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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1章 死局 “把他头砍了送去阵前,尸身挂在……

楼双被一拥而上的禁军压在地上, 双膝触地,膝盖被地上的碎石硌破,手被人抓着反绑在身后, 楼双已经没有力气抵抗了, 他眼前的景象在模糊变换, 世界逐渐离他远去, 喉间泛上腥甜,又吐出一口鲜血来。

已经尽力了, 只能拖到现在了……剩下的只能拜托师兄了。

系统的药已经失效, 楼双的意识也在逐渐消散。

“他受伤了,你们轻一点好吧。”一旁的男人生气地拽开禁军, 一把抬起楼双的肩膀,“都起开,毛毛躁躁的,让我来。”

男人家世显赫, 虽然脑子不好,禁军也不敢得罪他, 不吭声纷纷松开手站起来,心里嘀嘀咕咕骂他有病。

此人贴在楼双的耳边小声问,“我叫晏越,你怎么练的, 好厉害。”

楼双自然回答不了他的问题, 晏越叹了一口气,低头捡起地上那把染血的长刀。

“果然是宝刀。”他顺手把刀挂在自己身上,继续在楼双耳边嘟嘟囔囔地,“我先替你拿着,等以后还给你。”

“走吧。”晏越捞起人, 往马背上一放,调转马头准备往回走。

“将军……可是,白冉还没找到啊。”终于有个禁军找到了重点。

“啊……那他是谁?”晏越猛地低头看向马背上的人,不是白冉居然也这么能打?

“是内卫指挥使,楼双。”禁军回答道,不过过了今天就不再是了。

“那白冉去哪了?”晏越抬头,眼中有一丝茫然。

禁军鸦雀无声,无人回答。

*

与此同时,城外河边浅滩,夏时泽爬上了岸,他脑子还是昏沉的,站起身来环顾四周,想要寻找楼双的身影。

我为什么会在这里,哥哥呢?

可是四下寂静无人,夏时泽心急如焚,立刻转身淌水往河中走去,深吸一口气潜入河中,但河水昏黄,看不见人影。

他想大声疾呼,但又怕把禁军引来,只好一次又一次吸气潜入河中,但都一无所获。

多次下潜,让他视线模糊,耳朵嗡嗡作响,针刺一般疼,好像有一只蜜蜂在藏在他的耳道中,一边扇翅膀,一边亮出尾针。

他在一片模糊里隐隐约约听见脚步声,心中顿时惊喜,猛地抬头,河水从他湿漉漉的头发上滴落。

是哥哥来了吗?

不对,脚步声不对,不是哥哥的脚步……

夏时泽骤然警惕,从腰间拔出最后一粒飞刺,捏在手心中。

来人步伐轻快,隐隐透露出些惊喜,快步向他跑来,“时泽是你吗?你出城了?”

夏时泽松开手,目光茫然,“岳师兄?”他四肢并用,挣扎着爬上岸,抬手死死拽住岳芝的袖子,声音颤抖惊慌失措,眼里带着死寂,透露出绝望,“你看见哥哥了吗?我找不到他了……”

“师弟?他没有与你在一起吗,那你怎么出来的?”岳芝的笑意凝固在脸上。

话音未落,夏时泽就松开他的袖子,顺着河岸开始狂奔。

哥哥说不定是被水冲到什么地方,这才与他分开的。

他要去找哥哥。

岳芝看着他的背影远远站着,授意身后跟着的人带他离开。

“小殿下,这里危险。”来人叫住夏时泽。

夏时泽没有任何反应,等对方拉着他的胳膊,才不可思议地抬起眼来,“你在叫我?”

岳芝走过去,“他是在叫你,你是我弟弟。”

夏时泽摇头,甩开对方的手,腰侧拔出刀来,但又不知道要对着谁,只能提在手中,他踉跄地往后退了几步,声音颤抖沙哑,带着恐惧,“我哥是楼双,你们认错人了,我不是什么殿下……我之前就是个杀手……你们认错人了。”

谁要当什么殿下,他就是哥哥随手捡回来的,他只要哥哥,不要旁的。

提着刀转身就要向后跑,夏时泽也不知道要往哪里跑,但他的轻功很好,一直跑一直跑,总能找到哥哥吧……

岳芝站在夏时泽身后,一滴眼泪无声地流下,他的师弟他最熟悉,楼双的水性很好,小时候他们游泳,总算楼双赢,夏时泽出来了,没道理他游不出来。

岳芝纵身上前,扣住夏时泽的肩膀,“这里危险,我去找人,你跟他们先撤。”

夏时泽眼神空洞洞,不说话。

“师弟是不是说过,你要听我的。”

听到这话,夏时泽才回过头来,木然地点点头。

“那就听我的,你先撤,我去找人,楼双不会有事的。”岳芝眼角的眼泪还没有干,他不知道自己能不能说服夏时泽,只能重复着说了一遍遍“不会有事”。

夏时泽又木然地把头转回去,“不用,我去找。”

岳芝再也忍不住,一巴掌甩在了夏时泽的脸上,直把夏时泽扇得歪过头去,岳芝握住他的肩膀吼道,“清醒了没有,楼双不知道牺牲了什么才把你送出来,动动你的脑子!赶紧走!”

说到最后声音却越来越小,隐隐带了哭腔,“……你别让他伤心,好不好?”

夏时泽头歪向一边,突然问了一个与此刻无关的问题,“我是不是不该活着?”

