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缺氧季节 京枳 21803 字 5个月前

如今,中国总部的大楼落地,她和董事会打了报告,调回国内。

她出国太久,又是去一座陌生的城市,前前后后忙了快半年,终于安定下来。二零二二年,春意降临南屿市,这座城市的气候和林港城很像,春秋和煦,冬天不会太冷,夏日的海风很温柔。

但是没有林港城那么爱下雨。

某天开车上班的时候,红灯路口,听到车载蓝牙汇报当日气温,温柔的女声念着:“2022年3月27日,南屿市,晴转多云……”

她一时有些晃神。

原来已经过去了七年。

前几天,覃忆特意从林港城飞来南屿找余想。她和当时谈的男友在大学毕业那年分手,因为男方出轨。但或许是因为在某人那吃过的苦够多,撞破男友那样的场面,竟也不是那样难以接受。

覃忆平静地提了分手。同年,边昶月接手父辈的酒店生意。

毕业后,覃忆在做婚纱设计师,没有固定的上班时间与地点,随处跑,随处飞,不想工作的时候就呆在家里做全职女儿。

去年,她被家中介绍了位联姻对象,如今定下婚期。飞来南屿市,就是为了告诉余想这个消息。

“Joe,我的婚礼总归是不能缺少你的。如果你不愿意回林港,我就到南屿市来结婚。”覃忆道。

闻言,余想笑:“我一定到。”

覃忆摩挲着手中的咖啡杯,有句话盘旋着,却说不出口。是余想看出她的纠结,问:“怎么了?”

覃忆吞吞吐吐道:“他……可能也会来。”

说罢,她小心打量面前的余想。可余想的神情没有丝毫的松动,依旧淡笑着,语气里没有额外的情绪:“不影响。”

谁都没有说他是谁。

可谁都知道。

自从去年秋天余想回国后,覃忆便隔三差五地飞来找她。有的时候,面对这张可以与过去无限交叠又无限偏离的漂亮面孔,覃忆也会恍惚一下,想起前几日在林港城看见曲铃,对方望着她,倏然勾了下唇:“覃忆,我现在觉得,你比余想更像余想。”

思及此,覃忆在心底无声叹了口气。

绿灯亮起,思绪收回。躺在副驾驶座的雨伞随着车子开动的惯性轻轻晃动,余想稳稳地操纵着方向盘驶入车流。

到达办公室,助理递上今日的日程表:“余总,刚才成润生物那边来电话,今晚的应酬需要推迟半小时。”

成润生物是国内行业的龙头企业,回来的半年,公司一直试图推进与其合作脑机接口方面的工作。对方看他们的总部在海外,一直不松口。前段时间,成润生物内部股权结构大改革,董事换血,开始寻找新的合作商,这才有了如今的机会。

晚霞时分,公司旁边的喷泉广场,汇聚了饭后散步的人群,有人抱着吉他,操着一口地道的粤语,在唱王菲的《暗涌》:“害怕悲剧重演/我的命中命中……”

最近的银泰商场,大屏幕上映着韩双鹭代言某彩妆的照片。司机从地下车库开出车,余想收回视线。

“那位女演员最近很火呀,我女儿的微信头像都换成了她。”司机是曾经余家的司机,看着她长大。余家破产后,他便离开了林港城,回到南屿市老家。回国后,余想主动联系了他。

这些年来,几度转折,身边的人换了一批,城市也换了一座又一座,她试图用这样的熟悉感来抓住些什么。

司机当然认识余问君,不自觉道:“她的眼睛和大先生真像,都很漂亮。”

余想坐在后排,没有说话。恰好此时,手机里弹出莫丞昱的消息:[走了?总部那边传过来一个文件。]

余想打字:[你电子版发给我就行。]

莫丞昱却直接打了电话:“在哪?”

“去应酬。”

“几点结束?地址给我。”他解释,“总部那边有些急。”

余想发了地址,告诉司机,等会送完她直接回家就行。

司机应下,问:“小丞总吧?”

南方人的前后鼻音没那么清晰,把第二个字念成前鼻音。余想有些晃神,最后嗯了声。最后,无声暗笑了下,在自嘲。

莫丞昱是她的大学学长。当时初到新加坡,人生地不熟,哪怕华人面孔多,心中也总有隐隐的隔膜。在外遇到同胞,总是生出亲切感。在新加坡的几年,莫丞昱帮了她很多,毕业后,他手头原有更好的offer,但还是来到她公司。

虽然拿了股份,如今从功利的角度来看他当日的选择,无疑是正确的投资。但在当时,莫丞昱是完完全全的雪中送炭。

在学校的时候,大家习惯念英文名。但总会在一些场合说起汉语,有人不带姓地喊莫丞昱的名字,每每听到,余想的心跳都会快一拍,随后又重重地沉下去。

她好像惊弓之鸟,被岁月留下太深的烙印,听到与他有关的一切,哪怕只是一个字、一个笔画,脑海里都会出现那张面孔,最后都会定格在他倒在她的怀里面色苍白的模样。而她的手被鲜血浸红,那时,她真的很害怕他再也不会醒过来。

当时在医院碰到宫老爷子,她不知道那是陈禹让的外公,却是他把她叫住。

“余想。”宫老爷子微微欠身,那张威严的脸上是诚恳与疲惫,“我为我那不懂事的小女儿对你所做的一切,郑重道歉。”

“但是,请原谅一个老人的自私。我恳请你,为禹让做一件事。”

最后回到病房,她在陈禹让的病床边站了很久。窗外惨白的日光透过百叶窗的缝隙,在他沉睡的侧脸上投下明暗交错的条纹,维系生命的机器发出规律的滴答声,空气里消毒水的味道浓得发苦。

她不知道,那会不会是她最后一次见他。

这样的念头压在心头,让余想有些无法呼吸,她落下一滴泪在陈禹让的手上,离开前轻轻地擦掉。

她在当天如约离开了林港城。

几日后,宫老爷子托人转告她,陈禹让醒了。

这是他们的交易条件。互相履行,交易结束。

从此她和林港的一切断了联系。

直到几年前,覃忆发来消息。

那是她这七年里唯一一次回林港城。

金色的夕阳跃入车窗,留下最后的余晖。夜幕挂上弯月,余想下了车。

成润生物的老总尹煊是南屿市本地人,将应酬地点定在一家私房菜馆。看见余想的时候,他的眼里闪过一丝意外:“余总真人比新闻图要漂亮。”

“尹总客气。”面对这类寒暄,余想已经从善如流。她在合适的位置坐下,等其他人陆陆续续到来,听到尹煊介绍余想时,无一不露出了惊讶的神情:“余总很年轻啊。”

“啧,什么年月了,还论资排辈?”尹煊大手一挥,笑声洪亮,震得杯盏轻响,“人这叫年少有为,甩开我们这帮老家伙不知几条街去。”他眼神一溜,瞥向身侧那把特意空着的椅子,“喏,待会儿要来的这位,跟余总年岁相仿,也是个人物。”

趁着服务员上菜,尹煊三言两语交代了情况:“临时改时间,感谢各位配合。只是大家都知道,前段时间我们公司不太平,我也是突然坐到这个位置的。但我的话语权,没有这位大。”

他指了指一旁的空位:“我们公司现在百分之十几的股份在这位老板手里,做投资也要听人家的意见。”

“余总是林港人吧?”他看向余想,忽然话锋一转:“陈总和你是一个地方的人。”

听到那个姓氏,余想又有些愣,随后又从自己这个习惯中回过神,点点头。

就在这时,门口光影一晃。

侍者无声地推开厚重的木门,尹煊眼神一瞄,看见来者,登时换上笑脸,起身去迎接。

“陈总来了?”

