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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1章 第31章反诸正

孟柔膝盖落地跪在他身前。

于她而言这,根本就算不上什么折辱,莫说她现下已是奴籍,即便不是奴籍时她也跪过许多人,在安宁县时为了找到江五的下落,她跪过县令,跪过县尉,就连守门的小吏她也跪过的。

江铣不是江五,他是朝廷四品大员,当朝新贵,连晋阳公主都不愿意得罪他。就算他手上没有她的身契,她原本也该跪他的。

她一派坦然,江铣的眼神也越发冰凉。

他扣着她的下巴,强迫她抬起头来:“你就当真这么喜欢伺候人?”

孟柔垂着眸,不看他。

江铣自嘲地笑了笑:“来人。”

珊瑚知道,这回叫的就是她了,连忙问有什么吩咐。

“去打盆水来。”江铣松开孟柔,两人之间的距离远了些,他仍旧紧紧盯着她,“既然是奴婢,也该做些奴婢该做的事。”

珊瑚很快打了水来,见孟柔仍跪在原处,越发不敢发出响动,放下铜盆便出去了。江铣也掀起衣袍,露出脚上的长靿靴。

“你这么会当奴婢,要做些什么,应当也不必再要旁人来教吧。”

他将靴子伸到孟柔的眼皮子底下。

孟柔垂着头,看不见江铣晦涩的神情,只看得见他靴上用金线绣着的云纹和米粒大小的各色宝石。

原来,这也是奴婢该做的事。

以前江铣重伤时她为他擦身换药,后来他伤虽

好了些,双腿仍是不能动弹,也都是她为他做好这一切,后来他好全了,能够自如行走了,她仍是喜欢为他做一些小事。

譬如为他系上衣带,譬如为他倒水斟茶。

夫妇本为一体,她做这些小事就像左手帮右手,左右都是自己的身体,自己的衣裳,能帮的就顺手帮了。

可若他们不是夫妇呢?

江铣是行伍中人,脚上的长靿靴看上去虽然还是很新,但鞋底已经被磨损了许多,孟柔垂下双眸,不再多看,伸手替他脱鞋。

江铣沉着脸,看着孟柔面无表情地为他脱鞋,又伸手试了试水温,当她要将他的双脚搬进铜盆中时,他的胸膛突然重重起伏,像是压抑不住愤怒。

他踢翻了铜盆,怒喝:“滚出去。”

孟柔吓了一跳,但脸上仍然没什么表情,朝他磕了个头便抱着铜盆滚出去了。

珊瑚一直守在门外,见她出来忙接过铜盆:“这是怎么了?”

孟柔摇摇头。

“或许是我伺候的不好吧。”她说。

回想从前在安宁县,孟柔刚嫁……刚卖给江铣的那几个月,江铣的脾气就是这样暴躁,那时候别说是铜盆了,碗筷、水壶,他跌过扔过的东西哪里数得过来。现在时日好了,他再怎么拿物件发脾气也不要紧了。

“孟娘子,五郎正在气头上,只要您服个软……”

珊瑚看她半身衣裳都湿透了,没说完的话也只得化为一声叹息,让她快回屋去换身干净衣裳。

许是已经散够了气,后半夜江铣并没再使唤她,也默许她与傲霜同住。

睡在庑房坚硬干冷的木板床上,孟柔又做了许多梦,上一瞬她仿佛还在同玩伴打着弹棋,下一瞬,她便置身于喜堂之上,眼看着江铣与旁人成婚,而她站在一边,像个烛台,半梦半醒间,看一看粗糙干裂的房梁木,竟不知自己是醒了还是仍在做梦。

天还未亮,她迷蒙地眨眨眼,又陷入梦境之中,这回她梦到的仍是过去,她刚嫁给江五的时候。

她梦见自己照顾江五,将他从阎王门前拉回来,梦见她与他两情相好,在冰天雪地中抱在一处取暖,梦见她头一回瞧见江五能够站起来,那时他扶着墙,步履蹒跚地只走了几步便出了一身冷汗,紧闭着眼睛要栽倒在地,梦见她猛地冲过去垫在他身下,两个人抱在一起又哭又笑。

梦见江五穿上明光铠,日光下金色的胸甲光耀鲜明,刺得她双眼落下泪来,他翻身上马的身姿利落轻灵,同当初浑身是血趴在榻上的仿佛是两个人。

朝廷征令已发,军情延误不得,江五分明已经走出去了好长一段路,却又折了回来。

“阿孟,你等着我。”江五骑在高头大马上,神采飞扬,“等我回来,用军功给你换支最漂亮的簪子。”

梦里的孟柔点头应下,在城外驻足好一会儿便回了家,可她的魂灵却好似抽离出来,跟随在江五身后,去了她从不曾踏足过的北地。

北境漫天都是风雪,树梢上结满了冰挂,摘下罩面的麻布,一不留神便会吞进裹在烈风里的冰碴。她看见江五顶着风雪急行军,看着他与同伴们围着篝火取暖喝酒,看着他们落入敌军的陷阱中,又看着他们突出重围。

但江五身上的伤越来越多,敌军的弯刀划破了他的衣裳,划破了他的肩背,鲜血就这样喷涌出来,她看见江五浑身是血地倒在地上,倒在雪地里,渐渐失去了呼吸。

孟柔尖叫着呼救,可没有人能听见她,她又扑上去想要提江五挡住落下来的白茫茫的雪,可那些雪粒冰粒穿透了她的身体,正在绝望中,她突然看见,伏倒在地上的江五脸色渐渐红润起来,身上的伤也全都痊愈了,他醒了过来。

孟柔却陷入了更深的绝望中,眼前人的身躯分明还是江五,可她分明知道,那已经不是她的郎君了。

他是江铣。

……

孟柔虽然搬到庑房,可江铣没下令,也没人真敢分派什么活计给她,唯有砗磲看她手足无措,好似当真要做些什么才肯心安的模样,便装了盒点心,托她送去东院。

孟柔原本不愿出门,可活计交代到手上,再怕这怕那的反倒矫情,便带着捧盒往东院去,到了之后菩提反倒一惊,拉着她往小门里躲。

“你怎么来了?”菩提皱眉看着她手里的点心,“是谁叫你来的?”

孟柔照实说了,又问:“戴娘子最近身体怎么样,可还好?”

她没忘记自己病重时曾受过戴娘子的照拂,即便如今她已经不再是戴娘子的儿媳,却也对她心怀感恩。

“很好,一切都好。”菩提极慌张地往身后一瞥,推着孟柔往门外走,“我替我们娘子谢过你关心,只是娘子正在待客,怕是无暇见你,你先回去吧。”

孟柔被她推出门,一回头,菩提仍守在门前,不住朝她挥手,叫她走远些,孟柔只得快步往外走,再回头,东院的门便已经关上了。

她怔愣一会儿,慢慢往偏院的方向回去。

是啊,如今她都是奴籍了,怎么能期待戴娘子和菩提还像原来那样对待她呢?就算是先前她们对她好,大约也只是因为她是江铣的房里人,而非将她看做了江铣的妻子吧。

只是不知道,戴娘子究竟会的是什么客。

孟柔呆呆地往回走,快到院门前才发现,她手里竟然还抓着那个捧盒。

方才菩提只顾着把她推出来,竟没拿走这些点心。孟柔顿时哭笑不得,踌躇一会儿,仍旧往东院去。

客人总是要走的,菩提不让她打扰戴娘子会客,她便等客人走了再进去送东西吧。

孟柔抱着捧盒原路返回,却在半路上碰见了此时最不想碰见的人,她立时转身往回走,却被叫住。

“孟娘子?果真是你。”

长孙镜穿着一身簇新的裘衣,雪白的风毛越发衬得她肤色洁净,貌若神女,身后还跟着四个侍女,活像是庙里侍奉观音左右的仙童。

“孟娘子,您这是……”

“奴婢孟柔,拜见县主。”

孟柔低头行礼,她盯着长孙镜的鞋尖,心里突然生出一个念头。

难道她当真就要这样死心了?当真就要待在江铣的院子里做一个侍婢了?

