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缺氧季节 京枳 21556 字 5个月前

第21章 昼夜温差不要把残缺的爱留在这里(三……

第二天起床,余想看见了陈禹让半夜发过来的微信消息。

是条链接,点进去,发现他竟然创了个网站,网站名“happyfish”,里面是她的错题。

[陈禹让:顺手做个计算机作业,要求搭个网页。]

时间是凌晨一点。

接下来几天,余想大多数时间都是在实验室,看师哥师姐做实验,第三天开始师姐终于同意她帮忙打下手,把实验数据发给了她。

于是余想的空余时间都用来学习使用in(数据分析软件),唯一的娱乐便是周五和覃忆的聚餐。

她没想到,覃忆居然带了木法沙一起来。

快五岁的大狗,体重近百斤,套了防咬嘴套依旧有些怵人。余想第一秒不敢靠近,发现走到木法沙身边后它也不叫,才慢慢安心了下来。

“我发现Eyran这只傻狗还挺萌的,毛特软。”覃忆说,看余想:“你摸一下。”

“不要。”

但覃忆依旧坚持,无奈,余想只能上手摸了下。

有一瞬间被狗毛的触感震惊到,仿佛没有骨头支撑,背了一堆棉花在身上。

木法沙显然被养得很好,毛发锃亮顺滑。被她摸的时候,还欢快地摇下尾巴。

“那日不是说你因为怕这条狗没去Eyran初三生日,胆小鬼Joe。”覃忆想起那日的听闻,道,“其实你现在也发现这只狗没那么可怕啦,只是长得凶了点。”

安静了一个呼吸,余想似漫不经心说:“但长得确实很凶啊。”

覃忆找的是宠物友好餐厅,把木法沙交给服务员后,二人点了份松露烤鸡和石斑鱼,余想问:“狗怎么会在你这?”

“哦,Eyran让我带它去买几套衣服,说要可爱一点的。”覃忆啧啧道,“一只帅狗即将被我打扮成sweetie!”

说着,覃忆从包里翻出她今天一天的战利品,几件花花绿绿的宠物服。余想难以想象木法沙穿上的样子。

但覃忆还觉得不够。她下午特意去宠物店逛了一圈,把自己觉得好看但没立刻买下的衣服照片给余想看,让余想帮忙挑几套。

余想认真看了会儿,指了两套。

分别时,想起冯千阙,又问了遍覃忆,对方最近有没有和她联系。

“没有,我想Serena是想和我们断联吧,所以那日在Eyran家吃饭她才特意带了拍立得。”覃忆说,“她出国前就怪怪的呀,出国也一声不吭。其实她一直和我们有点疏离吧。”

开学这段时间,余想每周的周末都会回家,这周却为了数据分析留校。

周六在寝室里看见余想,于庭有些意外。

于庭近日心情不大好,参加几个活动的面试都被鸽了。

余想安慰她一会儿,又回到房间做数据分析,终于在周六傍晚竣工,将成果发给学姐路汀。

[路汀:你最近一直在弄这个?]

[余想:弄的不好吗?]

[路汀:不是,你别担心。我的意思是你效率高到超乎我想象/大拇指]

[路汀:我问下吴老师,你什么时候可以做实验。]

[余想:谢谢学姐。]

周日就这么空下来了,坐在图书馆里,余想鬼使神差地点开了那个“happyfish”网站。

页面很简洁,题目和答题框、解析栏,每个步骤都讲解得很清晰。做完一道错题还会推送类似题,余想试着练了几道,发现要是答对了还会出现“excellent”的字样,答错了则会出现一条小鱼的浮标,小鱼左右颤抖两下,表示很遗憾答错了。

当年搜题软件并不流行,余想第一次玩这类学习网站,觉得有点意思,又因为一些强迫症,刷了四十分钟,终于把正确率做到100%。

正要关掉网页,却看见网页右上角居然还有一个意见薄。

思忖片刻,她在意见薄上反馈了几个字。

周一傍晚,干洗店给她打了电话,告诉衣服洗好了。

余想给陈禹让发了微信,问他在不在学校。

大概等了十几分钟,陈禹让甩过来一张照片。

是学校Sportstre的篮球场。

林港大学的Sportstre临海而建,夏末秋初的傍晚,偶有海风吹过,气温最为适宜,户外运动场上很多人,人声喧嚣。余想站在场外,远远就看见了陈禹让,刚从对手手中拦截了一个球,篮球叩地的声响沉闷汹急,他在三分线外停住,远投出漂亮的弧度。

哐当一声。

篮球入框,队友欢呼。

余想坐到长椅上,等他结束。

对面球队的人过来拍陈禹让肩膀,他回以一个不走心的笑,留给路鸣一句“不打了”,走到场边捞起矿泉水,走到余想身边。

她一踏进这片球场,他就看见她了。

陈禹让走远,有人走到路鸣身边,问:“旁边那个靓妹是Eyran女友?叼。“

“腿长到咁,太顶了。”

“原本还想要个WeChat,谁知……“

闻言,路鸣睇那人一眼,笑:“人看得上你?”

余想正低头看手机,视线里蓦地出现一双篮球鞋。夕阳被陈禹让阻断,他的身影将她罩住。抬头的同时,余想把手里洗衣店的袋子递出去。

陈禹让却没接,在她身边坐下,端起手里的水瓶,喉结滚动,一饮而尽,然后动作流畅地将矿泉水瓶空投进旁边的垃圾桶。

余想嫌弃陈禹让浑身热汗,念着“臭死了”,坐远了些,转而把外套扔给他。

稳稳接住衣服,陈禹让挑了下眉——

倾身凑到她面前。

那张帅到有些漂亮的脸骤然在自己放大,余想下意识向后仰,身子被椅背抵住。呼吸滞了瞬,然后变得紊乱,她有些紧张,第一反应就是伸出手,在陈禹让脸颊上落下轻轻的一个巴掌:“……你发瘟?”

被打了,陈禹让不怒反笑,他笑起来的时候眼下会有两道浅浅的卧蚕,让浓墨重彩的一张脸添了点多情的意味。

平心而论,陈禹让身上的汗味并不难闻,更多的是刚释放过多巴胺的蒸腾感。此刻他们的距离很近,他身上的热量源源不断传来,余想的耳根都发热,她双手推开陈禹让,又在碰到他衣服上的汗的时候嫌弃地“咦”了声。

见余想眉头紧蹙的模样,陈禹让觉得可爱,但也没再逗她,从篮球包里拿出干净的毛巾给她擦手,顺便开了瓶新的矿泉水:“要么?”