他的声音拔高。

在场的各位也循声望去。余想对来人没什么兴趣,但已经熟知商场礼仪,如今的她也不能像几年前一样,秉着被人捧上天的骄傲,不拿眼睛看人。

身边的服务员刚给她倒了茶水,她道谢,随着其他人回头。

却在看清门口的人时,指尖一抖,杯子险些从葱白的指尖滑落。

走廊的光线斜切进来,在地面落下光痕。光影交汇,勾勒出一个颀长挺拔的身影。

时光仿佛被无形的手猛地攥紧,又在下一秒轰然倒灌。

余想下意识屏住呼吸,浑身的血液都似在嗡嗡作响。

“陈总,您可算到了!快请坐,就等您了。”

尹煊满脸堆笑,引着陈禹让走向主位旁边那个特意空出的位置——恰恰就在余想的正对面。

陈禹让极淡地颔首,算作回应,迈步进来,他好像这时候才看见坐在入门处的余想。

空气凝滞,周遭的谈笑,杯盘的轻响,仿佛都被抽离。

视线交汇的瞬间,余想咬住口腔内壁的软肉,让自己冷静下来。

但那双桃花眼只在她的面庞上轻轻扫过。

陈禹让波澜不惊地收回眼。

几步后,经过她的座位。

那熟悉的乌木气味蜻蜓点水般拂过。

他没有片刻的停留。

余想终于回过神。

直到余光望见那道身影在她对面落座,她把杯子放回桌面,低头的瞬间调整着自己的呼吸,心跳依旧在发颤。

这七年里,她和陈禹让也并非完完全全没见过。

只是,这是他们在焦牧葬礼后的第一次见面。

第47章 连续低压往事重提是折磨(二)……

“抱歉,有事来迟。”

落座后,陈禹让淡声道。

尹煊大手一挥:“陈总哪里话!我们也才刚落座,菜刚点上。”他边说边下意识扫视桌面,目光恰好定格在对面的余想:“这位是相宜医药的余总,余想,林港城人——我记得陈总您也是林港城人吧?”

心里的情绪还未平息,但余想只能配合着尹煊的话抬起头。她顺着尹煊的话,露出一副恰到好处的笑容,望向陈禹让,仿佛他们是第一次见面。

可陈禹让的视线没往她这边看。他从服务生手中接过热毛巾,慢条斯理地擦了手,最后漠然嗯了声。

看出陈禹让的态度,尹煊眼珠一转,立刻换了话题,将大家的注意力切到餐桌上的食物上。

自从柏树科技入股成润生物后,尹煊和对方代表有过几次交流。

柏树科技是近年科技

圈异军突起的黑马,靠一款现象级游戏赚得第一桶金,随后在新能源汽车领域快进快出,精准套现,赚来的资金据说都用来投人工智能领域,短短几年,发展迅速,只是不知道为什么突然将手伸到生物领域。

更不知道为什么今日来的不是平时与成润生物对接的职工,而换成了他们的幕后老板。

然而,这顿饭进行到一半,当主菜上桌,酒过三巡,有合作商开始蠢蠢欲动,终于忍不住抛出了商业话题。

余想对南屿市的市场并不如在场其他人熟悉,于是假意低头吃饭,实际上把大家的对话都记在了脑子里。

饭局的目的从来不是在餐桌上达成合意,但她从尹煊和别人你推我往的交流中,听出了尹煊这人没什么生物领域的职业追求,是纯粹的商人,只求两个字,利润。

这样的合作对象,好办也不好办。

正在心里琢磨着,一只盛满琥珀色液体的酒杯被推到余想面前:“余小姐能喝酒吗?”

身边坐着的,是一位药企公司的采购商。眼神精干,透露出让人不舒服的气息。他的称呼显然没把她放在眼里,余想也不喜欢和这类人客气,干脆摆手:“不好意思,我不喝。”

尹煊听到动静,摇摇头:“余总从不喝酒哒!”

“在南屿市做生意,不喝酒怎么行!”那位采购商把酒杯往余想眼前递近了些,“而且谁一开始就会喝酒,都是练出来的。”

视线在那个酒杯上巡回几刹。

余想无声扯了下唇角,转瞬即逝,抬起眼时已经换回平静神情。她准备再度拒绝。

这时,哐当一声。

杯子落地的声音在包厢内格外清晰,众人的目光纷纷投向声响处。

肇事者在汇聚的目光里面不改色。

陈禹让漫不经心地挑了下眉,吐出一个音节:“Oops.”

这样一个插曲后,没有人再关注余想这边的情况,转向问陈禹让有没有被弄湿。

他没回答,只看向一旁的尹煊:“现在几点了?”

“这顿饭吃得也挺久了,我都有些困了!”尹煊会意,“我看不如就现在回家吧!”

陈禹让是顶着“成润生物大股东”的名义来的,但成润生物的老板也在场,大家自然不会越过老板找他沟通。所以,在饭桌上,倒没多少人与之交流。

但是听尹煊介绍,他是科技公司发家,自然对生物制药行业没那么了解。再看看他刚才失手掉下酒杯后吊儿郎当的样子,猜他是来玩票的公子哥。

于是,有几位有意向吸引陈禹让投资,在饭局后把他拦住。

恰好此时手机震动,余想走到包间门口接起电话,听到莫丞昱的声音:“我在楼下。合同一起带过来了。”

余想说了声好:“我马上出来。”

挂断电话后,她特意在包间门口站了会儿,和各位走出来的老板交换名片。

她个子高,哪怕在场的多数是男老板,她也几乎与他们平视,因此,出来应酬的时候,余想也会避免穿太高的鞋子。

“余总是港大的?”有一位收下她的名片,想到她是林港城人,随口问了句。

短暂沉默了一秒,这道沉默快到让人看不出异样。

余想回答:“我在新加坡念的大学。”

“这样啊,我还以为林港城的人都会更倾向在本地念大学。”

尹煊正好出来听见,笑着打趣:“您这可错了!陈总不也是林港城的?人家可是美国名校海归!”

