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胭脂看客 孟宋 25882 字 2个月前

第61章

第二天醒来,颜宁才发现客厅的玫瑰花和红酒,红酒是她让人准备的,想弥补燕城初雪他不在的遗憾,但最终也没喝成。

至于玫瑰花……

诺大的红玫瑰花束将整个桌子都要占满了,她好像记得某人说过红色俗气。

提到红色,颜宁想到昨晚被他扔掉的红宝石耳饰,但她在屋子里找了两遍都没找到。

这人是钱多的没处花了吗?

颜宁觉得奇怪,但又想不到哪里奇怪.

纽约的冬季寒冷又漫长。

时装周还没开始,陆砚清出去上班,颜宁就待在酒店挑选剧本,等他忙完,两人一起吃饭、散步。

寂静的公园,昏黄路灯照着积雪,两人走过,留下成双的脚印。

颜宁穿着陆砚清买的雪地棉,后退着看向他:“陆先生,我们是在谈恋爱吗?”

看着她粉黛未施的脸,陆砚清嘴角上扬:“是在遛花。”

颜宁愣住,然后就笑着掐他的腰,拳头砸在他的胸口:“那我是在遛钱。”

这人的幽默总是出现在她想象不到的时刻。

恍然发觉,他现在再把她说成一朵花,她已经不生气了,不是清园里被人闲来观赏的“花”,而是爱人如养花的“花”。

他的感情沉默内敛,但她能感觉到他不曾说出口的爱意。

颜宁边往后退,边和陆砚清打打闹闹,没注意到地面不平,突然被绊住往后仰着要摔倒。

陆砚清连忙拉住她,将人抱在怀里:“稳重点。”

“你以前的女朋友们都佷端庄稳重是吧?我偏不。”

陆砚清轻笑,不就不吧。

颜宁抬眼:“你现在不应该和我解释,没那么多女朋友吗?”

陆砚清笑着:“不解释。”

哦,还挺傲。

但颜宁着实好奇:“你交过几个女朋友?”

看着她眼里八卦的火苗,陆砚清起了兴致:“你猜。”

“十个。”颜宁往大了猜。

“这么少吗?”陆砚清笑道。

“……”颜宁怔住,好久才找到话,“我要吃醋了。”

“家里不够的话,回头我再开几个酿醋厂。”

“……陆砚清。”这人不说话是不说话,但说起来竟怼得她哑口无言,“到底有几个?”

一个,只有一个。

但是中间隔着那些人,那些事,他的名字,他身上的担子,这句话他无法说出口,仿佛说出来,就真的覆水难收。

“你呢?你和沈西皓,和宋明宏,和追求你的那些男明星的故事,说来听听。”陆砚清转移话题,却也是真想问的。

在情感上,颜宁是个缺乏安全感的人,她可以撒娇,可以吵闹,但骨子里,她不想低头。

“你不说,我也不说。”颜宁眉眼含笑。

陆砚清垂眸,不说便不说吧,等他想要知道的时候,自然会去调查清楚。

两人正走着,前面有些嘈杂。

转过花坛,小广场有五六个年轻人,地面用玫瑰花和蜡烛摆放成心形,男孩拿着戒指单膝跪地,是在求婚。

“好浪漫,会成功吗?”颜宁靠在陆砚清身上看热闹。

“会吧。”

下一秒,女孩儿激动地接过戒指,在朋友的欢呼声中,两人紧紧抱在一起。

看着别人幸福,颜宁也跟着温暖。

两人的手握在一起,颜宁轻笑:“像你们这样的家世,娶妻的话有没有什么要求呀?”

陆砚清垂眸:“怎么了?”

颜宁扭过去脸,看着地面上的玫瑰花瓣,状似不经意地开口:“像我这么虚荣的女人,当然要往这方面努力了,说不定以后真能嫁入豪门呢。”

陆砚清看着抱在一起的情侣,目光如雪般寂然,她的话,他听懂了,她的假装不在意,他也看透了。

陆砚清第一次感觉到,世上竟然有如此棘手的问题。

颜宁望着远处的星光点点,以他洞察人心的本事,她这不太高明的话,他怎么会听不懂?

可是,最后她也没听到他的回答。

静默中,颜宁从幸福的新人身上移开眼,也抽出了被陆砚清握住的手,沉默着独自往前走。

手里空荡荡的,但还残留着她的温香,陆砚清望着颜宁的背影。

他们之间,或许该如此的,她离开,他站在原地远远看着,不能上前一步。

可是,看着她落寞孤寂的背影,他竟控制不住自己的身体。

手突然被握住,颜宁挣脱。

陆砚清再次握住,颜宁再次甩开。

第三次,被他紧紧攥着,颜宁再也挣不脱。

颜宁转过身来看着他,他的眼睛,像深冬的一场大雾。

大雾四起,她拨开些许,是他的沉默;再拨开些,在里面看到了爱意;再往里探探,浓重的迷雾弥漫,遮蔽了所有,她再难窥探到一星半点。

陆砚清也低头看着她,目光平静,深沉,还有压抑的炙热。

他觉得自己真是中毒了,比墨扬还要深的毒,明知不该,明知不可为,可还是饮鸩止渴,忍不住想要抓住她的手,忍不住想要留住这份温暖。

两人沉默对视,锐利的目光带着疼痛,似是都要在彼此眼底探个究竟。

但是,他们如同两个迷宫,在彼此之间辗转,看不透,出不去。

像两个赌徒相爱,爱到最后,或赢,或输,或面无全非,或覆水难收。

“颜宁,感受当下。”

“感受当下的意思是没有未来,对吗?”

“我们能有未来吗?”

“为什么不能呢?”

看着她倔强透着清冷的眼,陆砚清突然发觉她比自己要勇敢,还是说她真的不知道两家的恩怨?只是听他父亲的话来窃取消息。

可是无论哪一种,他们的未来,都遥不可及。

沉默对峙中,陆砚清的手机响了。

颜宁错开眼,看着远处大厦上“eseNewYear”的字样,才发觉马上要过年了。

看着来电显示,陆砚清接通:“妈。”

颜宁微愣。

江漱华:“什么时候回来?”

陆砚清:“还有点事没处理完。”

江漱华:“马上要过年了,另外你和令仪的订婚还有一个月,早点回来准备一下。”

陆砚清垂眸看着颜宁,许久都没有开口。

“砚清?”

“知道了。”

电话挂断,陆砚清牵着颜宁的手继续往回走,可气氛,却不像来时欢快。

颜宁虽然没听到电话的内容,但大概也猜到了。这些年她以工作为由,从不在沈家过年,但并不是每个人都像她一样没有家的。

“明天就除夕了,什么时候回国?”颜宁淡声问。

“你呢?”

“还有工作,不回了。”

陆砚清停下脚步,偏头看着她。

颜宁笑笑:“你不用管我,这里工作结束我就回去了。”

多时候,撒娇也好,无理取闹也罢,她知道那个度在哪里,春节阖家团圆的时刻,她不想缠着他,或许是怕他为难,或许是不想被可怜。

“机票订好了吗?我帮你收拾行李。”颜宁嘴角上扬,尽量不让情绪流露出来。

陆砚清注视着她眼里那层薄薄的笑意,低声开口:“不回了。”

“怎么了?”

“陪你。”

颜宁愣住,平静没有起伏的两个字,在心里温和地化开,连同刚才那句没有未来的阴霾,也一同驱散掉。

颜宁忍住眼里的酸涩,上前抱住陆砚清的腰身,将脸静静埋在他的肩窝。

感受当下吗?这一刻,她确实感受到了幸福。至于有没有未来,交给时间吧,她不想伤春悲秋。

陆砚清轻轻抱住她,望着天上清冷的月亮,呼出一口绵长的气。

七年没有在陆家过年,他该回去的,但是想到刚才那通电话,终究还是不想回了。

“陆砚清,你真的很讨厌。”颜宁忍不住想咬他。

陆砚清笑了笑:“你也很讨厌。”

“没有你讨厌。”

“好。”

像中学生吵架般,陆砚清最后服了软,拉着她的手继续往回走。

走出公园,颜宁看着街景:“这不是回去的路吧?”

“去趟超市。”陆砚清说。

“买什么?”

