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胭脂看客 孟宋 20701 字 2个月前

第71章

女孩儿稚嫩的声音在脑海中剧烈回荡,声声哀求痛哭仿佛要把陆砚清的神经撕碎,头脑恍惚嗡鸣,他想要起身,却被抽空力气,无力跌坐在椅子里。

陆砚清撑着办公桌起来,手无意碰到桌边的茶盏,落在地上碎了一地。

破碎声尖锐地刺入脑海,陆砚清看向徐知凡:“……你昨天说什么?”

徐知凡和程力也都处于巨大的震惊中,听到陆砚清的问题,徐知凡连忙回想昨天的事。

“我说,强|奸的罪名很难成立。”

“还有。”

“还有,沈德望这些年……糟蹋的女孩儿不计其数。”

稚嫩的哭喊在脑海炸开,陆砚清看向窗外的大屏幕:“你再说一遍……她是怎么去雾溪的?”

徐知凡欲言又止,忐忑开口:“我们操作后,颜小姐到了雾溪,她原本订的山下的房子,但是被沈德望买了,所以住在了您隔壁,后来回到燕城,沈德望为了更逼真取信于您,牵头各大公司让颜小姐还违约金,这样颜小姐深陷经济压力,来到您身边更加顺理成章。”

巨幕明媚的笑脸与脑海中的哭声来回撕扯,陆砚清想到她与沈德望的那两通电话,想到她第一次进入书房想要窃取资料却还是回去了……她惺惺作态,她虚与委蛇,但到底是在和谁惺惺作态?

网上的恶意谩骂,经济制裁,真的只是为了取信于他吗?

那些他曾生出的疑惑,那些他不曾深想被遗漏的细节,此刻被脑海中的哭声串联成线,如果,如果她不是……

陆砚清沉沉闭上眼,不敢想这个可能。

胸膛起伏着,再睁开眼,陆砚清眼里一片红血丝,他推开座椅,大步流星往外走。

“陆总,您去哪儿?”

“看守所。”

程力闻言,连忙跟上。

徐知凡拉住程力,小声道:“他现在很冲动,见了沈德望不知道会做出什么,你一定要拦住他。”

“拦什么?我恨不得自己上手。”程力说完跟上陆砚清。

徐知凡眉头皱得死紧,原本还要安排下个会议,但看着两人的背影,他连忙放下文件跟上去.

看守所,沈德望戴着手铐脚链,被狱警带到一个房间。

房门打开,沈德望看到陆砚清笑了:“哟,陆总,什么事儿让您大驾光临?”

说着,便坐在陆砚清对面的椅子上,自在随意极了。

程力不由得攥紧了拳头,他穿着囚服,戴着械具,却还一副满面春风的样子,不就是觉得自己能判死缓,判了死缓还能减刑,或者弄个保外就医也不是没可能。

门关上,封闭的房间灯光刺目,两人之间并没有桌子,就这样面对面坐着。

陆砚清攥着扶手,声音是极力压制的平静:“你对颜宁做了什么?”

沈德望一愣,笑着看向陆砚清:“我以为陆大少爷今天来是为了墨扬侄子,怎么是为了我的宝贝女儿?”

宝贝女儿?

听到这四个字,陆砚清的心狠狠揪着,业内所有人都说,沈德望对这位继女视如己出,要星星给星星,要月亮给月亮,花尽力气砸资源将她捧成炙手可热的大明星。

他竟迷在如此浅显的障眼法之下。

看着陆砚清通红的眼,沈德望一脸戏谑:“陆少爷不会真爱上我们宁宁了吧?这样的话你得喊我一声岳父。”

陆砚清猛然起身,程力见状,先一步把沈德望提起来,一脚踢在他的腿弯,沈德望瞬间跪在陆砚清面前。

陆砚清居高临下,面色阴寒至极:“我问,你对她做了什么?”

沈德望虽是跪着,但仍旧一副笑脸:“陆少爷问的哪件事?是她17岁生日的时候勾引我?陆大少爷看上去清心寡欲的,没想到也好这口儿,不得不说,宁宁确实长了一副好皮囊,十六七岁身材就凹凸有致的,小腰细得佷,你们在一起那么久,陆少爷应该比我……”

陆砚清额头青筋暴起,抬腿将沈德望踢翻在地,随手拿起手边的椅子砸在他身上,看着沈德望抱头躲避,陆砚清缓步走过去,黑色皮鞋狠狠踩上他的脸。

“陆总!”

徐知凡连忙上前去拉陆砚清,却被陆砚清一把甩开。

“你是怎么拿到启元计划资料的?”

“呵。”被人踩着,沈德望脸上的笑终于消失了,咬牙切齿道,“喂不熟的狗,我给她钱,好吃好喝供着她,就让她去你身边替我出点力,她一而再再而三地搪塞我,还好我窃听了她的手机,真该死啊!要不是为了这个项目我早出国了!”

回想起那几个未接来电,陆砚清只觉得眼前发晕,他抬腿踢在沈德望胸口,沈德望随即发出一声惨叫,陆砚清浑身肌肉紧绷着,又狠狠踩着沈德望的脑袋,抬腿便要踢上去。

这次不等徐知凡上前,程力连忙拦下陆砚清,这一脚下去,踢中要害人估计就没了。

徐知凡连忙让人把沈德望带走,然后和程力带着陆砚清离开。

从看守所出来,陆砚清扶着墙,胸口剧烈起伏,他大口大口喘着粗气,用力揉着胸口,可那团淤堵像块沉甸甸的石头,死死硌在里面,怎么都化不开。

他将资料放在茶几上,那么浅显的手段,内心是希望她不要做,但他先认定了她有罪,才给出了题目,他带着偏见试探她……

“把姜如玉请过来。”陆砚清低声开口。

“姜如玉和沈德望感情很好,怕是不会说什么。”徐知凡说。

母亲和继父关系很好,那她在中间……是怎么艰难求生的?

陆砚清头痛欲裂:“司机,阿姨,管家,凡是知道的都给我请过来!”

“好的。”

徐知凡应下,连忙打电话安排下去.

陆合顶层会客室里,陆砚清回去的时候,吴姨已经到了。

门被推开,吴姨警觉起身:“你们是什么人,把我弄到这里做什么?”

陆砚清坐在沙发上,徐知凡倒了两杯茶水后,关上门离开。

“请您过来是想问一些事。”陆砚清开口。

“问什么?我一个老太太能知道什么?”

“请坐。”

吴姨看着陆砚清,不安地坐下。

“能和我说说颜宁在沈家的事吗?”

吴姨皱眉:“你和宁宁是什么关系?打听她的事做什么?”

“我和她……”陆砚清只觉得心中酸得发堵,“我喜欢她,但是把她弄丢了,请您帮帮忙,告诉我她的一些事好吗?”

