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时泽低头看向楼双,动作轻柔,替他梳理被风吹乱的发丝,“只是最近哥哥没什么食欲,饭和药都吃不下,也不知道何时能痊愈?”
晏越接不出话,只能呆站着,电光火石之间他突然想到了什么,忙问道,“主帅刚才说‘大哥’,不知他是那位?”
“是岳芝,你们应该见过。”夏时泽回道。
“那……这个‘大哥’是您亲兄长还是……”晏越突然开始结巴,他想起来那根金簪为什么那么眼熟了。
那是他娘的簪子。
当年被他撒娇耍赖,软磨硬泡要来,他娘盒子里的漂亮簪子,是他拿来给素未谋面的新娘当礼物的。
最后又和着他的泪水,被一起埋在了院子里的桃花树下。
夏时泽颇有些奇怪的抬起头,回答道,“岳芝是我亲兄长。”
说完他就蹲下身,附在楼双耳边小声颇有些孩子气地说,“哥哥别生气,虽然岳芝是我亲哥,但我还是最喜欢你的,哥哥也不许最喜欢师兄,要最喜欢我……虽然大哥也挺好的……”
他在那自顾自地絮絮叨叨。
晏越却什么也没听见,他现在哪有功夫看夏时泽与楼双耳鬓厮磨,他只想回去找岳芝。
好家伙,你没死啊。
害老子流了那么多眼泪。
夏时泽皱眉,看对面的人突然神色大变眉开眼笑,接着扭头就往回跑。
他低下头问楼双,“哥哥你看他是怎么了?”
“嗯,哥哥说的是。”也不知道楼双说了些什么,夏时泽站起身,继续推着素舆,走在小路上。
上一场战役,朝廷的军队大败,将领几乎全被夏时泽杀了个干净,起义军拔营,继续向西逼近京师。
黄沙满天,铁器在行进间发出令人不寒而栗的切磨声。
身为主帅,夏时泽骑马走在最前面,但一旦修整,他就钻进队伍中的一辆马车里。
“哥哥休息的怎么样?累不累,要不要下去活动活动身子?”他一边说,一边掀开帘子,坐在楼双身旁。
他看了一眼前面的摆满各色点心的几案,叹气道,“准备的点心可是不合哥哥心意?怎么一口未动?”夏时泽语气担忧,低头去探楼双的额头。
“并未发热啊。”他不解地喃喃自语,“哥哥再坚持一会儿,到了京城附近就有好大夫了,一定能治好哥哥。”
当晚安营扎寨,附近的士兵都看见,自家英明神武恍若神明的主帅,从马车上抱下一个人,转身进了营帐。
有好奇且胆大的偷偷瞧了一眼,看见怀中之人无力垂下的胳膊,还有歪在夏时泽肩上,白瓷般的脸。
“嚯,好漂亮。”那人在心里偷偷感叹了一句,没有忍住,抬头又看了一眼。
就这一眼,他突然感到一丝寒意,他总感觉那人半垂着的眼睛,很奇怪。
那人好像……一直没有眨眼……
一想到这里,他的胳膊马上冒出鸡皮疙瘩,原地乱跳了几下,马上抱着胳膊安慰自己,一定是看错了,哪能有人一直不眨眼呢?
除非是死人。
第66章 魂兮归来 手指徒劳地穿过
又是一个静谧的夜。
起义的军队势如破竹, 愈发逼近京师,京中已然大乱,不少达官贵人都在收拾金银细软, 拖家带口准备往南方逃。
人人都在传言, 我朝危矣, 要变天了。
“首辅大人, 京中危如累卵,现在可如何是好啊?”首辅宅邸中, 有一官员不停踱步, 急切地询问床榻上趴着的人。
张玉涛连眼皮子都没抬,“劳驾帮我拿下伤药, 左边第三个格子。”
想太多了,问他有什么用,他都快被庭杖打残废了,这么个身体, 还带着个老父亲,想跑也跑不了, 除了能在京城呆着,也没别的办法,跑出去恐怕死的更快,对这个病号说这种问题, 真是缺心眼。
那人给张玉涛拿来伤药, 又开始絮絮叨叨,“大人听说了吗?楼双的尸体被人偷走了。”
张玉涛默默翻个白眼,这都多少天过去了,当晚他就知道了,现在也没查出来是谁干的, 不仅是犯案的人做事隐蔽,更重要的是现在已经没有几个官员在正经干活了。
就算已经查出来了,又能怎么样,过不了多久,说不定京城都要没有,谁还在乎些细枝末节的事情?
“楼双干了那么多年的内卫指挥使,还是有些人脉的,况且皇帝此事做的太过分了,他的老手下必定看不下去,那冯仪不就从昭狱跑了,指不定还是里应外合呢?”张玉涛一挑眉说道。
对面的人不说话了,依旧忧心忡忡的,一圈接一圈转着,看得张玉涛眼晕。
平心而论,尽管他以往想扳倒楼双,但楼双这一死,竟然让他生出了一些唇亡齿寒之感。
皇帝如此横行,皮之不存,毛将焉附?那个男人疯起来连最宠信的楼双都说杀就杀,更别说他们了,谋逆的大帽子往上一扣,谁都跑不了。
他们这些人啊,也不过只是混日子,熬过一时是一时罢了,说不定等京城一破,就通通掉脑袋,现在想想以前挣那一点名利,打到头破血流,属实有些可笑。
张玉涛艰难地移动了下身子,闭上眼睛,不再想这些事了。
此刻,越狱成功的冯仪在烧纸,从贩子那里买来的手工折叠金元宝,连带一打黄纸,一起燃烧在铜盆里。
冯仪一边烧纸一边哭,他不知道从哪看到的歪门法子,边烧纸边念叨着楼双的出生八字,据说这样就能把烧掉的纸钱送给确切的人。
楼双的意识本来还在京城之中困着出不去,竟然让他这么一嗓子给嚎过来了。
“老大你死的好惨啊!”冯仪痛哭流涕。
楼双心想其实还行,死的时候没有痛觉,砍头的时候他已经死了,更加没有感觉,都完全没有感觉了,对他本人而言,其实也说不上惨。
“我没本事替你报仇,是我没用。”冯仪继续嚎啕大哭。
楼双心想,没事,不用你替我报仇,有夏时泽呢,这活儿他就干了。
冯仪没有继续说话,他只是默默看着铜盆里的火焰熄灭,拍拍手上的灰尘,像是下了某种决心,起身,“老大,我要去投奔你的小情人了。”
即使报仇轮不上他,能亲眼见证也是好的。
楼双飘在原地,仅仅迟疑了一瞬,就马上跟上。
他死了之后,头脑总是混沌,唯有一个念头清晰,那就是去见夏时泽。
夏时泽离了他怎么能行,没有他在身边,这傻孩子会不会不好好吃饭?会不会酗酒?在战场上有没有受伤?受伤有没有好好医治?
