,就是这样!”
所幸,李澄玉并未深究,而是将目光转向了一旁穿着她衣服正沉默捧着杯子小口啜饮艾蒿水的成兰君。
少年抿了抿被热水浸润得红殷殷的唇瓣,朝李澄玉扬起一丝笑:“我是起得太猛眼前发黑站不稳,老毛病了,玉娘别担心。”
这是典型的营养不良贫血症状啊。
李澄玉一边翻找着他随身携带的小挎包,一边感叹。
半晌后,她惊讶出声:“那些退烧药粉什么的,你没带吗?”
成兰君闻言诚实摇头,“你和春放不常发热,我便没带”
可是大哥你经常发烧啊!
李澄玉无奈感叹,眼光流露出疼惜之意:“兰君,你真的将自己养得很差!”
成兰君微微睁大了眼,不明白她为何会这样说。
“没有啊,有玉娘护着,兰君过得很幸福。”
李澄玉不语,只一味地给他碗中倒艾蒿水:“快,多喝点、多喝点!”
一番折腾下来,夜已深了。
临睡前,李澄玉大手一挥拍板决定:“琳之睡我右侧,春放睡我左侧,琅之、兰君,你们分别挨着他们二人睡。”
此话一出,除了崔琳之与成兰君,剩余的人都表现得很高兴,尤其是崔琅之。
李澄玉这么安排并不是毫无缘由的,成兰君身子弱,所以住在帐篷最温暖的里侧最合适。
至于外侧的崔琅之,李澄玉则将自己的羊绒毯让给了他,这样即便在凛冬,对方也不会受凉冻着。
在用手给成兰君量过一次体温,发现一切正常后,李澄玉熄了油灯。
瞬间,帐篷内陷入了一片暗黑与寂静
,只剩下彼此清浅到虚无的呼吸声。
以及帐篷外篝火燃烧时偶尔发出的几下哔剥炸响。
不大一会儿,李澄玉便陷入了沉睡,迷蒙间,她耳边依稀听到了衣服摩擦的簌簌声。
再然后,她的右手便被人捉住了——对方温热的手指如滑鱼般渗入她的指缝,紧密地十指相扣。
‘崔琳之’与她牵手的力道有些重,似五条细蛇一样紧紧地盘绞上她的指根,令李澄玉一动也不能动。
头脑也被迫清醒了些。
这厢,她刚想睁开眼,眼皮便落下一片濡湿。
少年灼热的呼吸次第落在李澄玉鼻梁、面颊、唇畔
与白日里那个和风细雨的温柔吻截然不同,入了夜后的‘崔琳之’相当的大胆,如疾风骤雨。
李澄玉甚至都有些被他给吓到了。
少年柔韧的舌尖一遍遍动情描摹过她的唇缘,好似得到了世上珍宝般兴致勃勃、津津有味。
热情得李澄玉都有些呼吸不过来了。
片刻后,‘崔琳之’方意犹未尽地探入她的唇缝,主动挑.逗起她的唇舌来。
少年的行为十分的狂放,不甘心只浅尝辄止,灵活炙热的舌尖寸寸舔舐过李澄玉的上颚,舌底与口颊四周。
软肉被或轻或重地轻抵、剐蹭,舔舐,舌尖被几近讨好地嘬吸着,舒服得李澄玉下意识又闭上了眼。
今晚的‘崔琳之’很让她惊喜。
快活的滋味自敏感的舌尖传递到‘崔琳之’的四肢百骸,令他如同波涛大海中的一页小舟,心绪此起彼伏随着奔涌的海浪大涨大跌。
心底无边的火焰沸腾了他的血液,异样的酥麻感不断攀升,令他恨不得融进面前人的身体里去!