余想会意,摊开手。

陈禹让半蹲下来,把矿

泉水往她手心倒,给她洗手。

视线顺着余想的手自然往下落,二十来度的天,风吹来的时候已经有些凉了,这位大小姐却总是要人工延长夏天的长度,oversize的白短袖,烫金短裤,笔直的长腿就这样露在外面,刚刚她走过来的时候就一直有人在看,比如对面球队的几位后生仔。

接受注目礼是靓女的命题,余想向来习惯这样的注视。

但陈禹让有些不爽,却也没说出口,毕竟女仔爱扮靓没什么问题,问题只是她太靓,但这也怪不了余想。

当然,主要还是他没什么立场说出口。

余想洗好了手,听见陈禹让问:“不冷?”

余想:“还行。”

其实还是有点冷,穿这么靓的主要原因是秋天的衣服还没带到学校。

此刻在这露天篮球场,四面八方都是海风,她觉得自己多待一秒就要露馅,那在陈禹让面前多丢面子,想着衣服也送到了,便说:“那我先走了,我还要……”

“等我换个衣服。”陈禹让站起来,截断她的话。从篮球包里拿出手机,二话不说扔给她。

余想拿着他的手机,只能被迫等他。

不过半分钟,背后又传来脚步声。陈禹让折而复返,余想有些诧异他换衣服这么快,就感到腿上一热。

那件她送过来的外套,又落到了她腿上。

陈禹让:“冷就穿。”

余想下意识拒绝:“我不想再洗一次。”

“不用你洗。”

陈禹让轻嗤一声,刚刚从背后走回来的时候看到余想有些缩的脖子,知道她在这装,最后又重复了遍:“穿上。”

陈禹让这才真的离开,余想捻着那件外套评估了一下,觉得和自己今天这身衣服也挺搭,最后还是套上了。

傍晚的风吹过,穿短袖嫌冷、穿外套刚刚好的风。港大这块的运动中心和海连在一起,恰好可以观赏到日落。余想就这样静静地坐在凳子上,也不觉得无聊。

太阳完全落下去的时候,天黑了,放在她腿上的电话亮了下,但是没声音——陈禹让的手机常年免打扰,偶尔会显示来电人,但一定不会有铃声。

来电显示“小姨”,余想看了眼,也没有接,也没有挂断,直到手机屏幕自己熄灭。

等陈禹让回来,余想和他说刚才有电话。

陈禹让看了眼通话记录,不打算管,问余想吃过晚饭没。

余想没什么胃口,叫陈禹让自己去吃。

陈禹让敏锐地掀起眼皮:“你去哪?”

他以为她有事。但余想的回答是“回寝室”。陈禹让瞬间无所谓,说送余想回去,他路上买个面包就行。

闻言,余想想到前几日他说自己胃口好,便问:“今天吃一个面包就够了?”

陈禹让看向她,似有些无意地扯了下嘴角:“没人陪就不想吃了。”

结果得到“那你买两个面包吧”的回复。

OK,卖惨失败,差点忘记大小姐Joe真真正正铁石心肠。陈禹让见好就收,老实送余想回去,只在去女生公寓的路上顺路进了家便利店,随便挑了个面包。

到收银台,看到余想手里还拿着一个三明治,在和一个女生聊天。见他过来,把三明治给他,陈禹让反应过来那个三明治是为他拿的,唇边暗勾了个弧度,却转瞬即逝,像加热的面包,会有些微的膨胀,但依旧不足以慰藉长久的空缺。

一个三明治不够。只送她回寝室也不够。

他并不满足于这些。

余想和韩双鹭道别,出了便利店,和陈禹让说那是她室友。

陈禹让没说话,只凝眸看着余想,看见她穿着他外套,这时候心底那些情绪会得到片刻的舒缓,但他贪心地希望那件外套可以留在余想身边更久。

唇瓣微动,他准备开口说话。

此时,迎面走来一个人。

短发,挑染绿色头发,挂两个有些浮夸的耳环。是刚刚打电话没被接起的宫承惠:“Eyran,Joe。”

说到后一个名字的时候,目光在余想身上停留得有些久。

随即,余想说:“你们聊,我先走了。”

说着,余想转身离开。恰好便利店内的韩双鹭出来,和陈禹让有片刻对视。

陈禹让的视线在她脸上掠过。

宫承惠说:“刚才给你打电话没接,没想到在这里碰见。陈荣峯让你回去吃饭。”

陈荣峯联系不到陈禹让,便找在新入职林港大学做行政老师的宫承惠转答。

陈禹让:“不去。”

“他是你老豆,他的话还是要听一下。”宫承惠说。

她看出陈禹让的心不在焉,唤道:“Eyran。”

半响,宫承惠却又只是笑了下,“没事,那再见吧。”-

余想回到寝室,才意识到陈禹让的那件外套还在她身上。兜兜转转,去送衣服的人又带着衣服回来了。

心觉滑稽,她拿出手机就想给陈禹让发消息,但最后还是熄灭了手机,决定等陈禹让自己发现再说。

周二上午,吴永柯将余想叫到办公室,通知她可以做实验了。

为此,接下来的一周,余想几乎都泡在实验室,连手机都没怎么抽空看,生活中各种琐碎的事更是无暇处理。

怕自己忘记,还写了小纸条提醒自己这周五把夏装带回去,带几件秋装到校。

周五的微积分课上,她一时分心,莫名其妙又点开了那个happyfish网站,发现竟然有一个小红点。

前几天,她在意见薄写下,那条代表答错题的小鱼简笔画有些简陋。

网站创始人回复:Revised.(已修正)

为了检阅陈禹让是怎么修正的,余想又点开习题,故意答错,那条颤抖的小鱼再度出现,但是小鱼的脸颊处多了两团腮红。

讲台上,老师宣告下课。

余想收拾好书包出门,现在微积分课后她不再绕远路,跟着人流下楼。在楼梯拐角,头发被人揪了下。

她今天难得扎了头发,皮筋滑落,长发在背后散开。

猜也猜得到是谁,余想都懒得张口,转身直接从陈禹让手里夺回皮筋,瞪他一眼,径直离开。

看着女生远去的背影,路鸣再回头看陈禹让,发现陈禹让眉目都染着笑,眼里写着暗爽两个字,心里啧了声:“Eyran,那位你女友?”

陈禹让轻飘飘给了他一个“你说呢”的眼神。

路鸣真心赞道:“够靓。”

陈禹让这才舍得开口,懒洋洋的尾音:“要你说。”

这时,手机屏幕亮起,是陈荣峯的电话——

陈荣峯平时不给他打电话,哪怕是找人也是让秘书给他打电话,再不济就是通过别人转告。这次亲自打来算罕见,陈禹让盯着那个来电显示,慢挑了下眉,才接起。

“陈禹让,当初既然从美国回到林港,周末也要记得回家。”电话里,陈荣峯沉静的声音更显严肃,通知:“今晚回家吃饭。”

陈禹让敷衍回:“Sorry,很忙。”

那边安静了下,陈禹让都准备好迎接被挂断的忙音,却听见陈荣峯再度开口:“老爷子今晚也来。”

这句话倒让陈禹让考虑了下。

算起来,他也近三个月没见到爷爷,于是最后还是答应,开了那辆帕拉梅拉回家。车由佣人去泊,从大门走进屋的路径上,看到覃忆微信上给他发的几件宠物衣服照片。

[覃忆:这几件我挑不出,你自己挑一下?]

