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轻啧了声,手掌稳稳托住余想,觉得她轻得不像话。后背处,隔着薄薄的布料,他能感受到那颗毛茸茸的脑袋。
“大小姐,给个回答。”
背上的人还是没有应答。
静到陈禹让觉得她可能是睡着了的时候,余想的声音终于闷闷传来:“从来没躲过你。”
深深浅浅落在他后背的呼吸,像是烟头一路烧到他的心脏,落下满缸灰,是太阳灼晒留下的痕迹。
忽地起了风。
余想看不到的地方,陈禹让暗勾了嘴角,最后压下去,换回那副散漫语气:“Marion都没你嘴硬。”
躺在他背上的人不满:“别拿我和渣男比较。”
果然真正的渣女从来不会觉得自己是渣女。
陈禹让在心里哂笑,却没开口。
走在回女生公寓的路上,脚步放得很慢。
夜晚八点,上弦月半藏云间,路灯下两道身影。偌大的港大校园,人来人往,到处声响,不会有人注意到一位男生背着一位女生,哪怕偶尔有路过的人看一眼,也只会觉得他们是情侣。
一位教授迎面走来。看到陈禹让,觉得有些眼熟,慢慢停下脚步。
察觉到视线,陈禹让抬眸看过去,当来人的脸完全暴露到路灯下时,他一时发怔。
“Eyran。”
听到声音,明明是在喊陈禹让,但反应最激烈的却是他背着的人。
原先懒靠在陈禹让背上的余想弹射般抬起头,从陈禹让的肩膀后探出脑袋,和迎面过来的人打了个照面——
“舅舅。”
看到余想,何震威也愣了瞬:“念念。”
随即,目光在二人间游转了一番。
…
后面半截回寝的路上,余想一句话都没说,鸵鸟般窝在陈禹让背上,越想越觉得
尴尬得发毛。
方才,何震威什么也没说,只约了她和陈禹让过几天一起吃饭。可越是这样,她越觉得微妙的尴尬,再仔细一想,她刚刚就应该一直躲在陈禹让背上,反正何震威也看不见她的脸,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那么老实地出来喊人。
直至在公寓楼下saygoodbye,余想都还有些郁闷。陈禹让当然知道她在郁闷什么,但请天父原谅,今日的他确实不能与余想感同身受。
入学第一周,他就黑进学校系统,看到了余想的寝室号。他站在女生公寓楼下,看到那间寝室的灯亮起,心情舒畅地回行政楼取车。
他从陈家车库开出两辆车,一辆帕加尼,一辆黑色帕拉梅拉。前者他从不开进学校,后者今日已经在地下车库等他半天。
覃忆下午打电话时开了免提,他猜到她会在行政楼,开车去找她也只是为了有个空间可以讲话,谁想到被储晔碍了事。
驱车回家,已经请人遛过的木法沙早在家等他。陈禹让挠挠它的脑袋,感受到主人的好心情,木法沙也被感染,一条尾巴摇得比平日更欢。
“傻狗。”陈禹让看着木法沙,想到什么,唇边的笑慢慢淡下去。
最后,低声念了句“我不信她不喜欢你”便走到沙发去拿电脑,准备今晚熬夜赶article。目光在路过某处时顿住。
这套房子当初装修的时候,他另加了二十万喊设计师凿开墙体,在客厅柜里挖出一道长立方。
却又因为各种原因,一直未在那处空白安上本应属于那里的东西。
打开电脑,陈禹让没有急着赶due,而是从邮箱里翻出一个几年前联系过的收件人。
编辑完邮件,点击发送。
木法沙一直安安静静趴在他腿边,见主人终于收工,喉咙里再度滚出欢快的“呜汪”声,咬着陈禹让的裤腿,兴奋地把他往那面巨大的玻璃幕墙方向拽。
原来他回家算及时,躲过了一场雨。