眼前分明还有另一个机会。

“县主娘子,可否借一步说话?”

长孙镜凝眸看着她,未置可否,却跟在她身后走到僻静处。

“孟娘子,其实这些天我一直很担心你。”长孙镜道,“晋阳性格直爽,并非有意为难娘子,其实……”

“公主说的都是真的。”

长孙镜反倒一愣:“什么?”

“公主说的没错,我如今落入奴籍,全都拜江铣所赐。”孟柔攥紧了手里的捧盒,深吸一口气,“县主,那日你和江铣在竹林中说的话,我都听见了。”

长孙镜蹙起眉,神情瞬间冷淡下来,那模样竟与江铣有些相似。

“你说的什么竹林,我听不懂。”

“县主娘子放心,我并没有将那日的事说与旁人听。”孟柔咬了咬牙关,跪在她身前,“求县主开恩将我放良吧,放我离开江府,离开长安。我一定走得远远的,再也不来碍您和郎君的眼。”

长孙镜眼神闪了闪,侧过头,身后的侍女自动退下,只有贴身的如墨挡在她身前。

如墨斥道:“好大胆的贱人,真当谁都是你能攀扯的?没凭没据地便要污蔑人清白,看我不禀明你主子将你打死才好。”

孟柔只是磕头:“求县主开恩,放我离开长安吧!”

“你!你是江府的奴婢,就算求放良,也该去求你江府的主人才是,要挟我家县主做什么!”如墨道,“真是荒唐。”

孟柔紧咬着牙关。

公主不肯帮她,县主也不肯,难道她当真要一辈子困在江府为奴为婢吗?

孟柔猛然抬起头,直视着长孙镜。

她曾经爱过江铣,知道对着一个人动情是什么模样,即便是这世上最宽容的女子,也不会容忍情郎身边还有别的女人。

“若不是三年前阴差阳错,奴婢这样低贱的人,根本不可能有幸伺候将军。”孟柔道,“就当是更正这些年的错误,求县主放我离开吧。”

第32章 第32章犯名讳

如墨斥道:“丧良心的东西,我家县主心善才同你多说一二句,青天白日的,你竟张口就要污损县主清白,看我不……”

长孙镜拦住如墨。

“孟娘子许是误会了什么,一时口不择言罢了。”长孙镜态度仍旧温和,却也没应承孟柔,“孟娘子,我只是这家的客人,不管是要放良还是要出府,你找我是没用的,得去找

能帮你的人。”

说罢便带着侍女们离开了。

孟柔跪在原地久久没有起身,捧盒落在身旁,里头的点心也不知究竟还是不是完好。

除了江铣,还有谁能让她离开。大夫人?莫说当初便是大夫人的手下带她上京的,先前帮傲霜的时候她便晓得,大夫人虽然能克扣偏院下人的月钱,可再要往里插手,却也是不能的。郑瑛?江婉?那便更不可能了。

县主说的能帮她的人,孟柔掰着手指数来数去也数不出一个来。

她一而再,再而三地求人帮忙,却次次碰壁,次次受到奚落。

天色渐渐昏黄,她出门时才刚过午后,现下却都快到宵禁的时候了。孟柔抬起头,夕阳正高高挂在天边,她却只能见着其中一半,另一半则是被高高的院墙给挡住了。

这么晚了,点心早已经凉透了,还是明日再送吧。

孟柔勉强积攒起力气,抱着捧盒爬起来,一步一步地往回走。

回到偏院,却见珊瑚正守在影壁前,隔着老远朝她使劲摆手。

孟柔看不明白,走进了问:“珊瑚,怎么了?”

珊瑚压低声音道:“您快走,等会儿再回来。”

孟柔没听清,还不待她细问,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传来,菩提从影壁后头转出来,身后还跟着几个上了年纪的嬷嬷。

孟柔连忙行礼:“菩提嬷嬷是来拿点心的?对了,这点心……”

“孟娘子这是去哪儿了?叫奴婢们好等。”菩提的神色比先前严峻许多,看着她的目光也十分严厉,“同奴婢们往东院去一趟吧,我们娘子有请。”

……

孟柔跟在菩提身后,那些脸生的嬷嬷们也跟在她身后,这架势不像是请人上门说话,倒像是官府拿人。

进了堂屋,空气中还残存着浅淡的香气,方才她遇见县主时,县主身上就有这样的香气,大概就是在这里沾染上的。

原来戴娘子的贵客是长孙镜。

但这不是她该探问的事,孟柔垂眸道:“戴娘子,您找我来是想……”

话还没说完,原本坐在主座抚着胸口顺气的戴怀芹突然起身,三步并作两步冲到她面前,抬起手掌狠狠地甩在她脸颊上,力道大得让孟柔的身体都晃了晃。

孟柔懵了,她惊愕地看向戴怀芹,一瞬间竟是什么话也说不出来,戴怀芹打完人,反倒像是受了欺负似的,捂着心口踉跄两步,菩提连忙上前扶住她。

孟柔这才反应过来,捂着热辣的脸颊不敢置信:“为什么要打我?”

“你还敢问!下作的东西,我早就知道你是个妖孽祸种,是来祸害我们五郎的。什么乡野僻壤冒出来的贱人,也敢冒犯柔娘的名讳,还敢上赶着犯忌讳到柔娘面前露脸!”戴怀芹依靠着菩提,恨恨地伸出手指着孟柔,“愣着干什么?还不快把她拖出去,给我狠狠地打,打死这个混账东西!”

今日长孙镜上门是为了还衣裳,上回她在做客时被侍女打翻茶盏泼湿了衣裙,不得已借了江府的衣裳更换,这回来是带着礼物上门,既是还衣裳,也是全了礼数。

这都是明面上的借口。那日在主院泼湿长孙镜衣裙的侍女原本就是戴怀芹的手下,有这么一出,也是为了制造机会让长孙镜和江铣会面。只是女儿家闺誉最重,男女私会这种事,传扬出去也不好,是以戴怀芹并没有派人偷听,就连那日引路的小侍女也借大夫人的手远远打发走了,两人在竹林中具体谈了些什么,谈成了什么样,戴怀芹并不知晓。

从江铣那里是探不出什么口风的,戴怀芹按捺不住,一听说长孙镜再次上门,连忙辗转请了人到院里说话。可她毕竟不是江府的正经主人,便是留客也留不了多久,长孙镜虽然赏脸过来,但一盏茶都没喝完便起身要走,她也不好强留,只得让人走了。

过了一阵子,门房上的却打发人来问,说是快要到宵禁了,县主什么时候才回府。戴怀芹正不知所措,幸而那头很快又有人来通报,说是县主已经乘上马车回府了。

戴怀芹原本没多想,直到菩提支支吾吾地说孟柔曾经来过。

沿着往偏院的路线走,见着地上残留的点心渣子,戴怀芹便知道了,绊住长孙镜的是孟柔。

是那个安宁县来的孟氏!