事实上,‘崔琳之’也这么做了。
他踢开身上碍事的薄被,径直钻入了李澄玉的。
遒然的长腿灵活地绞住了对方的腰身,整个人皆跨坐在了她身上。
这期间,二人的唇瓣便未分过,少年紧捧着李澄玉的双颊,深深地吻着。泽泽的濡湿声响,在寂黑的夜里甚至有些刺耳。
李澄玉感到有些不好意思,虽然身上已然被撩起了火,但她根本没有当着人面做什么的癖好。
于是只得强按住了‘崔琳之’的手,接着在对方柔韧饱满的腰臀处轻掐了下,警告对方乖一点。
今晚的‘崔琳之’真的很不正常。
熟料,她面前的‘崔琳之’先是身体一颤,随即吻得越发密切起来。
甚至不甘于只亲吻唇瓣,细密濡湿的吻接连落在她面上各处,呼出的潮热气息打她面颊热漉漉的,最后烙在了她饱满的耳垂上。
少年炙热急促的呼吸喷洒在李澄玉的耳廓上,如根柔软的蒲羽,一路自耳窍搔进心房。
期间夹杂着几声勾人又压抑的闷哼低喘。
李澄玉心中暗暗庆幸,得亏自己提前用毯子蒙住了她和‘崔琳之’,要不然这声音传出去,吵醒了人,真的就是社死现场了。
最外围,背对着二人的‘崔琅之’,缓缓蜷缩起了身体。
听着身后窸窣声响,少年僵硬启唇,无意识地含住了自己曲起的指节,犬齿陷入皮肤,殷红的血珠顷刻间便滚了出来。
尖锐的刺痛敲击着他脆弱的神经,斑驳的齿痕却挡不住心中汹涌的快乐——属于另外一人的快乐。
似隔着层密不透风的薄膜,音声触感连同着舒爽都慢了半拍。似力不从心的海潮,匆匆奔涌过来,轻轻抚摸而去,留下一地一戳即破的狼藉泡沫。
隔靴搔痒只会令难处更痒!
‘崔琅之’越发咬紧了手指,不惜皮开肉绽,纤长的脖颈处,青筋根根迸起。
仔细瞧出,羊绒毯下的身躯都在细细颤抖。
不知过了多久,‘崔琅之’方如释重负般卸了力,后背连同面颊皆湿淋淋一片。
与从溪水里打捞出来,没什么两样。
第29章 二十九条船新人沈月殊。
黎明时分,李澄玉被一双深而柔的视线给盯醒了。
她下意识转头,朦胧间发现一黑影独坐在不远处,安静地凝着自己。
懵怔几瞬后,她先是小心翼翼地挣开身侧少年环在自己腰间的手臂,随后缓缓坐起。
放低了声音:“温善教,您醒了?”
青年沉默了几瞬,方开口询问:“澄玉,他为何会穿着你的衣裳?”
温子珩自然指的是睡在他身旁的成兰君。
方才他睡醒时,迷迷糊糊地发现李澄玉正背对着自己,心中讶然的同时说不出的欣喜。
想当初她来去匆匆,即便将他整个人捉弄得一塌糊涂,也从未留宿过。
温子珩刚想摸摸她的脸,却敏锐地觉出对方身形不对,于是极快地收回了手。
坐起来后一瞧方发现对方是穿着李澄玉衣服的成兰君。
惊讶、失落、疑惑、猜忌混乱不已的思绪激得他呼吸都有些急促。
宿醉后的前额更是胀疼得近乎炸裂。
李澄玉收回试探成兰君体温的手背,还好,没起烧。
再一听到温子珩这么问,忍不住幽幽叹了口气——真是小孩没娘,说来话长。
刚好她也清醒了,于是指了指帐篷外,示意温子珩跟自己一起出去。
“喏,昨天熬好的甘蔗水,想等善教醒了给你解酒来着。”
李澄玉将灰烬上方热好的沆瀣汤倒出一杯递给温子珩,而后也给自己倒了杯拿在手上。
清晨的山间溪畔,薄雾冥冥,如丝如缕般萦绕在二人身周,沁着冷意。
青年放下轻揉额角的长指,接过沆瀣汤后,抿唇道了句:“多谢。”
他面色有些苍白,原本青白分明的柳眼此刻弥漫上了少许血丝,有些憔悴却更显斯文脆弱。
“抱歉,扰了你们春游的兴致。”
温子珩家教极严,二十三年来只沾过一两次酒,也皆是饮子般的果酒。
他原以为那木樨蒸喝着同果酒无意,谁曾想
还从未有如此失态过的温子珩无法原谅自己。
很多事他都记不清了,是以更害怕自己做过什么不雅之事,惹得面前少女厌恶。
李澄玉笑着摆手:“没有没有,我们玩得挺开心的,倒是善教,我都没怎么招待好。”
“你很好!”