话音未落,视线里突然只能看见一个人的胸膛,那道熟悉的乌木气味沉下来,余想抿了抿唇,最后没有说话。

余光里的那道身影很快移开,陈禹让显然也没有和她交换名片的意图。

他似心不在焉,有人还想再把他拦住,他说了句“困了”就先离开。

不过走之前,也顺手收了对方的名片。

余想从那道背影上收回视线。她乘另一台电梯下了楼,出门,看见莫丞昱那辆黑色奥迪就停在路边。

他好像怕她找不到,特意下车,靠在车窗等她。

“喝酒了?”莫丞昱替余想把车门打开,问,“看你脸色不太好。”

余想摇摇头:“就是有点困。”但旋即又补充道,“不过不影响看合同。”

莫丞昱闻言,嘴角弯起一个温和的弧度。

谁都没有注意到,路对面,一辆黑色路虎蛰伏在暗夜里。

驾驶座上的司机屏息静气。他闻不到丝毫酒味,不懂老板为何要在这里醒酒。

直到那辆奥迪平稳地滑出车位,汇入车流,尾灯在路面拖曳出两道红痕。

陈禹让缓缓收回视线:“走吧。”

余想不喜欢把工作拖到第二天,在车上就审好了合同。

签完字,一种莫名的滞涩感却并未散去。她靠向椅背,目光投向窗外流动的霓虹与婆娑的树影,片刻后,拿出手机,搜索“柏树科技”。

新闻页面瞬间弹出,配图里,代表公司出席各种场合的,几乎都是一个戴着金丝边眼镜、气质斯文儒雅的男人。

余想对这张脸隐隐约约有些印象,却又记不起名字。回到家后,在换鞋的瞬间才后知后觉想起来,是陈禹让的大学学长,叫叶初柏。

她第一次见他,应该是她和储晔一起从行政楼出来的那次。

然后陈禹让仿佛没看见她,面无表情地与她擦肩,却在瞬间拽掉了她的发圈。

“啪”。

灯光亮起,余想让自己不再想,却又在玄关处的日历前站定。

这个月的日期上早早画了一个红圈,是覃忆的婚礼。

窗外,夜风吹动薄纱窗帘,送来若有似无的花香。

余想在那副日历前站了会儿,最后鬼使神差地拿起放在置物架上的红笔,在今天的日期上也画下了一个红圈。

在玄关处挂一副日历,是她一直以来的习惯。日历下面,放着李仕尧送她的鱼尾狮公仔,放着一个破碎的表盘,里面两尾小鱼在流沙里晃动。

这几年,她从林港城搬到新加坡,又从新加坡搬到南屿市。东西一箱一箱扔,可有些东西,蒙尘了、知道自己再也用不上了,都要带着。

余想的目光最后在一张拍立得照片上停驻。

那是焦牧出国前,他们在陈禹让家拍的照片。因为那日的主角是即将离开的冯千阙与焦牧,他们站在中间位,焦牧勾唇笑着,眼尾肆意扬起。哪怕要离别,他也不会在他们面前露出伤心的情绪。

明明是他们里面年龄最小的,却因为最成熟,总是被忘记“弟弟”这个身份。

眼眶微微发热,余想想到一九年年初,覃忆打来电话。

焦牧出生在1996年的平安夜。

二零一八年的平安夜,是他22岁的第一天。

圣诞节,美国放假一天。前夜的平安夜,街上人来人往,欢声笑语,街头是张灯结彩的圣诞树,一切宛如童话中描绘的美好画面。

一人在国外,但焦牧怎么会缺朋友。他从朋友家聚餐到深夜,晚上十一点互相告别,他徒步回来,路过商场,却意外听见人群的尖叫与孩童的哭声。一位小女孩手里攥着兔子玩偶,她的母亲已经倒在了血泊之中。

他在小孩蓄满眼泪的瞳孔里看见了黑魆魆的枪口。

2018年12月24日,当地时间23:17,美国剑桥市街头爆发连环枪击案。一名南非裔枪手肆意开火,数小时内酿成4死4伤。焦牧用他的生命护住了一个陌生的小女孩。

哈佛官网发布了讣告,他的同学举行了悼念游行。最终,焦牧的遗体被护送归国。

葬礼那日飘着细雨。冰冷的雨丝里,空气凝滞,只有压抑的、细碎的啜泣声在寂静中游走。这里隔绝了所有外界窥探的目光,只留下最亲近的寥寥数人。

他的母亲焦鑫娜戴着墨镜站在第一排,在这样隐秘的场合,她终于可以以“焦牧母亲”的身份出现。素来优雅的焦鑫娜,戴着墨镜,不忍让人

看出她的失态。

看到余想的时候,焦鑫娜拥抱了她一下,余想发觉,这位母亲瘦得令人心酸。

那日的葬礼上,余想意外看见了欧阳梦的父亲,她不知道他为什么会在这。但还没来得及多想,她抬眼,就看见了一道熟悉又陌生的身影——

这是她离开林港城后第一次见陈禹让。

印象里,那一次见面,陈禹让的头发剃得极短。雨水沾湿了他的发茬,在额角留下细小的水痕。

他的侧脸线条依旧英俊得近乎锋利,只是褪去了往日的张扬,只剩下一种被巨大悲伤反复冲刷后的沉寂,静默地注视着焦牧的墓碑。

雨水顺着他的鬓角淌下,他却浑然未觉。那身昂贵的西装被雨水浸透,颜色更深,沉重地吸附在身上,勾勒出他比记忆中更显孤绝的轮廓。

似乎有所感应,陈禹让的眼睫极其轻微地颤动了一下,视线投过来。

那日没有人撑伞。

细密的雨丝横亘在他们之间。

恍若隔世。

第48章 连续低压往事重提是折磨(三)……

翌日清晨,恒定的闹钟铃声响起。余想从来没有起床气。在很久之前,学习与工作对她甚至是一种解脱。于是这么多年日积月累,她也习惯了这样的生活,一天,从早晨睁开眼后就不怎么需要停歇。

但是今日,却在刷牙的时候,看见镜子里的自己那瞬,恍惚了会儿。

镜子里,五官一如往常,极其浓丽的长相。眼下的乌青深了些,在白皙的肌肤上格外明显。但所幸黑眼圈算是乖巧,细细的一小片搭在眼睑之下,衬得人有些倦意,倒不算太憔悴。

她好像很久没有仔细看过自己长什么样了。

走出校园后,余想喜欢上了自己开车,上班路上可以自由地开去买麦当劳。当时落地南屿市第一件事,就是买了辆自己的车。

早高峰照例堵车,这个间隙总是用来收听天气预报。日复一日的生活,平静到起不了涟漪,却因为一直忙碌,也不需要静下来思考什么意义。

望着没有今天的车流,往常余想会听点播客打发时间,今天却走了神。

她不知不觉想到陈禹让。

因为家庭的缘故,她很小就开始看陈禹让穿西装。以前,西装在他身上,像是一个穿搭,仿佛是某日兴致上来,拣了件质地极好的制服,衬得他更为矜贵,也更傲慢。

可是昨日匆忙几眼,陈禹让身上的散漫随性的气质好像水汽,蒸发成雾将他笼罩住,眼神平静到冰冷。

这七年里,她一直避免让自己听到他的消息,身边的朋友们也总是默契地不谈。但总会有些时候,她会忍不住,登陆回校园论坛,搜“陈禹让”的名字。直到某天,那些帖子都在一夜间消失。