[覃忆:前两件我挑的,后两件Joe挑的。]

[陈禹让:Joe?]

[覃忆:那天带木法沙和她吃了顿饭。]

最后陈禹让回了个“都买了吧”。

走进家门,看到陈荣峯坐在客厅,对面两张见过但谈不上认识的面孔,所谓老爷子更是无影无踪。

饭桌上,陈荣峯和孟雨谣父亲夸夸其谈。

林港城从来不是非黑即白。陈家和宫家几代世家,祠堂香火百年不熄,但地底世界的人却似流水席,换了一茬又一茬,如今轮到孟家与欧阳家坐庄。

黑白手总要握紧一只,港府那边向来靠宫家搭线传声,但前几年港府变动,商人嗅到危机,为了利益连亲儿子都要

按斤两买。

饭桌上,孟雨谣父亲口吻有意无意撮合,陈禹让装听不懂,毕竟刚从国外回来,没规没矩。

直到最后陈荣峯令下:“让禹让送雨谣回去。”

陈禹让没意见,毕竟这是离席的好借口。

在车上,借着车里的光线,孟雨谣打量陈禹让。眉骨、鼻梁、下巴,连成完美的颌面,她心中雀跃,但又有些恼。她耿耿于怀:“你为什么删我微信?”

“想删就删了。”

男人手搭在方向盘上,目光都没偏一寸,满不在乎道。

孟雨谣早料到他的态度,陈禹让爱答不理也无妨,她有自己的话头。

“因为我说到余想,你不高兴?”

这句话出来,陈禹让忽地轻笑了声:“你知我对你无意,缠着我有什么意思?”

这下,孟雨谣心里便有了判断。

余想对陈禹让的态度尚且不明,但她上次问余想的那句话只是问错了对象。

但她不在乎。从小到大众星捧月,她觉得得不到的才是最好的。

于是她说:“什么叫缠着?追求总有一个过程啊。我想同你拍拖,所以想方设法靠近你,合情合理。”

陈禹让发现他对孟雨谣这段话没什么反驳的欲望。

只是。

“孟雨谣,全世界不是只有你一个人想拍拖。“

红绿灯的间隙,孟雨谣终于第一次从陈禹让口中听见她的名字。

骨节分明的手百无聊赖地搭在方向盘上,信号灯的光影折射在陈禹让眼里。他抬眸,淡瞥过来:“我也在追人,懂么?”

孟雨谣一愣。

绿灯亮,陈禹让毫不留恋地收回视线,安静开车。

望着窗外车水马龙,孟雨谣忽地觉得有些委屈。

她有些不服,沉默片刻后,心里一些话像过筛子般抖出:“你问我明知你无意,为什么要继续纠缠,那你又哪里和我不一样?我虽不了解余想,但我知道她和你哥订过婚——倘若她对你有意,怎么会和你哥订婚?”

话出口,孟雨谣也不觉得自己说错什么。只是紧闭的室内空间,突然很安静,氧气仿佛一点点干涸,她终于感到心麻焦灼。

不知过了多久,她听见陈禹让胸腔笑了声。

“我哪里都和你不一样。”

“你不了解余想,也不了解我。”

陈禹让早就没了说话的兴致,声音浸在昏暗的夜色里,有些薄凉:“从这里打车去你家应该不超过五十元,你可以继续说话,我当然也可以直接把你丢在这。”-

后来的路程,孟雨谣确实很安静,就连下车都一个字没说。

陈禹让只把她送到小区门口,掉头就走。回半水湾的路上,却又换了方向。穿过连片的棕榈植物,穿过无穷尽的华灯,停到了沙甫大厦外。

小区外,入目便是一家711。有些迷你的店面,骤然闯入一个高大的身影,空气都紧张了起来。

其实陈禹让并不那么喜欢关东煮,爱吃关东煮的最初是余想。他被她带的有了这个习惯,但后来倒是她自己先吃腻了。

把关东煮搁在桌面,陈禹让在窗边座椅坐下,点开微信的某个聊天框,发送定位。

[fish:?]

[Yur:来拿衣服。]

打完这四个字,他就把手机倒扣在桌面上。

其实他也不确定她会不会来,从现实角度来说不来的可能性更大,但从概率论的角度来说一半一半,于是他就当是自己玩了个游戏。

没有筹码,也没有策略。

唯一的玩家,下落不明的判官。

墙壁上的时钟滴答滴答走着。

一分钟。

窗外飞驰过无数光影,车声轰鸣,斑驳的色彩混入无尽的夜。

两分钟。

门外跑过去一只棕褐色野猫。

三分钟。

有一家三口路过,小孩手里拿着黄色气球,蹦蹦跳跳。

四分钟。

尖锐的警笛骤然撕裂空气,红蓝光芒疯狂旋转,拖长的呜咽在街头回荡。

五分钟。

陈禹让吃完了手中的关东煮。

只要五分钟,林港城街头的故事上演了一幕又一幕。很多颜色,很多声响,人潮不息,奔流不止,命运的洪流裹挟着无数微小的奇迹,在每一个瞬息间生灭流转。

陈禹让随手将竹签扔进纸杯,准备走人,却在起身的瞬间顿住。

第六分钟的时候,视野边缘的霓虹光影定格。

隔着一扇玻璃,余想出现在他眼前。

第22章 昼夜温差不要把残缺的爱留在这里(四……

收到陈禹让消息的时候,余想正在收拾房间。

这周,她记得整理出秋季的衣物带到学校。整理着衣柜,总会想着干脆把整个房子都收拾一番。翻箱倒柜大动干戈,莫名其妙找出了很多旧物,比如一本有些泛黄的相册。

翻开第一页,是她和何相宜在摩天轮前的合照,她被何相宜抱在怀里。那时的何相宜意气风发,余想多希望母亲永远停留在照片里的模样。

第二页,便是他们六人的合照——当时还并不认识李仕尧。那时余想四岁,家里刚搬到半水湾,她最先认识了覃忆,慢慢的也和其他人熟了起来。

拍照时,她和覃忆之外的人都不太熟悉。男女生之间泾渭分明,三位少爷自动站到一边,不过都赏脸笑着。余想这才发现,原来人的神态从小就能看出来,容貌的特质亦可能在经年累月的岁月里不变化。

