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1章 雷暴前后不愿流泪望着你(二)……
外公外婆离开后,余想多呆了一日,才和何震威提自己也准备离开,用的借口是回学校学习。
舅妈挽留了几句,何震威倒是没意见。饭后,找到余想,问了句:“Joe,是不是拍拖了?”
余想一愣,慢吞吞点了头。
“和Eyran吗?”
下意识就要应下,但最后,脑子里某个念头成了一道关卡,阻止了点头的动作,余想在舅舅面前撒了个小谎:“不是。”
何震威记得何相宜生前和他说过,余想不会撒谎,此时也察觉不出她开口前那细微的犹豫,听到答案,心里有些意外:“我还以为……”
他虽古板学究,但实实在在走过恋爱与婚姻,也比余想和陈禹让多几十年生活经验,上次请陈禹让和余想吃饭,他隐约看出陈禹让对余想是有超过的情谊的。
但更多的,松了口气:“不过不是Eyran也好,你们现在只做朋友,不受你和陈尹霄之前订过婚影响,可要是拍拖就不一样了。”
剩下的话何震威咽到了肚子里,他只是觉得曾经余家和陈家订婚也算是门当户对,虽然余家不如陈家和宫家树大根深,但余至君个人事业上乘,且余想的大伯余问君有望角逐港府重要席位。
可惜逐鹿中原,鹿死谁手,如今余家家道中落,所幸何家不踏足商界,平平凡凡的书香世家,这个结局之下竟然也能给余想遮一片天。
但也仅此而已。
可如果谈及婚嫁,陈家注定不会愿意。
余想知道何震威未尽的话,可她脑子里却在想更多。最后还是决定不在午夜降临前自扰,开始收拾行李。
可是一些念头越张越凶,通向没有出口的路口。其实可能答案就在那里,只是她装作没看见。
余想这个时候记起自己当初心一热,作出与陈禹让相爱的决定,本来是抱着不问结果的念头。可她低估了自己的自私,到如今,她已经不再敢去想后路如何走。
…
晚上收拾行李的时候,陈禹让电话刚好打过来。
这段时间他们一直微信聊天,这是第一次拨电话,余想才发现给陈禹让存的备注“Eyran”不知道什么时候被陈禹让改成了“老公”。
一下午有些恍惚的心情此时回笼。她打起精神:“Eyran.”
那边静了两秒,陈禹让的声音传来,仿佛就站在她面前,捧着她的脸低声问:“怎么了?”
“刚刚和Lily看电视。”余想借口道,“你怎么突然打电话?”
不知陈禹让信了还是没信,轻轻笑了下:“余想,不如请问你自己几个小时没有看手机了?”
余想会意点开微信,发现陈禹让下午给她发的消息,她一句没回。
“一直在收拾东西。”
“不是还有三天,慢慢收拾。”
他当然不知道自己决定明天提前回去,怕到时候看到她,会吓一跳。想到这,余想的心情终于高涨一些,继续哄骗道:“今天收一点,明天收一点啦。”
在别人面前扯谎,再小的谎她都会慌张。可对于在陈禹让面前撒谎这件事已越来越熟练。她语气自如,料是洞察她一切情绪的陈禹让也没听出异样。
第二天,余想打车回了浦摊壹号。
这间屋子空了快三个星期,哪怕定时有人打扫,也无端生出一种久无人居的感觉。
木法沙被陈禹让带回陈家,屋子里唯二的活物就是鱼缸中那两尾游弋的金红。鱼缸每日会自动换水换氧,还有自动投食的机器,两条小金鱼完全不受无人照料的影响,身体似大了一圈。
陈禹让不在,余想也不太想睡主卧,到了二楼,那个陈禹让为她布置的房间,偏偏她一日都没有正式住过。
晚上陈禹让照例发来视频通话,被余想拒接了,她才不想被他发现自己在哪。
翌日,陈禹让要去宫家吃饭。余想心里猜测他晚上应该会过来——他们约定的时间是明天,但陈禹让肯定也会提前一天到这边。
吃过早饭,余想就开始忙碌。她买了许多小灯笼,还有一棵砂糖橘树。哪怕他们没有在这个家过年,但她还是想装饰一下。
刚在树上挂好一枚小铃铛,忽然听到门铃声。
余想一时以为是陈禹让提前回来了,但立刻反应过来,如果是陈禹让,就不需要摁门铃。她蹑手蹑脚走到猫眼旁望了眼。
一几年代,人们刚开始说全球气候变暖,谈冰川消融。
命运的冰川仿佛也如此,一直深藏海面之下,她总假装看不见,可船触礁的刹那,一切都如有预感般降临,轰塌的川岩,眼泪将沙漠变成海洋,没有人知道海面下是什么,但总能料到那唯一的结局,沉没,或更深的沉没。
透过猫眼看到宫绮的脸时,她先是短暂地茫然,随后,是无比的冷静。
“可以进来吗?”
在陈禹让的房子里看见她,宫绮却没有表现出任何意外,反而问。
余想让开了门前的道路-
开春后,港府便要换届,整座林港城如同临海,平静之外是鼓鼓的帆。
街头巷尾是过新年的热闹氛围,居住在半水一代的富豪们更是将场面办得响亮,但水面下潜伏的是左右摇晃的不安与跃跃欲试。
宫老爷子平日不待客,难得过年,没有将人拒于门外的道理,近日的宫家门客络绎。
得知陈禹让明天又要离开,老爷子要求他一定过来吃饭。
到了宫家,陈禹让发现他的亲戚们几乎都在,还有些他不相识但其实本质无异的面孔。看见陈荣峯,众人纷纷开始恭维,然后指着陈禹让和陈尹霄问:“这位是小少爷,这位是大少爷吧?”
陈荣峯哈哈大笑,看起来非常受用:“都几岁了,还少爷。”
众人跟着笑,先问了陈尹霄几句,又问陈禹让,无非是现在在哪读书。但又不需要陈禹让自己说,会有不知道从哪里冒出来的声音帮他回答,然后众人便唱起双簧。
他觉得没劲,但也不能走掉,刻在血液里的假笑不难维持,只是觉得度日如年,开始想余想现在在做什么。她刚才给他发了条“我在忙大工程”后便saygoodbye,后天他倒要问问她在忙什么大工程。
饭点前,没有血缘关系的人自知地告别,客厅立刻少了一半人。话题总是假情假意地从餐桌上的饭菜开始,到最后,终于有人忍不住引出港府目前的形势。
一顿饭炮火连天,一群人都当自己是天生的策略家。但其实真正走起来还没他的代码精准。
思及此,陈禹让更觉兴致缺缺,只想早点走人。哪想饭后,老爷子把他叫进书房。
宫老爷子从高位退下来快五年,对家庭的关注增多。几位小辈有什么风吹草动,都会
有人递到他书桌上。
“禹让,谈女朋友了?”老爷子问,却不需要陈禹让回答,语重心长道:“谈恋爱,在你这个年纪,不是坏事,但要找个你有情,对方也有意的。”
他问:“陈荣峯和你母亲知道了吗?”
陈禹让只说:“他们认识。”
就听见外公问:“余想?”
有些意外老爷子知道,陈禹让点头。
宫老爷子的手在红木扶手上滑动,整间书房陷入无边的静谧。陈禹让避开这沉默,往他杯中添了些热水,推到老爷子面前:“喝点。”
宫老爷子脸上严肃的神情散去,他无奈地摇摇头,端起那杯茶抿了口。吭噔一声,瓷杯被稳稳放回茶托上,他问陈禹让:“还记得你出国前,我和你说过什么吗?”