吴姨狐疑地看着陆砚清,又坚决道:“不行不行,我一句都不会说的。”

陆砚清见状,从一些边缘问题问起:“我就问一些简单问题,比如,她在沈家和谁关系最好?”

“当然是和我关系最好了,宁宁最喜欢吃我做的菜,每次回沈家都会给我带小礼物。”

一个家里,竟然和阿姨关系最好吗?

陆砚清沉沉呼出一口气:“她回沈家次数多吗?”

见陆砚清问的问题无关紧要,吴姨渐渐放下心来:“不多,宁宁太忙了,一年回家的次数屈指可数,几乎每个春节都是

在剧组过的。”

“她母亲对她好吗?”

吴姨纠结了几秒钟,说道:“太太这个人怎么说呢,对谁都好,但偏偏对宁宁……太严苛了,总是挑她的毛病,像是看她不顺眼。”

陆砚清闭眼向后靠在沙发上,捏着酸涩滞涨的眼皮,继父猥亵她,亲生母亲对她不好,春节从不回家过年……

陆砚清睁开眼,声音沙哑:“对她怎么不好了?”

看着陆砚清眼中的红血丝和痛苦的表情,吴姨慢慢放下心防:“宁宁的命其实挺苦的,她17岁生日的时候……发生了一些事情,她想去报警,但是面对……总之她一个小女孩儿,怎么能成功呢?第二天宁宁去找太太说她们一起离开沈家,但太太竟然打了她一巴掌,说她不知廉耻,我当时躲在厨房,心揪的呀,等所有人离开,我才敢出去给她敷药。”

“从那以后,宁宁就像变了一个人,以前文静腼腆的小女孩儿,后来逢人就笑。宁宁以前学习佷刻苦,经常学到半夜,有时候饿了自己偷偷去厨房找吃的,被我撞见两次,后来到那个时间我就给她做些宵夜。但是她17岁生日那天后,我去她房间收拾垃圾,看见她把卷子和书都撕碎扔进了垃圾桶里,再后来,她就进了娱乐圈,也不常回沈家了。”

陆砚清起身,快步到落地窗前,极力隐忍着胸腔内颤抖的呼吸,市中心林立的大厦在眼里模糊。

纽约的除夕夜,她说,要给他讲一个小女孩儿的故事,他明明有机会听见的……

她把自己的心交给他,准备把她最痛的经历将给他听,而他做了什么?

他做了什么!

陆砚清抬手抹掉眼角的湿润。

吴姨看着陆砚清的背影,隔着几米的距离,也能感受到他的悲痛:“其实还有很多事,但涉及到宁宁的隐私,你可以亲口问她。”

竟然还有吗?

陆砚清喉结滚动,他已经不敢再听了,而她,也不会告诉他了吧。

想到这里,陆砚清快步走向门外,路过吴姨的时他偏头:“谢谢您告诉我这些,待会儿会有人送你回去。”

说完,便头也不回地出去了.

轿车在道路上飞驰,以往的记忆在脑海中翻腾撕扯,阳光透过指缝,陆砚清看着自己的双手,是他,把她推向了更深的渊底。

阳光下,男人修长的双手颤抖着紧握成拳。

颜宁拖着行李箱从客厅走向玄关,门铃恰好响起,她上前打开:“这么快……”

还以为是彭磊,看到门外的人颜宁的话堵在嘴边,忍不住往后退:“你能不能不要阴魂不散?”

声音是心力交瘁的疲惫与愤恨。

陆砚清站在门边望着她清丽的面容,稚嫩的哀求声又在脑海炸开。

只一眼,他的眼便瞬间红了。

陆砚清上前走到颜宁身边,想抱她,又不敢,停在她身前一步的距离,喉结滚动。

深沉的目光像是要将她覆灭,颜宁看着他发红的眼,站在原地丝毫不敢动弹,不知道他又发什么疯。

陆砚清小心翼翼地开口:“颜宁……我想听听那个小女孩儿的故事,可以吗?”

颜宁一怔,他知道了……

原本想在纽约告诉他的,但是那段时间太美好,美得像一个梦,所以她又胆怯了,忍不住胡思乱想,想他会不会介意?

那件事,是一场绵绵不断的阴雨,在她喜欢上一个人时,在她和喜欢的人亲热时,这场雨便会落下来,淋漓不尽,长满苔藓,阴郁发霉的味道会伴随她一生,挥之不去。

颜宁眼角微红,抬头微笑着说:“她死了,在17岁生日被继父猥亵的时候,在27岁被爱人算计转头和别人订婚的时候。”

轻柔的语调,引得陆砚清头脑嗡鸣,他抬头闭着眼,隐忍着眼里不受控制的情绪。可脑海又浮现出吴姨的话,他像是看到了那个女孩儿哭着撕碎熬夜苦读的书,看到了她在他怀里小声地说爱他……

“其实你做的并不多,但缺爱的人内心是空的,所以你只做了一点点,我就把你装进了心里。”

陆砚清再也忍不住,一条腿弯下膝盖落地,另一条腿也跟着跪下。

颜宁吓了一跳,惊慌失措往后退,陆砚清伸手将她抱在身前,脸紧紧埋在她身上。

“对不起,我错了,是我错了……”

心里刀绞着,陆砚清不敢说一句让她原谅的话。

颜宁隐忍着呼吸,用力推他的肩膀,却被他抱得更紧,挣扎间,一滴滚烫的泪落在手背上,烫得颜宁手一缩。

颜宁愣愣地低头,却只看到了他的黑发,只听到了他发颤的声音。

“我以为你去雾溪,是刻意接近我,以为你和我在一起,是为了给沈德望套取消息,以为你说爱我……是在骗我……”

“可是颜宁,和你在一起后,我说的每一句爱你都是真的。我不是现在才爱你,是现在才告诉你。”

沙哑的声音传到耳边,颜宁哽咽,她抬头忍住眼里的酸涩。

那些被她拼命压下不敢想的事情,现在似乎有了出口,现在还要质疑他的爱吗?

陆家大少爷不用为了一个女人拿自己的生命开玩笑撞在卡车上,不需要和一个女人拉扯纠缠不清,不需要为一个女人洗脚,不需要哭着跪在一个女人面前忏悔……

可是……

“你不知道我是怎么走到现在的,你们高高在上,一句话,我出道8年的努力就灰飞烟灭。”颜宁红着眼笑了笑,用力推开身前的人,“陆砚清,不能因为你在算计的过程中爱上了我,之前的一切都不做数了,你说对不对?”

第72章

“给我个弥补的机会好吗?”

颜宁没说话,推开他走向一旁。

陆砚清看她拖着行李箱往外走,心瞬间空了,他连忙起身:“去哪儿?”