“炊具,餐具,食材,明天不出去吃。”

星星点点的笑意自颜宁眼里浮现,颜宁调侃:“大少爷亲自做饭呀?”

陆砚清嘴角上扬,学着她的语调:“大明星不露一手吗?”

颜宁忍不住笑,笑着笑着就歪在了陆砚清身上,气氛好似又回到了来时那样欢快。

悠长的人行道上,薄薄雪光映着,灯光空气肃冷,更显得掌心温热,两人的身影越来越远,朦朦胧胧的,消失在街道尽头.

除夕夜。

厨房砂锅里炖着汤,热气将玻璃蒙上一层雾气,颜宁穿着家居服在洗菜,陆砚清站在她身后,微微俯身撑在料理台上,像是将她轻轻抱在怀里。

“平常那么忙,还有时间做饭?”陆砚清看着她娴熟的动作,想到了雾溪那顿饭。

“小时候爸妈忙,只能自己动手了。”颜宁笑了笑。

陆砚清视线微微停住,她生父是在她16岁过世的,而他,17岁失去了父亲。

想到这里,陆砚清撑在料理台上的手,慢慢环住了她的腰。

颜宁愣住,她看着玻璃窗上两人的影子,砂锅冒出的热气在心里蒸腾着,这个画面是她梦寐以求的,是渴望已久的。

“等你不忙了,给你讲一个故事。”颜宁低下头,继续洗菜。

“什么故事?”陆砚清将下巴放在她肩膀上。

“一个小女孩的故事。”

“现在讲。”

他想知道她来到沈家以前的事,青春期有没有叛逆?中学有没有被男孩子追?他突然有些嫉妒沈西皓了,他见过她十七八岁的样子。

颜宁笑了笑:“今天除夕夜不合适,等哪天我们都不忙了,坐在那儿晒太阳的时候我告诉你。”

“好。”陆砚清没有强迫她。

过了一会儿,陆砚清戴上围裙,开始切菜做饭,颜宁自认为自己做得饭只能填饱肚子,所以很有自知之明地打下手,陆砚清做好,她端出去,不一会儿,桌子上就摆满了。

餐桌前,颜宁看着桌子上的饭菜,看着坐在对面的男人,虽然只有他们两人,虽然是在异国的酒店……

但这一刻,是自她父亲去世后,她唯一一次感受到家的感觉。

颜宁用手机拍了张照,倒了两杯红酒,将其中一杯缓缓推至陆砚清面前。

“喝一杯?”颜宁举着酒杯,歪头轻笑。

陆砚清扫了一眼面前的红酒:“可以不吗?”

“不可以。”

嗯,很是霸道。

陆砚清笑了笑,端起桌子上的红酒轻轻摇晃。

他的笑似是沾上了酒意,颜宁看着,反倒觉得自己先醉了。平日里,他端着茶盏,是温然雅正的清隽气,现在,他端着酒杯,有种慵懒、摇摇欲坠的风流。

“陆砚清,你以后不许在别人面前喝酒。”

“这么不讲道理?”

“嗯,不讲道理的地方会越来越多,你得迁就我,纵容我。”

颜宁笑着端起酒杯,伸到餐桌中间,陆砚清唇角微扬,低下酒杯,与她轻轻一碰。

他低下酒杯的动作,随着那声清脆的声响,一起迸溅到心里,颜宁觉得今天的葡萄酒都格外甜。

“感觉怎么样?”颜宁看着他。

回味着浓郁醇厚的风味,陆砚清微微点头:“还不错。”

“你之前为什么不喝酒?”颜宁好奇。

“喝酒误事,也没这个需要。”

颜宁笑了,听听,大少爷就是有这个资本。

“所以从来没喝过吗?”颜宁夹菜,边吃边问。

“嗯。”

颜宁怔住,眼睛亮晶晶的一眨不眨看向陆砚清。

“怎么?”陆砚清莫名从她眼里看出了不怀好意。

“没什么。”颜宁笑笑,放下筷子又给他倒了一杯,“那再喝点。”

喝醉了她好干坏事。

她所有想法都写在了脸上,陆砚清怎么会看不出来,但看着她殷勤倒酒的模样,还是端起酒杯抿了一口。

吃完饭后,两人坐在落地窗前的沙发上,一瓶葡萄酒已经全部见底。

颜宁攀着陆砚清的肩膀,坐在他怀里,注视着他清正又迷蒙的眼:“砚清,你爱我吗?”

陆砚清视线低低垂着,看着她近在咫尺的脸,呼吸之间是浓重的酒气,沉默,没有开口。

“你爱我吗?”颜宁抚摸着他薄薄的眼皮,又问。

半清醒,半沉沦,陆砚清闭着眼哑声道——

“爱。”

颜宁心脏滚烫,心里所有的褶皱,被这一个字瞬间抚平。

醺醺然间,颜宁倾身吻上陆砚清的唇,陆砚清伸手将她紧紧抱在怀里,浓郁的酒气在唇齿间酿出爱意。

许久之后,陆砚清看着她的脸,眼底明明灭灭,深深浅浅。

颜宁,我爱你。

可是陆砚清不能爱你。

第62章

这些天的相处,好像在热恋一般。

3月初,颜宁参加完时装周又待了两三天,虽然很不舍,但她国内还有工作。

陆砚清没和颜宁一起回去,收购那两个科技公司已经提上了日程,他处理完这件事情再回国。

陆砚清送颜宁登机,回去的路上,徐知凡将得到的最新消息汇报给陆砚清。

“陆总,我们现在收集到的证据,够沈德望判死刑了,而且他应该有所察觉,您看我们是不是尽快移交给警方?”

“毒呢?”陆砚清问。

“这个……有线索,但是都断了。”

陆砚清面色冷沉,他最想得到的,是“毒”方面的证据,他要以这个罪名将沈德望送进去,他得给墨扬一个交代。

“再查一个月,用尽一切手段,如果还查不到再移交给警方。”

“好的。”

黑色轿车在道路上行驶,飞机在城市上空划过,陆砚清望着那架飞机,脑海中浮现出那天她倔强清冷的脸。

他们如何能有未来?

一个月后,她又该如何恨他?

酒店里,陆砚清披着黑色浴袍从浴室出来,去客厅倒了杯水,目光掠过落地窗前时停住了。

她已经离开好些天了,但这里还处处都是她的影子。

情人节那天,她说没人送她花,便自己送自己。那样阴阳怪气的语调,那支玫瑰别在大衣上走了一路,也实在碍眼。

虽说红色俗气,但她喜欢,还是买了一束。

现在,她将那捧花分拆成了好几束,玄关摆着,浴室摆着,餐桌上摆着,卧室摆着,落地窗前的圆桌上也摆着……

明明只住了半个月,却像慢性毒|药一样挥之不去。

看着落地窗前的那束花,陆砚清莫名想喝点

酒。

葡萄酒在高脚杯中折射出迷人的色泽,陆砚清看着那束玫瑰花,身影沉寂在昏昧中。

他很少做梦,但她不在的这几天,却会频繁梦见她。

这里她只住了半个月,走后他便如此不习惯,那清园呢?

他真的要和周令仪订婚吗?

他可以接受她嫁给别人吗?

想到这里,陆砚清沉沉闭上眼,胸膛微微起伏着,握着酒杯的手泛出青白.

三月末,陆砚清回来了,原本想先回清园,但飞机刚落地江漱华就打来了电话。

饭后茶厅里,陆墨扬低声控诉:“怎么不等后天订婚的时候再回来?”

陆砚清放下茶杯,面色平淡:“你们准备就行。”

听着他事不关己的态度,江漱华眉头微蹙:“砚清。”

她这儿子,做什么都不露声色,对任何事情绪也都淡淡的,但她能感觉到,这件婚事他是抵触的。

坦白讲,发生了绑架的事,她对这件婚事也有犹疑。

但是令仪是个好孩子,性格、样貌、能力样样都好,唯一的缺陷是他们家造成的,陆家对她亏欠良多。

而且从家世来讲,周家家风清正,家世也相匹配,唯一的污点是出了周令熙这个祸害,那件事后,陆家的条件是送出国永远不能回来,周家答应了,算是彻底舍弃了她。

两家是世交,有多年的情分在,这件婚事怎么看都是合适的。

“砚清,你是对令仪不满,还是对周家不满?”陆崇山问。

陆砚清轻笑,看,问题就出在这儿,他没有对周令仪不满,也没有对周家不满,但半年前他亲自应下的婚约,现在竟然不想面对了。

“没有不满,你们安排吧。”陆砚清说着,站起身来,“公司还有事,我先回去了。”

“记得和令仪联系。”江漱华看着他的背影嘱咐道。

陆砚清向来不会让长辈的话落地,但这句话他没有回应便离开了。

陆墨扬盯着陆砚清的背影,脸紧绷着,他真想问问是公司有事,还是清园那位有事?