他留在互联网的唯一痕迹变成了他公开的ins。

可是陈禹让好像没再登上过那个账号。主页没再更新过,最新的一条,停留在他们在迪士尼拍的拍立得。

“嘟——”

车鸣声将余想的思绪拉回,信号灯不知何时已经变绿。

公司的晨会上,几位董事询问与成润生物的合作进度。脑机接口方向是生物医药领域的蓝海,尚还没有太多公司入场,但潜在市场极大,公司一直在积极寻找合适的生物公司与科技公司合作。

余想想到昨日尹煊暧昧不明的态度,道:“成润生物那边的意思,应该是需要竞价。”

一位董事有些不满。其实,相宜公司和成润生物的合作,当初只差临门一脚,可惜时机不好,赶上对方内斗:“前几次还不是这个意向,换了个负责人,语气都变了。”

几位董事开始追忆起往昔,余想没兴趣,恰好此时手机屏幕亮了一下,看见徐子双给她发来一个定位:[我投的酒吧今天开业!记得来捧场!!]

徐子双是她在新国立的室友,南屿市本地人,当初余想回国,她帮了许多忙。余想回了个“OK”。

“听说柏树科技入股他们公司?”

这四个字将余想的注意力拉了回来。

另一位董事了然,道成润生物肯定是自身有科技资源了,才敢原地起价:“那个柏树科技什么来头,我记得创立没多久吧,发展势头这么猛。”

“一群学生,毕业后聚在一起,赶上风口,猪都能起飞。”一位董事语气轻蔑,随后用揭秘的语气道:“听说是他们幕后老板,是林港城宫家的孩子。”

南屿市和林港城离得近,对彼此人物都有些了解。这个姓氏不常见,大家即可猜出是谁,露出了然的神情。

“据说当年和家里割席,向家里借了一笔钱后离开。”

闻言,一位董事嗤笑:“说什么割席,你们看看他生意做得顺风顺水,怕是每个项目都绿灯大开——不都是因为大家知道谁是他老子。”

“话是这样说,但最近几年宫老爷子身体不好,听说没多久了。那位自己能做起来,也是需要点本事的。”

“瘦死的骆驼比马大!我看我们也可以找那个柏树科技合作一下,稳赚不赔啊。”一位董事道,随后看向余想:“余总,你昨天和柏树那边的人有接触吧?你觉得我这个想法怎么样。”

南屿市高耸的玻璃幕墙在阳光下反射着刺目的光,将会议室扭曲成一片模糊晃动的光影。余想落在文件夹上的指尖微微发凉,她合上文件,视线淡淡扫过那位董事:“我觉得不怎么样。”

“你上午和董事吵起来了?”

徐子双也叫了莫丞昱去她的酒吧。地下车库,莫丞昱问。

余想语气平淡,单纯觉得有些无语:“那也叫吵起来?”

恰好这时走到了车前,余想拿出车钥匙,车灯刚闪了下,就听见莫丞昱说:“一起去吧。”

余想也刚好有事准备和莫丞昱说,点头应下:“坐我的车。”

闻言,莫丞昱略一挑眉。

坐余想的车,自然是她坐驾驶位。一上车,余想便说:“我想把这几位董事换了。”

莫丞昱问:“怎么了?”

“专业能力不够。”余想说,“太轻视别人。”

“行。”莫丞昱没深问,“不过有几个是总部派过来的,可能需要打个报告。”

车子驶停在酒吧门口,有服务生上来帮忙泊车。余想随手递过车钥匙,这时耳边有一道迅速掠过的引擎声,一辆黑色帕加尼停在路边,驾驶座打开,下来一位戴墨镜的阔少,周围的人早就准备好手机,上前帮忙拍摄。

阵势很大,吸引了所有人的注意力。一个穿着花衬衫的客人看见,不满地“嘁”了一声:“就一台黑的有必要这么炫么?不如搞辆银的看看实力。”

他身边的女伴问:“这两个颜色有差别吗?”

“整个南方就那么一辆银的,据说在林港城一位少爷那。”说完,他又补充,“不过不知道真假,因为好像没人在街头看见过那辆车。”

徐子双开的是家闹酒吧。

酒吧内部,不过春日,却开足冷气,靠噪点和DJ音乐点燃全场。

“有些吵。”

一进门,莫丞昱点评道。

周边的声音太闹,余想没听见他说什么。

见状,莫丞昱俯身凑近了些,在他靠近的瞬间,余想下意识往后靠。

莫丞昱将她的动作收尽眼底,眼底闪过飞快的暗淡,保持了距离,“我说有些吵。”

徐子双正斜倚在吧台边,穿一条亮片吊带裙,指尖夹着一支女士香烟,烟雾袅袅。

看见余想,她把手里的烟掐灭:“大美女,好久不见。”

徐子双和余想在新加坡是室友,和莫丞昱是同级同学。当

时余想和莫丞昱认识,也是因为她。

她一毕业便回国,回国前就说自己回来后要开家酒吧,没想到如今真开上。

抱了余想一下,徐子双道:“念念,感觉你瘦了很多啊。”

“是不是在这边太累了?”

说着,她递来一杯香槟,余想接过:“有些。”

“莫丞昱多分担一点啊。”徐子双幽幽望了莫丞昱一眼,他配合地背下这锅。

话至此,徐子双顺口问:“当初怎么一定要回来?”

当初听余想说她要回国,她是有些意外的。毕竟余想新加坡的事业根基已稳,再熬几年拿永居顺理成章。

余想却只是轻轻笑了下:“没什么不回来的理由。”

她低头,看向酒杯里漂浮着的一片薄荷叶。想起之前焦牧教过她怎么分辨薄荷叶的质量,对着杯中的薄荷叶看起来。

徐子双趁机对莫丞昱眨了眨眼,用嘴形问:什么时候表白?

想到刚才余想不着痕迹的躲避,莫丞昱无奈笑了下,没说话。

就在这时,一个身影毫无预兆地出现在徐子双身后。徐子双吓一跳,看清来人后拍了一下,给大家介绍:“这位是我发小,兼合伙人,柳问铠。”

柳问铠穿着一件古巴领衬衫,领口随意敞着,手腕上戴着一块辨识度极高的腕表。他的视线不着痕迹地从余想身上收回,转而看向徐子双:“我几个朋友在那边,要不要凑一桌?”