“别过来,别让我更恨你。”

颜宁冰冷的目光像是在两人之间划开一道天堑,陆砚清定在原地,明明她就近在眼前,可这一刻,他好像翻山越海都难以跨越。

看着她消失在眼前,身上的力气如雪崩般溃散,陆砚清无力地站在原地。

颜宁出门,看到门外的两人微顿,程力和彭磊连忙看向别处,颜宁脚步没停走向电梯,彭磊连忙跟上。

过了几分钟,陆砚清从房间出来,程力看着他通红的眼,连忙看向天花板,不敢说话。

“查查她要去哪儿?”

“好的。”程力连忙应下。

两人从楼上下来,颜宁已经不见踪影,程力启动车子,在路上漫无目的地开了几分钟,终于收到了消息。

“刚查到颜小姐的航班,要去佛罗伦萨。”程力说。

“去机场。”

“呃……徐知凡说董事会换届,因为咱们上午去看守所所以移到了下午,然后晚上和国资委还有个饭局。”程力暗暗提醒。

“让李副总去。”陆砚清直接道。

“好的。”

程力应下,掉头去机场.

去往机场的路上,彭磊没开车,他回想着程力的话,扭头看向身后的颜宁。

“你的手机换了吗?”彭磊问。

“还没。”

本来那天要去换的,但是着急去找陆砚清……后

来也就没想起来。

“我能看看吗?”彭磊问。

颜宁望着窗外,眼睛没有焦距,沉默着把手机递给了彭磊。

彭磊拿过一旁的电脑,打开一个网站,拿手机连接上电脑,开始对手机进行检测,然后不由得蹙眉。

过了几分钟,彭磊扭头:“颜宁。”

“嗯。”

“你的手机被窃听了。”

颜宁回神,看向彭磊:“什么?”

“从你去陆……从去年8月份开始,你的手机就被窃听了,所以才总是耗电快、卡顿。”

去年8月份?

颜宁眼眸微动,脑海中浮现出清园客厅里的资料,她用手机将内容拍下……而沈德望先前那么着急催促她,可后面再也没联系过她,第二天,她就看到沈氏生物科技的项目研发成功。

“程力说,他们查到‘启元计划’是从你手机里泄露的,所以以为,是你故意透露给的沈氏。”

颜宁无力地笑了笑,没说一句话。

“程力还说,如果那天消息没泄露出去,陆砚清是要取消订婚的。”

颜宁又笑了,只是眼里忍不住泛起泪光,她深深呼出一口气,想要将心中的浊闷驱散:“所以……他在试探我?用一份真实的数据试探我,有心了。”

该为他的决定感动吗?可是遗憾没持续太久,就被疼痛淹没。

在她最爱他的时刻,他在试探她,提防她,被强行盖住的伤口,似乎又裂开一道口子。

就算那天资料没泄露出去又如何?怀疑的种子种下,往后看似平静的日子里,也依然扎着刺,他们终将还会走到这个局面,早晚而已。

看着颜宁的表情,彭磊没再说话,他把该说的说了,怎么做在她,毕竟谁都没办法替她承担那些痛。

机场里人来人往,十几米外,陆砚清望着她安静的身影,疯狂想靠近,却又不敢上前一步。

“程力,她现在是不是不想看我一眼?”

程力从来没见过这样的陆砚清,小心翼翼,担惊受怕,往日的从容镇定和云淡风轻似乎全都不见了。

“如果我是颜小姐的话,确实……不太想。”程力犹豫着,说了实话。

陆砚清笑了笑,是,他现在有什么资格靠近她?又有什么资格去挽回她?

半个小时后,飞机起飞,陆砚清却没有登机,他伫立原地,望着飞机划破长空,仿佛有什么正从心底悄然剥离。直至飞机彻底消失于天际,他仿佛也成了一具空壳.

在周父的再三催促下,周令仪去了陆家,美其名曰是联络感情。

对陆砚清,周令仪之前是有信心的,他温和绅士,性子极好,就算两人没有感情,她想着,订婚后应该就好了。但是,订婚后他连表面功夫都没有做过。

很是不像他。

茶厅里,自周令仪来了之后,江漱华已经给陆砚清打了无数个电话,但始终没人接听。

陆崇山脸色不太好看。

周令仪笑了笑:“伯母,您别打了,砚清太忙了,别耽误他的工作,今天就是来看您和爷爷的,要是找他我就直接去公司了。”

江漱华心里过意不去,还没开口,陆墨扬就接过了话:“哦,原来令仪姐不是来看我的。”

“每周都能见到你,有什么好看的。”周令仪笑着说。

“放心,以后天天见,有你烦的时候。”

被陆墨扬打岔,茶厅的氛围活了些。

江漱华也顺势说:“等结婚了,你和砚清想在家住还是想在外面住,都随你们。”

“在家住吧,还能经常看到您和爷爷。”周令仪说。

陆崇山笑了:“老头子我有没什么好看的,结婚了赶紧去过你们的日子。”

周令仪笑着微微低头,没好意思接这句话。

江漱华看着周令仪,怎么看怎么满意:“令仪,砚清能娶到你是他的福气,咱们马上就是一家人了,你有什么需要的,或者哪里不满意的,要及时和我说,知道吗?”

“好,谢谢伯母,我觉得都挺好的。”

江漱华和陆崇山的尊重,让周令仪心里那一丁点的不舒服也烟消云散了,女人结婚嫁人,似乎也就如此了。

“小叔叔!我下课了!咱们出去玩吧!”几人说着话,星佑跑了进来。

周令仪看着粉雕玉琢的小男孩,叔叔?

“这是?”周令仪掩下眼里的疑惑。

星佑在,江漱华没当着孩子的面解释,陆墨扬起身带着星佑出去:“就知道玩儿,今天的字练了吗?”

“写啦,老师说比你写得好!”

声音渐渐远去,江漱华解释道:“这是砚清收养的孩子。”

收养?周令仪垂眸轻笑,两人已经订婚了,她竟然不知道他收养了个孩子。

“你放心,等你们结婚了,孩子我来带。”江漱华说。

“既然是砚清收养的,那当然得跟着我们,我挺喜欢孩子的。”周令仪微笑道。

江漱华下意识想催生,但顾及到女孩子脸皮薄,话没说出口,只是看着周令仪,越看越喜欢。

周令仪在陆家吃了晚饭才离开,但这期间,陆砚清始终没接电话,更别提回来。

从陆家出来后,周令仪打了个电话:“查查陆砚清这一年来身边有没有女人。”

“好的。”

电话挂断,周令仪望向车窗外,眼底矛盾交织。

按道理来讲,陆砚清不是这样的人,他没有其他男人身上的习气,清心寡欲的像是没有世俗的欲望,但按照他以往的性子,两人订婚后,即使没有感情,他也会偶尔约她吃饭,温文尔雅和她一起面对长辈,在外人面前给足她体面。

但现在,这些都没有,又实在说不通.