他去纽约出差,颜宁就那么巧去参加纽约时装周?

陆砚清离开后,江漱华看向陆墨扬:“你哥在外面是不是有喜欢的女人了?”

“啊?”陆墨扬正看着陆砚清的背影,闻言吓了一跳,迎着江漱华的视线,他心虚地喝了口茶,“他整天清心寡欲的像个和尚似的,能喜欢谁?”

江漱华垂眼看着冒着热气的茶壶。

这么多年,砚清身边从来没有女人,除了颜宁。

绑架那天颜宁在,她是知道的,前因后果她也清楚,但颜宁不是她儿子喜欢的类型,况且中间隔着这些事,以砚清的性子,她相信他有分寸。

想到这里,江漱华放下心来.

回来的这些天,各种邀约纷至沓来,颜宁全面复出。

虽然骂声依旧不断,但她已经不放在心上了,工作的间隙,她认真挑选剧本,以她现在的情况,得挑能够冲奖的优质剧本,但是现在的大环境太急功近利了,这样的剧本凤毛翎角。

清园,颜宁躺在沙发上正翻剧本,听到玄关处传来动静,她连忙起身,然后就看到许久未见的男人正朝她走来。

“回来也不说一声?”颜宁趴在沙发靠背上笑着。

陆砚清手撑在沙发上,弯腰轻笑:“你去纽约和我说了吗?”

“哦?你想给我惊喜?”

“所以你那天是在给我惊喜。”

颜宁哑口无言,脑海中突然就浮现出那天的对话——

他问:怎么突然过来?

她回:当然是工作需要了,难不成是想你?

颜宁忍不住笑了,这男人还挺记仇。

“你要这么想我也没办法。”颜宁重新躺下,拿剧本盖住脸。

装傻?陆砚清笑了一声,天气虽然已经转暖,但春寒料峭,她光洁的小腿从家居服里露出来,也不知道冷。

陆砚清拿起一旁的毯子扔在她身上:“我上楼洗个澡。”

颜宁脸从剧本中露出来,看着他的背影:“所以是在报备吗?”

嗯,她也很记仇的。

陆砚清脚步微顿,想起来她刚来清园时他说过的话,嘴角微微上扬,迈开步子上楼。

颜宁看着陆砚清的背影笑了,大少爷也有哑口无言的时候?

放下剧本,颜宁也跟着上楼。

陆砚清洗完澡从浴室出来,走向衣帽间,但找了许久都不见他的睡衣。

“颜宁,我那套深灰色的睡衣呢?”陆砚清扬声问。

颜宁正趴在床上回米诺消息,喊道:“在最左边的柜子里第二层。”

陆砚清按照她说的打开柜子,那套灰色睡衣被叠放的整整齐齐,放在那里。

陆砚清愣愣地看了许久,然后又转过身来环视着衣帽间,以前他一个人黑白灰的衣服色调,现在被她沾染的五彩斑斓。

陆砚清望着她趴在床上的身影,眸光晦暗,那些问题又浮现出来。

他真的要和周令仪订婚吗?

以后,这样的场景是不是也会出现在她和其他男人的对话里?

看她和别人同床共枕结婚生子,他做得到吗?

仅仅想着,陆砚清就忍不住攥紧了拳头。

这一个月,他不想面对回来的订婚,也不想面对她,所以借着收购公司的借口在纽约待到现在。

只是时间是个很奇妙的机器,在它悄无声息的加工里,爱更绵长,思念加倍。

所以,飞机还没起飞,他就想回清园。

“还没找到吗?”

听到她的声音,陆砚清收回思绪,将那套深灰色睡衣拿起来:“找到了。”

换完衣服,陆砚清走出衣帽间,掀开被子躺到床上。

颜宁抱上去:“你不在的这段时间,花房的花儿都开了。”

“明天去看看。”

颜宁看着他的眼睛:“从去年六月份到现在,我们一起度过了夏天,秋天,冬天,现在已经是春天了。”

陆砚清揽着她的腰:“嗯,你又长大了一岁。”

“不是,是我们一起度过了一个四季。”

陆砚清脸上的笑微微停住,只是这四季的风景,他们能看完吗?

“有心事?”颜宁看着陆砚清的表情。

陆砚清回过神来,吻在她的额头:“没有,不早了,睡吧。”

“终于能睡个好觉了。”

颜宁笑着依偎在陆砚清怀里,闭上了眼,陆砚清垂眸看着她,这些天,他睡得也不好。如果他和别人订婚,他们还能如此吗?

想到这里,陆砚清不自觉地将怀里的人抱紧。

他根本不需要联姻的,不过就算没有周令仪,他们也走不到最后,但这样的时光是不是会长一些……

黑暗中,陆砚清眼眸华光深藏。

如果,如果她是真的爱他,如果她在沈德望和他之间选择他……

那后天的订婚,他会从林知远下手.

第二天一早,程力来接陆砚清。

“徐知凡说,这是启元计划的所有资料。”程力递给陆砚清。

陆砚清坐在客厅沙发上,接过程力递来的资料翻了翻,和上次芯片不同,这次所有的数据都是真的。

人心经不起试探,但这次,他也赌上他的心。

将资料放在茶几上,陆砚清起身出门。

回到陆合,陆砚清没有去办公室,而是将自己关在了静室,坐在棋台前独自下棋。

这次,他不想再看监控了。

他用十年的心血,来赌她的心.

今天约了一个导演,颜宁起床收拾好,但彭磊路上堵车还没来,她坐在客厅看前辈的戏学习。

扫到茶几上的资料,颜宁拿起来翻了翻,但看到里面的内容颜宁笑了,这男人现在完全不拿她当外人,这么重要的东西就放在这里。

颜宁正翻着手机响了,看到来电显示的名字,颜宁烦不胜烦,挂断了。

这段时间沈德望打电话的频率越来越高,无非就是想要她手上这份资料。

她现在已经不缺钱了,他威胁不到她。

其实除夕夜那天,她想跟陆砚清讲一个女孩儿的故事,但是那天气氛太好,她不忍破坏。

等陆砚清晚上回来,她就告诉他沈德望的事,以他如今对她的不设防,应该不会介意她的过去吧……

想到17岁的生日宴,颜宁靠在沙发上沉沉闭上眼。

而这时,沈德望的电话又打了进来,颜宁看着屏幕上的名字,目光冰冷。

他像条毒蛇一样咬着她,既然他这么想要,她便让他血本无归。

想到这里,颜宁接了电话。

“颜宁,虚的我不和你说了,就算你和陆砚清在

一起,但他那样的家世不会娶你。”

颜宁心往下沉,这就是那天陆砚清说的,他们不会有未来吗?

“这就不劳你费心了。”颜宁冷冷道。

“不管我费不费心,但你多少得有点自己傍身的东西,你说是不是?只要你把启元计划的资料拿出来,我把沈氏旗下的文娱公司转让给你,股权转让协议我已经找人拟好了,你随时过来签,但是你今天必须把资料给我弄到手。”书房里,沈德望慢慢踱步,这些天他莫名感觉不安,希望是他的错觉。

颜宁笑了笑,不得不说,两人打交道这么多年,沈德望很懂她,他说的话,也说在了她心坎儿上。

但是现在,她更想让他身败名裂。

“协议你发过来,我让律师看看。”为了不让他对她给出去的数据怀疑,颜宁讨价还价。

沈德望笑了笑:“好,没问题,但别忘了我刚才说的话。”

电话挂断了,颜宁看着手里的资料,拨了陆砚清的电话,但过了很久都没有人接。

过了五分钟,颜宁又打过去,还是没人接。

是在忙吗?