还有会不会想他?会不会伤心?
全是牵挂,连带着心头的血肉,丝丝缕缕根本割舍不下,他迫不及待,想要见到夏时泽,即使头脑模糊,他也跟上了冯仪的脚步。
冯仪刚从牢里出来,从狱卒那里顺来的银子全拿来买纸钱烧给楼双了,兜里蹦毛没有,倒是很有志气,准备靠两条腿直接走着去。
在跟着冯仪飘了一天之后,楼双头脑再迷糊也终于意识到了不对,只好强迫系统掉了一锭银子给他。
没办法,不就是手下傻了点吗,没什么大不了,有为他报仇的这份心意已经很好了。
冯仪正走得口干舌燥,低头平白无故捡了一大锭银子。
“嚯,老大你显灵了!”他原地蹦高,捡起银子,叫了好大一声,对着四方一阵作揖,“谢谢老大,谢谢老大!”
抱着银子喜滋滋地去买马,我们家老大真好,死了居然还在保佑我呜呜呜,一想起伤心事,他又开始抹眼泪。
卖马的老板看着眼前一个泪人,小心翼翼地牵了匹马给他。
有了马,脚程就快了,冯仪在前面骑马,楼双就飘在半空跟着他。
自从死后,楼双眼前的一切都是灰蒙蒙的,一不小心就会迷失方向,他生前熟悉的人尚且还能勉强分辨,陌生的人脸会糊成一片,人与人看起来并无什么区别,因此他在京城飘荡了很久。
半路冯仪总感觉怪怪的,背后凉飕飕,鸡皮疙瘩时不时冒出来,脚底还往上冒凉风。
他缩了缩脖子,紧了紧衣领,只好自我安慰,没有关系,我有老大罩着,什么孤魂野鬼也不敢近身。
但想归想,冯仪心里还是害怕的,身体也非常诚实,马骑的越来越快,他日夜兼程,倒不全是归心似箭,更多是被吓的。
*
“禀主帅,前面有一人骑马而来,自称与您认识,叫冯仪。”斥候向夏时泽禀报道。
“冯仪?!快请他过来。”夏时泽听到这个熟悉的名字,眼神惊喜,嘴角扯出一个微笑来,冯仪到了,哥哥知道了一定会高兴的。
哥哥高兴,我就高兴。
等到了夏时泽面前,冯仪兴冲冲地跳下马,给他行了一礼。
下马的一瞬间,那种冷飕飕,渗进骨子里的寒冷立刻就消失不见了,冯仪搓搓自己的胳膊,心想真不错,军队里果然阳气重,能驱邪。
夜幕降临,大军安营扎寨,篝火升起来了,夏时泽递给冯仪一杯酒,“这地方晚上风大,喝杯酒暖暖身体吧。”他边说着就从自己腰间解下酒囊,用牙拽开塞子,灌了一大口。
冯仪接过酒杯,无声地叹了一口气。
他依稀记得楼双还在世的时候不让他饮酒,因此夏时泽也滴酒不沾,即使喝也就浅酌一口,老大就这么没了,夏时泽也学着用这杯中之物麻痹自己,真是世事无常。
两人相对无言,只是低头痛饮。
楼双在一般看着,皱起眉头,想伸手去挡夏时泽的酒壶,“好孩子,不要再喝了。”
但手指只能徒劳从他身上穿过,碰不到一丝一毫。
楼双只能焦急的在一旁看着,看夏时泽给自己灌酒。
喝了几轮,夏时泽两颊泛上飞红,眉开眼笑,一把夺过冯仪的酒杯,“不要再喝了,一会儿醉醺醺的去见哥哥不好。”
冯仪垂下来眼来,挡住眼角的泪,伸手把自己脸抹了几遍,终于清醒了几分,醉醺醺的去扫墓,确实无礼。
夏时泽带着他往营帐的方向走。
冯仪心想,看来是停灵于此,随着军队一起行进,难道是要带回故土安葬?
夏时泽掀开帘子请他进去。
冯仪心想,夏时泽果然异于常人,居然将棺椁停放在自己营帐之内,呜呼哀哉,果然是心中悲痛难以排解。
冯仪进了营帐,营帐内的火盆噼里啪啦燃着,把四周照的一清二楚,营帐就这么大,他环顾四周,并没有看见什么棺椁。
看来夏大人是喝多了,来错地方了,他刚想开口说些什么,就见夏时泽走向床榻,掀开垂幔,里面赫然躺着一个单薄的身影。
冯仪往前走了两步,看清了榻上之人的面孔,脑子宕机了,一片空白,什么都说不出来,甚至连一丝想法都没有。
夏时泽自顾自地把楼双扶起来,附在他耳边缓缓说,语气颇为欢喜,“哥哥你看,是谁来了?”
楼双就飘在他的面前,看着夏时泽怀里的自己。
就像是照镜子,但也不像。
自己身上穿的还是紫衣服,是适合室内穿的轻薄丝织衣裳,挡住了锁骨上挂锁链的伤口,脖子上缠了一圈圈绷带,挡住了断头的伤口,腰间挂了串玉饰,看来夏时泽是费力为他打扮了。
好孩子,谢谢你,真是费力替我打扮了。
楼双越过冯仪,直接站在夏时泽面前,蹲下身来,伸出一双透明的手,想去抚摸夏时泽的侧脸。
好孩子,不要伤心,我会回来的。
夏时泽只感到一股轻幽幽的香味,伴随着一股凉意,悠悠擦过他的手腕。
是哥哥身上的味道,夏时泽笑了,把头埋在楼双身体脖颈处,想再闻一闻,那让他魂牵梦绕的味道,却一无所获,只闻到了他营帐中的香薰味,伴随着衣裳的皂角味道。
闻起来也不错,但与哥哥的味道大相径庭。
夏时泽失望地抬起头。
冯仪终于从震惊中拔出眼睛来,他看着夏时泽怀中,与以往别无二致的楼双,心里只有一个想法。
这个想法有点大逆不道。
老大你好新鲜啊。
第67章 入梦 他失去了全部
冯仪知道现在他需要管住眼睛, 不能乱看,但视线就是不受控制地往榻上瞟,营帐内只有一张榻, 那就是说, 夏时泽与老大还是睡在一张床上?!