温子珩急急出声,瞬时睁圆了一双柳眼,望着少女的神情诚恳又纯粹。
不然的话,也不会有这么多的男子,同他抢了
心里忽然冒出的这怨夫般的念头吓了青年自己一跳,然而他也不想再刻意去摒弃了。
李澄玉一愣,同他碰了下杯,忽然笑吟吟说:“善教真可爱。”
闻听此言,温子珩怔怔地望着她。
忽然想起来,从小到大,好似只有李澄玉夸过他可爱。
旁的人都只夸他家世、长相,最多的是言他写得一手天骨遒美、逸趣蔼然的好字。
从未有人夸赞过他——可爱。
可、爱。
温子珩兀自在心中念了一遍。
不知怎的,他忽然就被这好似云一般软的两个字拨弄了下心弦。
热意迅速从软烫的心腹间涌出,以极快的速度蔓延至青年的面庞。
温子珩不得不低头喝水,以掩盖自己的失态。
傍晚时候,一行人结束踏春,收拾东西再次回到了书院。
在寝舍前分别与成兰君和温子珩作别后,李澄玉又婉拒了崔氏兄弟邀请她去府上做客的请求。
她太累了,又起得分外早,是以刚坐上欢天来接自己的马车,便倒头睡了过去。
不知过了多久,她忽然被车外一阵小孩子的啼哭声给吵醒了。
李澄玉爬起身撩开车帘,纳罕问:“小欢,怎么不走了?”
车旁站着的欢天闻言,不得不将地上抱
着她腿哇哇大哭的男童给她看。
“郡主,你瞧,这、这”
李澄玉一下瞪大了眼:“这谁家孩子!”
欢天一脸苦相:“不知道啊,方才咱们经过闹市时,这小娃娃便跟了上来,一边追一边哭,嘴里还咿咿呀呀地喊着‘娘亲’、‘娘亲’”
闻言,李澄玉心中一个激灵,慌忙去瞧她怀中男童的长相——别又是原主搞出来的烂摊子!
只见面前这男童不过两三岁年纪,虽衣着朴素却分外干净,两只葡萄似的大眼此刻盛满了眼泪,五官生得是粉雕玉琢、皮肤白皙、分外可爱。
搁在现代,高低可以当个童模。
见孩子一直朝自己的方向伸手,哭着喊‘娘亲’,李澄玉不得不将其接过,摇晃着一边哄一边问欢天:“这是我的?”
欢天惊讶地瞪大了眼:“啊,这是郡主的?”
李澄玉:“”
不像演的,看来最强npc欢天也不知道。
那么眼下最重要的,就是先找到孩他爹,通过孩他爹的反应来推断和原主有没有关系。
真好,又能免费玩海龟汤了呢。
李澄玉苦中作乐地想。
由于欢天及时停下了车,是以她们距离男童追上来的闹市并不远。
在原地等了不到一炷香时间,男童的家长便焦急地寻了过来。
“珰儿、珰儿!”
只见一身着素朴白衣的青年背着一筐竹笋,逆着人潮,被撞得东倒西歪。
他口中一边道歉,一边急声地喊着男童的乳名。
筐中的竹笋由于颠簸一个接一个地逃了出来,有的被人眼疾手快顺去,有的则掉在了地上。
青年伸手想去捡,却只能眼睁睁瞧着自己辛苦挖来竹笋被无数双纷乱的脚踢得离自己越来越远。
此时恰逢正午,耀眼的金阳下,青年那白皙如同珍珠般透着光泽的面庞,正泛着焦急的浅粉。
一双与男童如出一辙的莹润鹿眼亦闪烁着晶莹泪光,看上去霎是可怜,惹人怜爱。
令李澄玉忽然想到了一个甜品——草莓雪媚娘。
眼尖的欢天瞧见了他,随即大声冲着对方招手。
“公子,这里!”
青年听到了喊声,寻找的动作明显一顿,却并未循声转头,而是愈发大声地叫喊起来:“珰儿,珰儿~”
看得李澄玉有些忍俊不禁——以为不是唤的他吗?
欢天有些急,更加卖力地朝他挥手,同时大喊:“那位穿白衣背竹篓的公子,你家孩子在这里!”
这下青年终于注意到了这边,瞧见李澄玉怀中的男童后,更是迫不及待地跑了过来,脚步跌跌撞撞。
口中不住地喊着:“珰儿、珰儿!”
李澄玉见状,顺势将怀中男童放了下来,看他究竟会不会朝青年跑去。
“珰儿,舅舅终于找到你了!”
青年俯身紧紧地抱住了男童,面上瞬间流下失而复得的泪水,而他身后背着的硕大竹筐却因为惯性整个悬了起来。
筐底倾斜,仅存的三四个竹笋哗啦啦滚出,对面的李澄玉眼疾手快地挡了下,这才好悬没让它们砸伤男童。
一旁的欢天瞧见自家主子手背上的划痕,投向青年的目光添上了丝不满——这男子,怎的生得如此笨手笨脚。
“啊啊啊,对不起、对不起!”
见自己的竹笋险些砸伤了人,青年立刻将背筐解了下来,红着脸不住地道歉,眼角还挂着晶莹的泪水。
李澄玉冲他摆了摆手,表示没关系,继而又问道:“这是你家孩子?”