这时候彭磊到了,颜宁将资料最后几页内容拍下来,准备待会儿路上问问他,怎么改这些数据能让沈德望亏得最惨。

待会儿打扫的阿姨会过来,颜宁拍好后将资料放在茶几柜子里,提着包出门了。

车上,颜宁翻看着那几页内容,正要再次给陆砚清打电话,手机突然卡顿,没电了。

“帮我充上电。”颜宁将手机递给彭磊。

彭磊接过放在自动充电板上,忍不住吐槽:“你手机这情况都半年了吧?陆砚清不给你买,我帮你换了。”

颜宁笑了笑,她虽然很爱赚钱,但是物质欲望挺低的,经常待在剧组,也不常看手机,对她来说手机能接打电话就行。

但这半年,手机耗电量好像越来越快了。

“换个手机还用得着他?你待会儿不忙了帮我去买一个,”颜宁笑着说。

“好,待会儿和李盛谈完了我去买。”

轿车在路上飞驰,自动充电板上的手机暗自低频闪烁着.

下午四点,徐知凡打开静室的门,陆砚清夹着棋子的手顿住,抬眼看他。

迎着陆砚清的视线,徐知凡不由得站在了原地,往日他总是不动声色垂着眼,极有耐心地等人将他想要听的东西娓娓道来,就算再心急,也都按耐不动。

哪会像今天这般,他刚进来,他便抬起了眼。

徐知凡莫名觉得,在他眼里看到了期待,还有藏在最深眼底的……逃避?

收拾好思绪,徐知凡低声道:“刚刚各大媒体报道,沈氏集团开创性研发出全新的治疗模式,对70%无药可医的疾病都具有极佳的治疗效果,目前沈氏股票飞涨,数据是从颜小姐手机上泄露出去的。”

啪嗒一声,陆砚清指尖的棋子掉落,发出清脆的声响,和雾溪那声脆响跨越时间重叠——

「亲爱的,我赢了」

日光明晃晃地照下来,陆砚清笑了,笑意却阴寒彻骨。

他大可以问她的,不问,是贪恋那片刻的宁静美好,怕问了,那纸糊的窗户挡不住暴风雪,怕自己控制不住的感情在她看来是个笑话。

陆砚清又笑了,他竟然也会怕?

棋局画上句号,刚才脑海中设计的如何算计周令仪和林知远,也都灰飞烟灭。陆砚清站在落地窗前,望着地面如蜉蝣蝼蚁般渺小的生物,高大的身躯在日光下熔铸为沉寂的影。

原来失去控制权,是这样美妙的感觉。

“知凡,你是不是觉得我疯了?”

“……陆总,这样做确实不理智,启元计划马上就要上市了,你十年的心血,也是无数人的心血。”

“是,十年筑起的高楼,一朝坍塌,但你不觉得这废墟很美吗?”

徐知凡看着陆砚清脸上的笑,心下凛然,沾染上爱情的人,果然都是疯子。

过了许久,陆砚清从静室离开,推开办公室大门:“送沈德望进监狱吧,再加上窃取商业机密这条。”

“如果加上这个罪名,颜小姐怕是绕不过去……”

陆砚清停住脚步,悄无声息攥紧了手,到最后,他竟然要送她进监狱吗?

好似看到他内心的拉扯,徐知凡踌躇上前,“另外,颜小姐来了,在楼下。”

还来做什么?下一步要哪个项目的资料?

陆砚清冷峻的眼底浮上笑意:“让我们的大明星上来。”

颜宁和李盛聊了很久,结束后想打电话问他数据的事,但一直没打通,所以她就来了陆合。

从电梯出来,颜宁看向徐知凡:“他今天很忙吗?打电话一直没打通。”

徐知凡看着颜宁,为什么呢?他知道她靠近陆总的目的不单纯,但这么久的相处后到底是有了感情吧。上次在纽约,他还想这样的女孩子谁会不喜欢,可到头来,还是变成这个局面。

不仅是陆总看不出来破绽,他也看不出丝毫破绽。

“徐助理?”颜宁看着他愣怔的模样,叫了一声。

徐知凡回神:“嗯,公司出了点问题。”

“严重吗?”颜宁皱眉。

“很严重。”徐知凡面无表情。

颜宁心下一紧,连忙走向办公室。

听到声音,陆砚清没有回头,身影沐浴着阳光,他就站在落地窗前,打电话一一处理,其中没有任何情绪裹挟,冷静得像一块冰。

颜宁放轻了脚步,没上前打扰,她远远窝在沙发上,看他有条不紊、临危不乱地处理事情,莫名被他这个样子吸引。

太阳东升西落,日光变成月光。

颜宁昏昏沉沉睡醒,看到他挂断了电话。

“怎么样了?”颜宁坐起身来,目露担心。

陆砚清回头,朝她轻笑:“解决了。”

颜宁,当我允许你出现在我身边的时候,我就在期待,你会用怎样的手段。

做得很好,你没有让我失望。

除夕夜,醉意朦胧的夜晚,微醺的是他,清醒的也是他……

颜宁走过去,一把抱紧他:“我想跟你说……”

还要说什么?满嘴谎言的骗子。

陆砚清掐着颜宁的脖子与他拥吻,颜宁被吻得眩晕,窒息,说不出一个字,陆砚清一把撕开她的衣服,一错不错地看着她的脸,在他身下欲|海沉浮的脸,惺惺作态的脸,精致漂亮的脸,虚伪至极的脸……

从陆合到清园,从日暮到天明,陆砚清折腾了颜宁一次又一次,隐忍狂烈,抵死缠|绵,不知疲倦。

爱最浓烈的那一刻,颜宁攀上陆砚清的脖子——

“砚清,我爱你……”

“就是这么爱我的吗?”

“要我把心剖给你吗?”

两人呼吸紊乱着,陆砚清看着她的胸口,他是真想剖开看一看,这颗心到底是什么颜色。

几秒后,陆砚清笑了:“嗯,我也爱你。”

演戏,他也会的。

颜宁不知道为什么,今晚的陆砚清格外不知轻重,像是格外爱她。

颜宁不知道,那一刻,陆砚清是真的佷想掐死她,那一晚,他是真的很爱她。

第63章

夜晚的酒店里,周令仪和林知远相对而坐,气氛不似以往那般融洽。

上次周令仪说,她要订婚了,以后别再联系了,十天来,他们再也没联系过。

今天,是林知远主动联系周令仪的。

“还有事吗?”周令仪偏过去脸,看向窗外。

看着她疏离淡漠的样子,林知远心里发闷,发苦:“我能问问,是谁吗?”

“陆砚清,你应该见过。”

林知远眸光一顿,随着这个名字,陆砚清的脸浮现在脑海中,他遥遥坐在首位,举手投足云淡风轻,话落一锤定音,那张名片,还被他珍藏在书房里……

眨眼间,林知远脊背塌了,头低了,眼里的光散了。

她这样好的人,本就该与那样的男人在一起,而他,只不过是幸运地被她注意到,短暂地窃取了一缕

月光。

看着他塌下的脊背,周令仪慢慢攥紧了手,再次别开眼,不让情绪流露出来。

林知远低着头:“对,见过陆总一次,他人看上去很好,嫁给他……应该会很幸福。”

周令仪慢慢呼出一口气,快要忍不下去了:“没事我先走了。”

周令仪提着包往外走,步伐很快,像是要逃离一般。

“令仪。”

听着身后哽咽的声音,周令仪眼睛泛红,停住了脚步。

林知远提着一个袋子,走到周令仪身边:“这么长时间了,也没送过你礼物。”

周令仪看着袋子上的logo,这个牌子的衣服,可以买两辆他的车了。

“别乱花钱,我不缺衣服。”周令仪轻声说。

林知远将袋子递给她,笑了笑:“马上要春天了,以后别总穿裤子,你穿裙子很好看的。”

刹那间,周令仪眼里的酸涩再也隐忍不住,眼泪瞬间流下来,她没接那件裙子,而是上前紧紧抱住了林知远。

自截肢后,她再也没穿过裙子,衣柜里以前的裙子也都扔了。

陆砚清的不在意是不在乎,林知远的不在意是爱她。

和他在一起的这段时间,她好像真的忘了自己残疾的事,明明比她小好几岁,可是事无巨细,无微不至……

“令仪,一定要幸福,你值得最好的。”林知远轻轻吻上周令仪的额头。

周令仪闭着眼,眼皮滚烫,但最后,还是一把推开了他,夺门而去。

房间里只剩林知远一个人,他静静站在那儿,看着紧闭的门,脚边,衣服从袋子里滑落,半摊在地上.