比如焦牧眉目间的机灵与耍坏,比如边昶月混血面庞与生俱来的花花公子气质。

又比如陈禹让。

眉眼间明显比焦牧要傲慢,但又比边昶月多了分矜持。唇角勾起很浅的笑弧,带点散漫的不正经,拍照时小小人仔,却又让人觉得不太好亲近的模样。

相片一张一张阅过,渐渐长大,但陈禹让在照片里的神情出奇一致。

一直是那样体面又敷衍的笑,仿佛下一秒开口,台词就是“所以呢”。

再往后翻,余想指尖顿住,视线在某张照片上停留许久。

后来他们进入同一所小学,小学二年级,余想登台演出。她从小学芭蕾,那日穿了白纱缀闪的演出服,原来是在那个夜晚留下了他们的第一张单独的合照。

陈禹让没有任何表演,但那日也穿了西装,是港岛少爷们看演出时的礼仪。拍照时,他扣子没扣,露出里面的同色马甲与白衬衫。照片好像是随手一拍,二人都没摆好表情。

他们身体一前一后站位,错位的视角里脑袋仿佛贴在一起。

只不过都穿得太隆重,有种小孩过家家的喜感。

这时候,手机屏幕亮起,正巧就是陈禹让。

全港不知多少7-11,余想点开那个定位后才确认,是她家门口那家。

余想疑惑他怎么在附近,打了个问号过去。

[陈禹让:来拿衣服。]

反应了下,余想才想到他说的是那件外套。

毕竟衣服已经在她这里放了几天,但陈禹让却一直没提起过。

可心中已经觉得奇怪了,因为陈禹让先前没有说过任何要拿衣服的事,就这样在晚上八点冷不丁地发来一个定位。

[余想:放在学校了。]

陈禹让却没再回复。

余想一时不懂是什么意思,把手机随手搁在一旁。

但又忍不住拿起来。

那个黑底的地球头像很安静。

没头没脑发来一条定位,又不回她,仿佛抽风。余想心念自己没什么必要配合他,决定不理,把相册收好放回。

可心里却像始终被一根线纠缠牵扯着,放不下。

最后,她还是出了家门。

她住在高楼,电梯徐徐下降,一颗心莫名急躁起来。乱七八糟的TVB看多了,虽知不可能,但她确实有些担心陈禹让,心悬起,一面希望没发生什么,一面想要是什么都没发生那陈禹让给她走

着瞧。

在小区门口,还碰见一家三口。她多留意了一眼,只因为小孩手上拿的黄气球也在她的相册里出现过,她、何相宜、余至君也是有过全家福的。

那家7-11就在眼前,白色灯光将店内铺满,装点成不同于夜色的明亮。

隔着玻璃橱柜,她看见了陈禹让。

面前一份关东煮,这位少爷坐在挑高的凳子上,腿依旧长到没处放。

五官尚在,四肢完整,余想放下心来。

陈禹让是这时候看见她的。

余想觉得是自己眼神恍惚,才会觉得在看见她的瞬间,陈禹让似乎有片刻的blank。便利店正在播放王菲的《梦中人》,他真的有一种梦中人的感觉。

但下一秒,电脑的空白格回归默认状态,霓虹漫过便利店玻璃,那样如梦初醒的神情从少爷脸上消失。

视线交汇的瞬间,他倏然笑了,肩头轻颤。

“欢迎光临。”

电子门铃响起,余想踏进便利店,冷气扑面而来。她走到陈禹让身边,第一个动作是抬脚踹他小腿:“大半夜你梦游到我家?”

陈禹让却没动作。

余想凝眸,见他唇边竟还挂着些笑意,有些诡异。一个念头浮起:“你喝酒了?”

但很显然,陈禹让身上没有酒味。而且印象里,他从不喝醉,烂醉发酒疯的事情永远轮不到Eyran头上。

陈禹让这才懒懒抬眸:“路过,想起衣服。”

说话都似打着飘,眉目间带着半夜回光返照的舒畅。余想这时候看到倒扣在桌面上的手机,猜到陈禹让应该没看见她后面发的微信消息:“在学校。”

一些话,问不出答案,就不执着于问第二遍。心情冷静下来后觉得自己有些口渴,恰好一步之外就是饮料柜,余想不再追问他怎么出现在这一片,而是转身给自己买了罐汽水。

玻璃窗外就是街景与悬月。两个人就这样并排坐在窗边,谁都没说话。

耳边是冷气声,林港城的公共空间总要把冷气开到地老天荒。

所幸大小姐今天终于穿了长衫。

汽水灌到喉咙凉,舌尖全是碳酸。余想蓦地觉得这一切有些搞笑。自己晚上匆匆忙忙出来,如今仿佛只是为了专门喝趟饮料。

突然听见他问:“想去临海吗?”

临海是林港城一片海的名字,从临港最大的码头延伸至半水湾区域,仿佛一片蓝色银幕,稳稳装住林港城几十年沉浮。

林港城流传着一个说法,要检验一座大厦是否合格,就要看它的顶楼能否望到临海。

余想愣住,唇瓣张了张,却不知道说什么。

她觉得陈禹让今天真的有些疯了。

余想:“不去。”

陈禹让脸上神情不变。

他问出这句话,就是等她拒绝。

眼前的玻璃反射余想的神态,陈禹让记起初中时校园屏幕上播放的《罗马假日》,余想有时候不自觉流露出来的神情很像天鹅,或者说像电影里的公主,其实有些紧张,但依旧要表现得从容。

“你上一次去临海是什么时候?”

余想没说话。

陈禹让明白了她这份沉默背后的含义,无声笑了。

他们是同一个答案。

初二那年陈禹让生日,余想给他在临海准备了惊喜,搭了篝火。可最后篝火被海水浇灭不谈,余想那日穿的鞋亦磨脚,让陈禹让沿着海岸线背回来。

当时怎么会想到,后来再没有去过那片海。

“Joe.”

陈禹让缓缓开口,透过玻璃窗里的倒影与她对视。

“回来之后,我偶尔会很想问你以前的事情。”

玻璃里的公主握紧了手中的汽水罐。

“如果当时真的有一定要订婚的理由,为什么是陈尹霄,不是我?”

窗外的霓虹柔和了陈禹让的轮廓,他的睫毛很轻地颤动了一下。

他耿耿于怀的从来不是那荒诞开始又草草结束的婚约。

这时便利店的歌单已经切换到《一场游戏一场梦》。冷气和音符沉下来,头顶白炽光都降温。

余想的眸光几不可察地颤了一下。

半响,她平静道:“订婚了也可以取消。”

“那如果没取消呢?”

在沉默中,陈禹让很低地笑了声。

是很单纯的笑,没有任何意味,仅仅是口齿牵扯着胸腔、带着声带振动,这样的动作带出的声响。

他的车没有泊入地下车库。窗外,执勤交警已走到那辆帕拉梅拉面前,看着车牌号一时不敢动作,手里拿着罚款单纠结是否可以贴到这辆车上。

余想也注意到那辆车,毕竟那辆车停在路边过于瞩目。

陈禹让起身,应该是要走了。

余想依旧捏着手里的汽水罐,一颗心仿佛摇摇欲坠的悬铃,高高挂起,随风飘荡,没有着落。

可从背后路过她时,陈禹让却又摸了下她的头,声音已经恢复了平常那样散漫的音调:“Goodnight.”