在林港城居住,要习惯突如其来的雨,和绵延不绝的雨夜。
270度落地窗,半座林港城的夜色尽收眼底。这座不夜城灯火通明,远处海洋沉浮着千万归家渔灯,倾城的雨落下,将夜色模糊成一个个光圈,湿漉漉的流光刻到玻璃上,留下到此一游的水渍。
陈禹让伫立在窗边,很久很久。
他想起某位公主时常忘记带伞,但这辈子只淋过一次雨。
算起来,他还比她多淋了一场雨。
一次是陪她。
一次是为了她。
…
“大家好,欢迎收看今夜新闻。刚刚,林港天文台发布了关于热带气旋‘云雀’的最新预警,继上周热带气旋‘澜光’影响林港后,林港城仅仅相隔37小时,便再度迎来了台风的威胁……”
“提醒大家,港府已经启动了防风措施,各个社区也加强了防灾准备。我们会持续关注天气的变化,第一时间为大家带来最新资讯。请大家留意。大家一定要做好防风措施,避免外出,注意安全。”
客厅里没人,但电视开着,女主播甜美的声音给过分冷清空旷的家增添了些人气。
两家的律师刚讨论完细节,余家的法务代表从传真机拉出婚前协议,放到桌上。余想懒得看,随口说了谢谢,起身要去锁门,却看见余至君站在她的房间外。
看见她,余至君的眼神有些躲闪:“念念……”
余想不说话。
到后来余至君也没再说其他的,递过来一个首饰盒,Folie耳环,说在商场看见,觉得她会喜欢。
余想瞄一眼,没接,笑道:“新公司(上市的)披露义务都未搞定,还要抽空去商场,余老板忙过李嘉诚。”
说完,她无视余至君尴尬的神情,嘭得一声甩上门。
保姆阿姨来敲门,提醒余想关好窗。她趴到书桌前,手机关机锁在抽屉里,什么都不想干。
书桌上摆着她和何相宜的合照,可那时候她才四岁,就连自己都认不出照片上还是小朋友的自己,只是母亲的脸永远是清晰的。
楼下有汽车出门的声响,车灯亮,车灯走,整座余宅又陷入寂静。林港城地气潮湿,她早已习惯这样霉气薰薰的夜。
直到台风真的登陆,整座港岛笼罩在浓重的乌云里,仿佛世界末日,原子弹爆炸,蘑菇云浇灭林港城,大雨霹雳,码头水涨,这样的雨声里,居然有短促却执着的拍门声锤破雨幕。
不知道为什么,她总是有很准的预感。
余想在书桌前从下午伏到晚上,终于为了这道敲门声起身,走到窗边。
余宅建在半山腰,地基高,是半环绕的构造,她在房间里刚好可以看见大门,路灯下的那道身影被雨雾模糊,可她一眼就认了出来。
只是这样遥遥一眼,心便开始发抖。无数情绪汇成欲坠的眼泪,她冲进卫生间洗脸。
等她再站到窗边,路灯下的人却看不见了。分心时听见卧室门被叩响,是管家的声音:“小姐,陈家二少爷来找您,外面雨大,我就把他先请进来了。”
踌躇了一下,余想过去开门,视线一直往旁边放,不敢看他。
陈禹让就站在门口,全身湿透。黑曜石般的眼睛冷冷望着她,那双眼像被池底的水洗过,冰到没有情绪。
沉默站了会儿,余想把他拉进来,关上门,让他坐到小沙发上。
她去柜子里给陈禹让拿新毛巾,帮他胡乱擦几下,就扔给他自己:“你发神经?台风天跑出来,嫌自己身体太好?”
陈禹让一直不语,拿过毛巾,却没有动作。
心中忽地有些恼火,余想不理他,关了空调,又去拿吹风机,很用力地丢到他身边。
她让他自己找排插,交代完就想出去喊阿姨要一杯热牛奶。
才走出去,手腕突然被人拉住,他的身体从来都很烫,可那天的手却很冷很冷。
“念念。”
他喊她的小名。
余想心头一滞,却没回头。
陈禹让的声音很低,像被撕碎:“有什么事没告诉我。”
静了一秒,余想开口:“没有……”
“那为什么不是我?!”