颜宁醒来,浑身酸痛。

不知昨天发生了什么,他虽然面色平静,但心情似乎格外不好。她说一句话,他便吻住她的唇,像是疯了一样。

将近天亮才停下,而他洗完澡就出了门,公司的事不都解决了吗?

颜宁拿起手机,看到推送的新闻愣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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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个和启元计划有关吗?沈德望从昨天到现在没再打电话过来,他从哪儿得到的资料?

颜宁心里有些不安,拿起手机打陆砚清的电话,但是没打通。

只睡了三个小时,意识昏昏沉沉,但颜宁着急找陆砚清,收拾好就下楼了,但刚出门就看到了沈西皓。

“你怎么在这儿?”颜宁看着沈西皓。

沈西皓倚着车微愣,她不知道吗?他原本是来接她回家的,但既然如此……

“带你去个地方。”沈西皓上前拉着颜宁的手。

“放开,我还有事。”颜宁甩开他的手。

沈西皓不由分说地将颜宁塞进车里,颜宁推开车门想下来。

沈西皓扶着车门:“去参加个订婚宴。”

“不去。”她着急去找陆砚清。

“你认识。”

颜宁的动作顿住了,她看向沈西皓,从昨天到现在,总觉得很奇怪,但说不上哪里奇怪。

趁颜宁愣神之际,沈西皓启动车子,轿车穿过繁华市区一直来到澹月山庄。

虽说只是订婚,但陆家十分用心,排场弄得很大,今天来得都是政商名流,安保方面做得很足,没有请帖进不去,但是对沈西皓来说,弄两张请帖不难。

进入山庄大门,两人跟着侍者往前,颜宁看着前面的景象,感觉越来越熟悉……

这是上次陆砚清回来举办宴会时那条路,而现在,假山石和树干上,都贴上了双喜字。

“谁的订婚宴?”

“到了就知道了。”

颜宁好奇,能借陆家的地方举办订婚宴,来头应该也不小吧?

曲径通幽,穿过花园假山,最后又绕过月洞门,视野开阔起来,还是上次的湖边。

这里的布置氛围更浓厚了,刚出月洞门,地面便铺设着写有各种吉祥语句的灯箱,再往前,迎宾区有古筝演奏,古典的乐声倾泻而出。

正对着湖,搭建了一个仿古亭台,红色地毯从铺了很远。

新人还没来,竟然也没有照片,舞台上演奏着古琴,沈西皓带着颜宁在宴会区坐下。

“到底是谁的订婚宴?这么大排场。”颜宁四处张望着。

沈西皓沉默看着她,喉头微动:“要不我们走吧。”

他有些不忍心了。

“来都来了。”颜宁从桌子上拿了块喜糖。

一年四季都在身材管理,她很少吃甜的,但是每次参加婚礼或者订婚宴,她都会吃一块喜糖,想要沾沾喜气和幸福。

“怎么还不来?”颜宁拿起手机看了眼时间,已经十一点了。

沈西皓默不作声地倒了杯茶。

湖边,陆砚清穿着一身黑绣唐装,和往日的衣服看不出有多大区别,但红色暗纹和袖口多了丝喜庆。

湖中间提前搭建了一座中式亭阁,此时,他神色淡淡地看着湖边的花船。

“周小姐,按照我们的策划您需要去湖中间的亭阁等着,然后陆先生乘坐花船去接您。”

“不用了。”陆砚清向来不喜欢这些花里胡哨的东西。

周令仪穿着红色新中式旗袍,长长的半身裙拖到脚尾,她抬眼看向陆砚清,从去年他去过周家到现在,两人联系的次数屈指可数,订婚前甚至没见过面,更别说提前走一遍订婚流程了。

如果不曾见过有人爱她的模样,她是可以接受这样的婚姻的,所以,她真的要和他订婚吗?

问题刚抛出来,答案就随之而来。

要的,她得和他订婚,周家已经不如从前了,这是她的责任。

想到这里,周令仪笑了笑:“简单点吧,我也不喜欢太麻烦,待会儿我们从红毯走过去,简单说两句就好了。”

陆砚清看着周令仪善解人意的样子,他们的性格确实是合适的,这些天,他竟为了一个谎话连篇的女人,生出那些可笑想法。

高明谦站在陆砚清身边,按照流程,他是要跟着他做花船去迎亲的,但现在看着面前的两人,怎么都透露着一股诡异。

“令熙还没来吗?”周令仪问身边的朋友。

“令熙说航班延误了,刚刚还打了个电话过来。”

周令仪皱眉,觉得很奇怪,她已经好久没见过令熙了,按照她的性子,她订婚她早半个月就回来了,哪儿能临时才回。

“周小姐,时间已经不早了,咱们开始吧?”

周令仪敛下心神,抬头看着陆砚清微微一笑,挽上他的手臂。

两人挽手走向宴会区,慢慢踏上红毯。

周令仪不知道,她要踏上这条红毯,周令熙的这趟航班就永远不会抵达。美国一个偏僻公寓,周令熙在画室作画,身上沾满了油墨,旁边还有两人,她的一举一动都在监控之下。

一位德高望重的长者在台上主持仪式,看到远处的身影,笑着说:“瞧,我们的两位新人来了!”

掌声雷动,颜宁随众人的视线笑着抬头望去,下一秒,笑容便凝在了脸上,脸色惨白。

是阳光太明媚刺眼,她出现幻觉了吗?

颜宁屏住呼吸,眯着眼,深深看过去,只觉得女人的红色旗袍和男人脸上的浅笑太过刺眼,她还是看不清楚。

“那是……陆砚清吗?”

听着她轻得快要碎了的声音,沈西皓沉沉看着她:“到现在了你还不愿意相信吗?”

“不可能的,他昨天还说爱我。”

“怎么可能呢?”

“怎么可能?”

颜宁心中波翻浪涌,只觉得眼前这盛大的一幕像是一场荒谬的闹剧。

看她要起身,沈西皓连忙抓住她的手,让她坐下:“颜宁,你冷静一点。”

冷静一点?

对,是需要冷静一些,他举行如此盛大的仪式,邀请四方来宾来见证他的未婚妻,她现在是见不得人的。

她是见不得人的。

颜宁低下头,想将自己缩起来。

可是,还是忍不住抬头去看,他微笑挽着其他女人缓缓走来,路过她,没有丝毫停顿,没有看她一眼,继续往前走。

颜宁看着他的背影,那颗被他悄无声息粘合的心,又悄无声息裂开缝隙。

这真的是陆砚清吗?

如果是陆砚清,为什么会察觉不到她的注视,为什么会不看她?

如果是陆砚清,那昨晚与她耳鬓厮磨疯狂缠绵的男人又是谁?!