“柳少爷今天玩记得带上我了?”徐子双知道他打什么主意,嘲讽道。说完,又给了莫丞昱一个眼神暗示。

“这话说的。”柳问铠笑了声,不再装,指向不远处一个半环形卡座,直接问莫丞昱和余想:“介意一起坐吗?”

“我那边还有几个朋友,颜值都和我旗鼓相当。”

“要点脸吧你。”徐子双不屑笑了声。

余想没意见,无可无不可地点了下头。莫丞昱看出他意图,微微蹙眉,但余想都答应了,他没理由拒绝。

柳问铠一边领着人往那边走,一边在群里发消息:[我发小朋友过来拼个桌,特此通知。]

立刻有人回复。

[柳问铠,你又不是第一次找别人拼桌,有必要特意通知一下吗?]

[怕是不怀好意。是不是有美女?]

柳问铠发了个“Bingo”:[等下别损我。]

[你问下禹让啊,我们是没问题。]

柳问铠立刻在群里艾特了陈禹让。毕竟最近几天看陈禹让心情不怎么样,今天特地把他叫出来玩,他中途把美女喊过来准备泡妞,显得不太厚道。

卡座内,半环形的深色丝绒沙发围出一方相对私密的空间。水晶吊灯的光线被刻意调暗,几盏氛围灯在桌面投射下暧昧的光晕。

一位朋友看到群里的艾特,看向身边的陈禹让:“禹让,问铠在群里的消息要你回一下。”

陈禹让今日显然心不在焉,薄唇抿成一条没什么情绪的直线,来之后没怎么说过话。

闻言,才懒洋洋抬眸,这才找出手机。

随意划了下屏幕,回了两个字。

[是但。]

第49章 连续低压往事重提是折磨(四)……

路鸣在第二天才知道陈禹让去的那场饭局上有谁。

四年前,他和陈禹让、叶初柏创立柏树科技。从成立起,公司就是想做人工智能,但是成立之初融资遇到困难。这是一片蓝海,但是没人信得过他们。于是公司转向做游戏,获得了一笔足够公司生存几年的回报。

那段时间,为了给员工发工资,陈禹让把他的车抵押了。因为这件事,路鸣和叶初柏才知道陈禹让已经和陈家断了关系。

他在MIT的学费是向家里借的,这几年一直在还钱。

后来游戏爆火,他和叶初柏出席各类新闻活动,让很多人误以为柏树科技只有两位老板。从起公司名起,陈禹让就是打算站在幕后。

他也从不出席商业场合,不干涉公司除了技术以外的事项。

那天听见陈禹让提出投资一家医药公司,路鸣还没意识到什么不对劲——毕竟曾经就是靠陈禹让投资新能源汽车的决议,公司再没有资金方面的问题。

直到又从员工口中听说陈禹让亲自出席一个饭局,他意识到什么不对,向秘书问了饭局上的情况,才知道一切的理由。

余想也在南屿市,这件事,并不算什么秘密。

推开陈禹让门的时候,看见他手里摩挲着一枚戒指。金属在光线中泛着冷冽的银光,与陈禹让周身的气息融为一体。

听见声音,陈禹让抬眸,不紧不慢地把戒指收起来,用眼神问,有事?

那双瞳仁沉静到没有多余的情绪。

这几年,陈禹让的话一天比一天少。

原先的问话到了嘴巴,在此刻却说不出口。路鸣转而道:“柳问铠的酒吧今晚开业,一起去?”

柳问铠是陈禹让在MIT的同学。柏树科技的第一个游戏,就是他投的,对于当时的他们是雪中送炭。

酒吧里的声浪几乎要将屋顶掀翻,迷幻的镭射光束在攒动的人头上方疯狂切割,背景乐切到了AlanWalker的《Sorry》。卡座上的几位阔少玩着骰子,香槟旁堆着鲜红的纸币,今夜开了不知道多少酒,给柳问铠做开业礼。

回完那两个字,陈禹让才后知后觉反应过来,这里不是林港城。不知道柳问铠是否看得懂那两个字。但又懒得重发,随意把手机搁一旁。

“禹让,不来一把?”

有人喊他。

陈禹让陷在沙发深处,与周遭的放纵形成鲜明对比。

他言简意赅:“困。”

“死装。”一位和陈禹让关系还行的,笑着砸过来一枚骰子,被陈禹让稳稳接住。他懒散扯了下唇角,随手把骰子搁桌面。

这时,一道浓郁的香水味在他身边沉下。陈禹让恍若未觉,眼都没抬,只是修长的手指拨弄了一下桌上那枚骰子,让它骨碌碌转了小半圈。

“可以请你喝杯酒吗?”

甜腻的香水味混着酒气扑面而来,女生忽然凑到陈禹让眼前,红唇轻启,带着刻意的娇媚。

她早就注意到了陈禹让。这个卡座里,唯独他身边没有女生。男人深邃的眉眼在酒店半明半暗的光下性感到不行,主要是身上那拒人千里之外的气质,更令人有挑战欲。

她不相信自己有拿不下的男人。

“美女。”刚刚将骰子扔过来的阔少带着促狭的笑意插话,“省省吧,我哥们儿有主了。”

闻言,女生非但没退,反而扬起下巴,红唇勾起一抹暧昧的弧度:“有女朋友,也可以不被发现呀……”

阔少摆出一个“wow”的口型,意味不明地笑了下。

女生尾音拖长,带着赤裸的暗示,身体也顺势更贴近了些,看清男人的喉结,心跳忽然有些加快,下一秒,手往下伸去。

就在要碰到男人大腿的时候,她的手腕被握住。

男人这才终于侧过脸,看向她。她今天观察了这么久,终于近距离看清这张脸,确实帅到惊天动地,尤其是那双眼睛,比女生的都漂亮。

偏偏也是桃花眼,潋滟又无情。

陈禹让甚至没有皱眉,视线在她妆容精致的脸上停留了不到一秒,面无表情地扔开她的手,淡声道:“出来玩,没必要。”

“禹让什么时候有主了?”

那位搭讪的女生走之后,一位一直在玩牌的二代抬头问了句——他是柳问铠的朋友,最近才认识陈禹让,知道他是柏树科技的老板,一直想找机会认识。

“远古传说。”刚才帮忙解围

的男生道,“之前在麻省理工的时候,隐隐约约听说陈禹让之前有过一个女朋友,但一直没见过。”

说罢,他露出一个只可意会不可言传的笑:“陈禹让的女朋友就像鬼,人人都听过,人人都没见过。”

此话一落,卡座里的人都笑起来,纷纷明白过来,那个“女朋友”只是个幌子。怕是陈禹让被搭讪得太多,找出的借口。

“刚才那个美女够劲啊,长得有些像最近很火那个女演员啊……叫韩双鹭?”