他想起死了的梁权对他说过的话,“你走出这道门,就会生祸。”

他居然把世界上对他最好的人害了……

如果哥哥出了什么事,他也不该活在这个世上……他应该立即去死,自杀谢罪。

但一个声音突然在他耳边响起,声音模糊又熟悉,语调柔和,像是有人趴在他的耳边轻叹,“等我回来。”

哥哥与他说过,就算有一天自己真的消失了,也会回来找他,何况目前只是失踪。

哥哥不会有事的。

夏时泽的眼睛里突然迸发出微弱的光来,“好,我走。”

他要活着,好好等哥哥。

半日后,一座贴着数道红纸的神像,在香烛和诵经声中,运往西北。

从此,卫国侯白冉不知所踪。

皇帝勃然大怒,内卫指挥使楼双,被拘禁昭狱,等候处置。

*

昭狱内,楼双模模糊糊睁开眼,还未看清眼前的景象,就听见耳旁有人在争吵。

“这位大人,我真的治不好啊。”医官颤颤巍巍抱着箱子解释道。

“怎么治不好?他只是吐了两口血,又不是断胳膊断腿,我看你就是个庸医。”晏越指着对方的鼻子破口大骂。

“庸医”把手里的箱子向他手里一塞,头都不回地往门口走,“你厉害,你治吧,老子不干了。”

楼双只觉得耳边聒噪,把头转了过去,这里面的场景熟悉,如今此等境地,居然有一种故地重游的诡异体验。

真是没想到,皇帝居然没直接杀了他,而是把他关在昭狱中。

恐怕是想用他做饵,逼夏时泽出来吧。

楼双费力地活动下自己的脖子,他的手脚都被沉重的镣铐锁着,他此时身体虚弱,即使系统帮他屏蔽了痛觉,但四肢还是动弹不得。

“你醒了?”一张挂了彩的脸凑过来,见楼双目光疑惑,他居然颇有些不好意思,“来见你的路上,突然有乌泱泱一群人窜出来,要与我比试,才成了这样。”

楼双听到这话突然有些感动,打他的人估计是冯仪他们,但这也没什么用,眼前这傻小子明显就是被推出来顶锅的。

“你别担心,我听人家说了,你就是个从犯,说不定过几天就放出去了。”晏越居然在鼓捣医官留下的箱子,“别担心,那庸医不靠谱,我来给你处理伤口。”

他笑得傻憨,好像根本意识不到自己与对方有仇。

“我出不去了。”楼双此刻心情居然出奇的平静,笑着对面前的人说。

“啊?为什么,你犯啥事了?”他睁大眼一脸懵地看过去。

楼双费力地冲他招招手,“想知道啊,凑过来,我告诉你。”

晏越好奇地凑上前去,片刻后,他听完楼双的叙述,脸上一丝表情都没有,沉静地可怕,转眼看向楼双,一字一顿地说,“是我对不住你,我救你出去。”

若是早知道如此……若是早知道,他直接放楼双走又如何?

楼双没忍住笑出了声,这人居然比夏时泽还傻。

“别白费力气了,不如等吧。”

“等什么?”

“等我的小猫杀进来。”楼双仰面躺倒,看着昭狱烟熏火燎的天花板。

当年九月,西北叛了,随后西南因洪灾后不堪重税也跟着叛了,诺大的王朝居然只剩下中原。

消失的白冉重新出现,他现在叫:夏时泽,作为主帅,率兵南下。

从雁门关到京城,狼烟四起,战火纷飞。

次年初,年关将至,但宫中没有一丝欣欣向荣,大殿之中,群臣慌乱,六神无主,人人都在哀嚎,“陛下,西北叛乱,我朝无人可用啊!”

皇帝一脚踹翻几案,怒不可遏地站起身来,沉重的桌面滚下阶梯,发出巨大的闷响。

殿内顿时寂静下来。

“朕有什么好害怕的,楼双还在朕手里,夏时泽若是再敢擅动,朕砍楼双一只手,下次就是一条胳膊,一条腿!”皇帝的怒吼回荡在大殿上。

众臣鸦雀无声。

杜文心却站出来大喊,“陛下万万不可。”

皇帝并未听其多言,黑甲的士兵马上上前,堵住嘴将其拖了出去。

皇帝一挥袖子,“下朝!”也不管身后群臣如何沸反盈天,快步走向后殿。

是时候去见一下他的好臣子了。

之前从未有人,能劳他大驾,去昭狱探望,如此殊荣,还是给了他啊。

皇帝的行仗停在了昭狱外,皇帝踏入昭狱浑浊污秽的空气中。

若是其他人进了昭狱,恐怕不死也要脱层皮,好在楼双此前对底下人还不错,多有恩惠,这几个月过得还算凑合,还有一个晏越借着审讯的名头,整日来探监。

但那毕竟是昭狱,楼双身上毕竟有旧伤未愈,还要带着沉重的镣铐枷锁,不过好在系统给力,始终屏蔽了他的痛觉。

因此昭狱里的那些手段,对他而言也算不上什么。

“他怎么样?”皇帝穿行在监牢之中,随口问狱卒。

“楼……啊不犯人是难得的硬骨头,而且,他对昭狱里的手段太熟悉了,属下拿他没有办法。”狱卒睁着眼说瞎话,别人不知道,反正他本人从来没给大人上过刑。

他往日受过楼双照顾,这种背信弃义的事,做不来。

“硬骨头?”皇帝闻言笑出了声,眼中显出几分阴毒,他倒是要看看,楼双的骨头能有多硬。

狱卒为皇帝打开监牢的门,他想守在门口看看,万一不好,也能去报信,但皇帝斜视了他一眼,怒斥道,“狗奴才,滚下去。”

待身边全是自己带的人了,皇帝才步入这间石室。

石室的大梁上吊着一个人,全身的重量只靠手腕支撑,脚尖只能略微点着地面,这个姿势很折磨人,但在昭狱里面算温和的了。

“楼卿,许久不见,可还好。”

手下人转动铰链,将楼双从大梁上放下些来,皇帝漫不经心地扯住他的头发,抬起楼双的脸来。

“嗯,气色不怎么样。”皇帝扯出一个会心的微笑。

即使被放下来了,楼双双膝着地,两手仍被吊着。

皇帝拎着把匕首,皱着眉头比划着,“再往下放些。”

额头上的鲜血糊住了楼双的视野,他眯着眼确定了皇帝的位置。

我能不能直接用铁链将他勒死,但四肢发软,无心无力,只好作罢。

皇帝缓缓开口,确定着下刀的位置,狞笑道,“感恩戴德吧,朕要送你的一部分去见你的情郎了。”

火盆的光打在他的沟壑纵横的脸上,映着他眼中的疯狂。

“我们不如打个赌来猜一猜,朕切下你多少肉,你的好情郎才会乖乖就犯。”