“感谢大家来参加我和令仪的订婚宴……”

刹那间,喧嚣的人声、乐声,像隔着一层厚厚的玻璃,遥远而不真切。

颜宁耳鸣,所有翻涌的情绪也瞬间平静成一潭死水,白茫茫的荒原只剩下他的声音回荡。

是他的声音,是昨晚说爱她的声音。

“我和砚清从小一起长大,懵懂的年纪长辈们就调侃,长大了要结为儿女亲家,这些年,我和砚清彼此照顾,相互扶持,终于等到了这一天,感谢他对我的包容和爱护,相信以后,我们会携手走更长的路。”

人声鼎沸,掌声热烈。

盛大热闹的喜庆中,颜宁粉黛未施的脸,被阳光照得澄明透彻,仿佛风一吹,就要散了。

颜宁看着台上的两人,女人温婉端庄,男人清俊淡雅,宛若一对璧人。

从小一起长大……

彼此照顾……

爱护包容……

携手走更长的路……

周令仪,她见过的,百年世家周家大小姐,举止端庄,姿态优雅,确实和他相配极了。

心脏仿佛被一只看不见的巨手紧紧攥着,感觉不到疼,只剩窒息的空洞,空得好像什么都留不住。

“请两位交换戒指。”

隔着远远的距离,颜宁好像能看到钻石在阳光下闪耀着迷人的色泽。他送过她很多珠宝,项链、耳饰、手链,唯独没有戒指。

“请两位喝交杯酒。”

「陆砚清,你以后不许在别人面前喝酒。」

「这么不讲道理?」

「你爱我吗?」

「爱。」

颜宁目光平静地看着他们喝下交杯酒,除夕夜的画面像利刃般划开心脏,那天,是她十年来第一次感受到家的温暖。

身体仅剩的力气和温度,从空洞的心口倾泻而出。

然而下一秒,胸口突然又被堵住了,是一捧花。颜宁看着砸在她身上的花,淡雅的颜色,是他喜欢的。

周令仪微愣,她原本是想扔给后面的林知远的。

目光越过熙熙攘攘的人群,陆砚清锁定她素白的身影,所有声音画面剥离远去。

昨晚荒唐了一夜,情欲浓烈的时刻,她口口声声说着爱他,她说一次,他便要她一次。他倒要看看,这张嘴还能说出什么花儿来,直到最后,她哑着声音再也说不出一个字。

该感到畅快的,该感到畅快的……

在所有人的视线中,颜宁微笑着起身,微风吹过,黑发扬起,白皙脖颈上浓重刺目的吻痕,斑驳交错。

口中还残留着喜糖的甜味,颜宁倒了杯酒,轻笑着看向台上的金玉璧人:“谢谢周小姐将这份幸福传递给我。”

悄无声息中,陆砚清心紧绷着往下沉,她先前说过的话到底有几句是真的?她的幸福又是谁?是一旁的沈西皓吗?

名贵的红色暗纹唐装下,陆砚清的胸口微微起伏。

人声鼎沸中,颜宁微笑和他对视,举起酒杯,遥遥敬他——

“祝两位恩爱白头,百年好合。”

第64章

颜宁端着酒杯一饮而尽,冰凉的酒,烧得五脏六腑发疼。

陆砚清喉结滚动,昨晚一声又一声的爱他,此刻在心里化作尖锐的刺,祝他百年好合,好,很好。

周令仪笑着开口:“谢谢颜小姐的祝福,也希望颜小姐能早日找到心仪的另一半。”

颜宁目光从陆砚清脸上移开,看着周令仪点头轻笑。

确实相配极了。

流程还在继续,在众人把目光从自己身上移开后,颜宁起身,她待不下去了,快要不能呼吸了。

沈西皓揽着颜宁的肩膀,快步离开。

离月洞门还有十几米的距离,颜宁实在撑不住了。

“哥,我走不动了。”颜宁斜斜靠在沈西皓身上。

听见她的称呼,沈西皓眼睛发胀,上次这么叫他,是她17岁的生日宴。

她说:哥,你陪我去警局好不好?

“我在,我在……”

沈西皓一把将颜宁抱起来,迈着坚定的步伐往前走。

身后,陆砚清看着两人的身影,看着沈西皓像他那样将她抱起,背叛的滋味,恨的滋味,在心里一起堆积发酵,叫嚣着要冲出胸口,手中的茶盏快要捏碎。

“陆砚清,大喜的日子是不是该笑一笑?”

陆墨扬站在陆砚清身前,隔绝了他的视线。他的哥哥情绪向来是不外露的,但现在是不是也要藏不住了?

陆砚清收回视线,将杯中的茶饮尽。

茶水漫过喉舌,他看着手中的杯子,喝了这么多年的茶,第一次觉得发涩,发苦。

陆墨扬扫了一眼颜宁离开的方向,刚才看见她出现,他胆战心惊,以为她要闹,但没想到,她还是和在剧组一样,体面极了。

只是体面的……让人感觉有些不舒服.

轿车在道路上飞驰,但坐在副驾驶的女孩儿,短短一个多小时,已经没有了来时的生机。

颜宁坐在那儿,不吵不闹,不哭不笑。

沈西皓偏头:“回哪儿?”

“回……”颜宁刚开口就卡住了。

回哪儿呢?哪儿好像都不是她的家。

“回颜家吧。”颜宁呆滞开口。

沈西皓喉头微动,他想说,臻珀公馆有不美好的回忆,她不想回,他刚给她买了套房子,可以去那里。

可看着她现在的样子,最后,他还是没说出口。

轿车在前面十字路口掉头,开了一个多小时,停在一个老旧小区。

将近三十年的小区,没有电梯,颜宁攥着手捧花,一步一步迈上台阶。

“给我。”

沈西皓想将她手里的花扔了,但颜宁攥得紧紧的,他竟然拽不动分毫。

颜宁拿着花,一口气上到六楼,没停下来,以前偶尔过来,总是忘记带钥匙,后来她干脆换了密码锁。

颜宁输入密码,推门进去,沈西皓想进来,被颜宁挡在了门外。

“让我一个人静静。”颜宁有气无力地开口。

颜宁正要关门,沈西皓挡住了,他攥着手中那份资料,犹豫着要不要给她。

最后,还是递了过去:“既然心死了,就死得彻底一点。”

颜宁笑了笑,现在还不够彻底吗?

颜宁看着沈西皓递来的资料,预感这份资料会将她仅剩的半条命也要了去。

看了许久,颜宁还是接过了,她倒要看看,还能怎样心死。

房门关上,颜宁的身体顺着门滑落,资料也顺手放在一旁,而那捧花,从澹月山庄到颜家,自始自终她都紧紧拿在手里,小心翼翼地呵护了一路。

颜宁凝视着手中的花,轻轻抚摸。

在一起这么久,她竟然不知道他要订婚了,是啊,不是一个圈子,不是一个阶级,她一个戏子怎么能知道高不可攀的陆大少爷的婚事?

怪不得说他们没有未来呢,她还以为是他这样的家族看不上她的职业,原来是早就有未婚妻了。

从小一起长大,青梅竹马,家世相当,容貌匹配,真是合适极了……

只是有未婚妻了,为什么还要来招惹她呢?

可是昨晚,他说爱她……

隐忍了一路的眼泪,此时啪嗒啪嗒掉下来,无声无息没入衣服。

宁摘下一片花瓣,放入口中,慢慢地嚼,又摘下一片,吃下去……最后,整束捧花只剩下光秃秃的花梗。

好甜,好撑。

过了许久,颜宁将花放下,目光落在地面的资料上,她竟然不太敢看。

片刻后,颜宁拿起来,翻开第一页。

——6月初爆出的照片,出自陆氏之手。

——第一个与你解约的品牌Lumina,是陆氏国外子公司,目的是让你陷入困境,去雾溪。

——米诺玩游戏欠了网贷,你去雾溪当天,她银行卡进账50万。

——你在雾溪最初订的房子,是沈德望让人临时买下的,并引导中介介绍你半山腰的房子。

——陆砚清的弟弟,被沈德望用非常规手段陷害过,陆砚清也是因此打断了弟弟的腿,两家积怨已久。你在雾溪的那段时间正值他弟弟做最后一次手术,陆砚清用你来牵制沈德望,你能安全回来,是你命大。

——你回燕城后,第一个让你还违约金的公司,是沈德望朋友的公司。

——后来操控网上舆论对你谩骂的,是沈德望。

……

一门之隔,沈西皓靠着门坐在地上,听着里面撕心裂肺的叫声,沉沉闭上眼,遮住了眼里的通红。

他从未想过,沈家和陆家有这么深的纠葛,即使是现在,沈德望都没告诉他陆墨扬到底是怎么回事。

这些资料,是燕城初雪那天他调查好的,可是听见电话里她说爱陆砚清,他所有的话都说不出口了。

按照他以前的性子,他恨不得立刻将这些资料摔在颜宁眼前,他不敢想她会爱上别人,看到她因为别的男人哭,他想想都觉得要疯,可这次,他是真的不忍心了。

她不在的这些时间里,他想了很多东西。原以为,她的世界只有他,他的世界也只有她,所以他强势惯了,霸道惯了,时间久了,也忽视了她心里无法磨灭的伤口。

她17岁生日,终究是他的懦弱和无能,是她的痛,也是他一辈子的痛。

现在,他唯一的想法就是抛下这一切带她走,好好爱她,弥补她。

房间内,颜宁瘫躺在地上,正午的阳光将她完全笼罩,但看上却没有一点生机。

真正的心死是什么呢,整个人,五脏六腑都在往下沉,小腹搅和在一起,难受,麻木,却也没有一丝力气动一动。

红血丝遍布的眼失神地看向窗外,颜宁此刻身影仿佛和宫墙内的阿棋错和重叠,以往的片段在脑海中走马灯似的浮现——

“宁姐,你都半年没休息了,恰好接下来有半个月的空档期,你好好休息一段时间吧,今天我又在网上刷到雾溪茶山了,看起来很不错。”