“陈禹让。”

她在他即将走出便利店时叫住他。

那道身影停住,却没有回头。

悬铃花落了下来。

那句“对不起”却又哽在喉咙里。

“……衣服我下周还你。”

交警正准备拨打内线查询车牌号,远远看见了车主,随着距离渐近认出了人,手里的罚单收起,他喊了个“陈二少”,口头提醒了几句下次不要再违例泊车便准备离开。

但陈禹让却把他拦住,“违停了半小时。”

一时呆愣,但交警还是如愿给陈禹让开了罚单。

陈禹让没急着上车。因为不知道去哪。

哪都不想去,哪都不想回。

最后点开边昶月微信:[来打球。]

边昶月似乎也不怎么清醒。晚上八点,没问缘由,回了个“来”。

引擎启动前朝7-11望了最后一眼。

窗边的人已经离开。

第23章 昼夜温差不要把残缺的爱留在这里(五……

周日上午,近日身价倍增的彭澄终于空出日程,临时约了余想在一家蛋糕店拍写真。

余想没想到,他居然真的把那只马尔济斯犬带了出来。

彭澄五官清秀又精致,拍摄结束得很快,余想当场给彭澄挑照片,彭澄对她的摄影技术赞不绝口:“你这个技术收费再贵一倍都完全OK啊!”

但余想自知几斤几两:“是你比较好拍。”

她说的是实话。彭澄之所以能在街头被星探挖掘去做演员,不单是因为好看,而是他在镜头里展现出来的吸引力要大于真人,这就是所谓的上镜脸。

“哈哈,谢谢谢谢!……下周我没什么行程,方便约你看电影吗?”

放在相机上的手停滞一秒便又摁下,余想道:“不方便。”

“那下下周呢?”

“也不太方便。”

言尽于此,算是成年人之间体面的拒绝。余想明白彭澄邀约后的想法,彭澄也明白余想话里的拒绝,心下些许失落,但又觉得挺好的,至少她不是那种吊着人不放的女孩。

他很快恢复了神情:“那总得让我请你吃块蛋糕吧?”

这次余想没意见。

彭澄去买单,余想坐在座位上看狗。很迷你的一只小白狗,她觉得这只马尔济斯仅有木法沙一只爪子那么大。

小狗冲她摇尾巴,余想摸了摸小狗脑袋,忽然觉得有人在暗地注视她,抬头扫视一圈,却又像是她想多了。

在蛋糕店门口,有人从背后叫了声她的名字。

余想回头,发现是路汀,旁边还站着一位她隐约有些眼熟的面孔。

路汀给她介绍:“这是路鸣,我弟,和你同级,但是念计算机。”

余想立刻想起,那日在楼梯间,他站在陈禹让旁边。

路鸣今日陪路汀来买蛋糕,哪想有这样的巧合。待余想和彭澄走远后,他对着两道身影卡擦一张,发给陈禹让:[Eyran,逛街碰见你条女(女朋友)。]-

新的一周开始。

一回到寝室,

余想就给陈禹让发微信,问他在哪。

陈禹让发过来一个定位,和一个“?”。

[余想:你不是要外套。]

[陈禹让:OK,忘了。]

到计算机学院大楼的时候,余想才发现陈禹让在教室里开会。她原本想找个角落等会儿他,但陈禹让已经看见了她,和屋子里的人说了几个字,走出来。

把外套递过去的时候,余想偷偷观察了下陈禹让,今天依旧穿得很靓很帅,看起来和以往没什么差别,这才放了心——

那天从便利店回来从来,她心里总还隐隐担心,甚至想打电话问他到家没。

但最后又觉得自己的担心有些多余,于是从拨号页面退出。

毕竟陈禹让没喝酒也没生病,从沙甫大厦回浦摊壹号也不过十分钟车程。

送完衣服,余想就准备离开,转身的瞬间被陈禹让一句话拦了下来。

“Marion和Eva最近冷战,你知道么?”

余想回过神,“嗯”了声。

陈禹让:“Marion打算办个局,想让你把Eva叫出来。”

覃忆和边昶月当年一前一后飞英国,偷偷恋爱,分分合合,在他们几人里是公开的秘密。不过边昶月知道这是ope,只有Eva姐单纯地以为自己掩藏到位,迄今守护着这个秘密。

见证覃忆和边昶月分手又和好,于他们这些看客而言都已习以为常。

陈禹让当然是从边昶月那知道这次冷战。所以余想不好告诉他,她直觉这次有些不一样。

因为上上周,覃忆告诉她,有个男生在追她——

被追求于覃大小姐是家常便饭。她什么时候主动提过自己被男生追求?除非她对那个男生也有意思。

因此,余想犹豫了会儿。陈禹让就安静看着她,对于一墙之隔里那场中断的会议毫不着急。

最后,余想还是帮忙转答。

手机那头的覃忆安静了会儿,说了个“好”。

周三晚上,覃忆和余想一起到致橡树。昏暗的酒吧光线,卡座上的二位少爷依旧瞩目。

恰好此时一位穿包臀裙的靓妹端着酒杯走向沙发,不知道向二位里的哪位搭讪,陈禹让朝她们这边指了下。靓妹看过来,吐了下舌头,口型似乎在说“sorry”,讪讪离开。

视线在覃忆脸上扫过,边昶月将面前一排酒杯倒满,随后推倒手里的酒瓶:“转酒瓶,真心话或喝酒。”

陈禹让和余想没表态,毕竟今夜他们只是来陪衬。直到覃忆握住酒瓶,第一轮由她开始,结果转到了陈禹让。

覃忆问:“带的戒指有什么意思吗?”

她早想问这个问题,毕竟印象里,在她出国前的陈禹让不戴首饰。

不是特别难回答的问题。

但陈禹让没说话,拿了杯酒,饮尽。

第二轮,陈禹让的酒瓶对准了边昶月。

今晚聚会的默认主题是边昶月和覃忆的recile,所以陈禹让很配合,抛了个问题给边昶月:“最后悔的事情?”