夜晚,山林静谧,溶溶月光洒在镜湖上。

陆砚清立于镜湖边,沉默望着眼前的别墅,那天落了锁,这辈子是不打算回来的,而如今,也依旧不敢进去。

沈家的阿姨说,那件事之后,她像是变了个人,以前文静腼腆的女孩儿,后来逢人就笑。

刚到清园,她处处假意讨好,他讨厌她市侩、精明、虚伪,而现在,这些全部化作利刃,回旋刺向他。

如果不变成这个样子,她是不是早被生吞活剥了?

她是如此艰难地活着……

那盆素冠荷鼎打碎,她惊慌失措跪在地上割破手指时,在想什么?

面对网上的肆意谩骂,她在想什么?

下雨追尾后,被人推搡着倒在地上,她在想什么?

无声无息沉在鱼缸里,她在想什么?

……

酸涩在胸腔密不透风地堆积,陆砚清呼吸沉重,他闭着眼,任由身体往后倒,只听“扑通”一声,静谧的湖面溅起水花。

漆黑的湖水中,陆砚清没有挣扎,任由冰冷的湖水将他吞噬,任由身体不断下沉,任由肺中的氧气一点点耗尽,意识渐渐弥散。

当时,她就是这种感觉吗?

当时,她是不是有过想离开这个世界的念头?

想到这里,心疼和愧疚化作实质,从眼角滑落,悄然融入幽暗湖水。

“陆总!”

“陆砚清!”

程力在岸边大喊,他刚才在车里和徐知凡发消息,一抬头人就不见了,清园还锁着他没进去,可四周没有任何人影声音。

就在程力心急如焚的时候,湖面传来动静,程力看着湖里模糊的影子,连忙跳下去。

几分钟后,陆砚清坐在湖边咳嗽,好一会儿才缓过来。

程力想骂人,但是不敢,他急促地喘着气:“你……这是干什么?”

陆砚清看着眼前的别墅,呛了水的嗓音有些嘶哑:“想走走她走过的路。”

可是,他这才走了几步。

程力想说什么,但又什么都说不出口,只是想起了那次的电话,他让他叫医生,语调是先前从未听过的慌乱,然后,他看见了奄奄一息的颜宁。

“走吧。”

许久之后,陆砚清起身,即使全身湿透,他都没有回清园换衣服。

回到陆合的休息室,

陆砚清洗完澡坐在落地窗前的沙发上,他望着巨幕上的照片,拨了董琳的电话。

“你好董小姐,我是陆砚清。”

董琳一愣,停下手中的动作:“你好,有事吗?”

“我想知道颜宁出道以来的一些事。”

董琳笑了笑,语气不算太好:“颜宁出道以来一直很努力,这些没什么可说的,家庭方面我也不是很了解,但你订婚后的那两个月,我倒是清楚一些,陆先生想听吗?”

“……你说。”

“从你订婚宴出来,她回了颜家,至于为什么回颜家,我猜可能是觉得哪儿都不是她的家,得知你做的一切后,三天里,她不吃不喝,也不出门,最后是我撬锁才进去的,她不哭不闹,听不见外界的一点声音,吃东西尝不出咸淡,每天除了看书就是睡觉,躺在那张她十几岁时睡的小床上,看她父亲留下的书,几天都说不了一句话,就这样过了两个多月,清醒过来她说,‘他们联合把我绞杀了’。”

陆砚清心里一颤,心酸的气味堵在鼻腔和喉咙,咽不下去,也吐不出来。

“‘他们’是谁我不知道,陆先生你知道吗?”

陆砚清喉结滚动,久久说不出来一个字,他伸出五指看着自己的手,是他,将27岁的她又抹杀了。

“谢谢你告诉我这些。”

董琳又是一愣,刚才说那些话,只是图个畅快,但说出来又有些后悔,陆家大少爷,不是她可以随意讽刺的,但电话里谦卑沙哑的声音,似乎和她想象中的不同。

在董琳的愣怔中,电话挂断了。

助理办公室,徐知凡还没下班,程力洗完澡第一时间来和他诉苦。

徐知凡看着推门进来的人:“你今天立大功了,幸好首饰盒没拿稳。”

“什么立功,不知道我这条小命什么时候就没有了。”

“怎么了?”

程力面无表情,沉默了几秒开口:“他刚才跳湖了。”

徐知凡皱眉。

“上午……还给颜宁跪下了。”

随着程力的话,徐知凡思绪飘出去很远。

程力不爽:“你怎么一点都不惊讶?我看见的时候眼珠子都要瞪出来了,还得装作没看见。”

徐知凡笑了笑:“其实一切都有迹可循,只是他骗过了自己,也骗过了我们所有人。”

程力微愣,不由得又想起了颜宁溺水那天的画面,他抱着颜宁走向楼梯,那个背影,他站在楼下看了很久。

程力正想着,门外传来脚步声,他连忙出去。

陆砚清站在电梯前,按下按键:“我出去一趟,你下班吧。”

“没事,我回家也没事。”这段时间,程力可不敢让他单独出去。

一个小时后,陆砚清站在了她待了两个多月的颜家。

灯光亮起,质朴的家具映入眼帘,陆砚清缓缓迈开脚步,他看着客厅墙上挂的生日照,父亲戴着眼镜,透着书卷气,母亲优雅,中间是抱着蛋糕无忧无虑大笑的她。

陆砚清伸手,慢慢抚摸着颜宁的脸,触碰着1岁的她,6岁的她,12岁的她,15岁的她……

然后,便没有她的照片了。

16岁父亲过世,她的笑似乎也停在了那一年。

在客厅静默站立了许久,陆砚清掀开碎花帘布,进入那间她生活了十几年的小卧室,躺在了那张她睡了十几年的小床上。

陆砚清用被子蒙住脸,颤抖的呼吸,在棉被下压抑地发酵。

三十多年了,陆砚清从来不知道自己这么喜欢流泪,父亲过世的时候他没哭,陆合最难的时候他也没哭过。可这一天,想起她心里总是酸涩难忍。

意识昏沉间,陆砚清抱紧了被子,像是她还在他怀里。

次日清晨,陆砚清坐在客厅的沙发上,看颜宁看过的书,期间没接一个电话,也没和人说过一句话,就这样不吃不喝待了三天。

第四天清晨,陆砚清从颜家出来。

楼下,程力吃完早餐刚和人换过班,看到陆砚清出来松了口气,他连忙上前:“家里打电话快打爆了,我不敢接。”

“回吧。”