楼双费力抬起头,看了眼老皇帝的脸,又看了眼他手里的刀。

皇帝这一辈子恐怕就没拿过刀,一点章法都无,他目露凶光,刀刃对准了楼双的右手。

没事的,右手不行就左手,手不行就胳膊,胳膊不行就大腿,就算胳膊腿都没了,他还有内脏。

就这么一刀刀剁碎了他,朕就不信,夏时泽不为所动。

剧烈的血腥味炸开,汹涌的动脉血奔涌而出。

皇帝浑身是血,发出一声惨叫,手里空空如也。

那把刀插在楼双右胸上,奔涌的鲜血在他身下炸开,楼双依旧保持着刚才的动作。

一手撑地借力,用自己的要害,撞上了刀尖,他扑在了皇帝的刀尖上。

他不会让自己,变成要挟夏时泽的工具。

可惜……被困久了,眼睛不太好,失了准头。

皇帝惊魂未定,龙袍上全是迸溅的血液,大袖翻涌,指着地上的楼双大吼,“砍了他的脑袋,朕要他的头!!!”

手下上前查看,“可是……陛下……他还活着……”

“那又如何?!”皇帝怒目圆睁,“把他的头砍了送去阵前,尸身挂在城墙外!!”

第62章 终了 他陷入温柔的永恒黑夜

“等等, 不行,他现在还不能死!”盛怒之后,皇帝的理智终于回归, 他睁着发红了的眼睛, 对着手下人怒吼, “赶快找太医救活他!”

楼双是他的筹码, 只要楼双还活着,夏时泽就不敢轻举妄动, 绝对不能自毁长城。

手下人拖拽的动作停了, 但不敢说话,因为他看见楼双的瞳孔已经开始涣散。

这人要死了, 或者正在死亡,找太医想必也无济于事。

死亡是什么感觉?

楼双感受不到痛苦,死亡就如同一阵轻风,带走了他的生机, 缓慢的,轻柔的, 灰色轻纱一样的风,蒙住了他的五官,遮掩了他的躯体,将他带入温柔的永恒深夜。

心脏不再跳动, 血液不再流淌, 一切悲欢离他而去。

他好像已经脱离了躯体,飘在半空中,从第三视角看着这间血腥浓重的石室。

他看见老态龙钟的太医慌慌张张跑来,探上他的脉,睁大眼睛, 但又只能做一些无用功,最后颤颤巍巍地说,“圣上,他没救了,虽然还剩一口气,但与死人无异了。”

“怎么这么快?”皇帝眼神中透露出一丝惊恐慌张,但他迅速找回了尊严,皇帝不会犯错,他所有的错误必定是意有所指,另有图谋,于是他镇定自若地说,“无妨,那就按原来的计划办吧,动作快点。”

楼双的意识飘在半空,他的眼神从所有人头顶划过,从第三视角看自己,这种体验属实很奇怪,原来他的样子居然这样凄惨,血花在地上炸开,拖拽留下一条干涸了的血痕,他浑身上下全部都是血,双眼无神涣散。

皇帝盯着楼双的面孔,眉头紧锁,“给他梳洗一下,特别是头发,别让他那好情郎认不出来。”说完甩甩沾了血的袖子,走出监牢。

今日,前任内卫指挥使,要被皇帝秘密处死了。

得知此事,内阁上奏,请圣上收回成命。

张玉涛跪地启奏,“陛下,楼双虽可恨,但杀他百害而无一利。”

皇帝一脚踹翻桌子,恶狠狠地想,他是自己找死,撞到我的刀尖上,谁想杀他了?不过是要剁他个手脚罢了。

“爱卿若是说完了,就到外面自己领六十庭杖去吧。”他皮笑肉不笑地盯着张玉涛。

如今已经骑虎难下,不如一条路走到黑,他就不信了,叛军虽然势大,但其中也是盘根错节,区区一个夏时泽,一个黄口小儿,能在其中占多大的分量?

不过是个略有武力的匹夫罢了。

他就是杀了楼双,把头颅给夏时泽送去,又能如何?

诺大的军队,那么多的派系,西北,江南……还有文禾公主那个贱人在,如此难对付的人,制住一个夏时泽,恐怕轻而易举,必定不能让他为所欲为。

他就是杀了楼双又如何,夏时泽能如何奈何他?不过是盘踞了些偏远地方,还真以为自己能动摇了真龙天子?!

他走下龙椅,往张玉涛心窝里踹了一脚,弯腰对着他说,“滚。”

张玉涛嘴角溢出一丝血来,叩首告退。

六十庭杖几乎要了他半条命去,被抬回府邸前,他望着那块四四方方的天空,长叹一口气。

我朝亡矣。

刑场内,刽子手们从来没接过这样的活,一个死人被送来,要处斩,与他一起来的还有个太监,捏着嗓子尖声尖气地说,“圣上可吩咐了,这人的脸不能伤到一丝一毫,头发也不能。”

刽子手砍过很多人的脑袋,皇亲国戚,高官显爵,即使这次要砍的是个死人,也并未奇怪,反正钱一样是算的。

那是一个正午,他将那人的头发撩到一边,举起刀来,喷了口酒,手起刀落,干脆利落。

太监带走了他的头颅,黑甲的士兵带走了他的躯干。

红色的宫墙中,太监手里端着个大漆盒子穿行其中,走到一处门前,推门而入。

这里面是从楼双宅院抄没来的东西。

好歹送人一程,选些他熟悉的物件戴着,也走得安稳些。

太监打水,擦干那张惨白的脸,洗净他没有光泽了的头发,烘干又束起,从箱子里翻找了一番,里面有个玉簪料子样式都不错,随手捡出来,给楼双簪上。

太监仔细端详着那张脸,突然有种毛骨悚然之感,他总感觉眼前之人魂魄未散,还在透过这双眼睛,打量着发生的一切。

“大人勿怪,小的只是尽职尽责为您收拾后事。”太监不停念叨着,将头颅放在装着石灰的大漆盒子里。

准备妥了,他净手后,忙不迭地端着盒子准备回宫向皇帝复命。

*

傍晚,晏越告别母亲,离家出门,准备去趟昭狱。

他带来了自己的佩剑,不过不是想要与楼双比试,他想取信与楼双,证明自己的所作所为,绝对不是临时起意。

这是他最喜欢的一把剑,平日里从不轻易示人。

剑是他爹留下的,他爹去得早,只剩下儿时模模糊糊的记忆,但他仍旧记得有一日,爹叫他进书房,郑重其事将剑交给他,说,“这是裕王佩剑。”

那是一把多么漂亮的剑,剑柄镶有宝石,剑身雪白锋利,吹毛断发。

“这么好的剑,表叔怎么不要了?”