她的最后一个音节都没说完,陈禹让突然站起来。他拽住她的手腕直接把她扯到胸前,眼睛红似嗜血:“那天我生日你没来,我当你有事,甩下大家来找你,你不见我。我当你又突然同我怄气。”
陈禹让的身上还沾着雨水,弄得她好冷。扣住她的手不停收紧,他的身体好像在颤抖,余想别开眼看其他地方,下巴被摁住,生生掰过来,被迫和他对视。
她觉得疼,瞬间掉了眼泪,想甩开他的手却被死死扣住,她完完全全被贴到他的胸膛,陈禹让看着她,眸色深到要将她吞噬——
她从来没见过他这样的眼神,连呼吸都开始疼,看着雨水从他的发滴落,一路滑至眼睑。
陈禹让眼尾发红,沉沉凝着她。一字一句,像刀疤刻过玻璃窗,似喃喃,又似哽咽:“你这么对我。”
…
窗外哗啦啦的雨声将余想催醒,让她一时分不清梦与现实,摁亮手机,看清上面显示的2014年,终于确认。
凌晨两点,夜雨惊扰,梦里那双悲伤的眼睛将她困住。
她抱住双腿,以屈膝的姿势坐在床上,把自己的脑袋深深埋在膝盖间。
两点十分,她打开手机,对着那个地球头像发呆,却意外发现半小时前,陈禹让发了条朋友圈。
他的身边总是很多人。这么晚的时间,都能看到几个共同好友给他的评论,“Eyran发朋友圈,打一成语。”“今夕是何年。”
那条朋友圈只一张照片,毛绒绒的大狗,黑漆漆的夜,是木法沙站在落地窗看雨的背影。
配文:Arainynight.
第19章 昼夜温差不要把残缺的爱留在这里(一……
昨夜那场雨宣告了2014年林港夏日的终结。温度依旧不低,但正午的太阳已不再那么灼热。
终于结束期中考,难得拥有悠闲的上午,余想去共享空间热三明治,在微波炉前碰到
韩双鹭,穿着MANITO睡衣,在给自己冲速溶咖啡。
韩双鹭近日很忙,白天上课,晚上驻唱,同住屋檐下都不怎么碰得到面。上次于庭碰到韩双鹭,向她要了彭澄的签名——
彭澄出演的电视剧播出,打破电视台八点档收视纪录,这张卜卜脆的奶油小生面孔一夜之间有了知名度。
简单吃过早饭,余想打开电脑,同时收到一条电子邮件。
“DearXiang:
Maylknowyourplanafterystudy.LookingforwardtomeetingwithyouMonday.
Allbest,
ProfessorWu”
吴永柯通知她下周一进组。
余想忽地觉得一片晴朗,起床气消散得无影无踪。她把这个消息发给覃忆,对面回:“这个教授也没那么不识好歹了。”
接着,覃忆又和她说,她托她的剑桥同学问过,冯千阙每日都正常上下学,而且积极地在华人圈子里社交,看不出任何异样。
因此覃忆更疑惑,不知道为什么冯千阙突然不回他们微信了。
手机屏幕忽地亮了一下,来电显示是“舅舅”。昨日尴尬的记忆浮现,但余想还是及时接起。
何震威说他的日程表临时要变,昨日晚上约余想和陈禹让吃饭的时间要提前一天,问余想是否有空。
余想说没问题,何震威道:“那你和禹让说一声。”
默了两秒,余想慢慢哦了声。
她点开那个地球头像,这才发现她和陈禹让的聊天记录甚至停留在开学前、他被禁足期间。
当时,她问他送她的那支手表是不是看她ig的门票,陈禹让懒洋洋发过来的那条语音,不知哪来的自信,说他看她的ig不需要“门票”。
那支手表她迄今没拿出来带过,但还是从家里带来了学校,一直放在寝室。
打破死寂是一件需要勇气的事。看着这沉寂的聊天记录,突然间,余想就不是很想给陈禹让发微信了。
高考后,余想换过手机,但sim卡里存有陈禹让的号码。
她从联系人列表里找出,拨打,正在脑海演练待会儿应该用什么语气告知陈禹让几时吃饭,却听到电话那头无情的电子女声:“对不起,您拨打的号码是空号。”
余想又将那串号码检查了一遍,她背得住陈禹让的号码,确认没有存错。
思忖片刻,她给李仕尧发微信:[陈禹让电话号码是多少?]
李仕尧发过来一串数字。
并不是她储存的那个号码。
余想把她记忆里的那串号码发过去:[不是这个吗?]
[李仕尧:Eyran去美国后就换号了,你打成老号码了?]
看着这行字,余想当即明白了。
心念着,实际上她根本不知道他换号码。
[余想:你转告他,舅舅的饭局要提前至周二:)]
看到这条消息,李仕尧一头雾水。不知道什么饭局,又不知道那二人现在什么状态,先给陈禹让发了微信,没回复,于是拨了电话过去。
那头过了会儿才接起,嗓音还带着沙哑,明显刚睡醒:“什么事。”
李仕尧老老实实当复读机:“念念让我转告你,和舅舅的饭局要提前至周二,冒号,然后一个括弧。”
陈禹让声线慵懒:“你转告她,让她自己同我说。”
“她应该给你打过电话,但是打成旧号码了。”说着,李仕尧问:“Eyran,你去美国后没和她说换号了?”