听着陆砚清虚浮的声音,程力想问他要不要吃点东西,但看着他落寞的背影,终究还是没问出口。

很快,轿车到了陆家,陆砚清迈入大门,像去年从雾溪回来那样,一步步穿过游廊,穿过海棠庭院,迈入正厅大门。

正堂里,陆崇山端坐在太师椅上,江漱华和陆墨扬坐在两侧,像是等了许久,只待陆砚清登场,便开始这场对他的审判。

“这几天去哪儿了?”陆崇山抬眼,面容并无怒意,但威压却无声弥漫开来。

“做该做的事情。”陆砚清垂眸,没看任何人。

陆崇山冷笑,拿起桌子上的一沓照片用力扔向陆砚清,照片锋利的棱角划过陆砚清的额角,留下一道血痕。

顾不得疼,陆砚清看着散落在地上的照片,有在茶山的,有在公司的,有去年陪她过生日的,有在纽约的……

他竟不知,他们有过这么多照片,陆砚清弯腰,无比珍视地捡起来。

看着陆砚清的动作,三人齐齐皱眉。

陆崇山怒道:“这就是该做的事情?”

寂静和威压从四面八方沉落,照片的边角似乎要嵌进掌心,过了许久,陆砚清跪在地上——

“爷爷,我爱她。”——

作者有话说:昨天没有更新,抱歉抱歉,红包补偿[红心][红心][红心]

第73章

三人一怔。

陆墨扬瞪大了眼,疯了疯了,这个世界真是疯了!

有一天他竟然能从陆砚清嘴里听出“爱”这个字,向来克己复礼的陆家大少爷,竟然为了一个女人忤逆爷爷,疯了,真是疯了!

“你说什么?爱?”陆崇山笑了。

极尽讽刺的语调传到耳边,陆砚清直视着他最为尊敬的爷爷:“是,我爱她,和周家的婚事我会取消。”

“砚清,你在犯什么混!”江淑华忍不住拍桌子。

“我从来没这么清醒过,这辈子除了她,我谁都不会娶,当然,如果她还愿意嫁给我的话。”陆砚清声线平静,目光坚定。

陆崇山看着这个让他引以为傲的孙子,他了解他,现在他跪在他面前说这些话,是铁了心。

陆崇山起身走到陆砚清面前,抬起拐杖狠狠打在陆砚清背上。

“爷爷!”陆墨扬连忙去拦。

江漱华也站起了身,但陆崇山没有停下。

陆砚清闷哼一声,刚刚弯下去的脊背挺得笔直,骨裂的疼痛中,他望着正堂的太师椅,陆家百年,那张椅子不知坐了多少人,但凡是坐在那个位置的,婚事从来身不由己,爷爷是,父亲是,原本,他也是。

拐杖不知落下多少次,陆崇山终于停下,他看着陆砚清,呼吸急促:“你看看哪个有头有脸的家族,会娶一个戏子,这好看吗?”

陆砚清想起颜宁漂亮的脸,笑了笑:“不好看吗?”

看着陆砚清脸上的笑,陆墨扬胸膛起伏,陆砚清疯了,他中毒了,他真是中毒了!

“好。”陆崇山指着陆墨扬,“你现在看着墨扬,看看他那双被你打断的腿,看看他戒毒时腿上挖出的疤,你现在亲口告诉他,你要娶沈德望的女儿!”

“她和沈家没有关系。”

“怎么算没有关系?她这些年的资源,她的大红大紫,她身上的光环,哪一个不是沈家用钱砸出来的?她是沈家浇灌出来的一朵花,这个世界上不存在出淤泥而不染的东西,吸取了养分,吃够了红利,她就是有罪。”

陆砚清抬头看着高高在上的爷爷,这一刻,他明白了颜宁为什么讨厌他,是的,在此之前他并不觉得这句话有什么错,放在别人身上这句话也没错。

但是,放在她身上不行。

“我说了,她和沈家没有关系。”陆砚清不会再揭她的疤,即使在家人面前,他也不想。

“长昀,你什么时候变得如此天真?”陆崇山笑了笑,“就包括你,你觉得你是一个独立的个体吗?不,你从来都不是你,你是陆家这棵大树上的枝叶,是吸取养分最粗的那条枝干,既然从中得了好处,你就有责任让这棵大树更枝繁叶茂。好好想想,没了陆家,你觉得你会有今天吗?”

他叫他长昀。

出生那一天,他就被冠了这个字,他继承的,是陆家不绝的薪火,是被寄予厚望朗照家族

的太阳。

可是,没有人在意他喜欢什么。

想到这里,陆砚清不由得笑了,放在以前,他会觉得这个念头如此天真可笑,甚至是矫情,因为这些年,他都是按照爷爷说的那样想的,那样做的,他是陆家的一份子,陆家是他的责任。

但是想到颜宁,想到珍珠项链里无助的哀求声,想到沉在水底无声无息的身影……

“爷爷,您说的都对。”陆砚清不怒反笑,缓缓站起身来,“但是没了我,陆家今后又算什么东西。”

“砚清你在说什么?给我去祠堂跪着!”江漱华又惊又怒。

陆崇山锋利的目光落在陆砚清身上,呼吸沉重。

正堂里安静极了,陆墨扬头脑发懵,他今天是真的疯了吗?

陆砚清看着江漱华:“我现在去周家取消婚约。”

“你敢!”陆崇山拄着拐杖重重击向地面。

“您知道的,没有人能左右我。”

陆砚清说完,转身迈出正堂大门,肃肃的背影带着一身孤峭,每一步都踏得无比决绝.

周氏公司里,周令仪刚打完电话,办公室的门被敲响。

“请进。”

助理上前递上一份资料:“周总,您前几天让我调查陆砚清,细节不太好查,我把查到的汇总了一下。”

周令仪微愣,陆砚清身边竟然真有女人?

“放下吧。”

助理放下资料离开,办公室的门重新关上,周令仪拿起那份资料打开,不由得皱眉。

竟然是她?

订婚宴上,她接到了捧花,还祝她和陆砚清百年好合……她竟然没察觉到任何异样。

就在这时,手机响了,周令仪看着屏幕上的名字轻笑,竟然是她许久未见的未婚夫。

“砚清。”周令仪接起电话。

“中午有时间吗?一起吃个饭吧。”陆砚清开口。

周令仪微愣,在她查到他外面有女人的这一刻,他约了他们订婚来的第一顿饭,目的是什么?

“有时间。”

“好,我在餐厅等你。”

电话挂断,周令仪合上没看完的资料放在一旁,起身去往餐厅,到了之后,陆砚清已经在座位上等着了。

周令仪坐下,微笑着抬头:“今天不忙吗?”