晏越抱着剑爱不释手,拿在手里兴奋比划,对裕王不要佩剑的行为嗤之以鼻,亲王就是了不起,这么好的剑说不要就不要,真奢侈,下次碰上,可要好好笑话他。

嘿嘿,便宜我了。

“剑不是给你的,是让你帮爹保管好。”中年男人脸色不好,神色黯淡地说。

晏越抱着剑点点头。

隔日,裕王一家病故的消息传到他的耳朵里。

他红着眼睛,一边抹眼泪一边跑问母亲,“那与我有娃娃亲的姑娘,也没有了吗?”

他想过,要与她一起喝交杯酒,然后给她买天下最好看的裙子和漂亮首饰,他们可以一起练剑,一起给烤鸭刷蜂蜜,一起翻墙偷偷出去玩。

母亲含泪摸摸他的头,“傻孩子,那是大人故意这么说逗你玩的,裕王家生的是公子,若你是个女孩,两家正好结亲,但你是个男孩,这件事就这么罢了。”

“那……那个人也走了吗?”他仰着脸问母亲,眼泪从他稚嫩的脸上划下来。

母亲点头。

晏越哭了很久很久,回去把他给未来新娘子准备的礼物,什么自己做的小弹弓,好看的石头,他娘那里顺来的簪子……用盒子装好,埋在了院子里的桃花树下。

此后他爹一病不起,不久病逝,他家从此一落千丈,只剩下一个还看得过眼的壳子撑着,他的仕途也受到牵连,一直呆在军中,哪里莽荒把他往哪里派,不顾他还有母亲要照顾。

这次回京,却突然被皇帝委派了个重任,去抓白冉回来。

尽管百思不得其解,这种活而为什么交给他个八竿子打不着,还处处受排挤的,但出于对战神的好奇,他还是去了。

然后就悔断了肠子,他想起裕王给他买的木娃娃,想起他给那个不存在的漂亮姑娘准备的礼物,想起他娘的眼泪和爹临终前灰暗的脸色,还有他这么多年吃的苦……

心中皆是恨意滔天。

都是皇帝害的,害了他爹,害了裕王叔叔一家,害了白冉,害了楼双。

晏越难免揣测,皇帝这个满肚子坏水的老不死,是故意让他这个与裕王有旧之人,去抓裕王之子,否则这件事怎么会落到他的头上?他既不是禁军又不是宫里人,甚至对京中之事不甚了解。

刻意往人心窝子里捅刀,下作的手段,让人恶心。

晏越心中恨恨,抱着剑,走进昭狱,石室门前,却看见狱卒在洗地打扫。

“这里的人呢?”晏越不解问道,莫不是换牢房了?

“今日处斩了。”狱卒忙着刷洗,头也不抬地答道。

晏越手里的剑掉在地上,神色茫然,抓着狱卒的领子吼道,“那尸身呢?”

狱卒莫名其妙,“你多走几步,出城就能看见……不过不太完整。”

*

百里之外的岳州,风卷起些黄沙来,扑打在营帐上,发出不停歇的沙沙声。

夏时泽身穿玄甲,神色严谨,正在地图上划着,盘算着若是把这几座城割出去,应当可以把哥哥赎回来。

大不了他签订盟约,不再攻打京师,皇帝即使是个草包怂货,这点帐总能算明白吧。

想着终于能与哥哥见面,许久不见笑模样的夏时泽,心情总算是好了那么一些,提笔修书一封,把交换条件写好,准备派人送入京师。

他现在字已经写得很漂亮了,人人夸他用兵奇诡,他所到之处,人皆俯首称臣。

哥哥看到他现在的样子,应该会满意吧。

想到这里,夏时泽的嘴角翘了几分,把毛笔搁下,又去摆弄他的花草。

哥哥喜欢养花,他特意从西北带了株雪莲过来,在花盆里养起来,既能观赏,也能拔了炖汤,好给哥哥补补身体。

他还特意学了几个菜谱,补气养血,定能把哥哥的亏损给补回来。

第63章 相逢 这是噩梦吗?

晏越去了城外, 抬起头来,此时太阳西沉光线昏暗,但习武之人耳聪目明。

他全看见了, 铁钩穿过了单薄身体的肩胛骨, 在傍晚的风中摇晃。

他的手放在了腰间的的裕王剑上, 握紧剑柄又放下, 眼神木然,徘徊伫立, 良久后转身离去, 心里想着母亲刚好回了娘家,他也没有后顾之忧。

摸摸自己的胸口, 那里放着一张平安符,他素来不信这玩意,但奈何母亲颇为相信京城里的一个神棍,还说那人对她甚是照顾, 这种骗子的伎俩他是一向是不屑的。

但可能是因为即将铤而走险,他把平安符握在手里, 心里默念,哪路神仙都好,请保佑我吧。

他向城外走去。

当夜,乌云遮月, 是个杀人放火的好天气。

晏越一身夜行衣, 蒙着面,凝神静气,埋伏在城墙一里开外的地方。

四周寂静无声,但他隐约听见,附近有呼吸声, 那人好似不通武艺,喘得像一只风箱。

怎么回事?这小树林里怎么这么热闹?

晏越循着声音摸过去,那人还像模像样穿了一身黑衣,确实不通武艺,他都离这么近了也毫无察觉。

心里正暗讽,一片落叶飘到了他脚边,晏越猛地抬头,发现树上倒吊着一个人,居然还朝他挥了挥手。

晏越心中大骇,立马倒退几步,拔剑出鞘。

吊在树上那人蹦下来,神色警惕,“你是哪边的,怎么单独行动?”