电话筒安静了下来。
“……bye。”-
电话那头,陈禹让瞬间清醒了。
三年前,他得到余想和陈尹霄订婚的消息。
是母亲宫绮告诉他这个消息,同时宣布:“Eyran,在Joe和你哥的订婚礼结束前,你就不要出门了。”
房间的通讯信号被屏蔽,房门被上锁,卧室之外就站着保镖。看似百密无一疏的囚禁举措,最后出差错在没人料到他敢直接从窗户跳下去。
那晚从余家回来,大雨滂沱的夜晚,陈家大宅灯火通明,陈荣峯和宫绮、陈尹霄都在一楼守他。难得的阖家团圆,他被所有人背叛。
“你去哪了?”陈荣峯严厉呵道。
他不语,和站在一旁的陈尹霄对视上,驱步上前,在所有人都没反应过来的时刻攥住了亲哥的衣领,右拳落到陈尹霄的脸上。
一旁的保镖轰然上前,将二人分开。陈荣峯气急,摔了杯子,“陈禹让,你看看自己像什么样子?马上要成为亲戚了,你别弄得两家人难堪!是我们平时太惯着你了!”
他被其中一个词灼伤,脊背忽地就软了下来。陈尹霄脸上依旧平静,凝他片刻,缓缓道:“Eyran,不值得。”
“你和Joe不合适。”
最后宫绮陪他上楼。没人开灯,他坐在黑暗里,等自己的母亲再度锁上卧室门。
可宫绮一直没走,站在门口,最后叹了口气:“Eyran,要不出去吧。”
出国前夜,他把那枚水晶球从行李箱拿出来,却给余想发了那则短信。
他不是不明白余想的态度,他只是不死心。
他抱着那一点点幻想,放弃了在余想面前最后的尊严。
那天,他在余家楼下的便利店,要了份关东煮,从傍晚坐到天明。他在短信里问她“你和不和我走”,石沉大海。没有答案,就是答案。
24小时营业的便利店,他见证两位店员轮班,终于站起身,将关东煮和手机卡一起扔进垃圾桶,连带着那条短信一起埋葬,在机场办了新卡。
后来到了美国,陈禹让才慢慢想出这件事的蹊跷。可一切发生时他仅十六岁。十六岁的陈禹让,确确实实被自己的全世界背叛,又用六个字自找羞辱,一条无人回应的讯息足够折辱公子哥的骄傲。
那时,他觉得自己在余想面前,什么都不是。只是一条被台风雨淋湿的丧家犬,那样可怜,又那样贱。她其实早就决定抛弃他。
焦牧发邮件问他,他通过焦牧告诉了大家自己的手机号,唯一的要求是不要告诉Joe。
焦牧问:“你不打算同Joe联系了?”
他当时怎么回答的。
可能嗯了声,也可能什么都没说。
…
手机没有收未接来电,他先给余想打了电话,被拒接。于是只能点开微信,微信页面亦没有来自那条小鱼头像的红点。
他没有任何置顶。他一直在等聊天框主动弹到顶端的一天,但最后兜兜转转,依旧是他来打破冰冻的聊天记录。
[Yur:周二一起过去。]
…
一周伊始,余想去实验室报道。师姐师哥都很友好,但也都很忙碌。吴永柯将她安排给一位学姐。
余想很清楚,她的背景和实验室并不是那么match,吴永柯只是因为她的争取决定给她一个机会。
期中考的成绩陆续出来,她大部分科目都是满分,但微积分只有86分,不算低,但也算不上高。她化生成绩好,但数学成绩一般。为此大学后也在微积分上多花了心思,却没能做到最好,很多事情都这样,努力了也没办法。
下课后,她留下来问助教题目。但因为期中考,今日向助教问问题竟需要排队。
正排着队,门口突然有阵躁动。余想无意扫过去,看到陈禹让。
他从外面走进来,对周遭的声响和手机偷拍忘记关的闪光灯视而不见,视线在教室里巡视,先是认出了她放在第一排的书包,最后了然地看向讲台,和她对视上,抬了下眉骨。
轮到助教给她讲题,上了一节习题课,下课后又讲了那么久,显然有些疲惫,只给余想讲了关键步骤,就叫她自己回去订正。
余想拿着试卷下来的时候,陈禹让已经在她书包旁边的位置坐下,在玩她的笔袋。
看到余想回来,陈禹让放下她的笔袋,音线散散地问:“听懂了?”