“还好。”陆砚清倒了杯茶,推至周令仪面前。

“谢谢,有事要说?”周令仪笑着问。

陆砚清看着对面的女人,她很好,只是……

“令仪,我们取消婚约吧。”陆砚清直接道。

周令仪注视着面前的茶盏,嘴角依旧微微上扬,似是对陆砚清的话一点也不意外。

如果没看到刚才那份资料,她会感到惊讶,但是,陆砚清不会因为欲望去包养一个女明星,能出现在他身边的,都是他默许的。

周令仪没回应陆砚清的话,转向另一个话题:“在你回来前,我包养了一个男人。”

陆砚清面色如常:“我知道。”

周令仪一愣。

“你不用告诉我这些,你们可以继续相处。”陆砚清淡淡道。

周令仪笑了:“我的未婚夫真是大度,是因为你还要和颜宁继续温存吗?”

陆砚清抬眼,目光微凉,无声无息地将周令仪看透。

面对陆砚清戒备的目光,周令仪微笑:“放心,我不会对她做什么,我是想说,过去的都过去了,抛开两家的利益不谈,你知道的,我们很合适。”

陆砚清笑了笑:“你抛开的这样东西,抛不开的,利益这东西,共赢的时候可以维持夫妻体面,没有的时候,就得算计个你死我活,令仪,我们不合适。”

什么时候,陆砚清也能用利益来拒绝人了。

“砚清,我觉得这么做不太明智。”周令仪敛起脸上的笑,认真道。

“这辈子,我认准了她。”

周令仪笑了,打趣道:“在我面前的是陆砚清吗?不会是有人冒充吧?”

陆砚清也笑了:“令仪,现在我们这样聊着天,你觉得像未婚夫妻该有的状态吗?就像我不介意林知远,我猜你知道我和颜宁的时候,也没有难过。”

再次听到这个名字,周令仪不由得望向窗外,脑海浮现出那条永远没机会穿的裙子。

他猜得没错,看到他和颜宁的照片,她只是觉得惊讶,以前她没想过陆砚清外面会有女人,但知道后她想的是,只要维持夫妻体面,捆绑两家利益就好了,其他的,顺其自然。

“我憧憬爱情,但这些,放在我们身上有些奢侈。”周令仪思绪飘得很远,而一个又一个画面里,全是孤傲的林知远。

陆砚清似是看透了她的顾虑,承诺道:“即使我们不结婚,凭借两家的关系,周家我也会多加照拂的。”

周令仪轻笑,可是口头承诺哪有联姻来得稳固:“你容我想一想。”

陆砚清沉默,他想快点解决这件事,然后干干净净地去找她,但面对周令仪的犹豫,他没催促。

一顿饭,两人都吃得心不在焉,周令仪回到公司,思绪有些乱,连陆砚清那样守礼的人都要选择爱情,她能不能也任性一次?

看了一半的资料还在桌子上放着,周令仪拿起来继续往后翻,下一秒另一个女人映入眼帘,周令仪眼眸一缩,随即像触电般从座位上起来。

周令仪死死看着照片上的人,头脑一片空白。

过了许久,她拨通助理的电话:“进来。”

听着电话里并不平静的声音,助理应下:“好的。”

助理很快进入办公室,周令仪指着资料上周令熙的照片:“怎么回事?随便弄张照片糊弄我?”

看着周令仪眼底的逃避,助理垂下视线:“周总,没有调查错。”

话音落地,周令仪最后一丝希望也随之泯灭,她无力地瘫坐在椅子里,许久之后。拿起手机拨出去一个电话。

“爸,你们所有人是不是都可怜我是个残废?然后把我当傻子一样糊弄?令熙到底为什么去美国?你现在还不告诉我吗?”

助理悄悄退出办公室。

电话里从反驳,到静默,从吞吞吐吐到说出一切。

办公室安静极了,周令仪红了眼:“所以为了一个男人,我们姐妹这辈子都不能见面了是吗?爸,令熙是我妹妹,是你的女儿!”

周令仪挂断电话,捂着胸口感觉喘不上气,她的妹妹千不好万不好,可是对她极好,自她腿断后,令熙那么爱美,但再也没穿过高跟鞋,她从未流露只言片语,可总是默默照顾她的情绪。

但是,她竟然没有察觉到她的感情,这么多年,看到她和陆砚清谈婚论嫁,她心里该有多疼?可这些,她无人可说,还要装作比谁都高兴的样子,笑着祝福她。

周令仪眼泪止不住地掉落。

日暮西沉,一整个下午,周令仪都没出办公室,她望着天边的晚霞,拨通了助理发来的电话号码。

“你好颜小姐,我是周令仪。”

第74章

颜宁正看着剧本,眸光一滞,情不自禁地捏紧了纸页。

“你好,周小姐。”颜宁声音平静。

“想约你吃个饭,有时间吗?”周令仪温和道。

“我在国外拍戏,最近几个月应该都不回国。”颜宁说。

“我知道,正好我在意大利出差。”

“……”颜宁话堵在嘴边,寂静弥漫中,连心也跟着发堵,“我和他已

经不联系了,更不会介入你们的感情和婚姻,周小姐放心。”

周令仪微愣,他们之间也不顺利吗?

“我们见面聊吧。”

电话挂断,颜宁看着剧本,再也看不进去一个字,短短几句话,将她刚平静下来的心搅成一团乱麻。

窗外阳光明媚热烈,普照着城市每个角落,而窗帘后,她置身于阳光照不到的昏暗处,如同一只见不得光的老鼠。

原来,被他名正言顺的妻子质问,是这样的感觉吗?

明明已经放弃他了,为什么这一刻还是心酸得想流泪,心里像是酿了几个季节的梅雨,潮湿,酸闷,好像浑身长满了青苔。

这时,董琳敲门进来,颜宁扭过去脸,收拾好脸上的情绪,而董琳还是捕捉到了她的异样,脚步微微停顿。

董琳没看见颜宁的脸,但仅仅是一个背影,就让人觉得落寞孤寂,连同她周身的空气,都沾染上了低沉的气息,沉甸甸积聚着,无声无息将她浸透,难以流动。

因为工作,她比颜宁晚一天到,陆砚清打电话给她的时候,她正在收拾行李,那通电话后,她再也没接到陆砚清的电话。

而这件事,董琳不准备告诉颜宁。

“怎么样?挑好了吗?”董琳笑着走过去。

颜宁也笑着回头,将男演员的资料递给董琳:“就他吧。”

董琳接过资料,看到男演员的照片嘴角微微上扬,和她预想的答案一样。

剧中的女主角是一位知名画家,七年的恋爱长跑没有跑到终点,爱人转头与他人结婚,情场失意后,她来到这座艺术之都,偶然邂逅了一位二十岁出头的年轻男人,原以为是萍水相逢,直到他邀请她去家里参观他的藏品,诺大的空间,满墙都是她的画作。

这部电影不算大制作,也没有发人深省的内涵,本质上讲,最大卖点就是全方位展现颜宁的美貌。文艺复兴的发源地,经久不衰的爱情主题,浪漫的氛围,悸动的心跳,很适合在情人节上映。

“男主角是比较痞气的,看完剧本我立刻就想到了他。”董琳说。

“那还让我挑。”

“是导演让你挑,秦导磨了我很久,说剧本就是按照你写的,只要你愿意出演,男主角你定,什么时候开拍你定。”董琳语调轻快。

颜宁微微笑着,如今的待遇,是她一刻不敢松懈、一步一个脚印换来的,但是,这样的风光还能维持多久?