半晌,陈禹让嗯声。
老爷子在心中无声叹口气。
四年前,陈禹让和钟亿打架。当时钟亿父亲正在冲刺港府副手位置,可谓如日中天。这件事把素来与港府交好的陈荣峯气个半死。最后为了在面子上赔罪,准备把陈禹让送去澳洲念高中:“他不是骨头硬?我看他硬到几时!”
陈荣峯问不出来,但宫老爷子不一样。当时他刚从位置退下一个月,手里的权力未完全交接,以此逼着钟亿父亲从钟亿口中撬出真相。
那是宫老爷子第一次听说余想这个名字。
第二次听说,便是知道陈尹霄要订婚,对象叫余想。
他觉得不对,从宫绮那打听到真相,才知几位小辈在自己眼皮子底下作出多少荒唐事。他气到差点住院,可事情走到歧路,回旋太难,最优解便是将错就错,他唯一能做的,就是要宫绮一定把陈禹让送出国。
那天,宫绮回家,说陈禹让没表态。于是他亲自去陈家找陈禹让,可看到陈禹让,他竟也说不出更多的话——
二位外甥,他素来更疼陈禹让。只记得那日,平日散漫恣意的陈禹让,完全一副颓唐模样。
他究是不忍,最后只留了四个字:“禹让,各有命数。”
可没想到命运兜兜转转,又回到最初。
…
“听说孟家女儿对你有意?”
书房的大灯落下,将陈禹让的面孔照得清晰。他的神情没有半点变化,漠声道:“我只知余想对我有意。”
“算了,随你。”老爷子将茶杯盖上。
那双苍老却矍铄的眼睛,望着陈禹让,缓慢道:“只是禹让你要记住,仅仅两情相悦是不够对抗外力的。如果真的遇到困难,要不要继续走下去,外公如今劝不了你,日后自然也帮不了你,你要学会自己去解决。”
“我知道。”
那时陈禹让没有想到其他,以为外公提醒的,是他一直在心里想的事情。
他知道陈荣峯和宫绮不会同意他和余想在一起,但他也无所谓他们是否同意。只是当年发生了什么,一直是悬而未决的剑刃,他怕哪天又落下来。
他答应余想不问。但也只是不问她而已。
晚上回去,没多久,院子里又亮起车灯,不知是陈荣峯还是陈尹霄又出了家门。
余想竟然还没有回他消息,消息停在了那句“我在忙大工程”。
他先问忙完了吗,最后拨了电话过去。
却是温柔的电子女声:“对不起,您拨打的电话已关机……”
记忆千回百转,一切仿佛倒带重来。他在这一刻察觉到什么,瞄了眼,果然木法沙不知何时被带出了他的房间。
心脏骤然沉底,陈禹让握住门锁,却被推开。
他的卧室门外也没有保镖。
顺着螺旋楼梯走下去,却在客厅看见陈尹霄。
“Eyran.”
他不紧不慢地把要出门的陈禹让叫住。
陈尹霄缓缓上前,姿态从容,却带着无形的壁垒:“港府换届,外面风浪太大。母亲嘱咐让你不要出门。”
听出陈尹霄话中含义,陈禹让迈向玄关的脚步钉在原地。
喉结微动,半晌,陈禹让低低吐出三个字:“余想呢?”
仿佛没听见他的问题,陈尹霄继续说:“陈禹让,我今天不替任何人关你,如果你坚持,我会把你放出来。”
“但是Eyran,你今年十九岁了,你有没有想过,你目前获得的一切,都是依仗着家里得到的?”
“你我背靠宫家陈家,但离开这个身份,你是什么人,你想要什么,你要想清楚。不是所有事情都会停在十六岁,跳窗去找余想,然后可以解决什么呢?结局没有任何改变。”
仿佛审判锤落下。
投入死水潭的石子,清晰地回荡在过分安静的空间里。
陈尹霄静静端详着陈禹让,看他那位弟弟平日不曾低下来的眼睛,忽地闪了一下,最后迅速地熄灭。
嘴唇翕动,陈禹让的睫毛轻轻颤抖着:“哥。”
但他最终依旧只挤出三个破碎的音节:“余想呢?”
许久未听到这个称谓,陈尹霄冷硬的面部线条,极其细微地松动了一丝裂痕。
他难得沉默了。那沉默像不断膨胀的巨石,压在陈禹让的胸口,挤压掉所有氧气。
终于,听到陈尹霄缓慢道:“你最近都没有看到宫承惠,你知道她去哪了吗?”
“她去了密歇根。”
时间仿佛在瞬间冻结。客厅里死一般的寂静。
陈尹霄看着陈禹让骤然失血的脸,终于是做了第一个告诉他真相的人。
“她即将在那里迎接她和余至君的试管婴儿,从血缘上,可以说是余想的弟弟。”
第42章 雷暴前后不愿流泪望着你(三)
二零一零年九月,夏末的暑气未消,余想升上了中三。刚过去的暑假,她在一场舞蹈大赛上捧回了金奖,风头正劲。私立名校的传统,开学典礼总少不了这类“门面功夫”,余想便被安排了一段独舞。
私立初中的各项典礼,从来不只是学生的典礼,更是成年人的名利场。
日理万机的余至君也特意空出日程来观看余想表演。余想心底很开心,但表面依旧故作骄矜:“爸爸,你来看我跳舞,万一我太紧张没跳好,就怪你。”
“念念怎么可能跳不好?”余至君习惯性摸她的脑袋,温柔地笑着:“你可是爸爸的骄傲。”
那日,余想选的表演曲目是经典独舞《芭蕾之死》,准备的舞服是余至君托人从欧洲购买来的。
她有些意外余至君居然会亲自过问这些事,尤其是那件舞服美不胜收。
她将舞服提前穿上,外面套上初中制服,坐在教室里等彩排开始。初中时,她和焦牧同班,焦牧和她同桌换了座位,帮我赶暑假作业。半晌,忽地抬起头,笑了声:“Eyran来了。”
陈禹让和他们不在一班,可出入他们班后门如同回家般自然。余想后桌恰好是他哥们,看见他来,自然让了座。
听到焦牧的话,余想头也没抬,直到感受那道熟悉的气息在她身后的位置沉下。几秒后,她的头发被人轻轻扯住。
“陈禹让。”都不用回头,她就知道是陈禹让搞的鬼。她把陈禹让的手甩开,很没营养地斥责他:“你为什么天天来我们班?阿sir说禁止串班。”
陈禹让懒洋洋地靠着椅背,眉梢眼角都是混不吝:“我想来就来了。”
“都要初三了,能不能成熟懂事一点?Followtherules,please.”
“大小姐这次暑假作业写了吗?自己跟足rules未?”
脸一红,余想立刻挡住手下正在抄的作业:“关你什么事。”
焦牧看不下去:“你两个细路,收声啦。”说着,他把手里的两本作业本扔了一本给陈禹让:“闲着没事干也帮忙写下,不然余想跳完开学典礼就开不了学了。”
稳稳接过那本作业,封面姓名上端正写着“JoeYu”,陈禹让扯唇:“早就提醒你做。”但还是要了支笔,开始帮她抄作业。
三个人忙着赶作业,也不忘聊天。
焦牧:“今天还是惠姐来?”
印象里,陈禹让的家长日等活动,要么没人,要么都由宫承惠代劳。
果然,听到陈禹让嗯了声。
“她人呢?”
陈禹让简单道:“不知道。”
这时,舞蹈老师来班级找余想,喊她过去彩排。余
想自然把自己手里还没完成的作业递给陈禹让,双手合十,眨巴着眼,无缝切换成央求模式:“Helpme,please.”