“……我原本念着你伺候了五郎三年,若是个乖顺懂事的,也不是不能容忍你在院中继续伺候,左右家里地方大,米粮多,就当多养只猫,养只狗,也没什么要紧。可是你,”戴怀芹抚着胸口,胸膛不住起伏,“看着老老实实,却屡屡闹出事端来,不是掉进水里便是跑丢了,害得五郎丢进颜面,也害得江家丢尽了颜面。祸害了五郎的名声还不够,还要来害他的姻缘,像你这样的妖孽东西合该立时打死才对!早知道那时我就该……”

“娘子,娘子快消消气。”菩提连忙为她顺气,“府里马上就要办喜事,若在这时候闹出人命来,便是主院那边也过不去,更何况……”

更何况五郎对眼前的孟氏,确乎是有几分情意的。

戴怀芹被她说动,盯着孟柔好一会儿,终究还是没坚持要打死她,只是让两个嬷嬷压着孟柔跪在院子里,让她吹吹冷风清醒清醒。

不过一盏茶的时间,孟柔的左边脸颊便高高肿起,嘴唇也被冻得发白发紫。

见着她惨兮兮的模样,戴怀芹多少消了些气,可还是不满意。

“就你这样的下贱东西,也配冒犯柔娘的名讳。”戴娘子恨恨道,“五郎把你没入奴籍还不够,合该给你改名叫你孟厌才是。像你这样不知餍足,不知谦卑的东西,实在恶心,五郎早该厌弃你!”

孟柔跪在地上,眼前模模糊糊的,看什么都像隔着一层雾,听见的声音也像是隔着一层布,她需要很用力才能明白她们说的是什么。

她又被人按着跪在地上,又被人给掌掴了,此情此景,同几个月前被大夫人按在院里发落时何其相似。

那时候她尚有力气叫屈,嚷嚷她分明是救了人为什么反倒要被罚,现下她却没有力气再反抗了。

戴娘子打她是因为她见了长孙镜?可那时分明是长孙镜叫住她的,长孙镜是县主,她只是府里的奴婢,难道还能置之不理吗?

柔娘,柔娘。再听见这个名字,孟柔没再像当初那样心如刀割,恨不得能剖出心来止了这疼痛。她只是觉得好笑。

原来她甚至不配叫这个名字,原来连她这个名字也算是冒犯。

或许戴娘子原本就想打她,如今不过是旧怨添上新仇。

府里将要办喜事,是江铣要与长孙镜成婚了吗?孟柔迷迷糊糊地想,那时候长孙镜也会是她的主人。

等长孙镜过门,她应当就要改名了吧。到那时候,她便连“孟柔”都不是了。

戴怀芹骂得直喘气,看孟柔一副无动于衷的神情,恨不得又要上去给她两巴掌,却见孟柔猛地睁大双眼,俯身重重将额头磕在地上。

“求戴娘子容奴婢一条活路,将奴婢赶出江府吧!”孟柔恳求道,“奴婢自知下贱,不配伺候五郎,更不配伺候县主娘子。求您将我赶出长安,奴婢再也不会来碍您的眼,也再害不着五郎了。”

长孙镜尚未嫁进家里来,只是个客人,求她帮忙确实求错了人。

能帮她的人分明就在眼前。

“戴娘子,求您放了奴婢吧,奴婢一定走得远远的,再也不让五郎瞧见。”

戴怀芹倏然一惊,紧接着便着恼起来:“你以为我会信你?我就说她是个妖孽祸水,到这时候还想着装模作样以退为进哄骗我,以为我还能留你在家去祸害五郎吗?!”

正要再上前再踢几脚,院门却突然被人踹开了。

是江铣。

戴怀芹惊讶道:“五郎,你怎么来了?你是……”

江铣越过跪在地上的孟柔,躬身向她叉手行礼:“给阿姨请安。”

大半夜的请什么安?两人分明都知道,他是为了孟柔来的。

当真是个

狐媚妖精。戴怀芹盯着跪在地上的孟柔,眼中恨意更深。

江铣瞥一眼地上的孟柔,看见她高高肿起的脸颊,瞬间冷下脸。

“孟氏终究是我的房里人,有什么不懂事的,冲撞了阿姨,阿姨大可派人来知会一声,我自会教导。”江铣道,“夜深了,不打扰阿姨休息,我带她先走了。”

戴怀芹连忙拦住他:“五郎,你知不知道她今天见了谁?她上回害你得罪了全家,这回又得罪了县主,她是要……”

“县主身份贵重,请阿姨慎言。”江铣仍然是那套说辞。

戴怀芹沉默好一会儿,转眼又盯着跪在地上的孟柔。

“今日就算你不肯,我也要发落了孟氏,留这么个祸害在家,你还能有什么好前途,好姻缘?别忘了三年前的教训,你若是……”

“什么教训?”

戴怀芹一下噤了声。

江铣讽刺地笑了笑,正要说些什么,却听见后头“砰”地一声响。

孟柔晕倒了。

第33章 第33章识端倪

夜半三更,偏院陡然又热闹起来。

江铣用披风裹着孟柔,一路将人护着带回西厢房,珊瑚同砗磲早早得到消息烧暖了屋子,又准备好了冰敷的冷帕子,可见到人才发现这都不顶用,孟柔面色潮红,浑身滚烫,已然是发起高热。

松烟拿着江铣的印信去寻医工,江铣则坐在床边,不断用冷酒擦拭孟柔的四肢,又用湃了冰水的冷帕子敷在她额头上,除了这些,他好像什么也做不了。

“阿孟,别怕,很快就会好的。”

他喃喃自语,也不知究竟是在安慰昏迷的孟柔,还是在安慰他自己。

孟柔仿佛深陷梦魇,眉心紧蹙,眼皮颤动一阵忽然睁开。

“江五……”

江铣握住她的手:“我在。”

孟柔双眸清明一瞬,可很快又陷入迷蒙中。

“你要成亲了吗?”

江铣心脏剧痛,就连喉咙也像被什么哽住:“没有,不会的,我……”

“我好难受啊……”

孟柔也不知是听见了还是没听见,她蜷起手指,无力地扯了扯领口,江铣连忙帮她扯松衣裳透气,又将被褥拉起来挡住风:“没事的,医工很快就来了。”

衣裳松开之后,孟柔终于能喘得上气,眉宇舒展,一双红彤彤的眼睛静静地望着江铣。

“你会给我改名字吗?”

江铣不解:“什么改名?”

“我阿爹死了,阿娘和阿弟也走了。”孟柔却没再看他,只是呆呆地望着床顶的承尘,她烧得浑身滚烫,脸色像醉酒一样酡红,连带着说出来的话也像是醉话,“这个名字是我阿爹唯一留给我的东西,你不要拿走,好不好。”

江铣正忙着给她擦洗手臂降温,好一会儿才反应过来。

“是谁跟你说了些什么?不会的,他们在骗你,我从没有这样想过。”他语无伦次地想要解释,可孟柔已经阖上双眼,再次陷入昏迷中。

府里的医工原本已经睡下,但松烟带着几个小厮硬是把人叫起来,架着抬着就把老人家送进了偏院里头,原本以为是五郎出了什么大事,进了内屋才晓得,竟是那位孟娘子。

医工不敢轻忽,伸手贴在她额头上试了试温度,又给她双手把过脉象,神情凝重。

江铣忙问道:“方先生,她怎么样了?”

“娘子最近是……”方医工捏了捏胡子,“娘子最近受了什么惊吓?从脉象上看,肝气郁结,心神惑乱,又被风邪所侵。这样,我写个方子,你们速速去煎好给她服下,今夜若是能退热,或许还能救。”

“还能救?”江铣急了,“这是什么意思!”

方医工只道:“五郎且先让某为她施针,看看情况如何吧。”

江铣倒退两步让出空位,他不敢置信地看向躺在床上的孟柔,因为受了掌掴,又因为发了高热,孟柔两颊殷红,脸色倒比平日还好些,她无知无觉地闭着眼躺在那里,像是酣梦。

她的身体一向康健,究竟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畏寒怕冷,又是在什么时候竟然差到了这种地步。

方医工说得吓人,但行针过后,孟柔身上的热度便立即退下去,等到砗磲端着煎好的药送过来,江铣把孟柔抱在怀里给她灌下去,再摸额头,便已经退烧了。

折腾快有两个时辰,好不容易把烧退下去,所有人都松了一口气,只有方医工仍然皱着眉。

“娘子反复高热,已是损伤了身体根本,便是现下退了烧,说不定还会反复。”方医工摇摇头,“后半夜还是得照看着,额头、腋窝的冷帕都得及时更换,切莫再让发热,也切莫再让她受寒受风。日后也得好好将养着,否则……”

江铣急问道:“否则怎么样?”