亲娘嘞, 就算老大再怎么新鲜……他也是个死人了啊!
怎么能……怎么能整天抱着睡觉啊!
冯仪踉跄几步扶住床架, 安慰自己,没关系, 这种事情, 你情我愿,夏时泽一看就是自愿的, 老大不乐意会托梦,既然没有就是默许,有人陪着老大总比没人强,不寂寞, 晚上还能说说话什么的……
不对啊,好像更吓人了!
冯仪如此想着, 抬头又看夏时泽搂着楼双两人亲密无间的模样,这里明显不适合再呆下去了,他一边退后,一边说, “天色已晚, 我就不打扰大人养伤病了,改日再来探望。”
也没等夏时泽点头,他几乎是抱头鼠窜,掀起帘子就往外跑,跑远才找了棵树靠着。
扶着树等到气喘匀了, 他又开始神神叨叨的,对着空气四处作揖,老大我可不是临阵脱逃,你要是想入土为安,就给夏时泽托个梦啊,他那么听你的,一定会照做。
等他念叨完,揉揉自己的脑袋,就长吁短叹往回走了。
*
夏时泽坐在塌上,看着那还在不停晃动着的帘子,冯仪跑得太快,带起的风把门帘吹得直飞。
“哥哥你看,冯仪从牢里出来,还挺有活力的。”
他低头替楼双理理鬓角的发丝,随即轻吻那冰凉的唇。
飘在半空中的楼双也看着他。
在楼双眼里,夏时泽身上的色彩比他人鲜艳许多,即使在人群中也能一眼分辨出来,那是楼双眼中模糊世界里唯一的彩色。
他就这样看着夏时泽抱着那具冰冷的躯壳,像抱着什么宝贝一样,换衣裳洗漱都要带着。
系统的声音响起来,[老大,不能让他这么下去,那具身体是靠系统能量支撑的,但现在已经报废的差不多了,也不能用来复活,很快就要销毁了,你得跟他解释清楚。]
如果夏时泽某一天醒过来,毫无预料地发现自己身边的人化为灰烬,系统都不敢想象他会疯成什么样子,又能干出些什么。
楼双盯着夏时泽看了很久,点点头。
烛火倒映在夏时泽的瞳孔中,让那双乌黑深沉的眼睛多了几分神采。
临睡前,夏时泽搂着楼双,眼角含笑,也不知道在高兴什么,总之把自己蜷缩着强行塞在哥哥怀中。
尽管这个怀抱触手生寒,与柔软温暖的锦绣被褥格格不入,夏时泽还是欢欢喜喜地抱着他,手指把玩着垂在枕上的长发。
夜色渐浓,多饮了几杯酒,他也沉沉睡过去。
半梦半醒间,夏时泽突然有雨水滴在他身上,或者像某人望向他垂泪。
夏时泽揉揉眼角,睁开睡眼迷蒙的眼。
还未来得及看清,一双带着温度的,柔软的手细细抚上他的脸,语气是一如既往的温柔,“好孩子,等我回来好不好?”
夏时泽就像即将溺死的人看见了那一根救命的稻草,他奋力抓住楼双的手腕,却只怯生生地叫了一声,“哥哥?”
夏时泽抓住楼双的手,贴上自己的脸,眼泪不受控制地往下流,“那些都是噩梦对不对?你没死对吗?哥哥明明活的好好的,他们为什么都说你死了?”
楼双将他抱起来拢在怀里,就像曾经无数个日夜那样做的一样,“我死是真的,我会回来也是真的。”
夏时泽紧紧握住楼双的衣袖,不肯撒手,“你现在不是已经回来了吗,为什么我还要等?”带着哭腔,但声音小小的,只是在喉咙里呜咽,像头受伤了的小兽。
“我会回来,但不是现在。”
夏时泽擦擦眼角的眼泪,扯出来一个微笑,“哥哥的身体我都留得很好,可以随时回来。”
听到这句话,楼双的眼神微微一滞,只能抚上他的额头,慢慢说,“放手吧,那具身体撑不住了,它陪不了你。”
夏时泽愣住了,他猛地从楼双怀中抬起头来,“为什么?”刚擦干的眼泪又涌了出来。
若是让外人看见这一幕,恐怕打死都不相信,那个可止小儿夜啼,凶煞至极的夏时泽,会缩在哥哥怀里泣不成声。
“那你是想要与以前一样的哥哥,还是想要那具身体?”楼双循循善诱地问道。
“自然是想要哥哥。”夏时泽攀上楼双的脖颈,把头埋在衣领间深吸了一口熟悉的味道。
味道没问题,这就是哥哥本人。
楼双松了一口气,他的时间不多,刚想抽身离开,夏时泽却扣住他的手。
“哥哥你是真的吗?这是不是梦,是不是等我醒过来,就什么都没有了?”夏时泽眼睛红得像要滴血,紧紧握住楼双的手,就是不松。
楼双无奈,只好坐回去,像他之前做了无数遍那样,用袖子罩在夏时泽眼前,“没关系,睡吧,就当全是噩梦。”
夏时泽再次睁眼时,看见的就是营帐帘外,漏进来的那丝天光。
手上似乎还残留着触觉和温度,果然是梦吗……
夏时泽怅然若失地转过头去,对着楼双露出一个心满意足的微笑。
反正……哥哥还在我身边。
其他的事情就显得没有那么重要了。
夏时泽像往常一样,抱起楼双将他放到素舆上,准备一起出去散步。
系统静静俯视着这一切,[你准备好了吗?]
楼双的意识神色不明,“这句话你不应该问我,应该问他……”
两人齐齐陷入了沉默。
这件事对于夏时泽而言,还是太过残忍了。
“要不还是算了吧,那具身体能撑多久撑多久,这样接二连三的刺激,我怕他彻底受不了。”许久后,楼双开口道。
那具身体恍然已经成了夏时泽的精神支撑,若是这个时候动了,楼双是真的害怕他一时想不开。
[没问题,但是现在不动手,那具身体顶多还能撑个三四天,就要变化为灰了。]
楼双揉揉自己的额头,尽管他现在没有实体,但依旧感觉头疼欲裂。
大军在继续前进,夏时泽还是像以前一样,每休整一次,都要去马车里看看楼双。
这一点,也被朝廷的探子发现了。
“那马车里面是什么?”