沉默数秒,边昶月说:“和前女友分开。”

说完,他抬眸,看向覃忆。

余光里,余想看到覃忆的身子轻轻颤了下。

第三轮由边昶月接力。酒瓶几度旋转,慢慢趋于安静,瓶口笔直对向覃忆。

杂乱的镭射灯下,边昶月凝视着覃忆。

最后,唇瓣阖动。

却不是提问,而是三个字。

“对不起。”

酒瓶墨绿色的倒影在大理石桌面上幽幽晃动着,像尘埃一样抖落。

覃忆直接掉了眼泪,抓起包就往外走。边昶月起身抓住覃忆的胳膊又被甩开,他跟了出去。

今晚的主角走了,剩下二位在沙发无声坐了会儿。蓝调歌手沙哑的转音荡过,模糊不清的酒吧灯光,笼出一层微妙的气氛,余想不知如何动作,开始低头收拾自己的包。

那个沉默的酒瓶却倏地转动起来——陈禹让收回拨弄酒瓶的手,自然垂落在双.腿间,眉目神情淡漠,颇有耐心地看着那个酒瓶转动。

哐当、哐当。几道声响后,那个酒瓶停住,不偏不倚,恰好对准余想。

他终于看过来。

余想手里的动作顿住,想说现在不是游戏时间,但最后还是静默不语。

酒吧里钴蓝色光束划破干冰烟雾,几道昏暗暧昧的灯光落到陈禹让眼里,形成流动的水波。

她的身影似一尾小舟,在他的瞳孔里沉浮。

或是刚才喝了杯酒,此时他的嗓音有些粒粒的沙哑:“30号,约你吃饭,要不要排队?”

即将校庆,学生会的氛围很紧张,每个人都匆匆忙忙。

余想作为主席团的新人,也承办了部分策划的工作。加上实验室的任务,她的生活变得些许忙碌。

某日在办公室,听见学生会的人讨论一个比赛:“……据说柏神他们找了Eyran组队,后天要选校级代表,代表学校参赛。”

听到陈禹让的名字,余想有片刻的分神。

那天在致橡树之后,很长一段时间里,她都没有再见过陈禹让。就连微积分课后路过他的教室,也不见人影。

“柏神他们带一个本科生?”

“晕,你真真对我们undergraduate有偏见。你不妨亲自去问柏神,看他认为是谁带谁——Joe,你说是吧?”

余想没料到她只是安静地呼吸着都能被牵入,但她并不认识什么柏神,轻易敷衍过去,找了张干净的桌面趴睡。

最近几日睡眠不足,又刚好是生理期。余想倒不痛经,只是每逢生理期会格外疲乏困倦,整个人恹恹的。

枕着胳膊迷迷糊糊睡着了,醒来时发现韩双鹭在半小时前发了消息。

前几日在便利店碰见韩双鹭,她临时要去外地演出,请余想帮忙做一下课程笔记。今天结束演出,韩双鹭来找她拿笔记。

[余想:不好意思,刚才睡着了。你还在吗?]

[韩双鹭:在的。]

余想立刻拿上笔记出门,结果在电梯门口遇到欧阳梦。

虽然对方显然不喜欢自己,但礼仪总要在,她规矩喊了声“学姐好”。

出电梯,看到韩双鹭,余想和欧阳梦说了再见。欧阳梦照旧没理她。

重新回到办公室,远远就听到办公室一片呼声。一进门,余想就被一位学姐招呼到推车前:“Joe快来!Eyran请大家喝饮料。”

“陈少阔气!人不在学校还不忘大家。”

“不过怎么都是热的?想喝点凉的。”

“免费的你还挑上了。”

“哪里哪里,只是随口说说。“

说话的人笑嘻嘻的,拿过一杯奶茶——杯身的店铺标志明显,是市中心一家餐厅的外送奶茶,近五十元一杯的价格,当然不会介意是热是冰。

余想对这家店的奶茶再熟悉不过,她中学时很爱喝,只是家里出事后没再喝过。

手中是温热的杯身,斯里兰卡红茶和淡奶混在一起,记忆里的味道在口腔漾开。

她分心点开林港大学计算机学院的官网,在上面查到那个编程比赛的赛程。

校级选拔一直到29号。

而10月30号,是陈禹让的生日。

第24章 昼夜温差不要把残缺的爱留在这里(六……

29日上午,乌云似沉重铅块,压在林港城上空。港大校庆月开幕,校园内豪车云集。余想竟在现场碰见几位以前认识的伯伯,打过招呼。

旁边一起的学生会成员见她认识这么多大腕,有些惊愕,联想到学生会近日流传的部分传闻。

这时,一辆黑色轿车缓缓驶入众人视野,在百年榕树下停稳。未见其人,车牌号就先一步彰示了车内人身份的不凡。司机下车打开后座门,校长和书记纷纷走下台阶迎接。

云层厚得仿佛下一秒就要落雨,大风吹晃树枝,树叶沙沙作响,余想盯着放空。

有小孩在场馆里跑进跑出

,不小心撞到她。余想猝不及防,往前一个趔趄,恰好被一双手扶住——

余想连忙起身,对面前的人说了“不好意思”,这才抬头看清那人的脸。

电光火石间,脑海里零落的记忆拼图终于拼凑出一副完整的画面。

男人的声音要比他的长相年轻,从容道:“没关系。”

语落,便放开了扶在她双肩的手,往场馆里走。校长、书记以及浩浩荡荡的一群人,跟在他身后亦步亦趋。

留在原地的余想缓缓回过神。

她终于记起开学时见到韩双鹭的熟悉感从何而来-

冗长无聊的颁奖典礼,陈禹让坐在台下玩手机。

屏幕上是happyfish网站,他通过后台数据,可以看到余想时不时会登上去做一下题。有时候是微积分课上,有时候是晚上,他可以想象出在不同场景,余想做题的样子。

微信聊天框冒出曲铃的名字,他点进去。

队长叶初柏领完奖回来,在陈禹让旁边坐下。队伍里其他人都对成为校级参赛队这件事激动不已,唯有陈禹让,依旧那副事不关己的模样。

叶初柏今年博一,但实际上一路跳级,论年龄比在场所有人都小。初三那年他在美国交换过一年,恰好转学入陈禹让所在的高中,他们也因此认识。

只不过在美国时,他与陈禹让的交往不多,对陈禹让最大的印象是冷漠。

他一度怀疑陈禹让有抑郁症。

留学生里面,厌世少爷的人设不少见,纵使每天一套穿搭可以抵上别人一学期开销,依旧浑身散发着“ihatetheworld”的气息,令人讨厌,具体的讨厌程度则取决于脸。

某种意义上,陈禹让和他们表面上的区别或许只在于他不嗑不泡妞,不酗酒,也不抽烟。以及那张在留学生圈子里很出名的脸。

后来有人组德州局,借陈禹让的公寓做场地。叶初柏无意看到陈禹让放在客厅的电脑,亮着的屏幕上弘正国际的论坛页面。他还诧异于陈禹让居然会关注论坛,就发觉他的页面不是普通用户页面——