闻言,陈禹让略挑了下眉。
余想知道这便是答应了,反正他不答应也得答应。于是拎上包匆匆忙忙出发,却怎么也没找到自己的芭蕾鞋,这才迷迷糊糊地想起来,好像落在余至君车上了。
她一边往停车场走,一边给余至君打电话,却无人接听。余想心中有些着急,换成给司机打电话,这时候人已经走到了停车场,远远看到了自家的车。
但上面好像有人。
发现这件事后,余想挂断才拨出的电话,直接往车门走。
那日的很多细节早已记不清,或许就是无数个偶然堆积而成坍塌的大山。她的鞋偶然忘在车后排,宫承惠偶然直接坐到副驾驶的座位,车门又偶然没关。
余想打开后排车门的时候,恰好撞击余至君和宫承惠在接吻。
听到开门声,余至君第一反应还以为是司机,不满地扫过来,甚至没有放开托在宫承惠后脑勺的手。在看见余想的脸时,他的脸立刻白了,随即,浑身的血又都似乎涌到他的双颊:“念念……”
脑子里第一句话是“你们在做什么?”,可话到嘴边,眼泪却先流了下来,最后开口只说了五个字:“你们好恶心。”她拿上舞鞋,手软到连车门都没关紧,在她转身眼泪愈重的瞬间,后排车门又弹了出来。
也就是那日的演出,余想在舞台上摔倒。众声哗然的同时,是陈禹让把她背到医务室。
“很疼吗?”感受到肩膀上的湿意,陈禹让问,脚步愈快。
她靠着陈禹让的肩,泪水越流越多,却说不出一个字。
她脚踝骨折,又从医务室被转到医院。后来在家休养,她偷用了余至君的电脑,以余至君的名义给各家奢侈品店铺发了邮件,要来了过往账单。
在她的追问下,余至君告诉她,他和宫承惠认识,是在她四年级的家长日上。那段时间,何相宜的海外公司刚成立,没时间参加她的家长日,但又不允许女儿的家长日没有家长出席,于是强制余至君去。
最后,她只问:“妈妈知道吗?”
沉默了许久,余至君摇头。
余想休养在家,焦牧他们想来看她,都被找借口躲掉。后来陈禹让给她打来电话。她忽然对着电话哭了出来。电话那头的陈禹让很担忧:“Joe,发生什么了?我过来找你。”
“不……不要。”
她上气不接下气,有那么个瞬间,她想直接把一切告诉陈禹让,她甚至想对他说出“恨”这个字。但她说不出口。她更不想让陈禹让知道、自责。宫承惠是陈家少数真心对陈禹让好的人,她不知道陈禹让知道了这件事,会怎么样。
她的世界已经塌掉,他的世界应该依旧明亮。
但她控制不出自己的眼泪,最后哭到要断气,才后知后觉地找理由,但在那一刻也是下定了决心。
“陈禹让,我以后再也不要跳舞了。”
…
其实事情应该到此为止。但余至君太贪心,想通过宫承惠和宫家搭上关系,二人开始考虑结婚,余至君甚至打算把自己占有的海外股票都过户到宫承惠名下——包括何相宜创立的那家公司。
被余想发现后,他答应余想不结了,也没有继续过户事项。
但余想已不再相信他。余至君和宫承惠在母亲去世前就勾搭在一起令人恶心,最令人想吐的却是他要把母亲的公司让给别人。股权过户没有那么多公示程序,往往知晓那一刻一切已尘埃落定,她知道自己防不住,于是想了蠢办法。
只要她先和陈家绑定了关系,无论是出于礼法还是名声,余至君都不会再和宫承惠有结局。
只是家长都没想到,她选择的是陈尹霄。
但她知道,陈尹霄也知道。
她选择陈尹霄,只是因为她不爱他。
订婚的消息放出去后,远在英国的覃忆发来问号。那天余想一夜没睡,坐在窗边,她知道自己走了最差的一步路,因为那时是抱着自毁与报复的念头,她知道自己不会再有幸福,但只要余至君和宫承惠也不好过,她就算得到解脱。
她这辈子最愧对的是自己的母亲。
倘若不是她,余至君和宫承惠也不会认识。
然后。
然后便是陈禹让。
她应该要恨他,可她只恨自己。
当时的余想已经不清醒,其实覃忆的消息里完全没有提及陈禹让的名字,可她的回复却是:“总归和Eyran没关系。”-
到达美国的那天,密歇根下着大雪,仿佛白色沙尘暴。寒风如刀锋般锐利,余想从未经历过如此寒冷的冬天。
那日,宫绮告诉她,宫承惠的小孩预产期在三月初:“她同你老豆不会扯证,宫家的身家不会流给外人。我妹妹只是需要一个孩子。”
面对这样荒诞的真相,余想竟然毫无波澜,她这次来密歇根只是为了做一件事。
这次看到余至君,他特意把头发染黑,但是面容上的皱纹显示出遮不住的疲惫。余想恍若未闻,余至君如今过得再潦倒,她也不会怜悯他半分。
出乎她意料的,余至君好像早就料到她的来意,爽快地同意了股权转让。
余想没有和他更多的交流,也没探究这背后的缘由。等协议书上的墨水干掉后,她把这份文件小心收好,一秒都不愿多呆。
玄关处,身后传来余至君的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
“念念,不是只有你一个人痛苦。”他顿了顿,声音低沉下去,像蒙着灰尘,“树倒猢狲散,大家不过想揾条生路。”
商人本性,利字当头。事实上,到如今,余至君与宫承惠也已经似露水情谊,只是宫承惠恰好需要后代,他也妄想靠着这条脐带,吊住与宫家那点若有若无的关系,在风雨飘摇中多一分依仗。
“你大伯有一个女儿在外,应该和你同龄,不能认。”余至君说,“如果回去有空……可以去看看大伯。你大伯他终归是对你好的。”
余想脚步一顿。此刻眼前蓦地闪过何相宜病榻上枯槁的容颜,逼着余至君发毒誓此生只会有她一个孩子。那誓言言犹在耳,如今听来却字字讽刺。
思及此,余想忽地勾唇笑了下。她缓缓转过身,最后一次,也是第一次,如此平静地直视着这个赋予她生命又将她推入冰窟的男人。
“爸爸。”这是余想最后一次叫他,“你真是令我恶心。”
…
从余至君的屋子出来,余想忽然不知道去哪里。她来得匆忙,连行李都没怎么收拾,没有雨伞,大雪纷飞,她随意带上帽子,睫毛上都结了小小的雪花。
所幸7-11遍地都是,她走进去,竟然在异国他乡生出一种熟悉感。随意买了杯热可可暖手,靠在窗边看飘零的雪花。
林港城几乎不下雪,她第一次见这么大的雪。白茫茫一片,有点看不到终点。
手机开始嗡嗡震动。
来电显示是“焦牧”。
“余大小姐,听说来美国了?”焦牧的声音一如既往,什么事发生好像都不畏惧。听到余想应后,他轻笑,慢悠悠问:“要不要来我这边玩一趟?很久没见你了。“
窗外,雪势愈大,模糊了街灯。
半响,余想嗯了声。
“James.”她的声音清晰而冷淡,一字一句:“不要来机场接我。”
…
电话收线。焦牧将手机从茶几上拎起,目光投向沙发里静坐的陈禹让。余想那么聪明,当然能猜到陈禹让在他这,最后一句话喊着他的名字,其实
是说给陈禹让听的。
“真别去接。”焦牧站起来,拍拍陈禹让的肩:“忍下啦。念念过来大概要五个小时,Eyran你睡一会儿,我去给你们买东西。”
陈禹让没说话,半张身子陷在沙发里。快三十个小时没有睡觉,可他的神经全部麻木,连困也感受不到。
马萨诸塞州也在下雪。隔着紧闭的玻璃,依旧能听到风声。
窗外的天色一点点暗下来,从黄昏到蓝夜。
终于,两道敲门声响起。
…
门被轻轻推开一条缝,余想推着行李进来。屋子里没开灯,黑暗是很好的借口,她知道房间里有人,但她故意不去看,沉默着把行李放置好。
身后的门扉忽地被吞噬,手臂上一道力度,她被扯进那个再熟悉不过的怀抱里。
陈禹让的气息瞬间将她包裹、淹没。没有言语,也不需要言语。黑暗中,他滚烫的双手捧住她的脸,带着一种近乎绝望的急切,准确地、不容分说地寻到了她的唇。
吻落了下来。他迫切地撬开她的舌关,余想没有抵抗,双手紧紧攥住他背后的衣料,本能地回应他的吻。冰凉的液体顺着脸颊滑落,源源不断,渗入他们紧密交缠的唇舌之间,咸涩的味道在炙热的吻中弥漫开来。
余想闭着眼,眼泪无声落下。他们曾经牵手,接吻,在月光下交缠;他们一起长大,一起走过不知道多少年,可如今看来都那样渺小与短暂。此时风雪寂静,异国他乡的小房间里,不知过了多久,也许只是一瞬,也许是一个世纪,也许只在一吻之间,那些过往好像就这样散了。
交织的气息之间,余想忽然感受到一片不属于她的濡湿。
激烈的吻骤然停了下来。她抱住的肩膀,开始轻轻地颤抖。
粗重的喘息在死寂的黑暗中格外清晰。他们的额头紧紧相抵,鼻尖蹭着鼻尖,眉骨抵着眉骨。她终于再也压抑不住,喉咙深处挤出破碎的呜咽,最后变成无法自抑的哭声。
“陈禹让。”她身体微微颤抖着,声音带着哭腔的颤抖,“我们分开吧。”
他死死抱着她,仿佛要将她揉进骨血里。彼此能感受到对方的心跳,陈禹让声音很沙哑,带着悲切:“余想,这对我不公平。”
余想泣不成声:“难道对我公平吗?”