“说不定禹让的‘女朋友’比她好看。”

玩笑继续开着,带着圈内人特有的试探和亲昵。他们可以这样开陈禹让的玩笑,甚至故意开得有点过火,以此来显示一种微妙的“自己人”身份。

但每个人心里都清楚,这种玩笑能被允许的边界,恰恰也划清了他们与陈禹让之间那道看不见的距离。

陈禹让对这类关系与调侃习以为常,面不改色,懒靠在沙发上,猜不出情绪。镭射灯的光束像失控的游鱼,在他眼下投下一小片阴影,带着些不易察觉的厌烦。

DJ声吵得他头疼,陈禹让准备出去透气。

这时候,有人远远看见柳问铠:“柳问铠带他想泡的妞来了。”

恰好陈禹让抬起头。

光影交错间,一切声音骤然退潮-

余想没想到会在这里碰见陈禹让。对视的瞬间,她的心脏不可控地缩紧,随即跳得飞快。她佯装镇定地别开眼,在最近的沙发坐下来,莫丞昱顺势在她旁边坐下。

“美女,你好,我是成续。”刚才那位男生打招呼,随后揶揄看向徐子双:“双姐,这么漂亮的朋友不早点和我们介绍?”

徐子双撇撇嘴:“介绍个鬼哦,介绍正经人不好,介绍给你们。”

在场的大部分人徐子双都认识,偶有几张熟悉面孔,柳问铠简单介绍了下:“陈禹让,我朋友。”

徐子双大大方方伸出手:“你好。”

陈禹让点了下头,算是回应。他的目光不知道落在哪个方向,最后轻描淡写地收回来。

坐下后,徐子双假装自然地拿起手机:[你还有这种等级的帅哥朋友???见了鬼了。]

[柳问铠:别介。]

回复完徐子双,柳问铠还特意在群里发了句,等下玩猜骰子,让大家给他表现一下。

收起手机,柳问铠自如地问:“玩什么?”

“不如猜骰子吧。”成续拖着声音配合道。

柳问铠看向余想,余想点点头,没意见。

“你会玩?”莫丞昱在余想耳边压低声音问,有些意外。

微顿,余想说:“会一点。”

曾经,有人教过她。

第一局,余想和一位女生对上。最后开盅,她的点数被压了一筹。

“不好意思哈美女。”女生说着,推过来一杯酒。

余想伸手去拿,可手还没触到杯子,那个酒杯就被人端起来。她侧过脸,看见莫丞昱一饮而尽。

他对其他人说:“我们一起来的,等下还要靠余想开车,我帮她喝。”

见状,卡座的各位交换了几个眼神。成续心底啊哦一声,凑到柳问铠耳边:“人有对象了吧?你还泡。”

陈禹让坐在阴影之中,神情毫无松动。视线似不经意落在那个骰盅,最后顺着那个物件往上点了点,落在那张被头发挡住大半的侧脸上,一触即收。

他看出来余想显然忘了规则,刚刚那把是在回忆。

之前中学时候出去玩,每次看到他赢,余想就兴冲冲喊着要学。他先是耐心教,偏偏余想学不太会,到后来一个懒得再教,一个懒得再学。

“滚,那氛围一看就不是对象。”柳问铠不甚在意道,把骰子盖好,对余想说:“我和你来一把?”

余想没意见。刚刚那把大致让她记起来怎么玩,第二把决定认真试试。

骰盅被柳问铠扣在玻璃桌上,随即,他做了个“请”的动作。

余想没有推辞,掀开盅盖一角,看清里面五枚骰子的点数。点数分散,并不理想。思忖一番,她报了个中规中矩的数字:“四个4。”

柳问铠迅速跟上:“六个4。”

他押了个大数,接下来要看余想会不会跟着改押。虽是娱乐局,但场上的氛围还是紧张了些,成续吹了个无声的口哨,莫丞昱看着这牌局,慢慢也琢磨出这个游戏的规则。

余想却不为所动,叩了叩桌面:“开蛊。”

柳问铠:“确定?”

余想说:“确定。”

柳问铠勾唇,掀开了自己的骰盅,同时愿赌服输地喝了杯酒。他没想到余想没被他诈道:“你还挺会玩。”

“运气好。”余想说,视线不经意地向旁侧一掠,却和一道视线直接撞上。

陈禹让不知何时已微微坐直了些,不再完全陷在阴影里。和她对上目光后,他的眸光好像闪了下,又好像只是余想的错觉。因为陈禹让最后没有避开视线,就这样沉静地锁定了她。

指尖无意识地蜷缩了一下,下意识抿唇,是余想先收回目光。

几秒令后,她听见一声极轻的、玻璃杯底触碰桌面的轻响。

又开了几盘,气氛慢慢热络起来。徐子双注意到莫丞昱一直没加入,主动把他喊进来:“让我昱哥试试,当初我们专业学神,脑子很好。”

闻言,余想问莫丞昱:“你要玩?”

“我试试。”莫丞昱温和笑道,“看一晚上了。”

心想着,余想干脆给莫丞昱解释了几句游戏规则,说完后才反应过来,自己用的都是当年陈禹让教她时的话术。

她没学会怎么实践,反倒是把这些无关紧要的内容记住了。

“行啊。”柳问铠说,视线在卡座上兴致正酣的几人之间扫过,“有人玩吗?”

成续正准备说话:“我……”

忽然。

一道清冽的声音插入间隙。

“我和你。”

瞬间辨认出来那道声音,原本在和莫丞昱说话的余想,忽然忘记了自己要说什么。

她克制住自己回头的欲望。而其他人的目光,早已循声聚焦。

昏暗摇曳的光线下,一晚上都游离在喧嚣之外的陈禹让,双眸漫不经心地扫过来。视线掠过人群,落在了莫丞昱身上-

背景音乐鼓点沉重地敲打着,骰子落入盅内声响清脆。

“你觉得谁赢?”

为了方便,莫丞昱刚才换了位置。徐子双取代他的座位,坐到余想旁边,问。

余想随意答:“不知道。”

其实已经有了判断。

在场应该不会有第二个人,比她更知道陈禹让在这些游戏上的能力。

柳问铠将两副骰盅分别推到陈禹让和莫丞昱面前:“规则都熟,猜点数,输家一杯。”

莫丞昱才学会这个游戏,神情专注,摇骰子的时候都显得有些谨慎。等他把骰盅叩下后,陈禹让才漫不经心地拿起他面前的盅,明明是在打赌,却有一种悠闲姿态,衬得莫丞昱刚才的认真像是玩笑。

“怎么感觉在挑衅?”成续凑到柳问铠耳边说。

柳问铠也有些意外,因为他和陈禹让认识算是久了,从没见过陈禹让表现出这样的攻击性。

更多的时候,陈禹让身上都是带着一种无所谓的情绪。

当年,陈禹让转学来MIT,可以说是“空降”。毕竟转到这所学校不容易。那时候看见陈禹让这张脸和平时穿搭,柳问铠还以为他会和自己差不多张扬。

结果陈禹让一直很低调,游离于人群之外。有时候看见他,甚至在玩一些像素小游戏。

“学神先请?”柳问铠看向莫丞昱。

莫丞昱微微颔首,掀开盅盖,扫过自己的点数后合上盖。最后报了个数:“三个4。”

非常保守的开局,试探意味明显。

闻言,柳问铠转向看陈禹让。

陈禹让好像都没思考,语气平淡,却直接跳了两个数:“五个4。”

说完,指尖还在桌面轻叩了一下,目光不紧不慢扫过莫丞昱。

莫丞昱此时也在看他。他试图从陈禹让脸上找到些破绽,却一无所获。对方的眼神沉静得可怕,而且,还有毫不掩饰的不善。

莫丞昱微微蹙眉,大脑飞速计算着各种可能性。这时,听到陈禹让出声:“开么?”