他侵入了管理员后台。

这件事让他对陈禹让的电脑技术产生了兴趣。因为弘正国际的论坛是斥重金构建的,securitythreshold(安全门槛)极高,常规手段难以突破。

也因此,他这次组队找上了陈禹让。

但这段时间,他已经无法从陈禹让身上找到他在美国时的厌世气质。

手机屏幕的亮光折射在陈禹让的脸上,嵌入深邃的眼窝处。手机屏幕上,是曲铃刚刚发过来的消息。

[曲铃:欧阳家轰趴,你的Joe也在。]-

校庆演出顺利结束,大家直接出发去轰趴。实际上余想对这类团建活动没有兴趣,但她有意角逐下一届主席位,还是不能缺席团体活动。

轰趴设在欧阳梦在浦摊壹号的别墅,自带庭院与泳池。

今天来轰趴的,除了学生会成员,还有欧阳梦平时有交往的人员。进屋,余想意外发现曲铃也在。曲铃看见她,轻哼一声便扭过头。

忙活了近一周的校庆活动,余想此刻只想放松,端了杯果汁坐到沙发角落,偶有几个人过来同她搭话。

呆坐了会儿,余想起身去找卫生间。一楼的公共卫生间紧紧闭着,正在被使用,余想站在门口排队,这时过路一个人告诉她二楼也有卫生间。

从卫生间回来,恰好和冯虚碰上面。冯虚邀请她来吧台吃水果,二人便坐在果盘边聊天。

忽地,从屋外传来嘈杂声响。冯虚循声望去,看见泳池边聚了一堆人,当即走过去,看到人群聚集而成的中心圆,圆心是一男一女:“怎么了?”

男生指了指女生的手腕:“Lily的手镯不见了。”

闻言,冯虚低头,看见女生空空如也的手腕:“在哪丢的?”

“不知道,她刚才进屋上了趟楼,回来后才发现不见了。”

女生这时开口,眼睛里已有了泫然欲泣的意味:“那个手镯是我祖母留给我的,我一直很珍惜……”

冯虚有些头疼,问:“什么样的手镯?”

“一个银手镯。”那男生帮忙回答。说话时,眼睛忽地一瞄,恰好看到余想手腕上的银手镯,惊呼一声:“就是那个!”

瞬间,众人的目光指向余想。

余想不着痕迹地挑了下眉。

闻言,丢手镯的女生跑到余想面前,想抬起她的手,被余想甩开。

女生面露愠色,同时眼泪掉下来:“就是她手上带的那款……”

“这种手镯很常见啊,不就是银色的圆形的,再随便雕点花纹吗?我也有一个。”

曲铃忽地从人群中走出来,同时不动声色地挡在了余想和女生之间。

不知是谁窃声道:“但总要确认一下。毕竟Joe家里破产,谁知道……”

这句话犹如石子投入湖中——近日学生会内部甚嚣尘上两则传闻,一则便是余想家曾破产,资不抵债,房产车产均被法院拍卖,父亲逃至美国。

“对,我刚刚在二楼看见余想,Lily不也去过二楼吗?也不是说是余想偷的,就是可能刚好捡到……”

“怎么说话呢?”曲铃呵道,“别人的手镯,捡到就捡了,还戴上身?当余想是猪吗?班痴线,想害人也不找点好演员。”

冯虚头更疼了,想让那二位就此作罢。但那男生已经跳了出来:“那既然不是偷的,这位同学可以把手镯摘下来检查一下吧?看一眼不就确认了?”

人群里,有人应和。

一直抱拳看戏的余想冷笑一声,从曲铃身后走出。她直直望向那女生:“这枚手镯是我母亲留给我的,你刚刚讲你的手镯是你祖母给你,难道你是我女儿?”

女生脸上青红:“我没说你手上这个就一定是我的,只是想让你摘下来确认一下……”

“凭什么你让我摘,我就要摘?”余想说,“你是阿sir,还是有逮捕令?你什么都不是,你只是想冤枉我。”

余想语气灼灼,女生被她盯得不敢说话。

旁边的男生却依旧气焰嚣张:“有这说话的时间,手镯都可以检查一次了吧?这位同学为什么就是不愿意把手镯摘下来检查一下。”

说罢,他就要摁住余想的手腕。冯虚“诶诶”了几声,过来拦人。余想厌恶地皱了眉头,试图甩了下手,却没把男生甩开。见状,曲铃也来帮她把那男生拉开。

一片推搡中,余想感到抓住她手腕的力道倏地松开,却不知是谁推了她外肋一把。

脚底瞬间踩滑,伴随着失重的感觉——

“扑通!”

岸上传来尖叫。

曲铃推了把冯虚,冯虚双手举起喊“我不会游泳”,曲铃也不会,她知道水池里的余想更不会!一时急得团团转,看到岸边有一个游泳圈,想扔过去给余想,但此时的余想根本抓不住。

冰冷刺骨的水,争先恐后地灌入余想的口鼻,扼住她的呼吸。不会游泳的人落水,永恒的反应是挣扎,却什么也握不住,身体像是被一股无形的力量往下扯,无可挽回地往下坠。

鼻间已不再是单纯呛水的感觉,而是出现了腥气。眼前渐渐模糊,黑成一片。同时,手腕上的手镯脱落,当她已经没有力气握住。

这时候。

她挥在水面的手胡乱间抓住了一只手。

失重的人抓住救命稻草的人,更用力地往上攀。

腰肢处传来热度,那只手将她箍紧。

耳道里灌着水,听什么都似隔着朦胧的回声。她好像听见他说了两个字。

“别怕。”

哗啦。

这道破水声让岸上所有人都安静下

来。

直到陈禹让抱着余想,一步一步踏出水面。泳池的水顺着他紧绷的下颌线滚落,砸在地面。

他周身气温低到结冰,眼底漆黑而冰冷,没人敢说一句话。

曲铃跑到客厅拿了毛毯。陈禹让将余想裹住,给曲铃留下一句话。

“我回来前,一个人都不准离开。”-

浑身湿透,纵使身上盖着毛毯,余想依旧冷得不断发抖。她紧紧贴住那道滚烫的胸膛,这是离她最近的热源。

一只手温柔地盖在她的后脑勺,让她以一种更紧密的姿态,贴近。脸上早已分不清是水还是眼泪,通通蹭到陈禹让的衣服上,他的体温仿佛能让眼泪化成露珠。

余想的声音被哭声冲散,断断续续:“我的手镯掉下去了……”

“我帮你找。”陈禹让的声音落在她的头顶,“一定找到。”

陈禹让把她带回了家,给她掖好被子后短暂离开了会儿。

被褥的温度让余想紧紧曲起的四肢放松下来,但被水浸湿的衣物像冰面一样贴住她,她整个人缩在被子里。

此时陈禹让折而复返,轻轻托起她的后脑勺:“起来换套衣服……自己换,还是我帮你?”

最后五个字他说的有些轻。

好像也有些躲闪。

余想的声音闷闷的:“……我想洗澡。”

不知陈禹让是从哪里这么快搞来一套睡衣与贴身衣物。把湿透的衣服脱下,干爽的衣物笼罩着余想。或许是这样的体温,让她更想流泪。她觉得好委屈。

出了淋浴间,看见陈禹让拿着吹风机在等她。余想瞬间掉下眼泪,这次不是无声的泪流,而是哭出了声音。

陈禹让沉默着把她抱过来,用指腹帮她擦掉眼泪,放了包餐巾纸在她面前,他坐到她的身后为她吹头发。

吹风机的嗡鸣里,余想一边抽纸一边哭:“一堆精神病!痴线!死仆街!”