“嗯。”
陈禹让笑:“不如问我,不用排队。”
余想没理,把笔袋塞到包里,开始收拾桌面,再抬起头的时候发现自己的试卷被陈禹让拿在手中。
要是这是她的有机化学试卷,她根本无所谓被陈禹让看。但这是她的微积分卷子,最后一道大题她几乎全错,扣了十分。
余想有些羞赧,去抢试卷,陈禹让却眼疾手快地闪开。
余想:“还我。”
可陈禹让却好整以暇,反问她:“后面这个答案是你自己订正的,还是那个助教讲的?”
“助教讲了,我订正的。”
“OK。”陈禹让语气悠哉地下了判断,“你们这个助教水平一般。”
他讲话完全不避讳。余想第一反应是看向讲台,见助教被问题的同学簇拥着,应该没听见陈禹让的话,这才松了口气。
陈禹让将她的反应尽收眼底,心底暗笑了声,把试卷放回桌面,手指搭在最后一道题上:“用欧拉公式,不用分部。”
余想只想快点收拾好书包,懒得理,伸手抽试卷,却被陈禹让两根手指抵住。
陈禹让颔首:“改了再走。”
默了两秒,余想最后还是坐下来。
她就坐在他旁边。陈禹让垂眸,看见她伏案的脑袋,学习的时候余想习惯把头发别在耳后,露出圆圆的小耳垂。
他不知多久没见过她低头写字的样子了。
余想最后只用了六分钟就把那道压轴题算出来了。比助教的方法简洁不少。
收笔后她抬头看陈禹让,没忍住问:“你这次考几分?”
“98。”
扣了两分步骤分。
其实陈禹让不觉得这个分数怎么样,毕竟只是一个期中考。但他见余想平平淡淡哦了声,那种神态背后什么意思他非常清楚。有些暗爽,陈禹让问:“是不是特崇拜?”
余想乜他一眼:“觉得你应该去看神经病。”
陈禹让唇边的弧度更大。
余想知道陈禹让今天来找她是做什么。那日她看见了他后来发的微信,只是没回。但此刻谁都心知肚明,默契地走出教室。
她原以为陈禹让开了车,但看下到一楼后见他不为所动,猜到这位少爷今日打算走路,于是也没将那句“你车呢”问出口。
何震威订的餐厅就在港大附近,两个人走到的时候,他已经在了。他对二位小辈的口味有了解,提前点好菜。
随手帮余想抽出凳子,陈禹让在她旁边坐下,落座第一件事是用茶水帮余想涮餐具。
余想心安理得地被他服务,但落在何震威眼里就是另一回事,毕竟他和陈禹让接触不多,心里其实是将陈禹让与林港城其他阔少画上约等号的。
于是何震威赞道:“Eyraleman——拍拖了吗?”
“没。”
“那有喜欢的女仔吗?”
动作顿了下,陈禹让放下茶壶:“有。”
见他神情坦荡,何震威以为是势在必得,笑了声:“那要努力啊。”
陈禹让嗯哼应道,没再说话。何震威看着他,开始追忆:“对你的印象还停在小时候念念那次生日,你发烧,转眼就到可以谈对象的年纪了。”
何震威说的是余想八岁生日时。余想生在1996年2月29日,每次闰年才能碰到的阳历生日。何相宜坚决不想让女儿的生日成为上流社会的社交场地,于是只有家人和余想自己邀请的人参加。
精心布置一周的生日,最后却因为一个意外没进行到最后。
那段时间,陈荣峯在外出差,宫绮远在美国,陈尹霄还在上学。家中仅陈禹让和佣人们。
他发了一日高烧,但三年级的小学生总不会照顾自己,懒得喊人,觉得睡一觉就可以解决,第二日睡醒发现还是头昏脑胀,但是余想生日,他必须来。
直到寿星余想发现他脸红得不像话,一摸,烫得不像话。当时余想身上还穿着复杂繁重的公主裙,就穿着小皮鞋蹬蹬蹬去找管家要体温计,这才知陈禹让烧到了39.6度。
余想的八岁生日,是在医院陪陈禹让挂针度过的。
何震威的话勾起了余想的回忆。她还记得陈禹让病好后,单独找到她,说日后他的生日,要让一个愿望给她。
这样想来,她还没有索要过这个愿望。
何震威又想到什么,问:“我听说Eyran你今年录了斯坦福?那为什么又回来念书?”