说话时,陈禹让直直凝着他。莫丞昱对上他的眼,几秒后,干脆道:“开。”

话音落下,就看见陈禹让扬了下唇角。

莫丞昱连着输了四场,喝了四杯酒。

按理说这类游戏从来是有输有赢,当一方连着输的时候,场上有人会先提出暂停。

可二人不知为什么,像是卯上劲。

“搞什么?”徐子双小声嘀咕。

余想沉默不语,看向那边。正好结束了第五局,陈禹让把酒杯推到莫丞昱面前,莫丞昱爽快喝下。

陈禹让气定神闲地摩挲着骰盅边缘,但莫丞昱的耳朵已经红透,醉意浮在脸上。

余想终于下定决心:“陈禹……”

可却在最后一个音节的时候收住了声音。

因为有两个人看了过来。

酒精让莫丞昱迟钝了些,他第一次听余想不带姓氏地叫自己,看过来:“怎么了?”

顿几秒,余想将错就错,当自己是在对莫丞昱说话:“别喝了。”

说完,她对上陈禹让的眼:“我和你玩。”

半响。

陈禹让的喉结几不可察地滚动了一下,唇角勾起一丝极淡的笑意,带点讽刺意味。

他缓慢推出面前的骰盅。

余想和莫丞昱换了位置,和陈禹让,成了面对面的距离。她让自己不去看他,保持清醒。

但莫丞昱却没走,坐到她旁边。

余想看出他的意图:“不用,我自己喝。”

“行。”莫丞昱的声音带点含糊,“大不了叫代驾。”

两人凑近了低声交谈了几句,那种熟稔自然的气息在他们之间流转。

陈禹让不着痕迹地收回视线。

余想先看了自己的点数,不太好。她只能尽量周旋,报出一个极为保守的数字。

但是,余想玩这些游戏都是陈禹让教的,她当然不觉得自己会玩得比他好。她已经准备好喝酒。

可陈禹让却说了一个更小、更不可能的数。

余想看过去,可陈禹让却没看她。玩了这么多把,他才像是认真起来,装模作样地看了下自己眼里的牌,最后率先打开。

然后没有任何犹豫,伸手便端起了酒杯,认输罚酒。

“不容易啊禹让,终于输了。”成续道。

余想抿着唇,目光静静落在陈禹让身上。

她当然看出他在放水。

放下酒杯,陈禹让这才似感受到她的视线,望过来,漠声道:“还继续么?”

迷离的灯光在酒杯边缘跳跃,卡座里的人慢慢察觉出暗流涌动,一时之间,谁也没说话。视线在二人间来回穿梭。

陈禹让的视线像是细针,密匝匝地探过来,刺破了她强装的平静。镭射光下,余想忽然觉得自己的眼睛有些干涩。

她放下手中的骰子,落在桌面上,碰撞出细弱的声音。

“不用了。”

她说。

恰好,酒吧的背景音乐放到其中一句:“Iknowyou,Iamsorry.”

第50章 连续低压往事重提是折磨(五)……

卡座里的气氛骤然静了下来。几个人屏息凝神,不敢出声。柳问铠背过身,拿出手机,悄悄给徐子双发消息:[余想是林港人?]

[徐子双:你神算啊?]

[徐子双:怎么了?]

Goddamn.

心底暗骂一声,柳问铠觉得自己完蛋,小心瞄向陈禹让,沉眸盯着眼前见底的酒杯,眼底暗淡。眉骨至鼻梁再至下颌,刀削般的轮廓,此刻仿佛浸在蓝夜里的寂寞。

余想的身影早已从他眼前抽离。她看向莫丞昱,语气平静:“走吧。”

莫丞昱有些懵,但下意识点了头。站起来的时候没站稳,趔趄。余想伸手扶了一下,又很快松开。可最后想到莫丞昱的酒量,最后还是搀着他往外走。

“要帮忙吗?”徐子双起身问道,目光扫过脚步虚浮的莫丞昱,带着毫不掩饰的嫌弃:“这酒量也是绝了。你一个人真行?”

余想摇摇头:“没事。”

两道身影在光影暧昧的通道里移动。酒吧刻意营造的朦胧光线,模糊了他们之间的界限,从背后看过去,让两人的身体仿佛紧紧靠在了一起,异常亲密。

柳问铠看向陈禹让。

他依旧坐在原处,沉眸,下颌线绷得很紧,仿佛被酒吧里烟雾缭绕的干冰包围。不知道是否看见刚才那幕。

余想扶着莫丞昱才走出几步,迎面撞上一个人。路鸣看见这张脸,一时讶然:“余想…?”

余想微微一顿,想起是路汀的弟弟:“你好。”

留下这句后,便继续往外走。

看见余想,路鸣顿时有不妙的预感。果然,到卡座的时候,正好看到大家面面相觑。他看见了陈禹让,光线透过他的睫毛,落下一小圈阴翳,让人看不清他眼底的情绪。

心里咯噔一声,路鸣正准备上前。

原先一直静坐的陈禹让忽然站了起来,朝刚才两个人离开的方向走去。

身上那件黑色衬衫被随意地挽至手肘,他的皮肤在微凉的空气里透出一种苍白的冷感。

出了酒吧,夜风吹来,脱离了嘈杂环境的莫丞昱终于清醒了些。他坐在副驾驶,想到刚才自己差点摔了几脚,觉得有些难堪:“抱歉,有些醉了。”

余想摇摇头,没说话,旋开车钥匙,发动机嗡嗡响着,她已经准备踩下油门——

突然一道光线从后门涌入,又瞬间暗下来。

落在油门上的脚立刻停住,心悬到了嗓子眼。余想回头,同时关门的声音落下,陈禹让已经在后排坐好,靠着椅背。他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平静迎上她的视线,好像不知道自己刚才的动作有多危险。

莫丞昱也回头看过来,看清后排的人后有些意外,唇瓣张了张,最后无声地看向余想。刚才,两个人之间的氛围就有些微妙。

余想收回眼。呼吸间压下心底的情绪,她扶着方向盘,最后沉静开口:“我之前同学。”

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干涩。车里的空气骤然沉了下来,像是被抽干了所有氧气,只剩下发动机低沉的嗡鸣和令人窒息的沉默。

陈禹让在黑暗里抬起眼,后视镜里,看见余想紧绷的半张脸。

而后,自嘲地扯了下唇。

直觉二人的关系并不是一个“同学”那么简单,但莫丞昱还是出于礼貌道:“你好,我叫莫丞昱。余想的大学校友,现在的同事。”

几秒钟后,莫丞昱才听到后座那个存在感极强的男人,蹦出两个没什么温度的音节:“Eyran.”