青年闻言,如一只被惊动的幼鹿般抬起眼,将珰儿紧紧地护在怀中。
眼中满是对面前人的警惕:“对、对,他是我儿子。”
李澄玉轻挑了下眉,方才她听得可是清清楚楚,他对男童自称‘舅舅’。
一旁的欢天见他如此提防,随即皱眉开口:“方才我们的马车经过闹市时,你家孩子忽然追了上来,还哭着喊着要找‘娘亲’。”
“我家郡主便好心勒令停车,帮他找大人。”
名唤沈月殊的青年听罢反应过来自己错怪了人,立刻抱着珰儿跪在了李澄玉面前。
粉白如蜜桃般的面上羞赧又惭愧:“对不起恩人,我、我原以为你们”
李澄玉温声打断了他的话:“没关系,你也是护子心切,起来吧。”
说着,少女微微俯身,洁净的长指轻抬了下他的肘节,如蜻蜓点水一触即逝,无论是力道抑或是神情都分外的温和宽容,丝毫不会令人感到不适与冒犯。
对方生得也是极好,身量纤长而匀称,面如冠玉,一双桃花眼流转着温柔平和的神采,鼻梁挺直、唇如菱花。
周身气质澄澈明朗,人也心善,愿意帮珰儿找寻家人。
这世间,其实还是好人多的
沈月殊怔神地想。
“公子?公子!”
瞧见青年一直呆呆地望着自家郡主,欢天忍不住大声提醒。
“我家郡主让你起来。”
闻言,沈月殊陡然清醒了过来,发觉自己竟失礼地盯着人看了许久后,脸红得几欲滴血。
随即站起了身,垂着眼睫磕磕绊绊道:“敢、敢问恩人尊姓大名?”
李澄玉朗然一笑:“我叫李澄玉,叫我澄玉就好。”
沈月殊虽然是小州小镇出身又常隐居山林,却也知‘李’乃当今国姓。
再结合欢天的那句‘我家郡主’,哪里还不晓得面前少女身份尊贵。
随即越发担心起来,生怕对方追究自己方才的失礼。
“澄、澄玉郡主大恩大德,月无以为报,来日定——”
“可我不要来日,现在就想你报。”
李澄玉觉得面前动不动便红脸的青年甚是有趣,忍不住同他开了个玩笑。
沈月殊闻言,蓦地睁大了鹿眼,面上的红意更是以极快的速度蔓延上了耳根,烧成了一片。
身前的十根长指无意识地越绞越紧,心中慌乱又无措。
几瞬后,沈月殊忽然下定了决心,忍着因羞耻而轻颤的胸腹,迎着少女微讶的目光,轻轻环住了她的肩膀。
第30章 三十条船极品魅魔系统提醒您。……
被人突然抱住的李澄玉先是一愣,随即哑然失笑。
这人难道是将她口中的‘报答’当成‘抱她’了吗?
“抱、抱了”
一瞬后,沈月殊随即放开了手,接连后退两三步远低垂着眼睫不敢看少女,声音更是如蚊蚋一般。
身侧的欢天都看傻了,见过主动向自家主子投怀送抱的,没见过这么主动的。
李澄玉见状,唇角笑意越发深了几分,她没有同对方解释这个误会,反而笑着继续道:“既如此,我也理应还公子一个礼。”
说着,她上前一步,停在适合的位置,抬手轻轻摘下了青年发间的一根草芥。
呆愣愣地望着少女手中枯草几瞬后,沈月殊再次涨红了脸,圆润的面颊犹如熟透散发着淡淡酒味的蜜桃般,随便一戳便会破,流下甘甜馥郁的汁水。
“还没问你们姓名。”
送沈月殊与珰儿回去的马车上,李澄玉笑着开口询问。
青年闻言,随即答说:“我叫沈月殊,珰儿大名沈凌意。”
“很好听的名字。”
李澄玉朝他点点头,瞧见青年怀中男童琉璃珠似的大眼睛一动不动地盯着自己手边的春山酥,随即拿了块给他。
并揉了揉对方毛茸茸的脑袋瓜。
小孩子不哭不闹时,真的是人间天使。
熟料珰儿还没接到,便被自家舅舅给拦下了。
“他、他不能吃!”
沈月殊急急忙忙向李澄玉解释,一双圆阔鹿眼水滢滢地望着她。
还不等李澄玉问为什么,青年便主动开口,生怕她会误会。
“珰儿的体质和别的孩子不一样,除了人乳,吃什么身上都会起红疹。”
难道是过敏?