冰冷的屋子里,呼吸声与泪水滑落的声音被放到最大。不知道过了多久,陈禹让再度开口,声音里带着不易察觉的颤抖。
“余想。”
他问她,似恳求,又似嘲讽。
“为什么总是要甩开我?”
余想不断摇着头,巨大的悲伤被悲伤碾得粉碎:“对不起陈禹让,对不起……”
她一遍遍重复着,心脏绞痛到难以呼吸。落在她背后的手慢慢往上,最后在她的脖颈处停留。陈禹让的指尖插.入她的头发,睫毛轻轻颤着,声音里带着隐秘的祈求。
他艰涩道:“冷静一段时间,再谈,好吗?”
第43章 缺氧季节够钟死心了(一)
从林港城飞来美国,这几日,余想都没怎么休息。躺到床上,身体已经很疲乏,却怎么也睡不着。紧紧拉上的窗帘,一点光也透不进来,窗外风雪呼啸,门被轻轻推开。
她立刻就能猜到是谁,于是阖上眼,背对着门装睡。
可预料之中的脚步声却没有立刻响起。陈禹让在门口站了很久,似乎在黑暗里一直注视着她,最后,门被轻轻关上。
原本已经干涸的眼,又掉下眼泪。余想不敢哭出声音,泪水贴着脸颊缓慢流下来,然后落到耳垂上。
一切都已经走到了死胡同。好像一切都是问题,又好像一切都不是问题。横梗在她和陈禹让之间的,便是这样的暗桥。走上去,也许也能踏过河流,但这座桥更可能在中途坍塌,随后被湍急的河流冲走。
她来这里,只是为了见陈禹让一面。
其实也不过是几个星期,但她好像好久没看到他了。
他好像瘦了一些。
哭泣逐渐抽干余想的力气,她在不知不觉中睡去。直到凌晨五点的手机铃声将她吵醒。
…
轻手轻脚地收拾好行李,余想在床头留了张便签。轻轻拧开门锁,细微的声响在寂静中却被无限放大。她抬眸,心脏猛地一窒——
陈禹让竟然在客厅。
天光尚未破晓,客厅沉在一种灰蓝色的朦胧里。他陷在沙发里,背对着门口的方向,身影在稀薄的晨光中勾勒出沉默而疲惫的轮廓。不知道是刚被吵醒,还是彻夜未眠。就在余想屏住呼吸的瞬间,他像是心有感应,缓缓抬眸。
空气仿佛凝固了。余想攥紧手里的行李,陈禹让便起身过来,强硬地拉住了她的行李杆。
“去哪?”他的声音下仿佛压抑的暗流。
余想垂下眼睑,避开他灼人的视线:“大伯出车祸了,我要回去。”
“一起回去。”
陈禹让的声音很哑。说话间,他不由分说地从她手里夺过行李箱,另一只手掏出手机开始买机票。
“陈禹让……”
“余想。”
好像猜到她接下来的话,陈禹让直接打断。他的目光从手机屏幕上抬起,直直刺入她的眼底。
“这次你说什么我都不会走。”
…
不过离开了几天,再回到林港城,余想竟无端生出恍如隔世的错觉。
平民出身,有幸得贵人相识,但也因此薄如蝉翼。进入港府后,从站队的那刻起,余问君就在避免最坏的后果,为此他恪守底线,确保自己在失势后也不会陷入囹圄。
成王败寇,尚能安然无恙已是最好的结果。自那之后余问君一直隐忍生活,却在这样微妙的时刻出了车祸。
距离车祸发生已经过了三十小时,余问君从抢救室里推了出来,躺在病床上,面容苍白。
心电图规律波折,可他一直没有醒来。
病房外围了众多黑衣人,推门而入,病床前却只守着韩双鹭一人。消毒水的气味浓得刺鼻,混杂着生命流逝的腐朽气息。
听见开门声,她抬起头,目光先是落在余想苍白的脸上,随即扫到她身侧的陈禹让。那一瞬间,韩双鹭的眼底掠过一丝复杂的情绪,最终归于一片深潭般的沉寂。
后来的事情自然地走向了一条道路。心电图变成一条直线的时刻到来,起搏器无法派上用场,寒冷的太平间,灰暗色调的灵柩。
余想再度经历了这一切。
余问君不被允许办追悼仪式,他的葬礼只来了零星几个人。韩双鹭以他女儿的身份操办了这一切。
陈禹让的存在,在这寥寥数人中显得格格不入。有几位年长者认出了他,眼底闪过惊诧,终究没有上前寒暄,只留下几道含义不明的目光。
送走最后一位客人,空荡的告别厅只剩下死寂。韩双鹭没有看陈禹让,径直走到余想面前,声音在空旷的厅堂里显得异常清晰,也异常冰冷:“余想,你不认得我,但是在市中心那次,不是我第一次见你。”
余问君曾有过一段恋爱。在他进入港府后分开。在那之后很多年他当上乘龙快婿,妻子无法生育,他也无法强求。这时候,有人告诉他消息,他有个流落在外的女儿。
这些年,何相宜一直帮忙照看韩双鹭。韩双鹭早就在何相宜的手机屏保上见过余想。
韩双鹭至今未认过余问君,哪怕她知道,放学后,总会有一个人在远处看她。她也知道,母亲的账户里一直有人打钱,可母亲没有花费一分钱在她身上,最后和一位男性私奔。
“我手上有欧阳家的事情,但到今天也没用了。”韩双鹭说着,忽地勾了唇,“当年余家出事,陈家是帮忙善后,但是他们也从里面拿到很多好处。”
殡仪馆特有的阴冷气息裹挟着未散尽的香烛味道,沉沉地压下来。余想的身体微微晃了晃,陈禹让视线凝滞,顷刻之间,他身体的血液仿佛在倒流。
韩双鹭哽咽道:“余问君有做错事情,但是这座林港城,有一个人干净吗?”