“Leo.”

莫丞昱不明所以,但也报了自己的英文名。

车里又迅速陷入沉默。余想打起精神,在导航上输了莫丞昱家地址。蓝牙播报的声音冲淡了诡异的气氛,莫丞昱靠着椅背,看余想谨慎又熟练地控着方向盘,笑了下:“记得你当时考驾照的时候,心理素质就不过关。怎么现在开了这么久的车,还这么怕?”

回国后,余想的驾照是自己去考的。莫丞昱讲的是她在新加坡考驾照。当时她完全不会开车,也不知道应该去哪里学,是莫丞昱向她推荐了场地,最后陪她练了几趟车。

正要回话,想到后面坐着的人,到嘴巴的声音莫名其妙落下去。

可几秒后,又觉得后面坐着谁又怎么样。

余想说:“谨慎点好。”

“你当时也这么说。”

语气里流露出自然的熟悉。醉意有些上头,莫丞昱靠着椅背,阖上眼皮,记忆如流水。

他记起自己第一次看见余想。

是徐子双的生日聚会上。

虽然是热带气候,但实际上新加坡的夏天并不那么热,室内冷气却像不要钱一般开到让人发抖。

八月的室内,余想穿了一件米白色针织衫,领口微敞,露

出纤细的锁骨。下身是简单的深色牛仔裤,勾勒出修长的腿部线条。

很随性的穿搭,却依旧吸人眼球。她的美丽是毋庸置疑的。然而,真正吸引莫丞昱的,是余想周身弥漫的悲伤感。

徐子双的生日聚会来了很多人。余想置身于喧闹的人群中,因为容貌出众,不时有人来和她攀谈,她也会一一回应。可其实眼睛从没在哪一个人身上停留过超过对话的时间。

一旦没有人和她说话,余想的肩膀会微微松下来,然后开始发呆。

她的目光似乎落在人群的某处,又像是停在了某个只有她自己知道的时刻。

好像在思念谁。

车在莫丞昱家楼下停住,余想喊了声,却没有回应,她这次发现莫丞昱已经睡着了。她只能准备下车送他。

沉寂了一路的后排这时候终于响起开门声。紧接着,副驾驶的门被打开,露出陈禹让的身形。

他把里面的莫丞昱拉了出来,拍了下莫丞昱的下巴,没什么耐心地问:“几楼?”

莫丞昱艰难地睁了睁眼皮,最后又昏过去。

“1804。”

坐在莫丞昱后面的人回答的。

眉心不着痕迹地蹙了下,陈禹让甩上门,沉默着把人带着往上走。几步后,他回过头,看见跟在他身后的余想。

他垂眸,居高临下地俯视着她,深邃的眼眸在昏暗的光线下晦暗不明。倏尔,极轻地扬了下眉,“人给我不放心?”

话里却没有任何笑意。

余想呼吸一滞,心像是被针刺了一下。喉间翻出生疼的苦涩。她本不是这个意思,可此刻看着陈禹让冰冷的眼神,赌气的情绪轻易就将她攫住:“对。”

半晌。

陈禹让喉间溢出一声极轻的低笑,别开眼-

最后,陈禹让随意把莫丞昱放在了他家沙发上。余想站在门外等。

电梯下落的时候,两个人都没说话,一前一后地出来。

南屿市的晚风吹动树叶,带着淡淡的花香。月光透过云层,洒下清辉,镀得金属的车身都显得有些温柔。

余想甩开了陈禹让,却无视忽视身后那道存在。男人的气息越来越近。

余想让自己别去管,可不知道为什么,鼻头蓦地酸了。

她沉默着掏出车钥匙,车灯闪烁两下。手刚搭上驾驶座的把手,忽然被一股力度拉扯过去。

“砰。”

车门在她身后被大力甩上,发出一声沉闷的巨响,隔绝了外界所有的光线与声响。世界瞬间被压缩进这个密闭空间里,只剩下挡风玻璃外透进来的微弱月光,勉强勾勒出男人深刻的轮廓。

后背抵着真皮座椅,艰涩而疼。余想还没反应过来,腰肢就被一只滚烫的手箍住。陈禹让把她紧紧箍在腿上,吻了上来。

他的唇瓣带着惊人的热度,甚至有些粗暴地碾压着她的柔软。

牙齿磕碰带来一丝细微的痛感,随即,他的舌头便强势地撬开了她的齿关,力道带着一种摧毁般的凶狠,仿佛在绝望地确认她的存在,又仿佛裹挟着无尽的不甘与苦楚。

余想的大脑一片空白。几秒后,她不甘示弱地咬上他肆虐的舌,指尖无意识地深深掐入他衬衫下的肌肉。

密闭的空间里响起水声,他们好像要将彼此吞没。唇舌死死纠缠在一起,分不出源头的水渍里慢慢溢出铁锈的味道,可谁都察觉不到疼,胸膛紧紧抵在一起,在一片混乱中感受对方猛烈的呼吸,要将这么多年的情绪尽数发泄。

车内的温度越来越高,身体越来越烫。陈禹让的掌心箍着那道柔软的腰肢,那熟悉的馨香混合着血腥气,像烈酒般疯狂地侵蚀着他的理智。他想咬住她,想咬住她洁白的脖颈,要让她疼,最好疼到后悔。

额角的青筋跳了几下,陈禹让的眼底浮上幽暗,亲吻的力度逐渐变大,要攫取她全部的呼吸。余想好像和他较上劲,双手环住他的脖子,他们的鼻尖几乎是撞在了一起。

终于,不知道是谁先停了下来。

两张脸在咫尺的距离慢慢分开,呼吸落在对方的皮肤下。他看清了余想眼下的眼泪,在惨淡月光下闪烁着细细的光。

在被他发现的瞬间,那隐忍的泪水不受控地涌了出来,顺着脸颊滑落。

余想抱住他,身体不住地颤抖,抽泣声让一句话间间断断。

她哽咽,每一个字都破碎不堪:“陈禹让,你这几年过得好不好。”

她的哭声占据了整个车厢。

此外,耳边好像听不见其他声音。

陈禹让咽下情绪,慢慢闭上眼,喉间涩到发苦。

最后,喉结剧烈地滚动了几下。

仿佛用尽了全身的力气,他咽下所有情绪,睫毛轻轻颤着,挤出两个沙哑的音节。

“不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