方医工抓了抓下巴,欲言又止,犹豫一会儿才道:“再这么亏损下去,只怕还会反复发热。”

交代完病情,方医工又提笔写下两张方子,交代了煎法和用法,收拾好药箱便要离开。江铣起身朝他行礼:“多谢先生相救,若是不嫌弃,便让下人们收拾间屋子请先生暂住一晚,再看看情况如何?”

方医工仍是摇头:“娘子已经退了烧,只要不再发热便无什么大碍。”临出门前,还是回头嘱咐道,“娘子这病虽有外邪侵袭的缘故,但归根结底,还是因为内心郁结。太过伤情终究是于身体无益,她也要看开些才好。”

这话分明说的是孟柔,可江铣却像被谁打了一棍似的,迟了片刻才点头道:“我会劝她。”

松烟带着赏赐将方医工送回去休息,珊瑚同砗磲也忙了一晚,江铣也让她们回房去,自己一个人守在孟柔床边,时不时给她更换帕子,擦洗身体。

无事可做的时候,便望着她发呆。

上回孟柔出事时,他正与满朝文武一同参与祭天仪程,回到家后才知晓孟柔又是落水又是被罚跪,生了一场大病。大夫人对他积怨已久,不过是借题发挥将对他的怨气撒到孟柔身上。

但这回伤害孟柔的,是他的亲生阿娘。

他又没能护得住她。

“对不起,阿孟。”江铣轻轻抚过孟柔的头发,小心翼翼地碰了碰她的脸颊,“对不起,不会再有下次了。”

然而被他道歉的人早已陷入沉梦,没有听见一字半句。

……

孟柔醒来的时候,外头天光大亮,像是已经到正午了。

砗磲推门进来:“娘子醒了?怎么这么不赶巧,五郎他连夜守着,今早才……”

“我怎么在这里?”孟柔迟缓地眨了眨眼,她竟又回到了西厢房,“我不是在东院……”

她记得,她是按砗磲的指派去东院送点心,半道上却遇着了长孙镜,后来……

“那都是三日前的事了。”砗磲挂起床帘,扶着她起身洗漱,“娘子在东院晕倒,五郎当场发了好大的脾气,这几日是日夜守着,须臾不离。要不是今早公廨使人来催,说是大将军有要务寻他问话,恐怕也不会离开。没想到娘子现在就醒了,我这就让松烟去传话,让五郎早些……”

孟柔连忙拉住她:“别,别去寻他。”

砗磲一愣:“孟娘子还在同五郎置气?五郎这些时日为了娘子,饭也不吃了觉也不睡了,没有一时一刻不在担心娘子。娘子既然醒了,总该告诉他一声才是啊。”

砗磲满脸的不赞同,孟柔只得讪讪缩回手。

孟柔不想看见江铣,宁愿他像先前一样日日宿在公廨在外头忙碌,她虽然醒了,但那又有什么要紧?区区一个奴婢醒过来,难道值得江铣放下公务赶回家里来吗?

就算回来了,见上面,两人之间又有什么可说的。

但听砗磲的意思

,她已经受了江铣这么多的照拂,竟还这么推拒着不想见他,确实太不知好歹。

砗磲去找松烟递话去了,孟柔慢慢穿上衣裳。

她被江铣搬回西厢房,床边准备的也不再是先前穿着的青衣,而是江铣给她准备的那些时兴又华贵的锦绣衣裳。

昏迷时已经在厢房睡了三日,这时候再说要搬回庑房去,倒像是在拿乔。

也怨不得珊瑚砗磲她们不肯把她当成同伴看待,原本江铣待她就与别的奴婢不同。

可不管她们怎么看待,她终究还是江铣的奴婢。

孟柔睡了整整三日,连骨头都像是要生锈了,下床时险些没站稳,才刚推开房门,便撞上守在门外的珊瑚。

“娘子这是要去哪里?是要取什么东西吗?我帮娘子去吧。”

孟柔道:“我想在外头走走。”

厢房里太暖和,待着也憋闷。孟柔正要往外走,却被珊瑚拦住了。

“娘子大病初愈,还是不要往外头去了,五郎吩咐过让我们好好照顾娘子,别让外人再打扰到娘子养病。”

孟柔原本也没想离开偏院,听见这话却是一怔。

江铣这是要把她关起来吗?关在江府里还不够,现在连偏院也不让出了,连外人也不肯让她见了。

因为她冲撞了长孙镜,是吗?

珊瑚一见她的神情便清楚她误会了,忙道:“这都是医工说的,娘子需得静养。况且府里最近要办喜事,外头到处都乱糟糟的,娘子在这院里逛逛就是了。”

孟柔眨了眨眼,垂下头:“好。”

偏院地方小,远比不上主院或者东院轩阔,孟柔在厢房门前慢慢走了两圈,珊瑚就跟在她身后,亦步亦趋。

“你跟着我做什么?”

珊瑚道:“娘子,五郎吩咐过的,让我……”

“你别跟着我!”孟柔却突然来了脾气,“总之我听话不出院门就是了,不会再见旁人,也不会给你们添麻烦。”

这还是她头回冲人发脾气,珊瑚吓了一跳,也不敢再跟在她身后。

孟柔甩开珊瑚,也不管什么方向,闷头就往前冲,偏院统共就那么大片地方,没几步就又回到了厢房前,再走几步,便看见院门影壁处杵着两个侍女,一坐一立地把守在门前。

想必这又是江铣的吩咐。

孟柔一身的火气倏然散去,她有什么好生气的呢?江铣不在家的时候,她统共就出那么一回院子便冲撞上了长孙镜,又因此被戴娘子掌掴罚跪。出一回院门便闹一回事,江铣想要把她关起来,又能怨谁。

何况在珊瑚她们的眼里,这应当是江铣对她的保护。

孟柔低着头,脚尖碰脚跟地碾了碾地上的青砖,还是不想回西厢房,犹豫一会儿,转身往庑房走去。

江五不在家,也没到要用饭的时候,厨上没活计,院里也没活计,侍女们不是在屋里躺着便是在廊下翻花绳,进了房间,傲霜却不在,也不知到哪里去了。

床上原本属于孟柔的铺盖也被收起来了。

冬日屋里不烧火便比外头还要冷,孟柔坐了一会儿便坐不住,干脆起身去外头找傲霜去,顺着游廊往外走,远远地见着傲霜背影。

“傲霜!”

傲霜没听见,她面对着墙壁像是在发呆,孟柔走近了些,发现她竟然对着墙壁在说话。

“……五郎不常回来,就算回来也只在那屋待着,我实在找不到机会……”

周围分明没有第三个人,孟柔却听见了应答声。

“是找不到机会还是不肯?药是早就给了你的,你也已经到这院里一个多月了,到底什么时候才动手?难不成要等你显……”

孟柔被这声音吓了一跳,定睛细看,原来那面墙上有个扇形的镂空纹样,那人应当是站在院外,同傲霜透过扇窗说话。

傲霜道:“当真不是我推搪。这几日孟娘子病着,五郎好不容易在家里住着了,可也从不在院里用饭,就算喝水也只肯喝白水。那药颜色重,我实在是找不到机会动手。”

“傲霜姑娘冰雪聪明,若是做不到,必然是不愿意,而非想不到办法。”那人站在院外,声音听着不大明晰,话中警告的含义不容忽视,“家里马上就要办喜事,夫人让我提醒姑娘,这副药要是用不成,您就得用另外一副药。”

傲霜咬了咬唇:“是。”

她站在墙边驻足一会儿,看见那人走远了,也准备回屋去。

一转身,却看见孟柔正站在她面前,瞬间被吓得脸色惨白。

“你在同谁说话,是大夫人派她来的?”孟柔看了看墙上镂空的花窗,又看看傲霜,“夫人要你给江铣下药?”