“行动?”晏越警铃大作,长剑已经摆出起手式。

“别紧张,我们又不是要作奸犯科,只是要从城墙上把我们老大放下来。”那人双手一摊,吹了个响哨。

远处当即传来一声凄厉的猫叫,那人回过头来,语气轻快地说,“不过既然你看见了,就走不了了。”

“等等……”晏越收剑回鞘,当即冲他疯狂摆手,“不是……你们是内卫?”

“这个废物不是,他硬要跟来的。”那人指指地上蹲着的杜大人,那人一挑眉毛,“怎么着,咱们还是一路人?”

晏越猛地点头。

“看你这剑不错,武艺怎么样?说实话我们人不咋多,大部分还在牢里关着没放出来呢。”他只有隐匿功夫好,比较能打的二把手甚至还在越狱的路上,能聚集起来的人就这么几个,武艺特别好的,几乎没有。

所以他才十分殷切地看向对面的人,务必来个能打的啊,不要再让老大在上面受这种羞辱了,人走了,安稳离开都成了个奢望。

晏越迟疑一瞬,又点了点头。

当夜,城门有人放火,一帮歹人趁乱带走了楼双。

郊外奔驰的马车上,人人相顾无言,良久才有人开口打破了宁静,声音带着哭腔,“这是老大吗?怎么瘦成这样?”

晏越摘下面罩,擦眼泪,“是。”

所有人的目光全部聚集在他脸上。

“格老子的,我认识你,就是你小子抓的老大,赶紧的,抄家伙!干他丫的!”有人振臂一呼,车内乱成一团。

“等等等等!英雄饶命,我是被坑去的。”晏越抱头大喊。

一阵鸡飞狗跳后,也打不动了,所有人挤挤巴巴瘫坐在马车里。

晏越挨着楼双坐着,无意之间摸了一把他的手。

“啊!!”晏越发出一声短促的尖叫,声音不大,但足够让所有人用看傻子的目光看向他。

“哟,将军没见过死人吗?”

“不是……楼大人他……他的手……还是软的。”

众人齐齐倒吸一口凉气。

*

马蹄飞快地碾过沙石,伴随着细碎的声响。

这是信使换的第三匹马,前两匹都跑死了。

他身上带着一件极要紧的东西,是一个方正的漆器盒子,由一层织金的包袱裹着,他接到命令要紧急送往岳州前线,虽然不清楚到底是什么,但想必与战事有关吧。

前面就是驿站,将会有人替换他继续跑下去,终于可以结束这好似无休止的长途跋涉。

前方有个凹陷,马跳过时明显力不从心,在坑洞边缘绊了一跤,马踉跄几步,但马背上的人却摔了出去,啃了一嘴泥沙。

好在前两天下过雨,路面湿软,人只是摔晕了一会儿,并没有大碍。

他怀里的包袱也甩了出去,在泥地里滚了几滚。

这下可糟了,要紧的东西啊。

他连滚带爬扑过去,从地上捡起包袱,最外层的包袱皮已经沾上了泥水,便连忙解开,生怕染脏那层织金。

行动间,盒子里的东西因为碰撞发出些闷响。

他突然起了些不该有的好奇心,这里面是不是什么宝贝,脑子里顿时出现些瑰丽的传说故事,什么和氏璧传国玉玺……

反正这盒子上面没有封条,荒郊野岭四下无人,他打开看看再原样合上,没有第二个人知道。

他对盒子伸出了手,一层层打开包裹它的布帛,露出盒子的真容来。

他怀着虔诚的心打开盒子,准备一睹稀世珍宝。

先看见的是一张脸,难以用言语形容的美丽,玉一般的面孔。

在恐惧到来之前,他的眼里全是惊讶与赞叹。

但随即就发现,这是一颗人头。

美人的头颅。

如果只是这样,还不至于让人毛骨悚然。

真正让他感到不寒而栗的是,头颅没有任何腐败的迹象,他甚至怀疑,这个人还活着。

从京城到此地,少说也得五日行程,现在又不是隆冬时节,为何没有一点腐败的迹象?

他对着头颅,扑通一声跪下,“贵人勿怪,不知者无罪。”

嘴里阿弥陀佛无量天尊的乱说半天,心惊胆战地爬上马去,走向远方。

*

三天后,夏时泽的信已经发往京师,他正期盼着与哥哥再见,他甚至连那天要穿什么颜色衣服都想好了。

他为哥哥准备了最柔软羔羊皮做成的褥子,轻软舒适,哥哥一定喜欢,他还派人收了一批好药材,要给哥哥补身体。

两军阵前,夏时泽面无表情,眉头紧锁,他总感觉,对面几个将领表情戏谑,总在交头接耳,甚是碍眼。

今天天光紧锁,风沙卷地。

“圣上恩典,知道你相思疾苦,特意从京城给你带来一件礼物,还不赶快谢恩。”随后就是一连串的大笑。

他们笑得前仰后合,好像说了一个世界上最好笑的笑话。

夏时泽面上没有丝毫变化。

对面的士兵端着一个不大不小的盒子走过来。

夏时泽在目光触及盒子的一瞬间,突然心脏巨痛,好像有一只手伸进了他的胸腔,开始扭动他的心脏,挤压他的肺腑。

他的目光茫然追随着盒子,等盒子被端到自己面前。

“当心,小心有诈。”身边是岳芝在说话。

夏时泽的食指把盒子一寸寸探了一遍。

没有机关,只是一个单纯的盒子。

盒子不沉,盒子也不大。

里面会是什么?

哥哥的头发?感觉不像。

哥哥的衣服?感觉也不像。

夏时泽有一个不敢去想的可能,这个盒子的大小……皇帝会不会切了哥哥的手……

无形的手愈发用力地扭动他的心脏,阻碍那可怜的心脏往外泵出血液,但夏时泽好像已经感受不到痛疼,他的指尖发白,紧紧扣住盒子边缘,盒子发出不堪重负的吱呀声。

心中血气翻涌,一口淤血将下不下,卡在胸间。

夏时泽打开盒子,看见一张朝思暮想的脸。

他的嘴角先是往上翘了一丝,然后口中鲜血喷出。

哥哥,对不起,我不是故意弄脏你的。

唯恐相逢在梦中,这是噩梦吗?