探子挠挠头,“因严密防守不能靠近,属下不清楚,但随行的车内装的都是粮草。”
对面拍着大腿,哈哈一笑,“那可真是天助我也,传我的命令下去,先火攻粮草,再顺带烧了那马车。”
管他里面是什么,一把火下去,都烧得个干干净净。
起义军这边,车队还在继续行进,一切有条不紊,井然有序,前面要经过一处峡谷,地形险峻陡峭。
夏时泽勒马停下,见远处山间惊起飞鸟,心知这谷内必定有埋伏,需要更加小心,便传令下去,“大部队留下,先让粮车通过。”
这是为了引蛇出洞,牺牲这点粮草,诱敌深入,相当值得。
果然,粮车刚慢慢悠悠地驶入谷地,就见谷内黑烟冒起,刚才派去的赶车人隔着老远就开始挥手,“主帅,有埋伏!”
夏时泽调转马头,作势后撤。
埋伏之人果然上当,准备乘胜追击,他手里摩挲着一把独特的弓弩,嘴角上扬,有了这玩意儿相助,必定能把那马车连带夏时泽一起炸上天。
他举起马鞭,对着身后的士兵大喊,“杀十人者,当百夫长,杀百人者,官拜大将军,杀夏时泽者,封侯拜相!”
夏时泽隐隐听见他的喊声,只是觉得好笑。
他的命,可没有那么好取。
混战之中,烈火熊熊,夏时泽身骑白马,四周无人胆敢近身。
倒真应了古人那句,千军万马避白袍。
他远远看见,对方将领,举起了一个样貌怪异的弓弩,瞄准了自己。
夏时泽心中一阵不屑,拿弓弩来对付他,未免有点太小瞧人了,他随手一挥马槊,准备迎战。
但事情与他预料的不同,在他取下对方首级之前,那人已经按下了弓弩。
模样怪异的黑色弩箭从夏时泽耳旁划过,是临死之际失了准头,还是目标根本不是他?
一阵爆炸声传来,打断了他的思绪。
夏时泽茫然回过头,看见了熊熊火海之中的车架。
那人的鲜血已经喷涌而出,又落到地上,滴答滴答汇聚成一小滩。
但夏时泽只能看见眼前的火。
“哥哥!!”他扑向火海,就像飞蛾心甘情愿葬送在烛光中。
没人为他,怜蛾不点灯。
“按住他。”岳芝的反应比所有人都要快,整个人全部压在夏时泽身上,但下一秒,他就被掀开。
“哥哥!”声音凄厉,几乎把岳芝的眼泪喊下来。
“拿绳子来,捆住他。”岳芝大喊,纵身再次压制夏时泽,周围的人终于反应过来,但奈何夏时泽天生神力。
“滚,你们都滚,哥哥在里面!!”夏时泽声嘶力竭,手指青筋暴起,指甲在沙地里翻折,伤口混进沙砾,像凌迟般的痛。
“夏时泽你冷静点!楼双他早就死了!”
焦土,鲜血,桐油,那一天的味道是这样的。
第68章 破城 哥哥,我带你回家了
周围的人七手八脚把夏时泽勉强摁住, 他力气大得惊人,但始终没有出手伤人,暂时压制后, 岳芝用手指粗细的绳索将夏时泽双手捆在身后。
“冷静下来没有?”他拽住夏时泽的衣领问。
那群人不知道往车上扔了些什么东西, 让火烧得这么大, 贸然进去, 简直就是找死。
夏时泽目光涣散,只是盯着眼前熊熊燃烧的大火, 双手不断挣扎, 手腕皮肉外翻,被磨出鲜血来, 又渗进粗糙的麻绳里。
夏时泽反身一挣,就掀翻压着腰腿的几人,其他人随即也摁不住了,眼见反绑双手的人踉踉跄跄奔向火光。
爆炸后的大火, 留下一股极刺鼻难闻的气味,浓烟弥漫, 马车本来就没多少木头可烧,已然留下黑色的残骸。
夏时泽一脚踹开马车燃烧着摇摇欲坠的门,岳芝上前一把扣住他的肩膀,疾声道, “你冷静。”
轰的一声, 被大火洗礼过的门应声倒下,盖住门后的火焰,使二人看见车内的景象。
并非是他们想象之中的,车内正是化为焦土的尸骨。
被火烧过变色的首饰,散落在地上, 丝绸的织物烧成一团,但唯独不见首饰和衣裳的主人,只剩下一地银白色的闪耀粉末,映着火光,发出金石般的冷色光芒。
在焦黑一片的马车里,简直就像盐碱地里的绿色,沙漠里的一汪清泉。
突兀,荒诞,又让人拔不开眼。
“这……”岳芝瞠目结舌,惊讶过后,他先是把他看过的典籍挨个在脑子里过了一遍。
师弟这是?羽化登仙了?
我怎么不知道师弟有这种本事?师父是不是偷偷传给你什么神功了?
夏时泽的眼里却突然冒出光来,他愣愣地转过身去,对岳芝说,他的语气中,有按耐不住的欣喜与愉悦,“哥哥要回来了,他与我梦中说过。”
“对的,我怎么把这个给忘了,哥哥与我梦中说过……”夏时泽转过头去,不停喃喃自语,随后又如梦初醒,“大哥快把我手解开,来人,去找个盒子。”
岳芝被夏时泽突如其来的镇定吓到了,转到夏时泽身后,替他解开绳子。
现在,他总应该不会干什么危险的事吧?
夏时泽也不顾自己鲜血淋漓的双手,被浓烟呛得直咳嗽,他捂住口鼻,接过递来的盒子,将马车厢内的银色粉末,小心翼翼用双手捧进盒中。
银色的粉末触手生凉,像是寒冰铲下的碎屑,隐隐有股冷香。
夏时泽双手将盒子抱在胸前,目光急切地看向岳芝,声音颤抖,“哥哥让我等他回来,他一定会回来的。”
以往听见这样的话,岳芝一定会觉得他疯了,但如今他居然也有几分将信将疑。
师弟真的能复活?