想到刚刚那通电话,颜宁不安:“跟导演说,越快越好。”

“好,我现在就去联系。”董琳起身,正要离开,目光再次落在了颜宁身上,“这部戏节奏比较慢,你没事别总在房间待着,也出去转转。”

“知道了。”颜宁轻笑。

房门关上,颜宁脸上的笑慢慢淡下去,又翻开了剧本。

半年前,她是阿棋,两年前,她是民国的女学生,再往前,她是上海滩地下情报组组长,代号“朱鹮”……而现在,她是一位画家。

太多的角色,太多的感情,她靠近她们,又抽离她们。

而和陆砚清,就当是和他演了一场戏,一戏一格,她能走出来的.

开机的前一天,颜宁再次接到周令仪的电话,颜宁推开咖啡馆的门,周令仪已经到了。

颜宁看着窗边的女人,她穿着素色盘扣上衣,阳光下,面容温婉娴静,平和美好。

他最爱穿中式……确实,相配极了。

他们的世界里,是阳光正好,微风和煦。

而她和他的世界里,是瓢泼的雨和泥泞的落叶。

看到颜宁的身影,周令仪笑着看向她。颜宁敛下眸中的情绪,稳步走过去。

“想着你在拍戏得控制饮食,所以没约你去餐厅,喝点什么?”周令仪笑着问。

没有想象中的剑拔弩张,也没有电影桥段里的厉声质问,甚至,还贴心地想到她在控制饮食……颜宁弄不清楚此刻内心的情绪,只是觉得,她的坦荡优雅,更衬得她无所遁形。

“拿铁吧。”颜宁微笑着说。

周令仪点头,将服务员叫来,用一口流利的意大利语点了一杯拿铁和其他餐食。

拿铁偏甜,以前颜宁不爱喝,但现在似乎刚刚好。

“周小姐,我还是那些话,我和他已经不联系了,以后也不会有任何瓜葛,请您不要联系媒体,真的……请求您。”

周令仪一愣,笑了笑:“陆砚清要是不想见一个人,你根本近不了他的身,所以是他在纠缠你,对吗?”

“你们认识那么久,应该比我了解他,你们……就要结婚了,他那样的性子,会对婚姻绝对忠诚,我和他以后也只是陌生人。”颜宁声音平静,可一字一句说出来,像是把心里的什么东西剜去。

“我以前自认为很了解他,不说这个了。”周令仪看着颜宁的脸,“我今天来,是想向你道歉的。”

颜宁微愣,不知道她在说什么。

“抱歉,我妹妹令熙伤了你的脸。”周令仪态度诚恳。

颜宁眼神微滞:“她是你妹妹?”

“对,我最好的妹妹。”

颜宁思绪慢了半拍,所以姐妹两人爱上同一个男人?

周令仪看出了颜宁在想什么,知道令熙感情的那一刻,她和陆砚清的这桩婚事就不可能了,她可以为了家族利益和他联姻,但是在利益和亲情之间,她选择亲情。

“我知道脸对女演员意味着什么,所以想当面和你道个歉。”周令仪面带微笑看着颜宁,“但一句轻飘飘的道歉实在代表不了什么,如果你以后遇到困难,可以随时来找我。”

女人温和的声音徐徐传来,颜宁抬头看着天上的太阳,突然觉得刺眼,刺得眼睛发酸。

她不是心疼自己,也不是感动,而是忽然明白,陆砚清以后会有个好妻子,这一刻,她心情很复杂,或许有些欣慰,有些不愿细想的嫉妒,还有一些说不清道不明的难过。

“周小姐,你不用道歉。”曾经的满腔孤勇和热忱,现在想起来也实在可笑。

“当面和你说一句,我才心安。”

“好,你的歉意我收到了,你是个很好的人……祝你们幸福,我先走了。”

再待下去没有意义,颜宁和周令仪点头微笑,起身离开。来之前,她在化妆台前坐了一个小时,犹豫着要不要化妆,就那么静静呆坐了一个小时,最后只涂了那支最爱的口红。

推开咖啡厅的门,颜宁擦掉唇上的口红,她的确很可笑。

周令仪看着颜宁的背影,来之前她在想,一个女明星除了过人的美貌,还有哪些可取之处让陆砚清性情突变?

她说她是个很好的人,可通过刚刚寥寥几句谈话,周令仪觉得,她也是个很好的人。

她说祝他们幸福的时候,平静的眼底裂开一道缝隙,很浅,很淡,但同为女人,她捕捉到了。

陆砚清因为她已经和家里闹翻了天,她原本想告诉她他们要取消婚约的事,可话到嘴边又停住了,总得留点难题让陆砚清自己去解不是?

周令仪笑了笑,提起包离开,轿车开往机场,目的地是美国。

今天来见颜宁,道歉是真的,安抚也是真的,这样,她才能顺利把令熙接回家.

周令仪接周令熙回国的当天晚上,亲自去了陆家。

任长辈们如何劝,如何厉声批判,她都没有松口,因为来之前,陆砚清已经给了她足够的利益。

白天陆砚清

开会安排好了接下来的工作,晚上从陆家出来后,他一刻不停地赶往机场。

私人飞机里,陆砚清看着手中的珍珠项链,慢慢收紧五指,攥在手心,然后向后靠着缓缓闭上了眼。

迫不及待地想抱抱她。

二十多个小时的航程,飞机落地后,陆砚清赶往拍摄现场,随着距离目的地越来越近,他的心也越来越难以平静。

可是等到了之后,隔着十几米的距离,他看着颜宁的身影,愣愣地僵在原地。

因为他迫不及待想见的人,迫不及待想拥抱的人,此刻正被别的男人抱着亲吻。

这部电影的吻戏很多,以前沈西皓不让颜宁拍吻戏,所以严格意义上来讲,这是颜宁的荧幕初吻。

湖边,男主角骑着自行车,颜宁坐在后面,阳光明媚,微风徐徐,波浪般的卷发被镀上了一层迷人的金边,跃动着细碎的光。

但突然之间地面不平,自行车颠簸着,两人摔倒滚落在草坪上,男主角压在颜宁身上,姿势太过暧昧,颜宁正要起身,可男人却撕下了阳光单纯的面具,极具侵略性的目光看着她的唇,吻了上去。

陆砚清身体紧绷着,修长的腿不受控制地迈出去,可刚迈出去,便再次停住。

“程力,我要不要过去?”浑身的血液都在叫嚣着,陆砚清声音沙哑。

“呃……”程力看着吻得如痴如醉的两人,感觉害怕极了,“要不过去?”