李澄玉忽然想起现代时自己表姐家的女儿,断奶后能吃能睡,甚至比同龄孩子的食量都要大,结果半年下来孩子既不见长高也不见长肉。
最后被医生推荐去查过敏源,发现孩子不能吸收的食物竟然有十几种之多,就连北方人最常
吃的小麦、鸡蛋什么的也赫然在内。
珰儿或许也同她表姐家孩子情况一样,甚至更严重些。
“没关系,珰儿还小,再长大些说不准就好了。”
李澄玉出声安慰。
沈月殊点头,毕竟他的祖辈几乎每人都这样,三岁之后就正常了。
“那既然珰儿不能吃,便由你这个‘爹爹’代劳吧。”
李澄玉说着,将青年微蜷的长指展开,把春山酥放到了他手心上。
沈月殊有些无措地捧着手中的花酥,直觉得被少女触碰过的指尖,火烧火燎般在隐隐发烫。
“谢、谢谢!”
春山酥皮入口即化,很是香甜。自从家中遭变后,沈月殊已经许久没吃过这么好吃的点心了。
他捧着手中的春山酥,小口小口地吃着,怀中的珰儿则满眼渴望地看着他。
吃到一半,沈月殊忽然想起了一件事,后知后觉地朝李澄玉道了声谢。
“其实,当初给珰儿起名的时候,我姐姐与姐夫都快将永亨字典给翻烂了”
正在喝茶的李澄玉闻言先是一顿,随即俏丽的眉眼浮现出笑意。
定定地望着他:“我是说你的名字,月殊。”
沈月殊缓缓瞠大了眼,脸变得热烘烘的同时语气重又磕磕巴巴起来:“谢、谢谢”
“其实,我的名字也是姐姐给起的。”
提起自家姐姐,青年的面上流露出骄傲自豪的神情,不过慢慢的,李澄玉便发现那股骄傲流转成了水一般绵绵不绝的哀伤。
沈月殊垂下眼,睫根处渐渐渗出潮湿的水汽,语气低落隐匿着哽咽:“不过她和我姐夫,现下已然不在了”
李澄玉没料到他会这么说,随即敛了面上的笑,冲他点头:“节哀。”
沈月殊闻言,刚想说什么,却忽然嘶了声,甜丽的面容皱在一起,神情有些痛苦。
李澄玉低头一看,发现方才还乖乖巧巧窝在他怀里的珰儿,不知怎的忽然不听话起来。
左手紧抓着沈月殊垂在胸前的那缕头发,扥得自家舅舅不得不偏了头。右手则胡乱地去扒他的衣襟,整个人更是急切地在他怀中钻来钻去,咿咿呀呀地似哭似闹。
李澄玉一边帮助沈月殊摆脱束缚,一边问:“他这是怎么了?”
沈月殊痛得蹙紧了眉,声音也有些不稳:“饿、饿了。”
“是我的错,我忘了珰儿上次吃奶是在四个时辰前。”
得了自由后,沈月殊不顾自己被扯得纷乱的发丝,红着面颊出声安抚:“珰儿乖,待会儿咱们到家了再吃好不好?”
“小孩子经不得饿。”
说着,李澄玉敲了敲车壁:“小欢,让老陈找个地方停下车。”
事已至此,李澄玉再怎么惊讶,也不得不接受女尊国男子会生孩子会泌乳这一事实。
“真拿你没办法。”
仅剩舅甥二人的车厢内,沈月殊解开身前的衣襟,看着胸前的珰儿迫不及待地含住吮.吸、大口大口地吞咽,圆润清纯的面容上浮现出深深的无奈与宠溺。
游移的目光掠过方才少女落座的地方,沈月殊微微一怔。
不由地想起,从山州到京都,这一路奔波里,李澄玉好似是第一个肯朝他们施以援手且不图回报的人。
更何况,她的身份是那么的尊贵,模样气质是那样的俊丽澄澈,心性还如此温柔善良
如此大恩大德,自己又该如何报答她呢?
想着想着,胸前忽然的锐痛令沈月殊瞬间回过了神。
他疼得几欲落泪,低低恳求出声:“嘶——乖珰儿,别咬、别咬”
“郡主,里面在做什么?”
听到远处马车上依稀传来的动静,欢天疑惑问道。
毕竟是沈月殊的个人隐私,李澄玉没法同欢天仔细解释,于是便给对方找了点事做。
太阳快落山时,李澄玉一行人终于到了沈月殊舅甥俩所临时租住的小院。
小院处在城郊,周围生长着浓密的绿竹,附近只零星几户邻居,十分幽静偏僻。
刚下马车,沈月殊便瞧见自家篱笆前,一灰色人影正在朝院里东张西望。
随即疑惑出声:“王叔,你怎么在这儿?”