“雾溪茶山真的很不错,景色很漂亮,因为比较小众嘛,人也不多,你看,这简直就是为我们影后量身打造的……”

“姑娘,是从外地过来的吧?我们这个这个犄角旮旯的小地方,一年也看不到多少生人,不过我们镇上风景挺好的,姑娘可以多转转。”

“安全问题你不用担心,咱们镇上一年都没多少外来人,只有青城市内的人偶尔过来散散心,挺安全的。”

“我喜欢聪明人,颜宁,你聪明吗?如果你聪明的话,不会还坐在我面前。”

茶铺老板娘说,镇上一年也看不到多少生人,她让中介小哥安装监控时,他说镇上一年都没多少外来人,所以,雾溪哪儿来的旅游业……

怪不得,怪不得,颜宁大笑。

陆砚清将照片爆出去,Lumina第一个与她解约,以Lumina的影响力,其他品牌也会跟着一起解约,坠入低谷,所以她便有了休息的时间,而米诺恰巧又为她推荐了雾溪茶山。

沈德望查到她去雾溪茶山,连夜让人买下她提前订的房子,让中介引导她去陆砚清的隔壁,回到燕城后,又让一系列的品牌告她还违约金,这样,经济困境下,她只能受制于他。后来,沈德望带她去参加饭局,搭上了认识陆家的宋明宏,沈德望了解她,以她的性子,陆砚清回燕城的宴会,政商名流云集,她费劲心思都会去的。

她先前还想,以她如今的影响力,各大品牌怎么会因为一则子虚乌有的绯闻解约。

原来如此啊,原来如此……

颜宁笑得泪流满面,笑得胸腔震动。

景帝、梁王、王美人,三方势力牵扯着,阿棋最大的野心,不过是想要掌握自己的命运。

沈家,陆家,颜宁最大的野心是想赚钱拿奖,她为什么那么想赚钱?因为17岁她明白,所有东西在权势面前都是虚妄,母女可以翻脸,爱情可以退让,但她总得给漫漫人生找点奔头,所以她一遍又一遍麻痹自己,要赚钱,要拿奖……

可到头来,阿棋还是阿棋,她还是她。

死的,不过是一颗棋子,不过是湮没在历史中的一粒尘埃。

月暖日寒,来煎人寿。

颜宁躺在地上,明媚刺眼的阳光照进来,她躺在地上一动不动,宛若一具会呼吸的尸体。

在她心里,燕城再遇见,虽然最初接近他的目的不单纯,虽然有一纸协议,但她好像从来不觉得他们是包养和被包养的关系,她以为,有雾溪那两个月的相处,他们之间……多少是有些感情的吧?

但是没想到那两个月也是假的。

颜宁笑得眼睛血红,记忆是很容易出错的,现在再回忆起雾溪的那两个月,她竟然分不清到底是真实的故事,还是她自我拼凑的梦境。

她曾经对沈西皓说:亲爱的,爱是可以演出来的。

而现在,陆砚清把这句话原封不动地还给她。

眼泪已经流干了,只剩下干枯的笑,颜宁笑得喘不上气。

十年来,心里只进来这么一个人。

果然,爱要面目全非才好看,爱要哭到嘶声力竭才好看,爱要心死才好看。

第65章

深夜,陆砚清回到清园。

黑暗没有一丝光亮的别墅如同一座坟墓,陆砚清踏着夜色,一步一步没入黑暗。

卧室的灯打开,床上空空荡荡,没有人。

陆砚清在门边站了很久,像签完协议后第一晚回来那样,站在门边看着卧室的陈设,到处都是她的东西……

过了许久,陆砚清来到床边,仰躺着倒在床上。

京郊的废旧仓库里,她拿刀划伤自己的脸,回去的路上他在想,如果是演戏,也太逼真了,如果不是,那她是不是也对他有了感情?

初雪那天,她说爱他,他不知道该不该信,但心已经做出了选择。

为了逃避她,他去了纽约,可她出现的那一刻,他看清了内心的欢喜。

除夕夜一起在厨房忙活,那一刻的温暖,他想留住。

……

陆砚清笑了,她说的话有哪句是真的?哪一刻是真的?

迷宫的尽头是另一个迷宫,陆砚清仿佛身处无数镜子当中,刚要走上前看那面镜子里的场景是不是真的,便碰了个空,最后,无数镜面化作炭火的余烬,烧作一片荒原,什么都不剩。

全都是假的。

她就这样,织了一张情网,看着他一步步陷入,最后再和沈西皓成双入对出现,揶揄他,嘲笑他。

胸膛起伏着,陆砚清笑着攥紧了拳头。

这场棋局,他没有输,他按照计划甚至是提前将沈德望送进监狱,一切都和预计的分毫不差。

对,是他赢了,是他赢了.

深夜,沈西皓站在门外,门内静悄悄的好久都不曾有动静,他越来越心慌。

“颜宁?”

“颜宁,你开开门。”

“颜宁!你说句话让我听见!”

沈西皓顺着猫眼往里看,着急地拍打着门。

“吵什么吵?大半夜的还让不让人睡了!”

隔壁的邻居打开门,不满地看着沈西皓,沈西皓不由分说地转过去十万块钱,邻居讪笑着关上了门。

颜宁!你要是好好的,你跟我说句话,不然我现在找人来开锁了!”

沈西皓剧烈地晃着门。

下一秒,门打开了,楼道的灯光映着颜宁苍白的脸。

沈西皓悬着的心终于落下,他上前:“我带你走好不好?我们去一个没人的地方,你想去海边,我们就去海边,你想去山里,我们就去山里,我们现在就走,好吗?”

颜宁看着沈西皓,十年前他也这样说过,她拒绝了。

“你走吧,我哪儿都不去。”

干涩的嗓音,声音刚飘出来便散了,沈西皓听得不真切,刚要上前,门又关上了。

昏暗中,颜宁回到卧室,躺在那张她年少时睡的床上,蜷缩着身体,安静地闭上了眼。

那个被陆砚清一束光映亮的女孩儿,缩回了她最安全的壳里,沉沦在了更幽深的黑暗里。

沈西皓看着紧闭的大门,手机传来震动。

“沈总!董事长在去机场的路上被警方带走了。”

沈西皓皱眉,但看着面前紧闭的大门,眉头又平了:“因为什么?”

平静的语调,还没有电话里李宗的声音急切,李宗愣了愣:“涉嫌多个罪名,从警方的态度来看,我怀疑……”

后面的话李宗没说完,但沈西皓听懂了。

挂断电话,沈西皓重新坐在门外地上,拿起打火机点了支烟,楼道的声控灯灭了,黑暗中只剩一点猩红。

颜宁恨他,他不恨吗?