即使在夏时泽最深沉的梦境里,他也没有想过这种结局。

他茫然地抬起头来,眼前的一切都蒙上了层血色,对面的人不再是人,是一团团扭曲的血肉,嘴里还在发出笑声,“怎么样,你最好早日投降,进京还能看见楼双的另一半,回去晚了,恐怕就被剁碎喂狗了。”

那只手不再握住他的心脏,转而掐住他的脖子,一边掐一边在他耳边低吟,杀了他们,全部杀了。

多么诚恳的建议,夏时泽欣然应允。

他要速战速决,哥哥累了,都不说话,不能让哥哥等很久。

夏时泽低头微笑,轻轻擦掉楼双面上粘染的血,但是他好笨,怎么擦都擦不干净。

哥哥还带了我送的簪子呢,真好看,夏时泽目光柔和,眼角带笑。

哥哥还是这么漂亮。

我给哥哥准备了最舒适的床榻,哥哥舟车劳顿,一定喜欢。

还有那株雪莲,回去就薅了它炖鸡,给哥哥好好补一补。

夏时泽欢喜地拥抱楼双,低头,将自己的嘴唇印在他的唇上。

哥哥着凉了,我要回去给哥哥炖汤。

夏时泽脸上带着笑意,伸出右手挥了挥。

全军齐发。

血海盈天。

此地少见雨水,但那一天可以说是久旱逢甘露。

如此好肥料,明年可能会有好收成吧。

岳芝进入夏时泽营帐时,看见夏时泽在小炉子上煮汤,他的师弟身上裹着毯子,靠墙坐着。

“大哥来了,要不要一起喝点汤。”夏时泽回头冲岳芝笑道,他浑身血迹尚未清理,站在那里,像是从地狱杀回来的恶鬼。

他手持汤勺,走到塌前,声音像之前那样带着些委屈,“我好不容易做的,哥哥怎么不多喝一口?”

如果是以前,他一定会拉着哥哥的手撒娇,但现在不能了。

第64章 缝合 最细的针,他仍害怕哥哥会疼

夏时泽今晚兴致很好, 眉角眼梢全是笑意。

他终于把那一身的血腥洗了干净,换了身细软的丝质袍子,头发未干, 顺着耳边, 乖顺地垂下来, 把衣领打湿成透明色, 隐隐能看见锁骨。

哥哥会喜欢这身打扮的,但可能会说他头发湿的会生病, 然后再拽着他去烘干。

哥哥就是这样在意我。

夏时泽低眉嘴角含笑, 给楼双的鱼肉剔刺。

鱼是从岳芝那里捞的,在这种地方, 算是稀罕玩意。

岳芝见夏时泽捞鱼,也没来得及心疼,还以为他缓过些来,刚松了一口气问道, “你捞鱼做什么?”

夏时泽扼住挣扎的红鱼,手起刀落, 切开鱼腹,拽出鱼红彤彤湿漉漉的内脏,抬起头露出一个腼腆的微笑,“军中没有什么好东西给哥哥洗尘。”

他侧脸上的血已经干涸, 那是对面主帅的血, 战后,夏时泽细细地剁了他,身上难免沾了些不干净的东西。

真烦。

脸上的血变成红棕色,好像是涂在面上的诡异符文,更显得他阴气森森, 状若疯魔。

岳芝沉默无言,不知道是放任夏时泽这样疯下去,还是让他清醒着痛苦,最后也只是望着夏时泽说了一句,“去洗一下吧,师弟看了会心疼。”

夏时泽这才如大梦初醒,他松开手,红鱼与尖刀都一齐掉在地上,打了个滚。

他用袖口擦擦脸,又低头看看自己一手的腥,杀鱼前他的手是干净的,只因为要替哥哥擦脸。

他不想再弄脏哥哥了……于是张着自己的双手,神色木然地往一旁走,“大哥说得对,我是该洗一洗了,好好洗一洗,哥哥不喜欢我这样。”

要干干净净,漂漂亮亮的见哥哥。

岳芝在原地站了许久,转身离开,走到主帅的营帐前,透过帘子的缝隙,又看了一眼他的师弟。

不仅隔着帘子,也隔着生死。

二十余年的相伴,谁知会是如此结局。

这次他仔细看了,夏时泽不知道搭了个什么架子,支撑起楼双来,外面盖了层软毯,远远看上去,就好像只是歪头坐在榻上。

容貌未变,只是憔悴了些许。

一如生前。

怪不得夏时泽疯了都不肯放手,虽然那只是一个头颅。

但究竟为何,师弟走后没有一丝腐败的迹象,即使自己之前给他下过护身符咒,效果也不应该这样好……总感觉师弟身上,发生了什么他理解之外的东西。

岳芝掀开帘子,走进营帐,他穿过立着的盔甲和刀剑,还有散乱杂物的桌子,走向那垂着帷幔的床榻。

“大哥,你在这做什么?”身后传来一阵幽幽的低询,来人没有脚步声,不知站在他身后站了多久。

岳芝心脏巨震,浑身一抖,猛地转身,看着眼前瞧不清表情的夏时泽,说了一句,“我来看看师弟。”

夏时泽走到床榻前,蹲下身来,笑着拢了拢楼双的头发,又转过头去与岳芝说,“哥哥刚与我说了些话,这会儿睡下了,大哥一会儿再来吧。”

岳芝张张嘴,欲言又止,最后只能点了点头,“好,那我明天再来看他。”