第34章 第34章三分醉

庑房内,孟柔坐在桌案旁,手边赫然是一包敞开着的褐色药粉。

傲霜跪在她身前。

“当日夫人特地召您同二少夫人上主院说话,又以制衣为名留下您与郑娘子,回偏院和南院原本该走同一条路,可是您同郑娘子相处尴尬,为了避免同行,自然会另择远路绕行。夫人算准了时间,命我去竹林采集露水,又将二郎引至竹林,这才……”

江谦觊觎傲霜许久,只是苦于平日人多眼杂,找不着机会,那日他正巧休沐,又见竹林僻静,别无旁人打扰,便起意要就地与傲霜成事。傲霜算准时间,知道孟柔快要经过,连忙高升呼救,果然引得孟柔前来相救。

而后来,她也果然靠着孟柔住进了江铣的院子。

“怎么可能算得那么巧?若是我没有另寻道路,若是我听见你呼救而置之不理,若是我最后没肯让你住进院里来,你岂不是……”

傲霜叹息道:“我们也没有想到,竟然会这样顺利。”

偏院里的珊瑚砗磲乃至下头的所有侍女奴婢,都是戴娘子亲手替江铣打点的,她们由戴娘子送来,伺候的又是江铣,身家性命都与主人绑在一起,自然对他们母子俩忠心不二。想要收买她们动些手脚,天然就要多费几番力气。

只有孟柔,她不懂得江府里头的派系分别,又见谁都天然带着几分善意,心里感念着傲霜的恩情,一见她受苦便拼命去救。正如当时在碧玉湖边,底下落水的是谁,不知道;会不会出丑,不知道;人若是救不上来她会不会被问罪,也不知道。她只知道水里扑腾的是一条人命,她便要去救。

但所有人都没料到,竟然会这样顺利,孟柔便放了傲霜进来。

孟柔缓缓蜷起手指,点点头:“好,你是夫人安插进来的。那这包药又是怎么回事?”

傲霜咬着唇。

“夫人召您上京,原是要污损五郎声誉,让长安城的人知晓他未曾婚配便先有了外室,这样一来,有心与他结亲的人家都不免多思量几分。何况有您在,人人都会记着五郎曾经流落并州,同一个庶人有过夫妻之情,连带着还有一干泥腿子的亲戚要扶持。他毕竟只是一个庶子,就算如今鲜花着锦,烈火烹油,能靠自己打下如今的功名利禄,没有家族支撑,也难保他不会再次流落到那种地方去。

“可是您救人之后竟得了晋阳公主青眼,还能被召入公主府随侍左右,坐宝马香车,得上赐金银,这是连长安的贵女们都不一定能有的恩遇。夫人原本是想让您成为五郎的污点,如今这污点却被洗刷翻新,被人艳羡,这怎么可以呢?”傲霜摇摇头,“再加上岑嬷嬷被赶出长安,这无异于在夫人的脸上打了一记耳光。”

所以,崔有期便急不可待地要给江铣再塞下一个污点。

那便是傲霜。

“夫人将我安插进来之后,便托人

给我送来迷药,让我伺机下入五郎饮食中,再趁他昏迷时假装我与他有了肌肤之亲。我父亲是为救主而死,我是夫人的婢女,又被收为义女,一旦事发,于情于理五郎都不能随意打发了我。”就算他想,崔有期也不会准许,“到时候,他只能将我收房为妾。”

正妻入门之前先行娶妾,娶的还是母亲的婢女。长安城里门当户对的世家大族,没有谁会再多看江铣一眼,若再有言官参奏他私德不修,说不定连仕途都会受到影响。

“可是你呢?你怎么办!你已经是偏院的人了,就算使手段嫁给江铣当了他的妾室,这也是背叛,江铣明知道你是夫人硬塞给他的,你以后还能有什么好日子过!”孟柔急得直拍桌子,“夫人要你做你就做?你自己没长脑子吗!”

傲霜直起身:“我……”

她确实没想到,孟柔竟然在这时候都还想着要帮她,想着要救她的命,竟然字字句句都还在为她着想,为她打算。

她对孟柔又有什么恩情?不过是教过孟柔几个字,几句礼仪而已。

她正要说些什么,话都到嘴边却犹豫了。

傲霜缓缓躬下脊背,转而道:“夫人拿着我的身契,若是我不做,便要把我卖到下流地方去,到时候就当真连死都不如。孟娘子,我没有别的选择了。”

“你为什么不早些告诉我,我们明明可以一起再想想别的办法!”孟柔摇头:“她拿着你的身契要挟你做了这一回,难道事成之后还会把身契还给你?有了第一回,便会有第二回,这次是迷药,下次让你下毒你也做?”

傲霜没回答,只是沉默地看着孟柔,孟柔也反应过来。

“是啊,告诉我又有什么用?”孟柔转头看着桌案上的药粉,自嘲道,“我连我自己都救不了,哪里能帮得上你。”

沉默一会儿。

“孟娘子,您会把我交给五郎吗?”

傲霜问出口时心中已经有了答案。为什么不呢?她这样一个只想着苟且偷生的人,骗了孟柔一次又一次,利用了她这么多回,孟柔凭什么还顾念着她的命。况且孟柔说的也没错,这种事有了第一回就会有第二回,第三回,第四回,哪里会有尽头。

“孟娘子,您告发我吧。”傲霜苦笑道,“就算你今日不告发我,明日我落到夫人手里,也是一个死。”

倒不如落到五郎的手里,求个痛快利落的下场。

“不。”孟柔盯着那药粉,却道,“我会帮你。”

“娘子怎么能帮我。”傲霜垂着头,自暴自弃道,“莫说五郎不常回来,便是回来了也……”

“府里就快要办喜事,”孟柔道,“江铣要娶妻,总得自己回来娶。”

“是,下月初四便是正日子,但……”

傲霜怔愣,她发觉孟柔好像误会了什么,但这误会,似乎与她非常有利。

桌上原本放着两个空碗,一壶白水。孟柔伸手拿起那包药粉,将其中一半倒至碗中,又将壶里的水注入进去,药粉颜色深,澄澈的水陡然变得浑浊,任是谁都能看出其中端倪。

傲霜心跳急速加快,又急又重,如同擂鼓。

她问道:“但五郎在家里从来不用饭,就算喝水也只肯喝白水,娘子究竟有什么办法?”

孟柔不答,只将水碗推过去。

“若这当真如你所说是迷药,喝了它。”孟柔的神情是从未有过的淡漠,“喝了它,证明这是迷药。我有办法帮你。”

傲霜怔怔地看着她。

孟柔却没再理她,只盯着那包药粉,眼神晦涩。

“也是帮我自己。”她喃喃道。

……

孟柔醒来之后,砗磲虽然使人去送过信,但送信的人回报,五郎公务繁忙无暇回家,只让下人们好好照看着孟娘子,莫要再出什么差错。

江铣不回来,珊瑚与砗磲反倒越发小心谨慎,越发不肯离开孟柔半步。

月末最后一日是旬休,眼看着就要宵禁,孟柔以为江铣不会回来了,可暮鼓敲响时,江铣却醉醺醺地被几个小厮抬进了偏院,抬进了西厢房。

这几日孟柔都宿在厢房里,见他们将人抬进来也没太惊慌,等珊瑚打来热水,砗磲拿来擦脸的巾帕与俨茶,她便跪坐在床榻边,伺候着江铣脱下鞋袜,擦脸漱口。

一番折腾过后,江铣神志仿佛清明几分,又仿佛还在醉中。

他拉住孟柔的手,不确定道:“阿孟?”