这句话出来,落座后没说话的余想偷偷竖起了耳朵。她也很想知道,陈禹让和别人是怎么回答的。
余光瞄见某位肩背绷得笔直,陈禹让轻飘飘抛了句:“比较念旧,想回国内念大学。”
“那也是。毕竟从小生活长大的环境,而且朋友们都在这边。”何震威说,“当初你和念念差点成为一家人,现在你也来港大,你们又成为同学。等你们到我这个年纪就会发现,能将这份友谊延续下去是最难得的。”
说话间,服务员推了车过来。何震威配合上菜,没注意到某个词出来后,对面气氛走调的二人。
何震威身上学究气质明显,心地善良,但为人古板。一顿饭到最后,还不忘给二人提供学习建议,叮嘱在拍拖之外不要忘记功课,这顿饭才算了结。
何震威就住在附近的教师公寓,步行两分钟就到。于是最后又是余想和陈禹让走回去——实际陈禹让不需要回学校,但他默认送她,她也就不浪费口舌。
太阳落了山,昼夜温差这时候体现了出来。余想今天穿了件收腰短袖,露在外面的肌肤有些凉。不过她向来穿得少,伸手抚了下胳膊就将这点体感抛之脑后。
蝉鸣还没褪去。行至一棵榕树下,头顶此起彼伏的蝉声如浪潮,身侧冷不丁传来声音:“你知道我喜欢一个女生会做什么吗?”
他在延续何震威饭桌上的话。
余想没侧目,更没回答。
但陈禹让自己说了下去。
声音有些低,尾音拖得长,沙沙刮过她的耳朵。
他说:“我就一定会得到。”
心头微动,被蝉鸣吵得有些缭乱。余想终于偏过头看他,这次轮到她给他下论断:“你真说大话。”
在她看过来的瞬间,陈禹让就扬了下眉。听到她的话,眼底笑意渐深:“你可以等等看。”
等什么。
她才不等。
余想还在心头自说自话,陈禹让却又在瞬间换了主意,问:“要不要同我赌,赌我是不是在说大话。”
闻言,余想的眼神有些闪躲:“我干嘛要陪你赌。”
陈禹让却忽地笑了。
“Joe,我就怕你真敢陪我赌。”
那双眼含着笑意望向她,余想觉得自己掉进了陈禹让的圈套。
“赌局里,只有一种情况,才会让人不敢下注。”
上牌桌的人九死一生,靠着一丝妄念都能博到最后。什么人不敢下注?除非早就明确自己会输。
说话间,陈禹让把自己的外套脱下来,盖到她肩上。
他们依旧是并肩走,陈禹让站在她左侧,却右手环过她的脖子,将她虚虚圈住,慢条斯理地替她叩好最上方的纽扣。
他们瞬间离得很近,近到连晚风都穿不过的距离。
手离开她脖颈的瞬间,陈禹让凑到她耳边,似笑非笑留下四个字。
“你输定了。”
第20章 昼夜温差不要把残缺的爱留在这里(二……
在扣好那颗扣子的瞬间,陈禹让起身,他们再度回到安全距离。
刚刚那四个字一触即离,可余想觉得她的脖颈很痒,痒到想浑身发颤,像是羽毛抚过,更像是鲜红的火舌舔过,烫、热。
耳膜嗡嗡地响,余想不愿理,加快脚步,走到陈禹让前头,手腕却又被他握住,整个人霸道得不讲道理。
旁边是大学边的夜市,陈禹让不容分说把她往那边带。
“再陪我吃点。”他说。
余想试图
甩了下,没甩开:“不是刚吃过?”