也是恨的。

天蒙蒙亮,地上落满了烟灰,沈西皓在门外守了一夜,他拨了董琳和彭磊的电话,两人很快到了。

“董琳,之前的事我跟你道歉。”

董琳看都没看沈西皓一眼,她过来,完全是担心颜宁。

沈西皓没在意她脸上的讥诮,继续道:“你想办法让她给你打开门,最近寸步不离守着她。”

“到底发生了什么事?”董琳皱眉。

沈西皓沉默,那一桩桩一件件,又该从何说起。

“一两句说不清楚。”沈西皓又看向彭磊,“这段时间一定要照顾好她的安全。”

彭磊点了点头。

沈西皓说完离开了,再恨他,又能如何呢。

太阳东升西落,日复一日,颜宁一直没有开门。

房子里,实木家具和蓝白条纹床单被光照着,素净的碎花门帘随风飘动,一切都还是十几年前的风格,时间在这间房子里似乎停止了。

卧室窗边的书桌前,颜宁像十年前那样坐在书桌前看书,澄明的日头照着,黑发如瀑垂落,以往那张明艳动人的脸,现在苍白寡淡。她像是关闭了五感,感觉不到外界的一点声音,只自顾自地看着书,不悲不喜,不嗔不怒。

对面的楼上,彭磊放下望远镜打给董琳:“还在那儿看书呢,半天没换一个姿势,这都第三天了,得让她吃点东西。”

“我找人来开锁。”

一个小时后,董琳让人把门打开了,彭磊提着热粥和各种食材水果进来。

董琳推开卧室的门,放轻了声音:“宁宁?出来吃点东西吧。”

颜宁扭头,看到董琳笑了笑:“你怎么来了?”

董琳一愣,她和彭磊这三天来不间断地敲门,她都没听见吗?

“这么久没见你,想你了来看看。”董琳笑着,尽量不刺激她,“快来吃点东西。”

“不太饿,不吃了。”或许是那天的花太甜,到现在颜宁都感觉不到饿。

三四天没进食,怎么能不饿呢?

董琳上前搭在颜宁肩膀上:“走吧,就当陪我吃点。”

董琳说着将颜宁拉起来,走到餐厅,拉开椅子让她坐下,颜宁手里依旧拿着书,没有放下。

“看什么呢?”董琳一边给她盛粥,一边笑着问她。

颜宁微笑:“我爸以前的旧书,没事拿出来看看。”

“粥太多了,我们分一半好吗?”董琳将半碗粥放到颜宁面前。

颜宁从书上移开眼,点了点头:“好。”

彭磊看她动筷终于松了一口气,他也饿了大半天,端起碗喝了一大口,然后浓郁的骨汤便在口腔内四散开来。

他刚要阻止颜宁,叫她别喝,就见她默不作声地喝了,一口,两口……

彭磊愣住了,她喝粥只喝白水煮的,嫌骨汤腥,先前买错两次最后都进了他的肚子里,今天太着急忘了问店家,而现在,她像是没味觉一样,安静地喝着。

董琳吃饭的动作也停住了,她看着颜宁,夹了个辣味的小笼包放在她面前:“你尝尝这个。”

颜宁夹起来:“谢谢。”

董琳:“我觉得挺好吃的,就是有点辣,你觉得呢?”

颜宁慢慢咀嚼着:“还可以。”

随着颜宁的这声“还可以”,董琳的心不住地往下沉,她是一点辣都吃不得的。

最后,颜宁吃完放下了筷子。

“吃完我们下去走走?”董琳试探着问。

“不了。”颜宁又拿起了书。

“那这段时间就在家里好好休息,你的后续工作我都已经安排好了。”

颜宁微笑:“嗯,你安排就行。”

“最近给你接了部电影,但你现在太瘦了,不太符合角色,得适当增增肥。”

“好,我知道了。”

一问一答,没有任何问题,可董琳宁愿她现在大哭大闹大喊。

在颜宁回房间后,董琳和彭磊将厨房的刀具、叉子和剪刀,一切尖锐的东西全收走了。

楼下长椅旁,董琳坐着,彭磊站着。

“她最近发生了什么?”董琳问。

“前几天还好好的,你等我打个电话。”

彭磊说着拨了程力的电话,那边很快接通。

“他俩吵架了?”彭磊开门见山。

程力刚把陆砚清送到公司,他看着远处陆砚清的背影:“老板订婚了。”

“……”一股邪火冲到脑门儿,彭磊所有脏话堵在喉咙,最后忍了又忍,“滚!”

彭磊骂完挂断电话,紧接着把人拉黑。

“怎么了?”董琳皱眉问。

“你知道她这将近一年来……”彭磊不知道怎么形容他们的关系,说包养吧,又不像,像是谈恋爱,但是又差点意思。

“我知道,陆合那位。”董琳说。

虽然她不再是她的经纪人,但两人私下还联系,那段时间颜宁资源好转,董琳就打电话问了问,现在她还记得她在电话里开心的笑声。

彭磊点头:“对,是他,前几天订婚了。”

陆家向来低调,虽然订婚排场弄得很大,但外界没有任何消息。

董琳皱眉:“就算他订婚了,颜宁不会因为一个男的变成这样,肯定还有其他事儿。”

“别问了,再刺激到她,她现在像没魂儿一样。”

“我改天去问问沈西皓,这些天我就住在这儿了,你也别走远。”

彭磊点头,在董琳上去后,他收到了程力的语音电话,彭磊直接挂断拉黑.

董琳每次来,都会给颜宁带些书,她们之间的对话很短,董琳问一句,颜宁回一句,颜宁像是在看她,但眼里空空的,又好像没有她。

就这样,两个月过去了。

这天上午,颜宁坐在客厅沙发上看书,窗外飞过几只鸟,留下一阵清脆欢快的鸣叫声。

颜宁从书中抬头,恍然发觉,窗外已经绿树成荫。

“几月份了?”颜宁静静望着窗外。

家里没有多余的书桌,董琳坐在餐桌前对着电脑工作,听见颜宁的声音愣了愣,这是两个多月来,她第一次主动和她说话。

“6月份了。”董琳没有表现得太过惊讶,慢慢走过去。

“几号?”

“4号,怎么了?”董琳坐在颜宁身边。

颜宁看着摇曳的树叶,声音平静:“去年今天,我去的雾溪。”

董琳皱眉,还是因为那个男人吗?她问了沈西皓好几次,他不是沉默就是欲言又止,最后只说,不想再揭她的伤疤。

董琳:“一年了,以前的流言蜚语也都过去了,等你休息好,我们就开始下一个阶段的努力。”

颜宁像是没听见董琳的话,她望着树上摇摇坠落的叶子,自顾自地开口——

“这个世界,是少数人设计多数人的世界,你以为你是少数人,其实你是大多数人。”

“阶级难以跨越,权势难以抗衡,我如蜉蝣,如蝼蚁,如微尘。”

“他们联合把我绞杀了。”

他们?除了陆砚清还有谁?

董琳看着颜宁,她灰败的眼里没有一点生机,声音是心死的平静,不对,不对,以前遇到再大的麻烦她都没

有这样过,不能再这样下去了。

董琳越来越心慌害怕,她抓住颜宁的手:“宁宁,能告诉我发生了什么吗?”

颜宁笑着摇了摇头,好像也没什么可说的。

“你还记得前年有个粉丝自杀吗?”

颜宁点了点头:“记得。”

“她坐在桥上想要往下跳的时候看到了你回复的消息,打消了自杀的念头,这些年,你已经不是单单一个人了,在你看不见的地方,很多人喜欢你,爱你,你是他们的精神支柱,支撑着他们走过泥潭,冲破低谷,你知道吗?”

颜宁呼出一口气,无力地闭上眼:“太沉重了,现在我连我自己都承接不住。”

看到她情绪波动,董琳反而放心了,继续道:“有什么承接不住的?以前的颜宁去哪儿了?”

“太累了,他们都算计我……”

看着她痛苦的表情,董琳放轻了声音:“你现在闭上眼睛。”

颜宁像个提线木偶,闭上了眼睛。

“你没有自己想象的那么渺小,你的身体是个很大的容器,像海那样辽阔,无边无际,他人的算计、诋毁、爱恨,在你这片海里不过是几朵转瞬即逝的浪花,一些无关痛痒的涟漪。你允许一切发生,也承载得起所有,在你的身体里,渺小的从来都是他们。”

“看到地面那几只蚂蚁了吗?他们就是算计你的那些人,任他们再会算计又如何,宇宙里不过都是这颗暗淡蓝点上的一只蚂蚁,他们也同样渺小。”

颜宁眼皮微动,渺小的是他们吗?

“你现在动动手指。”

颜宁听董琳的话,动了动手,阳光从她指缝穿过。

“这是你的身体,你能主宰得了它对不对?”

颜宁点头。

“来,抬起脚,踩死他们。”

颜宁闭着眼,虚无的黑暗中,身体仿佛被注入力量,她看着地上的蚂蚁,绷紧了腿,将他们踩在最深最深的地底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