孟柔任由他拉着,没有应声。

“你是阿孟对不对,我知道的,永远只有阿孟会这样对我好。”江铣模模糊糊,好似回到还在安宁县的时候。

那时候他什么也没有了,交口称誉的文采,可入朝面见天子的官身,一切的一切,都随着一桩无头公案而告结。他在东宫原本就不受重用,谋反这样的大事,太子怎可能透露给他知晓,他分明什么也不清楚,只是因为身在东宫,便被下狱受刑,甚至流放。

他当然冤枉,可是这冤枉如何才能昭雪?掌刑之人收受贿赂,刻意打断了双腿让他不能行走,就连右手掌骨也被踩断,叫他无法传递书信诉说冤情。至此仍不罢休,还要让他同重刑犯一般流放边境,让他没入军籍,断了他靠科考重回朝廷的机会。东宫谋反,朝野震动,幽王被囚禁,当事之人死得死,流放的流放,余下之人只顾着明哲保身,恨不能与东宫旧属撇清关系,又有谁会为他的清白多出一份力气。

在安宁县的江五,失去了高贵的出身,甚至失去了健康的身体,失去了所有前途。有的只有一个二两黄金买来的,旁人用来作践他的阿孟。

可正是这个阿孟,苦苦咬着牙撑着他顶着他重新站了起来。

“阿孟,”江铣恍若自语,“你永远陪着我,好不好?”

孟柔仍是不应,只低头为他擦去身上黏腻的汗水。

江铣却捉住了她的手,强硬地将她拉到身前来。

“你为什么不肯?只是因为我不让你当上高门贵妇,你便要离我而去?为什么,为什么?妻子这个名头不过一个虚衔,即便是成了夫妻,在这长安城里,相敬如宾却同床异梦的夫妻比比皆是。我心里只有你一个人,你的心里也只有我,除开没有夫妻名分,一切都同还在安宁县一样,难道这还不够吗?你一定要……你一定要和我离心吗!”

江铣声色俱厉,孟柔却只是沉默地看着他,一言不发。

他红着眼睛等了好久,突然松了劲。

“罢了。”他像是厌倦了,自言自语道,“我知道的,我的阿孟对我是有情的,只是被你藏起来了。我迟早会把她找出来。”

左右孟柔离不开他,离不开这方寸之地,他们就慢慢耗。

他有的是时间,也有的是耐心。

江铣咬牙切齿地闭上眼。

却察觉窸窸窣窣的声响,身前一暗,有个身影附上前来。

“阿孟?”

江铣正要睁开眼,却被人伸手遮住双眸,他伸手覆在她手上,正要开口,双唇却被孟柔吻住。

唇齿交缠,相濡以沫,仿佛魂灵也在推拒之中得到交换,江铣闷哼一声,大手摸索着扣住孟柔的腰身,一个用力便将人翻到身上来。

“阿孟……”他抵着孟柔的唇畔呢喃,不敢置信地想要睁开眼,可孟柔的手仍死死按着他,像是不肯让他看见自己。

很快江铣就知道了为什么。

冰冷的液体滴落在脸上,是另一人的泪水。

阿孟在哭?

江铣一下慌了神:“阿孟,你别哭了,我不再逼你了,我……”

孟柔哆嗦着浑身颤抖,像是冷,又像是惧怕。

“我恨你,我真的恨你。”她道,“我从来没有对不住你,你为什么要这样欺负我。”

第35章 第35章相决绝

以孟柔的性情,能说出这话便是已经服软了。

江铣无措地抱住她,又惊又喜,随之而来的则是细细密密的心疼。他虽然嘴上不肯承认,但也知道自己做的那些事情,但凡换了个人来绝计不肯罢休,他知道自己将她逼到这份上着实过分,可他没有办法。

他不肯让孟

柔就这样离开,到一个他再也看不见的地方过自己的安生日子。

可是,阿孟怎么能这样好。

“没关系,都怪我,阿孟恨我吧。只要你还在我身边,我就……”

江铣抱着她,满心爱怜无法适从,他的阿孟这样好,竟然这样爱他,他早知道她心里有他,且只有他。只要她能够想明白,放弃那些不属于她,他也无法给她的东西,他们便还会想从前在安宁县一样,不,会更好,他们……

他知道孟柔心中不安,正要指天为誓地说些什么,却又被柔软的双唇所阻止。

孟柔像是再也不敢听下去,带着咸涩的泪珠吻住他,江铣正陷入巨大的惊喜中满心悸动,一时也顾不上那么多了。

衣衫尽解,鱼水相欢,两情相好时总不知天光长短,江铣与她十指相扣,就着黑暗吻上她眼眸,一点点吻去她眼泪。

“阿孟,阿孟……”

他抵着她的鼻尖轻声呢喃,终于哄得孟柔为他敞开所有。

从身到心,直到灵魂深处,这个人终究是属于他了,再也逃不开。

他们永远不会再分开。

……

江铣惊醒了几次,睁眼瞧见怀里的人影,这才安下心神。

孟柔性情执拗,他虽确定孟柔终究会为他回头,但以为总得耗上几月才行。江铣不禁哂笑,当真是亏心事做多了,孟柔终于肯软下态度投怀送抱,他倒是一惊一乍如同惊弓之鸟。

外头的光线一点点透进来,安睡在怀中的五官明丽清艳,神态娇憨,让江铣转不开目光。

今日还要上值,江铣身体留恋在这温柔乡中不愿离去,心里却冷静地知道该起了,挣扎一会儿,终究是小心翼翼地将垫在孟柔枕下的手臂抽出来,轻手轻脚地起身,让外头等候已久的侍女们进来服侍。

可孟柔还是被惊醒了,她皱起眉头,使劲眨了眨眼,坐起身,呆呆地看着江铣穿衣裳,像是还没睡醒,雾蒙蒙的一双眼瞳,看得人心头发痒。

时间太紧,来不及多做些什么,江铣扣好衣带,回身屈指捏了捏孟柔的脸颊:“阿孟,我走了。”

孟柔缓缓眨眼看着他,引得江铣又凑上去同她耳鬓厮磨。

这回是当真要走了,江铣正要起身,又被拉住衣带。

“今年冬至是十一月廿一,正巧是……”

“是我的生辰。”江铣握住她的手,微笑着低语,“你还记得。”

孟柔红着脸,十分羞怯似的垂下双眸。

她身无长物,连自己都是江铣的财产,即便还记得江铣的生辰也备不出什么礼仪。

江铣也很清楚这一点,轻声道:“我很喜欢你做的长命面。”

以前在安宁县时,孟柔每年都会给他做。

江铣道:“你再给我做一份,好不好?”

孟柔乖顺地点头,江铣看得心动,只可惜天色确实不早了,只得恨恨地咬了一口她的脸颊肉,惹得人惊呼才肯罢休。

出了远门,快步行到侧门前,小厮松烟料着他要抄近路,已然提前将马匹牵来。

“看郎君这样高兴,是事成了?”