窗帘紧闭的卧室,只开了一盏暖橙调的床头灯。宽大的手掌托起她的长发,小心地穿过纠缠的发丝,动作轻柔得像是在梳理易碎的梦境。

头发渐渐吹干,落水后那刺骨的寒意终于散去,余想浑身上下干爽而温暖,吹风机停下的刹那,最后一滴眼泪刚好在她脸上干涸。

床头灯簌簌的灯光落下。身后的人起身,陈禹让再度替她打开被子:“你睡一会儿,有什么事打管家电话,我马上回来。”

余想不住说:“我的手镯……”

“我去给你找。”陈禹让说。

“Eyran……”

“Joe。”

陈禹让看出她的焦虑,最后轻声道:“相信我。”

第25章 溺水金鱼感觉有那么甜我那么依恋(一……

远远看去灯火明亮的别墅,别墅外停着三辆警车,所有出入口都被警察围着。

窗外天幕黑如浸墨,所有人都聚在大厅,渐渐变得焦灼。欧阳梦没想到陈禹让直接叫警察围了她的屋子,直接打电话到警署,得知她的身份,对面的接线员左右为难,却也没有任何权限撤回人员。

突然,原先还在窃窃私语的人群倏地收声。

陈禹让走进来,眸色冰冷地扫过人群。

他问,是谁的手镯丢了。

几秒后,Lily有些缓慢地举起了手。

陈禹让对他身后跟着的几位人说:“找。”

随后,重新看向Lily。看清女生咬住下唇的动作,他的唇角勾起一抹没有温度的笑:“你可以从现在开始祈祷真的有人偷了你的手镯。”

说罢,陈禹让看向曲铃:“哪个男的?”

曲铃已经和陈禹让发过消息,将当时的情况转述。

闻言,她指了下那男生,那位男生当即被身后的人推了出来——此时,大家都明白了陈禹让是在谁出头,只想快点结束这一切,各回各家。

近日学生会内部沸沸扬扬的第二条传闻,便是余想曾和陈禹让哥哥订婚。但二人的关系似乎并未众人想象的那般尴尬,有人称看见过他俩在学校洗衣房共同出现过。

还未等众人反应过来,陈禹让就已经扣住了男生的手腕,朝右侧拧去。“咔嚓”一声,在偌大的空间里格外明显,所有人倒吸一口冷气,便看见男生整个人像被抽掉了骨头,惨叫着弯下腰去,脸色瞬间惨白如纸。

他还未站稳,就感到背部传来重量,被压得膝盖一软,扑通跪地。陈禹让的膝盖抵住那人的背脊,让他不得动弹,腰身疼痛到发出惨叫。

没有人敢说话,欧阳梦面色惨白,出面制止:“陈禹让,你疯了?”

陈禹让没理,掐住那人的下巴,将他的脸扳正:“哪只手推的她?”

“不……不……”男生想掰开陈禹让的手,却掰不开,挣扎着,吐不出完整的句子。

“陈禹让!你要让你老豆知道,你活得过今晚?!”

欧阳梦怕在自己的别墅闹出人命,吼一旁的警员:“你们是做什么的?在这里看陈二少打人,把人打成残废?”

“欧阳。”

陈禹让松开手里的人。

那男生弓身如虾米,在地面上痛苦地惨叫。可陈禹让恍若未闻,一步一步走进欧阳梦。欧阳梦下意识后退了一步。

陈禹让在她面前两部距离站定。

他眸色漆黑,眼底冷得如同如同刚从冰河里捞出的黑曜石。

“你喊我一声陈二少,就应该知道我从来不管家族体面。”

过来的路上,陈禹让已经让人去调监控,结果得知欧阳梦家的监控前几日刚好坏了。他素来过目不忘,很多个瞬间在脑海里串成清晰的脉络,他知道一切和欧阳梦脱不了干系。

“你想报复谁,都和我没关系。但是别把余想扯进来。”

欧阳梦的身体不受控地颤了一下。

陈禹让凝她,声音沉而冷:“给余想道歉,然后和你老豆坦白你做的一切,或者给余想跪下,我只给你这两个选择。”

“你疯了?”欧阳梦不可置信地看着陈禹让,第一次有人敢和她这样说话,她觉得陈禹让真的是疯了。

她突然想到之前听闻陈禹让中学时将钟亿打到住院的传闻,起初只当是玩笑,毕竟钟亿父亲当时正是港府炙手可热的人物,可如今,她却觉得那可能不是玩笑。

顿时不寒而栗,欧阳梦有些心悸:“你有什么证据……”

陈禹让打断她的话:“我当然相信你有手段找一个替罪羊或者完善你的谎言,但不是每个人都要按证据做事情——”

“至于我是不是疯了,你大可以亲自试试。”

说完,陈禹让转身径直朝泳池走去。

欧阳梦站在原地,后知后觉自己刚才忘记了呼吸-

余想不知道自己什么时候睡着了,再醒来时,发现自己置身于不太熟悉的房间,头顶是一盏陌生的床头灯,还有些恍惚。

她下床,走到卧室外。发现除了玄关处开了排灯,整间屋子都漆黑而安静。

陈禹让还没回来。

右手边是曾经在他的朋友圈里出现过的落地窗,将港岛夜色尽收眼底。余想在窗边站了会儿,无意瞄到墙壁中间的闹钟——

凌晨五点。

而昨日是29号。

余想忽地笑了下,是在嘲笑自己。

她曾经搞砸过陈禹让生日两次。

初三她与陈禹让冷战,连生日也一起错过,没想到后脚他就和人打架、被禁足。

后来她补送了水晶球给他,谎称是因为害怕木法沙才不敢去。

另一次就是三年前。

那时她已经知道自己将和陈尹霄订婚——或者说,陈余两家,只一个人蒙在鼓里。因此实在不愿意参加他的生日,随便找了借口缺席。

却在晚上九点接到电话。像前几天一样,当时的陈禹让也是那样突然出现:“Joe,我在你家楼下。”

翌日才知,陈家二少十六岁生辰宴,半山豪宅衣香鬓影,港岛名流云集。但最紧要的切蛋糕环节,主人公却不知去向。

可那时的她没有

勇气下楼。想直接挂断电话,终是不忍,在电话里祝他生日快乐,“你当我欠你一个生日愿望,之后来许。”

然后这个十六岁的生日愿望,在那个台风雨夜,被陈禹让半真半假地用掉了。

她毁了他两次生日,可他给过她很难忘的生日。

其实这次,她早在心里答应陪他过生日,却又迟迟不敢给允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