临出门转身,又见夏时泽在与楼双耳语,耳鬓厮磨,甚是亲密。

岳芝眼神灰暗,掀帘离去。

*

马车在路上轰隆隆走了好多天,一群人骨头架子都快被颠散了。

楼双被他们倚在角落里,上半身蒙了一层布,看起来就像是一个人困了,正蒙头大睡。

他们本来的计划是让楼双入土为安,但眼瞅着尸体栩栩如生,几个人怎么都下不了那个手。

“要不……咱们把楼大人送白冉那里吧?”晏越说道。

入土为安的提议,晏越是第一个反对的,他无意间摸过楼双的手,那实在不像一个死人,皮肤柔软,指节活动自如。

若是尸身完整,他必定以为楼双尚有一息尚存,救一救还能活过来,即使现在,他心里也有一些奇异的想法。

他已经在脑子里,把以往听说过的神怪故事全部过了一遍,试图找出一个情况相似的合理解释。

几个人你看看我,我看看你,目光最终落在灰色袖口中露出的苍白手指上,迟疑过后,几人都点了点头。

去找夏时泽吧。

好歹让老大完整着下葬,魂魄也能安宁些。

去往岳州的路上,因为战乱,顶多有沿路打劫的,倒是没被关卡查验。

大家凑了几块银子,又买了一匹马,开始长徒跋涉。

一路摸爬滚打,几个人被风呛得好像泥人,尤其是身娇肉贵的杜大人,几乎就躺在马车里,只会喘气了。

终于到了岳州地界,路上全是逃难的流民往岳州赶,他们夹杂其中,倒不怎么显眼。

一到城门口,马车就被拦下来,查验的士兵掀开马车帘子,目光狐疑地打量过一车泥猴,最终看到了角落里的楼双。

“那个人是怎么回事?怎么盖着头?”士兵问道。

“生病了。”晏越抢先回答。

士兵有些感到奇怪,他总感觉此人的头顶好像不怎么正常,说不出的奇怪。

他伸手,准备掀开布巾。

结果杜文心头一歪,趴在马车边吐了起来。

士兵往后一跳,神色嫌弃,挥了挥手说,“进去吧,但你们不能入主城,先在外面呆着。”

马车如蒙大赦,一溜烟儿地进了城。

到了城内,内卫们跳下车来,随便找了个巡逻的,把腰牌一递,“我们是楼大人手下,要见你们主帅。”

巡逻的哪知道楼大人是哪个,翻了翻眼说,“我们主帅日理万机,岂是你想见就能见的?不管你是谁的人都没门。”

几人气得跺脚,可恶,不在京城,内卫的名头都不好使了。

岳芝在城里实在呆不下去,准备出门散心,顺便发些药材,却在人群中发现了一个略为有些熟悉的身影,一脸无措地蹲在辆马车前面,捡了根木棍在那儿扣地。

他怎么会在这儿?

此前还担心会在战场上碰见他……

岳芝心里疑惑,但想到对方不认识自己,只好上前问道,“可是遇到了什么难处?”

晏越从地上嗖的一声站起来,拍拍衣袍,“先生有礼了,我们有要事想见你们主帅。”

岳芝看向旁边的几人。

内卫也注意到了这边,这个人看起来倒是个能管事的,马上走过去,举起令牌,还未说话,就见他神色一敛,“跟我来。”

几个人总算松了一口气,架着马车往主城走去,路上岳芝与晏越攀谈,“我能知道是何要事吗?”

晏越看看四周,表情有些为难,但还是小声说,“你知道楼双楼大人吗?”

岳芝点头。

晏越表情顿时轻松了许多,“我们去京城城墙上,把他带回来了。”

岳芝的脚步停了,声音颤抖,“那他现在在哪?”

晏越侧过身,露出身后的马车。

*

营帐内,点了无数烛火,把营帐照得有如白昼,夏时泽低着头,跪在塌前,把楼双的头颅与脖颈对整齐。

“哥哥,你要是疼就告诉我。”他拂过楼双的面孔,小心翼翼地说道。

烛光下他的手不停颤抖,手心的汗擦了一边又一边,但手指冰凉僵硬,几乎握不住那根好似千金重的细针。

他已经找了自己能找到的最细的针,仍害怕楼双会疼。

“哥哥你不要怕,你看,不疼的。”他拿起针,先穿过了自己的手。

对自己下手时,夏时泽倒是又快又准,没有丝毫迟疑,好像缝的不是自己的血肉,而是什么没有痛觉的布料。

“我已经替哥哥试过了,不疼。”他抽出已经染成血红色的针线,继续低声说话,“哥哥要是害怕留疤,我那儿还有上次你送的祛疤膏,我每天都给哥哥涂。”

“会长好的,不会留疤的。”夏时泽的目光锁在那恐怖的,横断的伤口处,喃喃自语,也不知道是说给谁听,“会好的,会好的……”

他不停重复这三个字,手指颤抖着,逼近楼双的脖颈。

他以往最喜欢埋在这里,这里皮肤薄体温高,好似能感受到血液在皮下奔涌,还能隐隐闻到哥哥身上的香味,一抬头还可以吻上哥哥的唇。

他放下手中的针,轻轻俯身,像以往那样,把自己的侧脸虚虚依偎在楼双的脖颈处。

他已经很小心了。

但起身时,夏时泽一个踉跄,不小心撞了楼双一下。

一声闷响。

“对不起!对不起!对不起!我伤到了哥哥!”夏时泽瞳孔紧缩,发出无声的尖叫,他跪在地上不停道歉,伸出双手从地毯上捧起楼双来。

“哥哥摔疼了吗?我给哥哥吹吹。”毫无意识的眼泪从夏时泽眼角滑落。

他将楼双稳稳放回塌上,转身又拿起针线。

“哥哥忍一下。”夏时泽嘴角费力上扬,扯出难看的微笑。

很快他又可以一如既往地抱着哥哥了。

他们可以一起睡觉,一起骑马,然后一起回家。

坐在小院子的葡萄架底下,烤肉吃。

夏时泽闭上眼,但挡不住眼泪不停流。

片刻后,他放下针线,起身褪去外衣,动作轻柔地爬上床,将自己塞到楼双怀里。

真好,我与哥哥,又可以抱在一起了。

第65章 他疯了 我一定治好哥哥

昏暗的帐内只有床前点了盏灯, 营帐的主人少见地焚了香,袅袅烟气沉静而上,烛火偶尔噼啪一响, 除此之外, 仅有一人的呼吸声, 一切静谧如常, 芬芳馥郁。

清透的白纱帐像月光一样,笼罩着雕花的榻, 夜风间或吹来, 掀开纱帐的一角,露出一张精致的苍白面孔来。

榻上之人漆黑的长发倾泻在床榻上, 便显得黑逾黑,白逾白,丝质软被轻轻搭在他并无起伏的胸口上。

此人姿容秀美动人,眼角眉梢略带艳色, 只是苍白的肤色冲淡了这抹艳,皮肤白到透明, 但却映不出血管的颜色来,只有脖颈一圈红线缝过的痕迹,看起来,那是一道砍头形成的致命伤。