…
空气突然变得很安静,殡仪馆灯光惨白,余想觉得自己浑身发软。有那么瞬间,她觉得自己站不住、要晕过去,朦胧之间记忆断了线,此时此刻与过往交叠,她想到母亲葬礼那日。
那是初三下学期。那天的林港城下了很大很大的雨,大到要将整座城市淹没。
葬礼即将开始,余想却不见踪迹。所有人都在找她,余至君担心余想想不开,报了警。警车在雨夜呜鸣,余想躲在一间废弃的电话亭里,抱着双腿恸哭。
小时候,她有一次假意离家出走。最后想回家却不知道家怎么走,想在这座电话亭里给妈妈打电话,可惜浑身上下找不出一枚硬币。
后来借了路人手机给何相宜打电话,妈妈赶到这个电话亭把她接回家。
从今天开始她就没有妈妈了。
抽泣声愈发急促,直到玻璃门前出现一道身影。
陈禹让浑身湿透,站在电话亭门口。雨水顺着他凌乱的发梢不断滴落。他黑色的西装紧贴在身上,勾勒出少年人单薄却绷紧的肩线。
他的脸色苍白得吓人,只有那双总是盛着散漫或笑意的桃花眼,此刻盛满了浓得化不开的担忧和沉痛。
余想缓缓抬眸,她看到陈禹让身后无尽的雨幕。
后来陈禹让背她到路边打车,他把自己的外套脱下来,盖在余想脑袋上,但不妨碍两个人的身体都被雨淋透。
余想趴伏在他背上。少年的背脊并不算特别宽阔,却在此刻成了她唯一能依附的支点。
雨水像鞭子一样抽打着他们。世界只剩下哗啦啦的雨声,冰冷刺骨。余想的脸颊贴着他湿透的衬衫,能清晰地感受到他背脊肌肉的紧绷。
她闭上眼睛,泪水从眼尾流出,和雨水混在一起。母亲最后痛苦的面容、宫承惠与父亲接吻的画面在脑海中闪回撕扯,她的心开始抽痛,无尽的恨意蔓延开,不自觉攥紧陈禹让的衬衫。
他以为她要滑下去,手上用了些力气把她掂起。这样托住她的动作,却让所有汹涌的情绪如同决堤的洪水,冲垮了余想最后的堤坝。她突然低下头,对着陈禹让肩颈咬了下去。直到铁锈味在唇齿间散开,她才回过神,几秒后,有些茫然地松开齿关。
可陈禹让却一个字都没有说。
后来她坐在的士上,又开始哭。陈禹让把他的手臂递到她面前,余想不明所以,一时忘记哭,泪眼朦胧地看他。
陈禹让故作轻松地挑了下眉:“还要不要咬?”
…
林港大学的维修工似乎不看校园反馈。通往学生公寓的那条路,路灯竟然还没修好。那个长长的斜坡,沉没在浓稠的黑暗里,像是一个被遗忘的伤口。
学校已经开学好几日,只是他们一直没来报道。周边有成群结队的学生走过,大家嘻嘻哈哈,谈天说地,他们混在其中,沉默不语,却无人发觉。
公寓就在眼前。可还未走到,余想就停在了原地。陈禹让跟着她停下,似有知觉地看向她。
余想低声说:“就送到这里吧。”
沉默片刻。
陈禹让心脏绞痛,他张唇,干涩地挤出两个字:“念念。”
余想没有回应,转身就要离开。陈禹让本能地伸出手,一把攥住了她的手腕。余想下意识就要,却被他抓得更紧。
故作的平静终于崩塌,早在眼眶里摇摇晃晃的眼泪断线般落了下来。余想一时失控地喊了出来:“陈禹让,我们没有以后了。你还不知道吗?!”
几道探寻的目光从路过的人群中投射过来。陈禹让却似浑然不觉,此刻他的眼里只有余想满是眼泪的脸。
夜风吹来,他握住掌心那虚无的温热,痛苦不堪地开口:“念念。”
“不管发生什么,你都要把我甩开。”他盯着她,每一个字都像从心口剜出来,“是吗?”
余想仰起脸,任由冰凉的夜风吹干眼角渗出的湿意,眼里是无尽的绝望。
“那我能怎么办呢?陈禹让。”
“我们可以离开这里,随便去哪里……”
她不忍再听,打破他的幻想:“陈禹让,这一切已经发生了,没有办法回到以前了。”
她的手腕被攥得更紧,仿佛要被捏碎。陈禹让迫使她抬头看,声音开始颤抖:“在你心里,我算什么?”
“陈禹让,我爱你,可是又怎么呢?”眼泪模糊了余想的视线,“一看到你,我就会想到很多事,我觉得一切都错了。你知道吗陈禹让……”
她猛地吸了一口气,像是用尽全身力气吐出那个盘旋在心底的噩梦:“我一直在想,会不会我们的认识就是错误,那样会不会一切都不一样……”
林港城冬夜忽然变得好冷,寒风像裹着冰针,呼啸着刮过两人之间骤然扩大的、死寂的空隙。
攥住她手腕的力度骤然减轻,她感受到他在颤抖。陈禹让的脊背好像软了下去终于谁都没再说话,只剩下余想的哭声。
不知过了多久,陈禹让静到绝望的面庞出现一道裂痕。
他垂眸看向余想,喉结艰难地滚动:“你有一刻想过我吗?”
他问。
他死死盯着她泪痕遍布的脸,像是要从中找到一丝自己存在的证据:“你有想过,我也会难过吗?”
余想承受着他目光的凌迟,心脏像被一只冰冷的手紧紧攥住,每一次搏动都带来窒息的绞痛。
“陈禹让,有些事情和你没关系,有些事情和你有关系。只是我做不到释怀。我不怪你,可是我原谅不了我自己。”
这句话仿佛用尽了余想的力气。她深呼吸一口,声音像是剥落的枯叶,在风中轻轻颤着。
话语轻到要听不见:“我只是喜欢一个人走夜路。”
“所以就送到这里吧。”
…
余想别开眼,将目光投向一旁寂寞的墙壁。
终于,她听见面前的人轻笑了声。
黑暗里,陈禹让终于松开她的手。
他们都食言了。
第44章 缺氧季节够钟死心了(二)
春节后,陈尹霄去埃塞尔比亚处理业务。在当地呆了快两个星期,一落地林港,就听到他的秘书汇报,陈禹让已经很久没出过家门——
从前,陈荣峯一直派人监视着两位儿子。待陈尹霄开始插手公司后,这件事项也由他一并承担。
到了陈禹让家门口,陈尹霄先是耐着性子敲了两下门。没有得到回应,陈禹让耐心告罄,面无表情地抬手,指尖在密码锁上快速点过。
推门而入的刹那,酒气扑鼻而来。他把窗帘拉开,刺眼的天光骤然涌入,撕裂了室内的昏沉,照亮茶几上东倒西歪的酒瓶。
陈尹霄皱起眉,径直走向卧室。
…
“天,听说韩双鹭休学了。”
于庭打开门的时候,看见余想坐在书桌前,正盯着一块手表发呆。听到声音,余想把手表塞回去,若无其事地去接水。
余想这几日都住在学校,于庭觉得有些奇怪,问:“Joe,你最近不出去date吗?”