那他师弟究竟是什么东西……他确定他师父这个老头没有这种本事,岳芝摇摇头,这种事情还是暂且不提。
一歪头,转眼就看见自家弟弟也不疯了,欢天喜地地抱着个盒子,要继续启程打入京城。
身后目睹了一切的人全都目瞪口呆,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人被火一烧,怎么变成银子一样的粉末了?!
这马车里的,究竟是怎样的存在?
楼双此刻就虚虚伏在夏时泽背上,双手环住他的肩,虚无的眼泪并不能打湿来人的面孔,楼双低声说道,“那我们……今后再见。”
在夏时泽踹开马车门之前,楼双终究还是让系统销毁那具身体。
毕竟夏时泽再也受不得任何刺激……粉末带给人的冲击,总归是要少一些。
楼双又怎么能舍得,看他如此痛苦?
此后的每一日,夏时泽与盒子同吃同睡,走到哪里都要带着盒子。
岳芝表示理解,总比之前走到哪里都要推着他师弟,要强多了,最起码,盒子比师弟要便携许多……
但日子渐渐久了,夏时泽开始不安,焦虑。
他真的有做那场梦吗?梦中的人真是哥哥吗,还是什么孤魂野鬼假扮的?
他有时看着手中的盒子,脑子里一片恍惚,他现在真的是清醒的吗?
或者这一切都是他做的一场旷日持久的噩梦?
夏时泽张开自己的手,握拳,看着自己的圆钝的指甲陷入手心,留下四道月牙形的痕迹。
有些痛,应当不是做梦。
但哥哥为什么还不回来?
*
京城的城墙高耸,这座三百年来都未曾迎来劲敌的城池,终于显出些疲态来。
“滚石呢?扔石头下去,砸死他们!”守军在城上乱做一团。
兵败如山倒,人心不齐,本以为前几座城还能守住,抵上那么一时,起码能维持一段时间供圣上西逃,结果太守居然闻风而逃,弃城投降,其他几个墙头草一般,闻讯马上大开城门。
谁也想不到,金汤一样的城池,金汤一样的江山,竟然如此脆弱,一折就断。
“去禀告圣上,京城守不住了……”
是的,皇帝还没来得及逃走,京城就要沦陷。
他正好可以碰上一个,杀红眼的夏时泽。
新仇旧恨一起报。
战场上所有人,都对夏时泽避之不及,他简直就像吃人血肉的恶鬼,会将拦在他道路前的所有东西统统撕碎。
他似乎没有痛觉,也不怕受伤,更不畏惧死亡,他想要的就只是,以血还血,以牙还牙。
一切尘埃落定时,京城的大门倒下,溅起带着血腥味泥浆。
所有人都看见尸山血海之中,那个状如恶鬼的男人,眼角轻轻流下一道微不可察的血泪。
或许是血泪,也或许不是,但它流下来确实是红色的,流过男人俊俏脸上干涸的血,滴在一个盒子上。
男人小心翼翼抱着盒子,动作轻柔,他低下头,像是情人之间的耳鬓厮磨窃窃私语,他对着盒子低声说,“哥哥,我们回家了。”
那你怎么还不回来?
我好想你啊,哥哥,我要撑不住了……
变成鬼,要花这么长的时间吗?或者哥哥已登仙界,已经把他给忘了?
大军涌入京师,百姓箪食壶浆以迎王师,人人都知道这支军队不屠城,甚至还给送药,给饭吃。
夏时泽踏入这座他阔别已久的宫殿,他初次进来时,是哥哥握着他的手,领着他进来,现在,他把哥哥抱在怀里,走进来。
同样都是二人携手,这一点,丝毫没有改变。
宗室宫人都被控制起来,夏时泽提着长刀,脚步声悠长,被宽阔的宫殿传了很远。
他看见了老皇帝的脸,藏在屏风后面,像虫豸一样发抖。
不是九五至尊吗?怎么也是如此胆量?
夏时泽低头对盒子笑着说,“哥哥你看,我要替你报仇了。”
他迈着轻快的步子逼近老皇帝,雀跃地像要赴一场迟到的宴席。
但他的脚步声在皇帝耳中,与厉鬼催命别无二致。
皇帝手脚并用,把自己的头藏在一个花架底下,心里默念,没事的,弑君的罪名没几个人敢担……夏时泽不会杀朕的,不会,他不敢……
他哆哆嗦嗦,气都喘不到一起,但仍想说几句话,“贤侄……其实我们也是一家人啊……”
我与你父亲是手足兄弟,与你也有个叔父的关系,你这是以上犯下,目无尊长……
当然后面的话他没有来得及说出来,夏时泽已经抽出了他的刀。
夏时泽踩住皇帝肥胖浮肿的右手,拔出白练一样的长刀。
砍下了皇帝的右手大拇指。
然后眯起眼睛侧耳倾听皇帝的惨叫。
待叫声小了些,他就砍下第二根手指。
可惜没听多久,皇帝就彻底晕过去,瘫倒在腥臭的血滩中。
夏时泽皱起眉头,收刀回鞘,“我还未曾尽兴,把他伤裹好,别让他死了,逢年过节还让他助助兴呢。”
这是一场时长拉满的凌迟,起了兴致就割几片,有了不顺心的事就割几片。
直到老皇帝,变成一具白骨。
新朝气象,万象复苏。
新君裁撤冗官,开源节流,人人称赞。
但宫人总是疑惑,为什么陛下下朝后,总算是往宫外去,有胆大的猜测,陛下是不是在宫外有心上人了?
如此频繁探望,恐怕是要迎为皇后呢。
文禾听到这个消息时,差点一口酒给喷出来,她一手提着酒壶,另一边拍着面首的大腿,若有所思,“可能……真是皇后呢。”
夏时泽登上皇位后,最常去的地方,是楼双之前住的小院子。
小院荒废了许久,杂草丛生,葡萄也都枯黄了,但好在这院子秘密,当初未被查抄。
因此收拾干净,这里还是原来的样子。
鱼缸,葡萄架,小石桌,院子里的果树……与以往没有丝毫变化,只是少了那个人。
但夏时泽总感觉,下一秒,有人会从厨房推门出来,端着碗对他说,“快去洗手吃饭。”
但再看过去,厨房空空荡荡,小院也空空荡荡,仅有他一人。
推开门,屋里的一切都落了一层薄灰,衣柜,雕花木床,桌上甚至还有一本半翻开的医书。
好像房间的主人只是放下书,随手去做了些什么事,待会儿就会回来,继续坐下看书。
夏时泽的手抚过书卷,抚过座椅,站在了衣柜前面。
他打开柜门,灰尘的味道夹杂着一丝熟悉的冷香扑面而来,好像那个人时隔许久,隔着生死,又给了他一个拥抱。
衣柜里整整齐齐挂着许多衣裳,都是哥哥以前爱穿的样式,素色的,款式简单,松松垮垮。
他还记得哥哥穿这种衣服时,弯下腰,会露出一截莹白的锁骨。
那时他便装作无意,偷偷抬眼看。
第69章 新帝其人 他在哀悼谁?