身边一人依偎着他, 两人同枕, 状若呼吸响融,那人与这具艳美的尸体十指相扣,睡得正熟,嘴角含笑。

突然间他好像是做了什么噩梦,开始剧烈挣扎, 手指不停抓握,额角流下汗珠,口中不断惊呼“哥哥”。

接着他猛地睁开眼,眼中凶光毕露,但眼角泛红,看到身旁躺着的人后,神色登时和缓下来,眼中磅礴的杀气霎时间褪去,换了一个姿势,把那人抱在怀里。

“哥哥,我做了一个好可怕的噩梦。”夏时泽贴在楼双侧脸上说,“我梦见你不要我,再也不回来了。”

夏时泽缓了一口气,短短的话竟然不能一起说完,好像只是叙述出来,就让他无法接受,“还好是噩梦,哥哥还在这里。”

他的手虚虚搭在楼双前胸,这样一双开弓握剑,上阵杀敌,无往不利的手,此刻居然止不住颤抖。

他轻轻含上楼双早已失了血色的唇,那人的唇既不柔软,又不鲜红,苍白到像是石灰岩雕成,但夏时泽好像获得了莫大的慰藉,他抬起头来,继续上前去亲吻他的双眼,“哥哥不会不要我对不对?我们说好了的。”

他嘴角含笑,但眼泪却毫无知觉地滑落。

*

羊腿在炭火上烤得吱吱冒油,又撒上西域来的上好香料,还有鲜香的锅子,一群人即使连吃了好几顿硬菜,还是选择埋头苦吃。

嘿嘿,有便宜不占王八蛋。

晏越抱着烤羊腿大啃特啃,吃了半截才想起来要道谢,抬头对面前的人说,“大人费心了。”

他眯起眼睛仔细打量眼前的人,此人看起来比他大几岁,但也年轻,长得挺好,可以说是高风秀骨英采惠姿,穿着身暗色提花道袍,手里把玩着一根金簪,样式瞧着总有点眼熟,感觉在哪里见过。

依照对方这架势,再看别人对他的态度,晏越猜测此人在军中,应该地位极高。

“不用谢,诸位大义,岳某没齿难忘,本应主帅设宴招待,但主帅身体抱恙,只好由某代为款待。”岳芝将手中金簪搁在桌上,望向晏越说道。

这就是他儿时定下的亲,竟然一晃这么多年过去了。

“啊?主帅病了?”晏越把手里的羊腿放下,不可思议地问道。

但转念一想,楼大人是夏时泽兄长,二人必定感情深厚,现如今楼大人如此,主帅怕是难以接受。

“是我冒昧了。”晏越一行礼,再低头看向盘中的羊腿,也没有什么食欲了。

用完餐,晏越莫名感觉心情烦闷,在营帐内喘不过气来,便出门闲逛散心。

军营重地,不能随意走动,这点道理晏越还是清楚的,他特意寻了个僻静无人的地方,找了块大石头坐下吹吹风。

片刻后,远处传来一阵车轮碾过碎石的声音,但是声音很轻,不像是马车,晏越好奇,从石头后探出头,循着声音望去。

远处有人推着素舆缓缓走来,素舆上坐着个清瘦的人影,披着厚厚的皮毛毯子,推车的人兴致看起来很好,时不时要停下脚步,从路边摘些小花小草给那人看。

但素舆上端坐之人,似乎性情冷淡,对此并无任何表示,只是垂着头,两手搭在扶手两侧,没有言语,没有任何动作。

晏越看了几眼又将头转回去,这样窥探别人,未免不好。

但轮子碾过砂石的声音越来越近,晏越禁不住再次抬头,这次他看清楚端坐之人的面孔。

柔和秀美,苍白生艳。

是楼大人?

晏越的脑子嗡了一声。

他像是被雷劈了,就这样呆站在原地,看对方推着素舆缓缓靠近。

晏越渐渐猜出来推车人的身份,他应当就是曾经大名鼎鼎,威震京师的夏时泽。

也是裕王最小的孩子,当年唯一活下来的人。

他突然想起他不存在的新娘。

要是那个人也活着就好了,也不想别的,就是见一面也好。

毕竟他承担了自己整个童年的期盼,那时候他做梦都想快点长到十八岁,好高高兴兴迎娶那个人。

见对方走近,晏越才反应过来,赶紧躬身,行了一个僵硬的礼。

夏时泽停下脚步,回礼,笑着看过去,“阁下是晏公子吧,大哥与我说起过你,多亏了公子几人送哥哥回来,如此大恩,某一定报答。”

可能夏时泽自己都意识不到,他现在说话的语气,行礼的样子,像极了当年的楼双。

他在无意识地向哥哥靠近。

晏越已经顾不上听夏时泽说了什么,他紧紧盯着素舆上端坐的楼双。

看他素白的脖颈,那里被被一道道白色细纱包裹,细纱一直蔓延到衣领里,被神色的宽大领子遮盖。

若不是知道内情,晏越一定觉得对面素舆上的人,只是病弱但尚在人间。

这样漂亮的人,怎么会是死的呢?

感受到他的目光,夏时泽抬起头温和笑笑,解释道,“哥哥这几日身体欠佳,我就多推他出来走走,晒晒太阳。”

晏越目光一滞,猛地抬头,他终于明白,岳芝说的主帅身体抱恙,究竟是那种抱恙了。

夏时泽,疯了。

在见到兄长头颅的那一刻,就疯了。

晏越往后退了半步,总算是稳住了心神,强行开口说,“楼大人气色不错,静养一段时间后,必定可以痊愈。”

对于一个死人而言,楼双的气色确实是好得过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