“我和陈禹让分手了。”
余想的声音很平静,反而是听到这句话的于庭没有控制住,惊愕地啊了声。
她原本以为陈禹让和余想是大学后才认识、恋爱的,可后来看见论坛上一些八卦的消息,才知道两个人原来从小便一起长大。
而余想和陈禹让的感情也似乎很稳定,没想到如今居然也分手了。
于庭有些担心余想,后面几日上课、下课,她一直陪着余想。可余想反而显得很冷静,看不出情绪有什么异样,甚至去实验室以前还勤快,常常在实验室呆到晚上十点,最后一个关门关灯。
于庭这才慢慢放了心,又忍不住想,余想和陈禹让大概只是短暂性分手,就是那种几日后便会和好的吵架。
直到她从朋友们那听来陈禹让
要转学的消息——
那天,于庭回到寝室都小心翼翼的,她观察着余想的神情,看不出她是否已经知道这个消息。
“你不用一直盯着我。我知道陈禹让要转学去mit。”最后,是余想主动开口。
说完,安静了几秒,她又慢慢地补了句:“我和他分手,现在已经不难过了。”
声音很轻,好像是在说给自己听。
宫承惠和余至君的孩子在两周前早产出生,迄今还在保温箱,但这一消息瞬间传遍林港城,成了林港豪门茶余饭后的谈资。
覃忆他们当然也知道,谁也不敢来问。只是覃忆会时不时地来找余想打网球,绝对不带她的男友。
在路上,常常会有人用打探的眼光看余想。
她自己无所谓,可覃忆会帮忙瞪回去。
所幸没多久,港府换届的消息冲散了众人八卦的热情。欧阳梦父亲上位,如期而至地成为港府新任掌门人。正式换届的新闻图上,陈荣峯立于前排权贵之中,笑容得体,分享着权力顶峰的荣光。
自那之后,也没有人赶在明面上议论宫承惠的事情。
沉寂几个月的港府终于热闹了起来,笼罩数月的戒严撤去,街市恢复车水马龙,仿佛一切如昨。
余想上学期写的论文终于过审发表,上学期的学业排名也出来,她是学院的第一位。
吴永柯问她将来有没有申研的打算,看见余想点头后问她想申哪。
“新加坡吧。”
何相宜的公司在那。
余问君的葬礼之后,余想去墓园,看了何相宜一次。但是墓碑前有一束新鲜的百合花。
有人在她之前来过。
余想依旧只是站在墓前,安安静静地呆了一下午,什么话也没说。
日子就这样一天天过去,四月带着潮湿的气息悄然降临。那天覃忆来找她吃饭,字里行间都是暗示,余想佯装听不懂,覃忆终于忍不住问:“Eyran要出国了。今晚在TheGlidedOwl,你来吗?”
手里的筷子一顿,余想最后淡淡摇了摇头。
“好吧。”得到了答案,覃忆努努嘴。
话题到此为止,可几分钟后,覃忆不知为什么忽然握住她的手,语气虔诚:“Joe,以后一定会幸福的。”
静了片刻,余想的唇角牵出一个很淡的笑。
她终究还是对撒了谎。
当夜幕沉沉地笼罩林港,霓虹如血管般在城市肌理中亮起时,她乘着最普通的黄色的士,停在了闪烁着浮华光芒的TheGildedOwl门前。那只巨大的铜塑猫头鹰像在炫目的灯影里睁着空洞的眼,俯瞰着门前一字排开的各色超跑——
今夜,某位富家少爷将离港,成了纨绔们名车竞艳的秀场,引擎的轰鸣和路人的侧目交织成喧嚣的背景音。
一路进来不知多少熟悉的面孔,余想害怕被人发现,特意戴了顶鸭舌帽。她也觉得自己可笑,但此外没有其他方法。她小心翼翼地走进酒吧,一路掩藏得很好,却在幽暗的拐角处不小心撞到一个人。
她的帽子掉到地上。余想赶忙道歉,捡起帽子的瞬间抬眸与对方对上视线,有很轻的熟悉感闪过心头。
那人的视线有些阴鸷,就这样沉沉望着她。被他盯着,余想的心情有些微妙的烦闷,但她按捺下去,又说了个“对不起”。
那人却没有回应,最后,沉默着转身,一瘸一拐地离开。
余想这才发现,他是个跛脚。
但这小小的插曲像投入深湖的石子,很快被她抛开,只是当时的余想没有想到这个涟漪很快会被更大的浪潮吞没,定了定神,走进了酒吧的核心区域。
再次踏入这片喧嚣,竟有隔世之感。空气里流淌着慵懒的爵士乐,萨克斯的音色缠绵悱恻,竟与一年前他们重逢那夜如出一辙。时间仿佛在此刻重叠、扭曲。
好像过去了那么久,可原来也不过短短一年而已。
他们的重逢之间横亘了十二个季节。
竟然只是为了这样短暂到虚幻的相拥。
思及此,余想的心脏泛酸,她强迫自己不再想,视线环顾着,终于在一层中央,看见了那道身影。
纷杂的舞池里,幽黄的灯光和蓝紫色交织在一起。卡座区,几位阔少正高声玩着骰盅,每人身边都依偎着妆容精致的年轻女孩。
陈禹让平时不常出现在这样的画面里,但今日不知为何,有几位女生大胆地上前搭讪,亦没被推开。这仿佛某种信号,让猎手们变得蠢蠢欲动。
一位靓女尤其大胆,打牌的时候,直接在他身边坐下。涂着蔻丹、精心修饰过指甲的指尖,带着刻意的撩拨,不经意地滑过他的手背。
陈禹让眉心骤然拧紧,一丝厌烦掠过眼底。
他甚至没有看那女生一眼,直接侧首,对一旁的哥们说:“换个位置。”
那位靓女何曾遭过这样的冷遇,被晾在原地,精心维持的笑容僵在脸上。
陈禹让视若无睹,径直走到对面空位坐下。陈禹让不理会,重新坐下的时候,他好似有所察觉,忽然撩起眼皮。
他的目光,穿透了迷乱的灯光、晃动的身影、氤氲的烟雾,锁定了站在人群边缘的余想。
纵使她戴着鸭舌帽,他也一眼就把她认出来。
好像总是这样。无论相隔多远,多么暗淡的光线,他总能一眼看见余想。譬如重回林港城那日,她坐在吧台和焦牧聊天,手里拿着刀叉,有一下没一下地戳着那盘冻肉拼盘,那是她不不喜欢吃一样东西时才会出现的动作。
三年里,余想的头发长长许多,可是只一个背影,他就认了出来。
…
陈禹让别开眼,神色淡漠地甩出手里的牌。
“叼!Eyran还是Eyran啊,宝刀未老。”坐在下家的男生知道自己被吃死,笑嘻嘻的,直接把牌全部推了出来。他探身去拿酒吧,这时候,也看到了一道熟悉的身影——
在场的哪位不认识余想。
余光在陈禹让面庞上飞快扫过,看见陈禹让神情冷漠,那位阔少不着痕迹收回眼,情商在线,自然不会哪壶不开提哪壶。
但等所有输家喝完罚酒后,陈禹让却也端起一杯酒,一饮而尽。
苦涩的酒味刺激着舌尖,陈禹让忽然觉得没劲。
随意找了人代自己的位置,陈禹让起身,朝余想反方向的地方走去,找了个无人的卡座坐下。边昶月端了杯酒到他身边:“看到Joe了?”