江铣蹙眉:“看你是要成人精了,这也能猜到。”

松烟不答,只笑着指了指他的唇角,江铣一摸,才发觉唇畔上正挂着一抹落不下来的笑意。

是啊,他也没有想到会这样顺利,原本只想借着酒意同阿孟说些心里话,却不料,阿孟早就准备好原谅了他。

她总是这样柔顺,即便是忤逆他,也只是为了同他堂堂正正地站在一起,而非是求些别的什么。

她所求的,也不过就是他一人而已。

想他殚精竭虑终于留得她在身侧,江铣便忍不住地意气风发,可兴奋之余,还有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不安来。

江铣冷了冷过热的头脑,细细反复思索了每一个环节。

孟壮与何氏已经出城,孟柔的身契也被他藏在公廨,孟柔就是再有办法也偷不到禁内去。况且她如今已是奴籍,就算出了江府,受不过盘问便会被送回来,更别说办好过所,离开长安了。

没有什么隐情,也没有什么算计,孟柔只是一颗心都扑在他身上,所以想通了,想明白了,便又回到了他的怀里。

想定一切,江铣安下心,想着生辰那日定好的长命面,快马朝公廨奔去。

十一月廿一是冬至,冬至可有七日假。也未必要吃那碗长命面,只要阿孟还在他身边,怎么着都成。

……

偏院里,孟柔独坐在床榻上,神情已然彻底冷下去。

她取来巾帕擦净脸,又在白日彻底沐浴洗净了身体,穿上衣裳到了后厨。

厨上才刚备完朝食,正准备散去,见了她来纷纷行礼。

“娘子怎么到这来了?这腌臜地方,娘子想要什么,吩咐奴婢们做就是了,何必亲自前来。”

难道她不是奴婢吗,又有什么腌臜地方去不得。

心里这么想,孟柔面上却作出一派赧然神色来:“五郎说,想在生辰那日吃我做的长命面。可我许久没下厨,有些手生,诸位若是不嫌弃,便请让我……”

众人只得摆手让了位置。

孟柔翻起袖口,看了看面缸又拿起铁钳捅了捅灶火,众人见她确实是做惯这些事,料想她应当伤不到自己,便也没多看,都躲懒到外头赌钱吃酒去了。

晚间江铣回来时,发现孟柔不在厢房,一问仆婢,得知她是去了后厨,不必看便知道她在做些什么。

所谓君子远庖厨的规矩,早在安宁县时便被破坏个干净,江铣也没觉着有什么不妥,换过衣裳便也跟去后头看,仆妇们原本守在外头,见他来,也都会意悄悄躲出去。

孟柔木着脸站在灶前,外头人什么时候散了都不知道,腰身突然一紧,险些惊得她跳起来。

“阿孟在做什么?”江铣从后头搂着她,下巴搁在她肩上,同她一起好奇地看着锅里翻腾的白水。

“在煮面。”孟柔也放轻了声音,“你家里的灶好大,不好掌握火候,我从今早煮到现在,都还是用不惯。”

江铣蹙眉,纠正道:“是我们家。”

孟柔随意点点头,拿起长筷一捞,底下果然又粘住了,颓丧地叹声气:“又浪费了。也不知到你生辰那日,还能不能煮成一碗面。”

“家里不缺米面灶炭,时日还早,不着急,慢慢来。”

江铣贴着她肩膀闷笑一会儿,干脆搂着腰把人抱出外头。

“行啦,你陪这口锅陪了一整天,也该陪陪我了。”

两位贵人出了门,众人终于敢放开手脚收拾残局,熄了灶火,洗刷锅碗,轻点过米面之后,都不由摇头。

“她还得来几日?若是日日都来,我们还做不做活了,院里人还吃不吃饭了!”

厨司叹口气:“说是要等五郎生辰……那还有得来呢。”

“他们是恩爱如初,遭殃的却是我们。”有人摇头道,“前些日子闹得那样折腾,如今倒是又好了。”

“谁说不是呢,一日一个模样,没长性的。说不定,过两日便又不来了呢。”

……

转眼便到了初四。

夜半三更,孟柔便被外头的声响惊醒,咚咚地几声巨响有如惊雷,可看外头无风无雨,只是黑黢黢的。

孟柔身体一颤,江铣便也跟着醒了,迷迷糊糊地抚着她的肩膀拍了拍:“没事,外头在炸爆竹,继续睡吧。”

孟柔却睡不着了。

“是外头在办喜事儿,是吗?”

江铣含混地应了声。

“快要办喜事了。”孟柔紧紧盯着他颤动的眼睫,“你不早些起吗?”

江铣确实需要早些起,实际上今日他也特地为这喜事告了假。

可他心里又着实不想去,江府里办的喜事,同他又有什么干系?只是他如今身在江府,处处有桎梏,也少不得迁就退让几分。

丑时刚过,江铣终究是起了身,今日府里要办喜事,王公大臣们都要观礼,连带着他的衣着也都变得正式许多,赭红色的宽袍大袖,里三层外三层的,数不清的绑带与披挂。他平日上值时都只穿着一身胡服,偶尔这样一打扮,倒显示出几分矜贵之气。

剑眉星目,高冠博带,待他对着铜镜摆正衣冠之后转过身,险些

让孟柔看呆了去。

如今的江铣,同当日安宁县的江五分明生得一个模子,可那卓尔不群、神采英拔的气度,又与当初的江五判若两人。

孟柔几乎要以为他是另外一个人了,直到他走过来,轻轻捏了捏她的脸颊。

“发什么愣?”江铣笑道。

孟柔抿起唇,弯着眼角低下头,从珊瑚手中接过腰带,替他系缚在腰上。

退后几步再看,确乎是很俊俏的一位郎君。

大秦有摄盛的传统,便是平头百姓在成婚时也能逾越礼制穿红着紫,自然,江铣原本就是四品朝官,着红衣于他而言是应分的。

江铣又对着镜子左右看了看,见没有什么问题,挂上鱼服袋便要出门了。

“阿孟,”临行前,他交代道,“今日外头乱糟糟的,什么人都有,你……你就不要出门了。在家等我回来,嗯?”

孟柔点点头,江铣摸了摸她面颊便要走,却被她拉住。

“五郎,今日你办喜事,怕是要喝很多酒吧。”孟柔托起桌案上的托盘,“刚才你穿衣裳时,我便去后厨做了碗解酒汤,你先喝了这个垫垫肚子,免得在外头喝酒喝伤了。”

江铣挑眉:“怎么想到要做这个。”

孟柔嗔怪地看他一眼:“自从上了长安,你隔三差五便要同人喝酒,我可不得学着给你做?”

江铣笑了笑,盯着那碗褐色的,滤去了残渣的汤药。

“喝呀。”孟柔道,“我今早特地给你做的,想着你空腹喝酒总会伤胃,先喝点解酒汤,今日便不会难受了。”

江铣欲言又止。

孟柔这几日都泡在后厨,说是要为他的长命面练手,实则把握不好火候也把握不好食材,做了许多奇奇怪怪的东西出来,他玩笑着作势要尝,都被孟柔给挡了回来,说是做的不好,不肯让他试。

而他原本也没想真试,毕竟他一日三餐都在公廨用,就连茶酒也只肯在外头用,在这院里,他不肯信其他人。

他只相信孟柔。

既然孟柔肯让他尝这碗解酒汤,她必然很有把握了。

江铣犹豫一会儿,终究是牵了牵嘴角,举起碗一饮而尽。

孟柔道:“好不好喝?”

盐巴不要钱似的,咸的发苦,也不知这东西哪里解酒。

顶着孟柔期待的眼神,江铣把苦笑憋在心里头,点头道:“很好。”

他摸了摸她的脸颊,转身便出门去了。

孟柔目送着他远去,转过身,方才还站在墙根处的傲霜已然不见人影,再看珊瑚同砗磲,两双眼睛俱是紧紧盯着她。

“这么看着我做什么?”孟柔一笑,转身回了西厢房。

两个婢女对视一眼,都在对方眼中看出不安。

一切的一切都很正常,五郎走了,孟娘子也安安分分地待在房里,可为什么,她们心里这样不安呢?

半个时辰后,意外果然发生了,东院的菩提嬷嬷急急忙忙赶过来,说是要找孟娘子。

底下的小侍女不敢拦她,连忙叫出珊瑚,珊瑚匆匆赶来挡在厢房前。

“嬷嬷是有什么要事,不如等五郎回来再说?”