那灰色人影脊背先是一僵,立刻转过身来,笑得皱纹挤满了整张脸,以掩盖自己的心虚。
语气热络地快走几步,拉住了青年的手:“哎呀,小月回来啦,瞧你,这是又去城里卖笋子寻亲去了吗?”
沈月殊如实地点了下头。
“嗐,要叔说啊,你当初就应该把钱交给叔,叔认识的人多,准能给你找着人儿,你也不用——”
说着说着,王氏眼尖地瞥见了一旁站着的李澄玉,瞧见对方模样出众气质不凡,身上的料子更是金贵,当即眼冒精光。
他还有个待字闺中的儿子呢,若是能攀上这样的人,说不准就能飞到枝头做凤凰了!
王氏随即越发殷勤地摇晃起沈月殊的手来:“小月啊,这便是你要寻的远亲吗?姓甚名谁,家住何处啊,能不能给我家小桃介绍认识认识。”
闻言,沈月殊立刻摇头说:“王叔,你误会了,她不是我要寻的人。”
边说边将手抽了出来,心中头一次对这个热情的邻居产生了抵触的情绪。
不是,那就更好了!
王氏顺势松开了青年的手,转看向李澄玉,眼中垂涎的光活像是只饿了许多天忽然瞅见块大肥肉的野狗,跃跃欲试想要扑上前。
看得欢天不适地皱眉,刚想跨步挡在自家主子面前,对方却率先开了口。
“月殊,带我进去喝口水吧。”
沈月殊随即应声,一手抱着珰儿,一手找钥匙开门。
“王叔,您还有事吗?”
院中,沈月殊横抱着已然熟睡的珰儿,带着满脸歉意同对方商量:“如果没什么事的话,今日我家有客人,可能不方便招待您了。”
被他无意间挡住去路的王氏不得不停下脚步,嘴上客气着眼睛却不死心地依旧往屋里的李澄玉身上瞟:“啊,没事没事,我来就是想替小桃找你借身漂亮衣裳,反正你有这么多穿也穿不完。”
王氏一边说一遍嫌弃面前这呆青年实在碍事,要不然他早将那贵女的底细给打听清楚了。
而王氏向来是那种占不到便宜就是吃亏的主儿,见计划不成便又起了别的心思。
反正这趟自己不能白跑!
说罢,他便越过面前青年一个箭步冲到了晾衣杆那,一把扯下了件羽蓝色的银纹衣袍,三下五除二卷起夹在了腋下。
“我觉得这个就挺好,等小桃相完了亲,就一定还你!”
王氏动作实在太快,沈月殊根本来不及阻止,只能眼睁睁地瞧着对方扬长而去。
最后,沈月殊无声叹了口气——罢了,想当初这住处还是王氏给介绍的,对方也算是帮过自己,不过是一件衣服,他日后肯定会还的。
青年这样乐观地安慰自己。
将熟睡的珰儿放到床上后,沈月殊一边给桌前的李澄玉二人倒水,一边满怀歉意说:“实在对不住,家中没什么茶叶,只能委屈两位恩人喝点竹叶水了。”
说罢,他两手扶着碗边,将茶碗缓缓推到了李澄玉面前。
随着青年的动作,一股淡淡的、若有似无的奶香自他衣袂间氤氲出,萦绕上李澄玉的鼻尖,令她不自觉呼吸一滞。
少女接过茶碗却并没有喝,转而看向对面人:“听方才那个王叔说,月殊公子在寻亲?”
沈月殊咬唇点了点头,虽然他与李澄玉相识短暂,但直觉告诉他对方并不是坏人。
于是便将自己先前的遭遇与不远千里赶来京城的目的说了一遍。
“姐姐临去世前后,给我留了封遗书,她恳求我照顾好珰儿,并让我拿着信物去寻京都崔府的老主君,说崔老主君是我的老外叔公,一定会给予我们庇护”
然而就在他们历经千辛万苦终于抵达京都后,却发现这里大得吓人,即便信中有关崔府老主君的信息还算详细,却依旧如同大海捞针。
沈月殊不得不托人花大价钱找黑市的探马打听消息,却不料对方是个惯骗,拿了钱却不办事,从他手里诳了几乎九成的钱出去。
最后,沈月殊不得不用手中那最后一成的钱在热心村民王叔的帮助下,租
下了这座小院,暂时带着珰儿安顿了下来。
听到沈月殊说自己花了九两银子就租了这破落小院三个月后,即便才穿来这里不久的李澄玉都觉得他亏了,且亏大发了。
难怪隔壁老王对他这么‘热情’,怕不是薅了这小子不少羊毛。
李澄玉身后站着的欢天再忍不住,偷偷向她吐槽:“真是被人卖了还帮别人数钱呢。”
少女没有应声,而是再次向沈月殊询问了一遍崔氏老主君的具体信息。
随后转头问欢天:“琳之祖籍是不是山州,我怎么听着他们二人的口音有些相似?”