陈禹让懒洋洋道:“个子和胃口总是成正比。”
余想懒得说他,只能任由陈禹让拉着她往里走。
暮色四合,夜市人来人往,攒动的人头将他们挤到了一起。嘈杂的声响,新端出的钵仔糕,刚下炉的烤章鱼,烟火气间一切都慢慢变得不清晰,原先落在她手腕的温度往下蔓延,抓住了她的手,掌心贴着掌心,体温在交换。
余想一滞,下意识把手往外抽,但陈禹让握得很紧,指节在她的手背上泛出淡淡的红。
余想抬眸,罪魁祸首一副逍遥法外的淡定模样,线条锋利的下颌线对着她,目不斜视,好像在很认真地寻找夜宵店。
她的手被他抓得很紧,也很近,两个人的重心慢慢重合,腕节轻轻摩挲着。他的外套还披在她身上,鼻尖都是他的气味。
余想忽然觉得心跳有些快。
有些不受控制、又不明所以的快。
她一时有些分神,可摩肩接踵的夜市,一个不注意,就和迎面走来的一个人撞上。仿佛两条游鱼遇见暗礁,她和陈禹让的手分开,只系了一枚扣子的外套也掉到了地上。
那位路人赶紧和她道歉,余想摇摇手说没事,俯身想去捡外套,被人潮冲到前面的陈禹让却快她一步捞了起来。
到处都是人。
他真怕她弯腰捡衣服的时候又被人撞了。
陈禹让心不在焉地把那件衣服捡起来,发现掉的地方很不巧,月白色的夹克外套,下摆和袖口处染了不可名状的酱料。
很显然,港岛靓仔陈二少没有把这脏到有些恶心的外套带回家的想法,打算就近找个垃圾桶把这外套扔了。
忽地听到身旁的余想说了个“不好意思”。
余想有些窘,因为那件迪奥外套上的污渍实在是太明显。她瞥了眼陈禹让,试探问:“我帮你洗了?”
暗挑了下眉,陈禹让瞬间改了主意:“行,你洗了还我。”
余想瞅了眼那件外套的质地,先声明:“我帮你送去干洗。”
无所谓,干洗还帮余想省力气。陈禹让不在意这些细节,反正最后是余想亲自把衣服还给他就行。
最后是余想向路边摊的摊主要了一个塑料袋,陈禹让把衣服装在里面,拎着那件脏外套从夜市头走到夜市尾,看那些食物都兴致寥寥。
最后又走回来,走到入口第一家店,买了份鸡蛋仔。
店面很窄,陈禹让进去点单,余想站在店门口等他。
肩膀突然被拍了下,同时落下一道声音:“嘿!”
余想回头,看到一个男生,但是戴着渔夫帽和口罩,认不出是谁。
看出余想疑惑的神情,男生摘下口罩,有些尴尬地挠挠脑袋:“你好,我是彭澄,那天在‘致橡树’我们见过。”
余想这才想起他。同时记起于庭在寝室里提到他最近的火热程度,也就能解释彭澄今日这身装束了。
彭澄问她:“你最近有去过‘致橡树’吗?”
“没。”
“怪不得,那天之后就没看见过你。不过我也很久没去了。”
说完,空气静了几秒。两个人都不是健谈的性格,彭澄抓耳挠腮一番后,终于说出口:“方便加个你联系方式吗?我有关注你摄影的那个ig,想找你拍一组照片。”
没什么拒绝的理由,余想把手机递了出去。
“滴”的一声扫好码,弹出一条好友申请,她看见彭澄的头像是只短毛马尔济斯,穿着小衣服,于是觉得有些可爱,就顺手点开看了眼。
彭澄注意到她盯着他头像看了很久,问:“这是我养的狗。你喜欢马尔济斯?”
余想:“蛮可爱的。”
“下次我可以把它带出来。”彭澄主动说,忽地卡了壳,他看到一旁的甜水铺走出来一个男生,目光淡淡落到他身上,片刻,提步过来。
男生颜正个高,从简陋拥挤的小吃店铺走出来,依旧从容矜贵,唯一格格不入的只有他手中的鸡蛋仔。
直到他在余想身后站定,一切违和的画面再度和谐。
屏幕上的光倏然暗了大半,一道阴影落下来。余想不用抬头就知道是谁,所以继续看那只小狗的照片,陈禹让却从后面伸出手,直接把照片点掉:“走了。”-
去吃饭前,余想把书包放到了门卫处,所以他们先回门卫拿书包。
刚好陈禹让的鸡蛋仔吃完了,他借了保安室的水龙头洗手,问余想书包里有没有餐巾纸,余想说有,陈禹让直接把书包接过来,抽了几张纸后,书包留在了他的右手上。
余想的手里则拿着陈禹让的脏外套。
二人并肩走着,余想的手机屏幕亮了下,看见刚刚加上的彭澄给她发了微信,问拍照要不要提前约档期。
想到彭澄近日的人气,余想回:[应该看你的档期。]
[彭澄:哈哈哈,那我确定下来提前告诉你。]
陈禹让就站在她右边,个高总有优势,比如偷窥很方便。头一低,就看见余想在玩手机,还有对面的那个马尔济斯小狗头像。
校园里的洋紫荆偷偷冒了头,夜间有清新的花香。
余想刚给彭澄发了价位表,头顶落下低低的男声。
“刚刚那男的。”陈禹让一顿,“来搭讪?”