夕阳西下, 宫人们神色匆匆,长长的影子映在红墙上。
宫人们都以为,这位新帝年纪轻, 性子温和, 比原来的皇帝好伺候许多。
“你们有没有觉得, 咱们这位新陛下, 偶尔有点怪怪的……”某个无人在意的角落,一个宫人悄声与同伴耳语。
“不要你的命了, 陛下也是你能随便议论的?”
那人吓得连忙摆手, 头摇的如拨浪鼓一般,“我不是要诋毁陛下, 你难道就不好奇吗?”
他往前探身,眼神打量着四周,附在同伴耳朵上小声说,“我可听说了, 陛下的寝殿没人进去过,陛下睡前难道不需要人服侍更衣吗?没有宫人, 寝殿内又是谁来打扫?”
“你的问题真多,这有什么奇怪的,说不定是陛下生性喜静,不喜欢人打扰。”
那人闷闷不说话了, 过了一会儿就又凑过来, “你在陛下身边侍候,难道就没发现些别的?”
同伴摇头,但还是愣了一瞬间,听到这个问题时,他的脑子不受控制地想起, 之前看到的一幕。
那日他负责侍候陛下沐浴。
宫人们把一应物件摆全了就纷纷退下,圣上中途吩咐他倒酒,叫他取了两盏酒水,一杯自己端着,松松垮垮的衣袖垂下,露出一截苍白带着横向伤疤的手腕,宫人的眼神不敢停留,只是略然带过。
但是他确定,这个位置,这个走向的伤疤,应当不是与人交手时留下的。
圣上身上衣裳的样式材质,也明显不是帝王的规格。
陛下这是,穿了谁的衣裳?
宫人不敢多想,马上收起托盘,行礼告退,临走时实在好奇,偷偷回头看了一眼,另一杯酒放在一旁的小几上,与它摆在一起的,还有一个盒子,以及几盘点心。
这场景本来也就稀松平常,可偏偏几案上摆了个盒子,总让人无端联想,若酒和点心都是祭品,那圣上是在哀悼谁?
这个人必定与圣上关系亲密,毕竟圣上此时衣冠不整……
宫人不敢再深入想下去,看向对面的同伴,又摇了摇头,“做好你该做的事情,别七想八想。”
*
皇帝寝宫内一片杂乱,镇纸,毛笔散落在地上,但夏时泽并不是在写字作画,地上还躺了一把沾过血的短刃。
夏时泽正用毛笔蘸自己的手腕的血。
一汪红艳艳的鲜血盛在白瓷杯里。
他的身体素质太好了,止血速度超乎常人,使他需要一次又一次,用利刃破开已经结痂了的伤口。
画好了,就快要画好了。
新帝双手撑在玉砖上,眼神痴狂,手腕流出的血浸湿草草裹上的纱布。
这纱布并不是为了止血,也不是为了保护伤口,只是防止手腕的血滴下来,毁了他画的招魂幡。
招魂幡就铺在地上,四周燃着无数的明灯,让夏时泽的眼睛里多了些许飘忽不定的影影绰绰来。
招魂蟠这种死人用的东西,平时绝对不能与九五至尊的寝殿沾边,可能仅仅谁提到一句,都要被嫌晦气。
但现在就这样明晃晃,摆在新帝的寝殿里,甚至还是新帝用自己的血绘制。
夏时泽在画最后一笔,他的长发随意挽了个结披在身后,汗珠微微打湿了额间的发丝,唇色苍白,只有被牙齿咬出的一道红印,眼神却锋利异常,死死盯着那即将落下的最后一笔。
但他的手却顿住了,手中的笔似有千斤重,最后一道迟迟落不下。
若是画成了……哥哥还不回来呢?
哥哥会不会是不要他了……
夏时泽霎时间慌乱起来,下意识地去寻找放在一旁的盒子,低声询问道,“哥哥,你不会不要我了,对不对?”
盒子不过是个死物,不会回答他。
夏时泽也失了主心骨,他看着他用自己鲜血画成的招魂幡,居然开始迟疑了……
心里有个声音说,毁了它吧,这样你还可以自己骗自己,哥哥只是还没回来,并不是不回应你。
夏时泽站直身子,拿起一旁的蜡烛,随手扔了上去,将这幅自己苦苦绘制多日的招魂幡焚毁殆尽。
这不知道有用没有的东西,留着它作甚,不如烧了干净。
玉砖是好东西,水火不侵,被火烧过以后不留任何痕迹,只有一缕黑烟熏染了昂贵的丝质垂幔。
夏时泽拂袖离去,手腕的纱布脱落,鲜血滴滴答答流下来,但他只是抬起手,淡然地看了自己惨不忍睹的手腕一眼。
并没有任何反应,好像根本感受不到痛。
耳边却突然响起哥哥的声音,“你又不爱惜自己了……”
夏时泽猛地回头,环顾室内,发现空无一人后默默垂下眼睛。
怎么是幻听……
但他转瞬又想道,万一哥哥变的鬼未有实体,就这样叫他给错过去,该如何是好?
夏时泽马上起身,手里提着灯,把屋内大大小小的角落全都照了一片,企图找到藏身其中的哥哥。
但一无所获。
果然是幻听吗?