欢天皱眉回想了一阵,点头道:“还真是,郡主。”
得到肯定回答后,李澄笑着对一脸状况外的青年道:“月殊公子,如果我能帮你找到亲人,你该如何谢我?”
一炷香后,欢天望着眼前冒着滚滚浓烟的庖房以及窗内那不断挥动着锅铲忙活的青年身影。
疑惑出声:“郡主,沈公子这是想谢你还是想卸你啊”
“再这么下去,我真怕他把房子都给点了。”
欢天边说边摇头,当初租房中介给他要九两银子还是太少了。
李澄玉用胳膊肘别了她一下:“别瞎说,兴许人沈月殊厨艺不错呢?”
欢天瞧着自家主子一整日都没怎么放下过的嘴角,奇异地眨眨眼问:“郡主,你心情很好吗?”
李澄玉一边看着厨房内沈月殊那手忙脚乱的背影,一边笑吟吟开口:“面前有一盘口味与之前截然不同的新点心且闻着不错,你心情会不好吗?”
闻言,欢天若有所思地点点头,自家郡主这是又遇上可自己心的人儿了。
“快、快尝尝味道怎么样!”
沈月殊边说边给桌前坐着的二人殷勤递筷,水澹澹的鹿眼蓄满了期待。
然而,主仆二人望着盘中黑油油不知是何物的东西,皆不敢轻举妄动。
“你们、你们怎么不吃啊。”
片刻后,沈月殊望着二人疑惑出声。
李澄玉闻言轻咳了声,“欢天,要不你”
“郡主,我这几天尽头牙肿了,一吃东西就疼得厉害。”
欢天捂着自己的腮帮子,急急出声,眼神乞求地望着自家主子,仿佛再说:郡主,饶小的一命吧!
李澄玉狠狠闭了闭眼,真是关键时刻掉链子。
沈月殊闻言立刻表示:“我知道山中有种草药,消肿止牙痛特别厉害,得会我采点你带上!”
欢天一愣,缓缓放下装痛捂脸的手,有些不知道该怎么回他才好,嗫喏几声后讪讪道了句多谢。
青年摆了摆手,面庞笑得如同阳光下沾着水珠的白茉莉,清纯且动人:“不客气,这些都是我该做的。”
就在俩人说话的工夫,李澄玉已然在角落里挑了筷最小的不明物,又做了两三次心理建设后,才将其放入口中。
紧接着,她就后悔了。
酸甜咸辣——这些美味饭菜必有的几样滋味,面前的这盘菜全都没有。
只有苦李澄玉穿书后没吃过的苦,现下全都一次性给补回来了。
苦得她端起一旁放凉的竹叶水就吨吨吨地喝了起来,直到将口中的怪异滋味彻底冲淡才放下。
李澄玉不自觉皱眉,看向对面青年的神情中添了几丝纳闷——做饭这么难吃,还能将自己跟珰儿养得这么好,怎么做到的?
有机会的话真得让他与琳之、琅之他们好好交流一下。
想了又想还是算了,她怕俩人被沈月殊给带跑偏。
“很、很难吃吗?”
瞧见少女面色不太好,沈月殊忐忑地绞紧了身前的长指,眼尾下耷,瞧上去分外无辜可怜。
李澄玉动了恻隐之心,刚想出声安慰他几句,便听对方又道。
“对不起,这是我第一次下厨”
李澄玉一下瞪大了眼——不是哥们,没下过厨你不早说?
你这跟某些第一次开车就上路的马路杀手有什么区别,这搁有些国家甚至是犯法的!
李澄玉千躲万防,没想到还是被创了。
她终于能安详地闭上眼了。
“你该不会用的是竹篓里的那些笋吧?”
欢天盯着盘中物仔细瞧了半晌后,惊讶出声。
对面的沈月殊不明所以地点头:“对呀,怎么了?”
还怎么了,欢天都快要被他给无语笑了。
“那些是苦笋,不能吃的!”
沈月殊一下惊出了声:“苦笋?”
难怪竹林里那么多笋子都没人挖,拿到街上也没人买,他没经验还以为是捡到宝了,没想到尽是些不能吃的苦笋!