余想回:“我室友的朋友。”
陈禹让轻啧了声:“你室友朋友,加你微信做什么?”
“他找我拍照,给我送钱。”
“多少钱?”
余想抬头敛他:“你干嘛?”
陈禹让启唇,尾音拖得有些慵懒:“给你送钱啊。”
余想:“你也要拍照?”
结果,陈禹让目光轻轻瞥过来,好整以暇看着她,眼神在问“不行?”。
不知是不是错觉,余想觉得陈禹让从美国回来后脸皮厚了许多。以前虽也没个正形,但也还是挺要脸的,少爷面子比天大。
她挺想嘲他一句“你在美国都和谁玩”,但最后话到口边,又咽了下去。
她知道有一些东西在她和陈禹让之间成了禁忌。像没被标记的地雷区,不谈就不存在,一谈就崩塌。
快走到女生公寓了,但余想眼尖,看到转角处亮着广告牌,“24小时洗衣店”的招牌赫然入目,心下一喜,留下一句“那有洗衣店”就先跑了进去。
看着那道身影,陈禹让倏地笑了下,不紧不慢地跟上去。
前台,工作人员递过来一张个人信息表,说首次洗衣需要登记。
余想才填了一个名字,突然瞄到了熟人。
干洗店内设有桌子给同学学习与讨论。最近的一张圆桌,冯虚和几位学生会成员坐在那,还有一张之前在致橡树见过一面的面孔。
冯虚的电脑屏幕上是校庆策划案——下个月是港大校庆月,学生会要承办一些活动,但余想只记住了会放四日秋假。
冯虚给她和欧阳梦互相介绍。余想这才知道,欧阳梦也是主席团成员,只是前段时间在瑞士,所以没碰见过。
欧阳梦用眼神点了下余想,没说话。余想不明白她对她的冷淡从何来,但能确定的是欧阳梦不太喜欢她,于是也只轻轻点了下头。
冯虚的视线忽地掠过她的肩线,看见了后面进来的人,有些意外:“……Eyran?”
学生会其他人循声望去,看到陈禹让迈着长腿,悠哉悠哉走过来,走到余想身后。顿时,几
位的视线在余想和陈禹让身上晃了下,又用眼神相互交流一番。
余想看见欧阳梦也和陈禹让打了个招呼。这不奇怪,欧阳家和陈家肯定是认识的。陈禹让抬了下下巴算回应。
这时,响起收银台工作人员的喊声:“这件银色的外套,谁的?”
余想和学生会的人说再见,回到前台,工作人员告知这件衣服干洗要另外买洗衣险。
旁边也有一位同学在填表,听见这话,问:“我这个要吗?”
工作人员解释:“不用。他那件衣服要送到另外的渠道洗。”
余想支付了费用,继续填刚才写到一半的表格。有一栏要写校园住址和电话,她看陈禹让,用眼神问他的号码。
毕竟她背不住他的新号码。
陈禹让却说:“填你的。”
说完,他补了句,算作解释:“我平时不在学校住。”
余想觉得有些道理,于是在表格上填了自己的宿舍号和电话。临走前,余想去和那桌人道别,冯虚告诉她,秋假的时候学生会会办轰趴,记得来,顺便朝远处的陈禹让也喊了声:“你也记得来。”
外套就这样留在了店里,出了那扇门,余想瞬间两手空空。直到公寓楼下,书包才从陈禹让手上换到她背上。
余想就要上楼,却听到书包链“呲啦”一声被打开——
她回过头。
看见陈禹让从书包里抽出了她的微积分试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