夏时泽坐在床边,把自己的脸深深埋进胳膊里,他身上穿的是楼双的寝衣,不知道是不是错觉,总感觉上面还残存有哥哥的气息。
如今把脸贴在上面,就像哥哥隔着旧时光,给了他一个拥抱。
但哥哥怪他没有爱惜自己,这句话夏时泽是一定会听的,夏时泽走到床前,随便翻出瓶药粉,像以前无数次做过的那样,给自己包扎伤口。
他仰头躺倒在榻上,盯着眼前的华丽繁复的帷幔出神。
他已经替哥哥报完仇了,也当了天下最尊贵的人,书也念了,所有人见到他都要俯首称臣高呼万岁。
但是他依旧想回到之前在小院子里度过的那段日子,宁愿去当一个没名没分的前任杀手……
他是想过,要功成名就出人头地,但他不知道,这会赔上他哥哥的命。
夏时泽又想起那则话来,改变了一个人的命运,就要替他承受既定的后果,现在想想果真如此,哥哥替他背了命,赎了罪。
他的命是用哥哥的血来填的。
当初就应该死在路边,或者饮了毒药,与家人死在一起,早早投胎,说不定还能见哥哥一面。
而不是现在阴阳两隔,他守着一个小盒子苦苦支撑。
夏时泽俯身将脸贴在盒子上,冰凉的触感一时消解了部分燥热。
哥哥……快点回来吧……我真的要撑不住了。
*
“你丫个腿的!”楼双一把扼住系统并不存在的脖子,“不是说好的一比一复原吗?我的头发是怎么回事?”
“老大你听我解释……这具身体呢,从性能上讲没有任何的问题,只是外观稍有不同,也算是一种新体验,毕竟打游戏还要换皮肤呢……很有乐趣的……松手啊……老大。”系统一边咳嗽,一边猛拍楼双的手。
咱也不知道他一个虚拟机器人,被掐脖子会有什么影响?
“我不管,你给我染回去。”楼双松开手,但语气仍然恶狠狠。
“老大你放宽心,现在白毛非常流行,人人都喜欢白毛。”
“你商城里不是有染发剂吗?给我来一瓶。”楼双扫了他一眼。
系统卡壳了,吞吞吐吐直拍大腿,“哎呀,你看这事办的,好心成坏事了这不是,这具新身体数值很高的,商城里的染发剂,它可能不大上色……”
楼双缓缓蹲下,捧起自己的满头银发,叹了一口气。
这个样子去见他,夏时泽会觉得他像个鬼吧……他现在是元帅,以后还要当皇帝,说不定美人见多了就不喜欢我了……
之前夏时泽是爱他,但现在夏时泽当了皇帝,富贵迷人眼,什么样的美人没有,能为去死的人可能都要排队……也不知道原书里,男主有没有感情线……
以前是仗着他年纪小,又不谙世事,自己才占尽上风。
现在他还会喜欢我吗?
楼双烦躁地揉揉自己的头发,看着银色的发丝,月光一般从指缝间溜走。
身份,名利他已经没有能给夏时泽的了,现在他能依仗的,恐怕也只有这张脸了。
第70章 久别重逢 “哥哥你做鬼也这么漂亮。”……
楼双在一架摇晃的马车里睁开了眼, 重新掌控自己身体的感觉很是奇妙,眼前的景象由模糊逐渐变得清晰,他伸出一只手举在眼前, 仔细端详, 连手上的薄茧都不曾有过变化, 系统没有骗他, 新身体确实与之前的一模一样。
除了垂在胸前的银白色长发……
马车外传来充满市井气息的叫卖声,楼双掀开窗户的帘子, 侧身往窗外看去, 京城的繁华街道映着落日的余晖,明明是最熟悉不过的景象, 如今看来却觉得恍然隔世。
也不知道时间过了多久,夏时泽此刻是否身在京城,又要到哪里去找他?
楼双叹了一口气,将眼神收回来, 开始打量他身处的这辆马车,布置精美装饰不俗。
这是怎么回事, 难道这不是系统给他凭空捏造的躯体?
楼双大惊失色,猛戳系统,“这具身体是有身份的吗?”
系统骄傲地挺起胸膛,[这是附赠的高级功能, 让宿主们不再当黑户, 这具身体是由总部制造托管,数据可调,我们有很多这种备份的,诚挚为每一位宿主送上安心的服务。]
他聚精会神地趴在屏幕前面,圆圆的小手一顿操作, [让我看看老大你是什么身份,这种高级功能肯定给你一个好户口,指不定是什么达官显贵……]
系统惊喜地喊道,[哇塞,老大你现在是皇亲国戚呢……]然后他就突然不吱声了。
[老大,有一个好消息和一个坏消息你要听哪个?]系统弱弱举手。
“都讲。”楼双揉揉太阳穴,顿时觉得大事不妙。
[好消息是,你现在的身份很容易接近男主,坏消息是,你的身份是别国送过来的质子……稍微有那么一丢丢憋屈。]系统小小声地说道。
没有关系啊,反正老大你的小男朋友都当上皇帝了,这点小事就当给你们的play添砖加瓦了……系统是这样想的,但是唯唯诺诺窝窝囊囊没敢说出来。
楼双听完系统的话,并没有多大的反应,只是点了点头,活动了下手腕,熟悉了熟悉这具新的身体,单手撑住窗口,提身从疾驰的马车上翻了下来。
管什么质子不质子的,现在他就要去找夏时泽。
楼双轻巧落地,起身拍拍衣角上的灰尘,站直身子,环视四周。
这是一条热闹的街道,他在看周围的人,周围的路人也在看他,还是停下脚步目不转睛的那种。
“哎咿呀,这人咋年纪轻轻头发就全白了?”路人掩面窃窃私语,“不过你别管,小伙长得真俊啊。”
面对众人的目光,楼双顿时有些无所适从,他低头看看垂在自己胸前的白发,黯然转身离开。
没事,旁人议论不要紧,只要夏时泽不讨厌就好……
闪进一条小巷,他突然有些茫然,要到哪里去找夏时泽?
皇宫大内?还是军营?