“对、对不起,我不知道,我住的山里不长竹子,我不知道有些竹笋是不能吃的,对不起、对不起,快吐出来、快!”
沈月殊慌忙站起,越过桌面一只手伸到李澄玉下巴处接着,另一只手则要去掏她的嘴巴。
显然是将李澄玉当成了不小心吃进脏东西的小孩子,下意识就这么做了。
李澄玉随即攥住了青年还沾着黑灰的指尖,温柔地制止了他的动作:“只吃了一点,没关系的。”
“怎么能没关系呢!”
沈月殊急得满脸通红,圆圆的一双眼睛因此还泛起了晶烁的水光。
这下更像又香又甜的草莓雪媚娘了——李澄玉心想。
“苦笋也就苦了点,没毒的,放心。”
李澄玉安抚性地捏了捏他的指尖,笑得温柔撩人。
沈月殊这才停下动作,但一双晶莹眼仍紧张地望着少女,生怕她会因此出什么差池。
“欢天,将我吩咐你买的东西拿下来吧。”
李澄玉扭头吩咐身侧高瓦度电灯泡。
欢天眼观鼻鼻观心,拿来东西便自觉退了出去,临走前还不忘贴心地将那盘苦笋给端上,最后盘子连同着菜一起给扔了。
“眼瞧着天热了起来,我便让人给珰儿和你买了些夏装,再穿薄袄子会热坏的。”
李澄玉边说边指着露着夏衣一角的包袱朝青年笑了笑。
沈月殊闻言,有些惊讶地站起了身。刚想说什么,便被少女拉着手腕又坐下了。
李澄玉声音温和,不疾不徐:“实不相瞒,我朋友崔琳之的祖父可能是你要寻的那位老主君,我同琳之私交甚好,他的亲人也是我的,我理应替他照顾好你们。”
沈月殊没想到自己与少女还有这层渊源在,随即激动又欣喜地开口:“澄玉郡主,你太好了,月真是三生有幸能够遇到你。”
少女闻言笑了笑,漂亮桃花眼里荡着融融漾漾的光:“能结识月殊公子,我也很高兴。”
青年被她眸中如三月春水般的真诚与深情看晕了眼,心尖仿佛被突如其来的箭矢射中了颤巍巍地发着麻。
面颊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红了起来,正如此刻天边大片大片灼红的晚霞,耀眼惑人。
“这里还有些买给珰儿的玩具。”
李澄玉说着,从中挑拣了半天,又拿出了个木制的磨喝乐。
“花椒木做的,可以给珰儿用来磨牙。”
少女没多说什么语气也很平常,然而沈月殊的脸却越来越红。
又热又烫,如同被火烤一般。
他局促地坐在凳子上,双手在身前快绞缠成了结——没想到她都听到了,且放在了心上
青年觉得分外羞耻的同时,一颗心也逐渐变得暖洋洋的,如同泡进了汤池般,在失去姐姐、姐夫后,再次感受到了呵护与关怀。
不过随即,他就后悔起来,后悔自己先前在李澄玉面前自称是珰儿的父亲了,明明他还待字闺中、从未有过婚配。
不知道澄玉郡主会如何想他
想到这儿,沈月殊的神情肉眼可见地低落了下去。
“这两瓶则是创伤膏,治疗伤口用的”
李澄玉说着,话音忽然一转关切出声:“月殊公子,你怎么了?”
沈月殊闻言,忽地抬起眼,方才还晶亮的一双鹿眼现下水淋淋的,泪意浸透了他浓黑的睫根,更显其眼睛的圆阔与辜然。
剔白的鼻头透着红,神情弥漫着浓重的歉意与委屈。
小声说道:“对不起,我骗了你,我不是珰儿的父亲,我是他、舅舅”
李澄玉看得一怔,随即哑然失笑:“我知道啊,你先前不小心说漏嘴过。”
闻言,沈月殊惊讶眨了眨眼,转而破涕为笑。
“太好了,你没误会!”
李澄玉被他这反应给逗乐了,随即朝他的方向倾身,凑近了些笑问他:“误会什么?”
沈月殊闻言倏地垂下眼,根本不敢与她对视,修长的手指捧上自己发烫的脸颊想要降降温,就连指尖烧火留下的黑灰蹭上了都没发觉。
他红润润的嘴唇翕动着,还没怎么开口,耳边便传来叮咚一声。
“极品魅魔系统提醒您,女主兴趣值+1,请宿主继续加油,争做极品魅魔~”
许久未说话的系统忽然的出声吓了沈月殊一跳。
还未等他反应过来,便见面前少女蓦地拧起了眉。
“谁在说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