被一语道破心绪,陈禹让没有回答。他只是向后更深地陷进柔软的皮革沙发里,将自己半张脸隐没在阴影中。震耳的音乐仿佛被隔绝在外。
他不喜欢过分的吵闹,在美国那三年,也从未融入过任何Party文化。今夜包场,为的是什么,他自己心知肚明。
这样远远见过一面,能不能算是告别。他不知道。
边昶月淡笑:“我还欠她一个道歉。”
指的是上次口不择言。
半响,陈禹让像是从某种深沉的思绪中被打捞出来,缓慢地掀开眼皮。酒吧变幻的光线在他深不见底的眸子里明明灭灭,描摹着他立体的眉骨。
他低声道:“以后有什么事,帮一下她。”
边昶月扯了扯嘴角,用惯常的玩世不恭掩饰眼底翻涌的苦涩:“最多只帮忙照看三年,Eyran。”他晃了晃酒杯,威士忌里的冰块叮当作响,“毕竟她是我前女友的闺蜜。”
陈禹让漫不经心地嗤笑:“装什么。”
但其实那笑声里没什么笑的含义。最后,两个人都没有再说话,陷入沉默之中,不知道是谁先端起了酒杯,仿佛只有酒精能暂时麻痹这令人窒息的氛围。
边昶月喝酒从来只拿最烈的,没一会儿,头便有些昏涨。他扶了下太阳穴,某个瞬间,不知道是不是自己喝醉了,出现了幻觉,边昶月眨一眨眼,终于确定不是幻象。
那瞬间,他浑身僵住,骂了句脏话:“那是钟亿么?”
这个名字犹如冰锥,陈禹让呼吸一滞,看见离余想所在位置大约十米远的地方,一个穿着不合时宜厚外套、身影微跛的男人,正静静地站在那里。
仿佛感应到陈禹让的目光,钟亿缓缓地看过来,最后,冲他
勾唇,露出一个极为怪诞的笑。
那笑容里没有半分温度,只有淬毒的恨意。
陈禹让眼神一凛,甚至没来得及思考,身子就已经离开沙发,往那个方向跑去。
同时,有人一直好奇注意着这位古怪的跛脚来客,直到看见他从腰间掏出什么,那冰冷的金属反光映入眼帘,看清楚的刹那,开始尖叫。
酒吧里的萨克斯仍在吹着,偌大的空间被割裂成两半。一半沉溺在酒气与鼓点编织的幻梦里,喧嚣鼎沸,浑然不觉;另一半,靠近入口的这片光影,则骤然被那道凄厉的尖叫割裂:“枪!他有枪!”
那道呼声离自己很近,余想心脏一收,循声回眸。
幽暗的光影里,黑洞洞的枪口,已经对准了她。
一切快得来不及思索,来不及恐惧。
电光石火,不过一瞬。
“嘭!”
…
空气震动着,硝烟味迅速扩散,时间仿佛被钉在哪一刻。余想还未反应过来,眼前一黑,一道力度就把她推向了旁边。睁开眼,她看见了压在自己身上的陈禹让。
“Eyran!”
周围凄惶的呼喊被更大的混乱吞噬。钟亿那张因恨意而扭曲的脸上,狞笑尚未褪尽,他挣扎着,还想将枪口再次对准地上那两道倒在一起的身影,被一旁的人制服。
可此刻,周围的一切混乱都似崩塌,余想浑身冰冷,下意识喊他的名字:“陈禹让……”大脑一片空白,她的指尖在极度的惊惶中,下意识地、徒劳地摸索上他宽阔的脊背,触到一片黏腻的温热。
浓重的铁锈味漫开,泪腺先于意识决堤,在那片朦胧的水雾里,她颤巍巍地唤他,声音破碎得不成调:“陈禹让……陈禹让!”
那具压覆着她的身躯,正承受着无法想象的剧痛。陈禹让极其缓慢地垂首,目光穿透血色的雾霭,落在余想惊惶失措的脸上。那双平日里总是高高在上的漂亮眼睛,此刻盛满了难以言喻的痛楚,里面是为他留的眼泪。
他想抬手为余想擦去眼泪,却使不上力气。无意识地闷哼了声,身后的痛感慢慢变得不清晰,大脑一片混沌。太阳穴布满汗水,可他却浑身发冷。
苍白的唇瓣动了动,意识里,自己好像要说什么,但又想不起来。
终是没有了力气,闭上了双眼。
第45章 缺氧季节够钟死心了(三)
医院长廊的尽头,那扇紧闭的大门,亮着的灯,“手术中”三个猩红的字体,一切都似悬而未落的判决。
空气里弥漫着消毒水的气味,那盏刺目的红灯持续亮着,将门外等候区惨白的墙壁和冰冷的长椅都染上了一层绝望的薄红。
这次,连陈荣峯都放下工作赶来,他和宫绮这对分居多年的夫妻在这个时刻又坐到了一起,坐在余想对面的长椅上,中间隔开的空间像泾渭分明的河流。
不知过了多久,那扇门终于打开。
…
陈家的人将病房占据,余想站在门外,不敢进来。直到所有人都离开,只有陈尹霄留了下来。她抬眸,有些无助地看向陈尹霄。
没有言语。处理了一晚上消息封锁事务的他也显得有些疲惫,下颌的线条绷得冷硬。视线冷漠地在余想面庞上掠过,陈尹霄只是极其轻微地点了下头。
病房里是铺天盖地的白,像一个巨大的无菌雪洞。陈禹让就陷在这片苍白的中心,安静地躺在病床上。氧气面罩覆盖了他大半张脸,只露出紧闭的双眼和异常苍白的额头。
余想忍不住流眼泪,她的眼睛早就哭到肿。又怕惊扰他,死死咬住嘴唇,直到眼泪流尽,才发现自己已在不知不觉中握住了陈禹让垂落在床边的手。
其实她并不喜欢自己哭。这是最无用的情绪。小时候的她不用哭也可以轻易得到许多东西,长大后发现哭不会改变任何事情。但最近的眼泪却像一直流不尽,原来哭到不想再哭的时候,人是会想呕吐的。
经历漫长休眠状态的人手极度冰冷,余想的心仿佛被这只手捏住,她有些无法呼吸。方才在抢救室门口,她已经无数次祈祷,倘若可以,应该让她代他去死。
陈禹让应该是要活下来的。他应该活得很好。
这一切都是她亲手造成。其实事情并不是毫无回旋的余地,是她一次一次要选最坏的解法。陈禹让只是陪着她走到了悬崖边。
肩膀塌了下去,余想坐在床边无声恸哭。这是她人生第一次生出后悔的情绪。曾口口声声用“后悔认识陈禹让”来指责他,但其实遇见他,她从未后悔过。直到今天。
心电图滴滴响着,余想听着机器的声音,用此确认陈禹让的心跳,一夜未合眼。
天渐渐变亮,熹微的晨光泄出一道光,门缝被轻轻推开。
太久没睡,余想的大脑有些迟钝,她缓缓回过头,看到了一个怎么也想不到的人-
陈禹让受伤的消息被陈尹霄勒令封锁,同时,他还处理了一件事情,就是暂停陈禹让的转学处理。
而这些事情一直是冯千阙家的留学公司在帮忙,为此,远在英国的她还是得到了这个消息。
回来的航班上,冯千阙一直在整理自己的记忆。出国后,她一直在克制自己不去回忆过往的一切,却在瞬间功亏一篑。
她难以难描述自己对余想的情绪——或者说,是对他们这个圈子里,除了她之外的,所有人的情绪。
向往、嫉妒、微妙的恨意……
生在多子家庭的她,又是家中长女,就连大学选专业都不能按照自己的心意。可除了她以外的每个人,似乎都是活得那么恣意、耀眼。
喜欢上陈禹让是一件再正常不过的事情。有时候冯千阙也会想,自己对陈禹让,真的只有喜欢吗?她其实也嫉妒他。她渴望成为他。但无论如何,这些复杂的情绪永远不会得到验证,更不会得到消解,因为陈禹让的眼里只能看见一个人。
“Joe,你觉得自己不自私吗?”泪水不停地落,冯千阙几乎是咬着牙关挤出这几个字:“你一直都知道你对Eyran是特殊的,所以在他面前最坏,动不动就同他冷战,你知道小时候陈禹让为了和你和好找过我和覃忆多少次?”