但这些地方以他现在的身份明里都去不了,暗地里潜入恐怕要费些功夫。
站在原地犹豫了会,楼双向之前自己的小院子走去,先去换身打扮吧,起码把头发遮一下。
他挑了一条小路回家,路上只有草木,并无人迹,站在阔别已久的房门前,楼双伸手抚摸门上的铺首,门环许久未有人叩响,已经布满铜绿。
楼双提气轻身,轻轻越过院墙。
但映入眼帘的,居然不是荒废已久的院子,小院绿意盎然,花花草草都修剪过,格外规整地呆在它们该呆的地方。
是师兄来过?还是夏时泽……
楼双几乎是迫不及待,推开门直奔屋内。
房门无声打开,甚至糊窗棂的纸都是新换的,屋内打扫的几乎一尘不染。
夏时泽会在这里吗?楼双眼中泛上希望,他怀着希望与忐忑,快步打开一扇又一扇的门。
卧房,空的。
书房,空的。
厨房,也是空的……
或许只是人刚好不在呢,这么大的动静,要是夏时泽在家,肯定早就听见了。
可能是还未完全适应这具身体,楼双叹了一口气,略带倦意地走向卧房,随手解开发冠扔到一旁,脱下外袍,玉佩琼琚也垂在地上。
银色的长发倾泻在腰间,窗外的树影斑驳投在他身上,容貌未变,一如往昔。
他光脚踩在衣柜前的羊毛毯上,心里默念,希望夏时泽或者师兄,有帮我洗衣服。
衣柜咔嚓一声打开。
映入眼帘的不是衣服,而是一个人。
衣柜里居然睡着一个人,黑发的青年,眉眼带着点冷意的,鼻息极轻,眼下有遮盖不住的青紫色,为他增添了些倦郁,青年身量颇高,蜷缩在衣柜里未免有些太委屈了,但他却睡得极熟,手里身上拥着皱皱巴巴的衣裳,不知道做了什么美梦,嘴角居然上扬。
小猫要睡在有你味道的地方才能心安。
夏时泽很久没有睡过一场好觉了,有时他做美梦,梦里哥哥喂他吃云吞,陪他睡觉。
再低头,哥哥的头颅就端在自己手中。
噩梦美梦与……春_梦交加,醒来时 ,甚至不知道该哭还是该笑。
夏时泽微微睁开眼睛,他看到了一张熟悉的脸。
哦,又是梦。
一个稀松平常的梦,转瞬眼前就会变成一片血色。
纵使知道是梦,夏时泽也舍不得眨眼,直愣愣地盯着楼双看。
心跳在无意识地加速,夏时泽将手中的某一截袖子抛开,微微坐直了身子,张嘴吐出两个音节,“哥哥……”
来人莹白的脖颈上,没有那道红线缝好的伤口。
夏时泽抬手,对方也俯身,他轻轻碰了一下来者的肩膀。
头颅没有应声而下。
夏时泽吐出一口气来,他试探着,好像害怕对方会突然消失一般,向楼双靠近。
像一只小心翼翼的猫,生怕弄出一点动静就会美梦变噩梦。
“哥哥?”他又试探性地开口问道。
眼前银白色的影子骤然抱住了他,声音带着难以压抑的哭腔,“是哥哥,我回来了。”
随之而来的,是那股冷香,刻在夏时泽骨子里的味道,几乎已经融入他的骨血,这不是衣服上留存的冰冷的残缺的味道,它还带着温度的香味,是活的味道。
夏时泽呆呆地伏在楼双背上,这次的美梦时间好长……大概是最长的一次,久到他几乎真的要相信,哥哥回来了。
布满红血丝的眼睛无神地睁着,眼泪止不住地流下来,夏时泽不想哭的,这是难得的美梦,不应该把时间浪费在哭上,他应该好好看看哥哥,但就是忍不住,想抱着眼前这个人放声大哭,把眼泪全部流尽。
我好累啊,哥哥。
我真的要撑不住了。
楼双感受到自己衣领上的潮湿,转头轻吻夏时泽的耳垂。
好孩子,怎么当上皇帝了,还是个哭包。
“哥哥。”夏时泽好像不会说别的话了,只是一边流泪,一边喊着哥哥,意识中恍惚白光拿住了他的心脏,禁止血液流向头脑,让头脑空白,使心脏几乎跳成一条直线。
既酸痛又美妙。
饮鸩止渴的那一瞬间,也是痛快的。
“是哥哥,我答应你的,我回来了。”楼双轻拍他的后背。
夏时泽强令自己从楼双身上抬起头来,泪水给他眼前蒙了一层模糊的影子,他张张口,终于找回了说话的能力,“哥哥,你做鬼也是这么漂亮。”
楼双哑笑,搂住夏时泽,把他摁在自己胸膛前,缓声说,“你听,有心跳,我是活的,我回来了。”
这是一颗健康活跃的心脏,每时每刻都在把血液泵向全身,它也代表面前的是个活生生的人,并非是一具不朽的尸体,美丽的图卷。
这更加是梦了,哥哥若是从幽冥之地回来,又岂能是活生生的人。
这真的是个难得的美梦,仅凭这个梦,夏时泽就觉得能多撑些日子,把这个梦掰开了,揉碎了,和进现实里,都能让人得以安眠。
哥哥是医他最好的药。
夏时泽擦干眼泪,眼睛一眨都不敢眨,在噩梦初现前,他要多看哥哥一眼,哥哥的头发颜色不一样了,但其他并没有不同,与以往一样好看。
可夏时泽等了许久,他也没有等到血色来临,没有等到头颅突然落地咕噜噜滚到他身边。
眼前的人始终好端端地站着,把他从衣柜里抱出来,放到床上。
“这么大个人了,怎么喜欢往衣柜里跑。”楼双把人好好塞到软绵绵的床榻上,把被子给他盖好。
哥哥说话的口气也是熟悉的,夏时泽有些茫然,他的指尖温度开始回升,他的意识终于放过了可怜的心脏,使血液回到全身,把温度带了回来。
他死死握住楼双的手腕,但又不敢用力,只是自己紧紧掐住自己的手指,“真的……”
夏时泽有些悔恨,他应该多说一些话,多问几句,但说不出来了,只想确认一件事,“哥哥,你真的回来了?”
难道不是他终于疯了个彻底,产生的幻觉,或者是做了一个冗长的梦中梦,一睁眼他还是孤家寡人一个。
楼双蹲下身子,握住夏时泽的手贴在自己脸上,“是真的哥哥,是楼双回来了。”
温暖的触觉使夏时泽意识回归,他的呼吸几乎都要停了,猛地掀开被子,把楼双拖到床上,力气巨大,神色癫狂,简直像神话里拖人下水的鲛人。
夏时泽微凉的双手止不住颤抖,他的嘴张了又合上,最后只是吐出一声带着哭腔的“嗯”。
“我当时给你缝针的时候,你疼不疼?”良久,夏时泽转过身去,问了这样一句话。
血色的夕阳映在他被泪水冲刷过的眼睛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