这能忍?

“我过去,她会不会觉得我不尊重她的工作?”陆砚清喉结滚动,眼角微红。

“那……那别过去了。”程力觉得自己舌头都要打结了。

陆砚清看着压在颜宁身上的男人,黑沉在眼底翻腾着:“可是,我真的好想撕碎他。”

第75章

“OKOK,过了!”

导演喊停,暧昧的氛围瞬间消散,男演员将颜宁拉起来,颜宁礼貌中带着疏离,点头微笑后走向一旁,助理递过来水,颜宁接过坐下看下一场戏。

颜宁在电影中饰演的角色三十岁出头,有年少成名的孤傲,有阅尽世事的成熟,有艺术家的忧郁,此时她沉默坐在那里,淡漠的气息仿佛和角色融为一体。

陆砚清远远看着,京郊的拍摄,她也是这样淡然坐着,和清园娇气的样子完全不同,曾经以为是虚情假意,而现在恍然发觉,那些弥足珍贵的东西,她只呈现给了他一个人。

那些画面,如流沙从指缝中溜走,陆砚清握了握,什么都留不住。

深沉的目光如有实质,无声挤开周遭的空气,又轻又重地落在身上,颜宁感觉像是暴露在灯光之下,她下意识偏头看过去,只一眼,眼里便涟漪四起,立即收回了视线。

为什么?为什么还是能从人群中一眼看到他?

视线交汇的那一秒,陆砚清心中微动,许久未见的思念和焦灼,就这样被安抚了。

颜宁目光决绝:“董姐,让他走。”

看着颜宁的异样,董琳环视四周,下一秒便知道她说的是谁,熙熙攘攘的人群之外,男人长身玉立,矜贵的气质怕是也没有第二个人了。

陆砚清正要上前,突然出现在面前的人挡住了他的去路。

“陆先生,还请您不要打扰她的工作。”

陆砚清垂眸,眼底那丝不悦隐藏得极好,他神色淡然地看着身前的女人,这张脸他不认得,但声音有印象。

“董小姐。”陆砚清轻声慢语。

董琳微愣,笑了笑:“没想到陆先生认得我。”

陆砚清看着远处的颜宁:“作为她的经纪人,你让她接这种商业片的目的是什么?知名度?她不缺,磨练演技?这种电影的水准达不到,还是说,只是为了用那些拙劣的吻戏来制造噱头?”

董琳被问得哑口无言,他声音不大,面容平和,可她却感到了无形的压力。

压下心中的情绪,董琳轻笑:“陆先生问得好,这部电影确实不适合她现在的发展,只不过故事和她当下的状态比较契合,想让她散散心,说不定戏拍完她也就走出来了。”

陆砚清目光一顿,沉沉看向董琳,然后沉默着走到人群中,坐在了颜宁旁边的位置,一错不错地看着几米外的她。

身后的目光太过强烈,强烈到无法忽视,颜宁两次说台词都有卡顿,心中不免得恼火。

“颜小姐,身体不舒服吗?不然今天先拍到这里?”导演来到颜宁身边。

“没有,我休息五分钟,待会儿再来一条。”颜宁说。

“好的。”

颜宁没回休息的座椅那边,也没看陆砚清一眼,她望着远处的湖,摒弃一切杂念,让心慢慢静下来。

五分钟后,大段的台词一条过。

“OKOK,过了!”

天色已经暗下来,这是颜宁今天的最后一场戏,拍完后她快步走向商务车,陆砚清连忙跟上去,但还是晚了一步。

两辆车在道路上竞相追逐,颜宁回到酒店立即关上房门,可在合上的前一秒,被陆砚清一点点撑开。

“你到底要做什么!”

房门关上,昏暗中,陆砚清目光更加幽暗炙热:“想见你。”

颜宁冷笑一声:“你未婚妻前几天刚找过我,你知道被原配问到面前是什么滋味吗?托你的福,让我体验了一次,在她面前我无地自容,我像个见不得光的第三者,我强撑着仅剩的体面和她承诺以后再也不会出现在你面前,不会和你有任何瓜葛,你们权贵的事我掺和不起,求求你了,放过我,别再毁了我的事业好吗?”

愤恨和酸楚,让颜宁原本平静的声音开始发颤。

陆砚清看着她眼底的隐忍,听她把自己说得不值一提,录音里的声音,颜家墙上的照片,此刻在心里搅和着,一起发酸发胀。

陆砚清一把将颜宁拽入怀里,紧紧抱着。

“别碰我!”曾经迷恋的味道现在让颜宁感觉窒息。

陆砚清低头抵着她的肩膀:“我取消婚约了。”

房间突然寂静,颜宁头脑有一瞬间的空白,愣愣地停止了挣扎的动作,眼里的愤怒酸涩,全都轻飘飘地悬在半空。

心墙似乎有龟裂的痕迹,但紧接着,颜宁又狠狠推开他:“你在做什么?这样别人更会觉得是我破坏了你们的感情,我就是所有人眼中的罪人。”

“我和她哪来的感情?我说了,从始至终只有你一个。”

“你的喜欢,我承受不起,因为你让我清醒地认识到自己就是个笑话。”

“谁是笑话?”陆砚清将颜宁抵在墙上,低头深深看着她,“雾溪控制不住的吻是第一次,清园控制不住的也是第一次,纽约没控制住说出口的爱也是第一次,即使误以为你是仇敌的女儿,以为你接近我是为了给他谋利,还是一次又一次地失控……颜宁,我清醒地看着自己爱上你,你说,谁可笑?”

以往平和清正的眼底,此刻掀起灼热的浪,极近的距离,颜宁感觉要被他灼伤。

颜宁沉沉合上眼,他的话在心里不断撕扯发酵,他说,雾溪的吻是第一次,他说,纽约说出口的爱是第一次……郁结的气息凝滞在胸腔,找不到出口。

“你为什么不算计到底?”颜宁睁开眼,眼角的微红藏在昏暗里,“你看,我现在站在你面前平静地和你说话,其实心里早就疯掉了,你要么别爱我,要么爱我爱得要死,可为什么要在算计中爱上我?我原本是需要靠着恨你……才能走下去的。”

浓稠的黑暗里,颜宁的眼角越来越红,爱不下去,恨不彻底,她该怎么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