菩提笑道:“也不是什么大事,只是咱们娘子娘家来了人,送来件极漂亮的香云纱衣,想让孟娘子跟着去试一试衣裳。那人说这衣裳抢手的很,若是咱们娘子不留,便要再去给旁人,咱们娘子可不得赶紧让孟娘子上身试一试。”

青天白日的试什么衣裳?珊瑚越发不敢让她过去。

身后孟柔却开了门。

“是戴娘子让我去的?”

“正是呢。”菩提笑道,“那人等得及,连带着咱们娘子也着急起来。这不是上回咱们娘子心急了些,同五郎闹了脾气,意外牵连了孟娘子,这几日正懊悔着呢。”说着又压低声音,“请孟娘子就算看在奴婢的面上,好歹给咱们娘子一个台阶下吧。”

孟柔犹豫:“可是……”

珊瑚抢白道:“我们五郎说了,让孟娘子在院里好生修养,不让旁人打扰的。”

“只是试两身衣裳,怎么就能劳累到娘子?”菩提惊讶,“五郎只是让孟娘子修养,你怎么说得像是要把她关起来。”

珊瑚一惊,竟有些不敢抬头看孟柔。

砗磲也赶来了,将珊瑚拉到身后叉着腰道:“孟娘子需要修养,正是因为上次在东院着了风害了病,这才要静养。嬷嬷见谅,没有五郎的准许,咱们实在不敢让孟娘子再去东院了。”

“这、这……你这说的,怎么像咱们娘子要害她似的。”菩提臊红着一张脸,只得去看孟柔,“孟娘子,您说呢?”

孟柔去也不是,不去也不是,求助地看着珊瑚同砗磲:“要不……”

珊瑚同砗磲对视一眼,倒也不敢真替她拿主意。

“既然是戴娘子要我去,只是试几件衣裳,应当不要紧吧?”孟柔攥着手,怯声问,“能让砗磲陪我去么?试完衣裳就回来。”

砗磲连忙点头:“我同娘子一起去吧。”

菩提明显松了一口气:“太好了,就怕娘子不肯呢,咱们走吧。”

孟柔点点头,带着砗磲跟着菩提一道往东院去了,余光瞥见珊瑚也出了门,想是要去主院报信的。

可是,孟柔漫不经心地想,即便珊瑚赶到了,江铣怕也无暇顾及她了。

正如菩提所说,东院里的戴娘子见着孟柔,已然是换了一副面孔,一见她来便亲亲热热地将人拉上主座。

砗磲心惊胆战地站在孟柔身侧,看她们俩寒暄一阵,竟当真说的都是些花样、颜色的话题,又当真有侍女捧着盛着衣裳的漆盒上前来给两人过目,这才信了几分。

孟柔好像当真喜欢那些衣裳,摸了摸布料,便同戴娘子一起进里屋试衣裳去了,连菩提也跟着进里屋去了。砗磲一个人待在堂屋正不知所措,那个捧着衣裳上来的小侍女便笑着来拉她:“砗磲姐姐,许久不见了,院里的人都极想念姐姐呢。娘子们试衣裳且得费功夫呢,不如一起去庑房喝口热茶,吃些点心吧。”

“可是……”

砗磲望着通向里屋的门帘,有些犹豫。

“走吧。”小侍女笑起来,“傻站在这儿做什么?孟娘子要人服侍时,自然会派人来叫姐姐的,何必这么战战兢兢。”

砗磲想,只是试几件衣裳,应当耗费布料什么功夫,她也确实许久没见老朋友了,便跟着小侍女到后头庑房同人说话去了。

人都走了,正堂空空荡荡的,连个鬼影子也没有。

不一会儿,菩提从侧门钻出来,身后跟着个穿青衣,背着包袱的小侍女,两人抄小路从近道走,快步穿过连廊与洞门,穿过夹道来到偏门前。

守门的小厮正缩着胳膊打瞌睡,见有人来连忙站起身:“菩提嬷嬷。”

菩提也不同他多废话,直接往他手里塞了一串钱。

“这是我亲戚,家里尊长生了病,赶着要回去侍奉,你通融通融,悄悄放她出去吧。”

小厮却犯了难,叉手行礼道:“菩提嬷嬷有吩咐,原本该照办,可今日家里办喜事,五郎特地吩咐过要严守门户。您这突然说要放个人出去,小的实在是……”

菩提皱眉:“难道我还少了你的不成?往常东院要采买什么,不都是从你这里经手?平日里吃了咱们这么多油水,今日倒当起清白衙门了。”

“嬷嬷错怪小的了,小的当真不是拿大推诿,实在是……”小厮拱着手把钱托举过头顶,做出个谦卑的模样,“嬷嬷也是主人们手底下当差的,当知道咱们的难处,您若是平日里,要带些个什么物件之类的,小的尽力也就给您带出去了,可今日家里是办喜事,您这还要带个人出去……”

说着,小厮狐疑地看了看跟在菩提身后的女

子,那女子生得漂亮,只是面色青白,嘴唇泛着灰,病歪歪的样子,十分可怜。

“前不久才闹了那一场,小的实在是不敢。这钱,您拿回去吧。”

菩提便知道这是不成了,恨恨地一把抢回钱,转过头,恨铁不成钢道:“你个不成器的,这节骨眼上竟染了这样见不得光的脏病,还瞒着不肯说,也不怕过给旁人!若不是怕冲撞了喜事,娘子早该将你打死了扔出去烧了,哪里还能容留你活着祸害人!”

菩提用手帕遮着口鼻,一副看也不想多看的模样,而那女子垂着头不敢辩驳,满脸羞愧。

小厮忙问道:“是什么病?”

“没病没病,我说错了,得病的是她父亲,不是她,她就是要去探亲戚。”

嘴上这么说,可菩提捂着口鼻站得离女子几尺远,女子又捂着嘴,咳嗽了几声,吓得小厮慌忙也往后避了避。

菩提见着实瞒不过,只得赔起笑:“小郎行行好,今日府里办喜事呢,这若是闹起来对谁都不好,咱家的名声只怕也都得毁了,可留她在家里,又难保不会……”

女子捂着嘴又干咳几声。

“她这究竟是什么病?别是麻风吧!”小厮瞬间起了一身鸡皮疙瘩,连忙推开门,也不要菩提的钱了,只催赶道,“嬷嬷送完人便赶紧回来吧,免得……”免得也染上病了。

菩提连忙谢过,仍旧把那串钱塞进他手里,带着孟柔出去了。

江府是当朝正一品齐国公府,按制能在坊墙上开门洞,但那是正门,菩提带孟柔走的是开在坊内的小门,两人出门之后,菩提引着她一路往前走,经过长长的夹道,眼前豁然开朗。

“沿着这条路一直往前便是坊门,再往前就是西市,到了西市,你便可以寻个车队回家了。”

菩提将怀中焐热了的文书交到孟柔手上,孟柔打开来,她所认的字不多,但她是见过过所的,这张纸同她先前上长安前办下的过所式样差不多,也写着她的名字,应当不会错。

只要有了这张过所,城关便不会再查她的身籍,即便是奴籍也可以出城。

孟柔将过所好好收进怀里,朝菩提叉手作揖:“多谢。”

菩提神色复杂,欲言又止,终究还是没说什么,转身走了。

留下孟柔一个人站在宽敞的大街上。

她驻足一会儿,顺着菩提的指示往前走。

回家,回家。

可她哪里还有什么家?

在江家的时候她一心只想着离开,可当真离开了,却不知该去哪里了。上回她收拾包袱离开时,心里想着的是要去西市找阿娘和弟弟,说服他们一同回安宁县,可如今何氏和孟壮早不知流落到哪里去了,就算回去,也不知道何氏还肯不肯认她这个女儿。

便是能,她还能毫无芥蒂地同他们继续做家人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