几人聚会的时候,她总是在没有人注意的时候,偷偷看向陈禹让。
看他看着余想笑,或伸出手挠她的下巴,然后被余想打。
因为知道这样的情绪不可能得到解法,初三那年,冯千阙下了一个决定。
她在陈禹让初三生日上,把他单独喊了出去,同他表白。
不是为了让他答应,是为了让自己彻底死心。因为这本身就是一件胜算为零的赌局。
被陈禹让拒绝后,她就干脆离开了,她不要让自己变成可怜的模样。在那天后,她和陈禹让默契地装作什么都没发生。他是不在意,她是假洒脱。
她开始去认识除了他们之外的朋友。
在这个圈子里的她黯淡无光,可离开这个圈子,她也并非没有人喜欢。有位男同学知道她和余想关系好,跟她说了一件事。
钟亿曾经和余想表白过,结果余想没多看一眼,就把他拒绝。当时父亲职位正处巅峰的钟亿气不过,三番五次打扰余想,最后余想直接告诉了段主任。
虽然段主任也无法对钟亿做什么处罚,但钟亿怀恨在心,找人将余想的照片ps到裸体视频上,给自己的哥们炫耀,甚至上传到网上。
刚知道这件事的时候,其实冯千阙的脑海里有过一闪而过的念头,不停叫嚣着,干脆让这件事发生,那样余想可能会被毁掉。
但是最后,她还是找到陈禹让,说了这件事。
陈禹让从小编程能力好,但他第一次学着黑进网站,是为了删视频。这件事只有冯千阙知道。
告诉了陈禹让之后,冯千阙蓦地生出一股解脱感。
其实她并没有那么坏,她心想。
陈禹让直接找到钟亿。当时钟
亿父亲在港府得势,他却直接把钟亿打进医院。不管怎么问,陈禹让绝不开口。后来钟亿醒来,他知道这件事也说不出口,所以也缄默不语。最终这件事按陈家让出某块开发土地的中标机会收尾,但钟亿因此落下残疾,对陈禹让怎么不恨。
“Joe,你知道为什么弘正论坛上讨论你家破产的帖子都被删掉了吗?”
最后,冯千阙死死盯着余想。看见余想的脸上的自责,她居然生出病态的快意。但也有更大的悲伤。
她一字一顿:“不是什么管理员,一直都是陈禹让。”
“余想,他不欠你什么。他小姨的事情,陈禹让也不知道,你只是想找一个人来恨,除了陈禹让,你找不到第二个这样的人。你只是自私,懦弱。”
冯千阙的声音慢慢冷却:“你们都很令人讨厌。”
…
陈禹让做了一个漫长的梦。
梦从小学开始。其实喜欢上余想并没有什么特殊的契机,没有某个瞬间心动,也应该不是一见钟情。
他已经追溯不到自己什么时候喜欢上她,只是在一次次讨厌绕在她身边的男同学中,后知后觉地意识到,自己喜欢余想。
青春期的第一次梦/遗是因为她。第二天他别扭地不敢与之对视,偏偏那日余想一定要缠着他问为什么不给她的ins点赞。
当时知道边昶月和覃忆偷偷恋爱,他也有过片刻呼之欲出的念头。但最后都差一点勇气。不敢打破现状的勇气。
梦最后停在了跨年夜那晚。那竟然是他们最后幸福的时光。他和余想牵住手,站在巴士站讨论她生日那次,他给她包下的观光巴士。
梦里的余想她却忽然抓住他的手:“陈禹让。”
但不知道为什么,她喊他名字的时候,有些哽咽。
他想问她为什么哭,可这时候巴士遥遥开来。握住的手顷刻松开,仿佛只是两只蜻蜓短暂地交缠在一起,风吹来就要各自离开了。
余想上了车,他想跟上去,可身体却好像被钉住。
他站在原地,看着她越来越远。
…
眼皮沉到掀不开。陈禹让缓缓偏过头,看到坐在沙发上的母亲和边昶月。二人听见动静,看过来,有些不可置信。
他的视线轻轻扫过整座屋子,再没有第三个人。
医生进来的时候,跟进一个人影。可他在远远望到的时候,就知道不是余想。
他刚醒来,不能受吵闹。每个人都是来了就很快离开。冯千阙、边昶月、覃忆、李仕尧……就连陈荣峯过来,都只是安静地坐着,看着他,说不出指责的话。最后叹了口气,匆匆忙忙地离开。
到第六天,陈禹让终于可以坐起来。四月潮湿天气多,窗外天阴沉沉的,他胸前的伤口在隐隐作痛,他不自觉蹙眉,而后目光一顿。
听到呼叫的铃声,护士匆忙赶来,陈禹让却指着天花板墙角,问了另外一个问题。
那里躺着摄像头。
…
护士将监控拷到平板上。仪器和绷带缠绕住陈禹让,他安静地躺在病床上,看病房里的监控录像。
从他被推进,一屋子的人,余想躲在门外角落,只露出侧影。
后来,人潮散去,她才缓慢地走进来。再度看见这张脸,心脏仿佛被揪住,一种刻骨的疼。
录像里,余想在他床前坐了很久,后来门打开,出现冯千阙的脸,她走了出去。
病房短暂地空了一段时间,直到外公来看他。穿着一丝不苟的深灰色唐装,看见惨白的灯光打在陈禹让毫无生气的脸上,这位习惯挺直腰背的老人,却不自觉躬下了腰。
后来余想回来了,她却只是站在床头,安静地看着他,好像在发呆。
她站了很久,最后消失在监控镜头里。
在有她的画面里,她一直紧紧握住他的手。
他想到那个跨年夜,他们在麦当劳吃同一个甜筒,商场里淌过音乐,女歌手的声音恋恋不舍:“如果失约在此生,毋需相见在某年。”
后来他们拥吻,余想把那枚声纹戒指递给了他。
分开的日子里,他试图用酒精麻痹自己,半醉半醒中,一遍又一遍,千千万万次听着里面的声音。
她肯定是录了很多次,最后的语气里依旧有无法放开的羞赧,却每一个字都念得很清晰。
“陈禹让,我永远爱你。”
心电图有了波折,仪器滴滴作响。尖锐的声音刺破病房的寂静,也刺穿了窗外连绵不绝的雨幕。
护工的手指悬停在暂停键上,目光从仪器屏幕移向床边沉默的身影,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紧张:“还看吗?”
窗外风雨摇晃,银灰色的蛛丝将世界笼罩。
“不用了。”
他淡声说。
林港城的雨好像永远不会停。
他终于不用再提醒她带伞。
第46章 连续低压往事重提是折磨(一)……
离开新加坡前的晚上,余想去牛车水逛了一圈。想起大学入学前的那个假期,李仕尧从新加坡旅游回来,和她分享自己在牛车水看见有人打架的见闻。
在新加坡呆了那么多年,余想没有见过人打架。没想到在离开的前夜,她也在牛车水看见两位男性争吵、动手。
不少人驻足围观那混乱的场面。余想拿出手机,给正在AFI念研究生的李仕尧发了视频:[轮到我看人打架了:)]
那年,她从林港城离开,换了所有的联系方式。等一切安定下来后,她联系上了覃忆,和之前的朋友恢复了联系。
除了他。
美国正是白天,李仕尧回复得很快,发了一个大笑的表情包:[记得你是明天回国?]
在新加坡的这几年,她通过吴永柯,联系上了当地较为知名的学者,直接通过他们和新加坡当地的药企合作上,将何相宜生前留下的这家公司,从温水煮青蛙慢慢发展的状态拉上了飞速发展的轨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