孟柔胡乱走着,她来到长安这么久,从盛夏到寒冬,倒还是头回在街上看长安。院墙高高的,道路极宽阔,两边还挖了两条水沟,想来若是下雨路面便不会积起水洼了。见着有身披甲胄的武侯经过,孟柔吓了一跳,连忙贴到墙边上,可再看周围的人,他们仍旧行走自如,恍若没瞧见那些武侯。四人抬的小轿穿梭不停,两人高的马车铃铛乱撞,一队胡商经过,骆驼嚼着草快要睡着了,却仍被牵着拉着往前走。
孟柔呆呆站在原地,即便她已经换上了填着草杆的旧衣,可仍同这街道上的人格格不入,她攥着手踌躇好一会儿,正不知该继续往哪个方向去,突然有人叫住她。
“小娘子?”来人是位老丈,“我见你是个生面孔,应当不是住这附近吧。是迷路了还是?”
孟柔摇摇头,又点点头,缩着肩膀往后退。
老丈宽和地笑起来:“你家在哪儿啊?”
孟柔怔了一会儿才回答:“并州,安宁县。”
声音也同苍蝇一样小。
“哎唷,你是要回并州去?去并州该走春明门,你怎么跑这儿来了?”见孟柔仍是摇头,一副一问三不知的模样,老丈叹气,“你是同家人走失了吧。算你运道好,我正要拉货回东市呢,来吧,上来吧。”
老丈架着牛车,车板上堆着满满的箱笼,被一张厚厚的毡布盖得严严实实,瞧不清里头究竟是什么。
车辕上倒还有个位置,可孟柔捏着衣角问:“要、要多少钱?”
“嗐,顺道的事儿。”老丈摆摆手,“小娘子放心,某不是坏人,就是家里也有个小丫头,镇日到处乱跑,若是遇上事,也不知有没有好心人能……算了,不提这些。”
见孟柔仍是犹豫,老丈又道:“某也不多送你,就到东市坊门,剩下的路你自己走过去,成吗?”
孟柔捏了捏包袱,点点头。
谢过老丈,登上车,孟柔突然回头看了一眼。
只见人来人往,皆是行色匆匆,风尘仆仆,她不知道自己想看见什么,又或是不想看见谁。
“小娘子?”老丈催促。
孟柔连忙跳上车辕。
老丈驱赶黄牛,一老一少,连带着后头堆成山的货物慢慢往前走。
喧嚣尘起,车马如织,孟柔就如落入汪洋瀚海的一滴水珠,隐入人群消失不见了。
第36章 第36章大梦醒
长孙镜正坐在窗前写字,自从沙洲参拜回来后,她每日这个时辰都会抄写经书做功课。
抄经时环境需要洁净、安宁,案边炉火哔啵作响,桌前檀香袅袅,长孙镜专心笔下,就连身旁随侍的仆婢也都屏息静气,直到一玉冠轻裘的郎君大步流星地走进来。
“阿妹!我听下人说你一直在写字,江府今日办喜事,你竟不去?”
来人正是家中嗣子,与长孙镜一母同胞的兄长乾达,他昨日与人彻夜宴饮,至早方归,一身臭烘烘的酒气瞬间驱散了淡淡香气,他却恍若不绝,甩着马鞭跳进来,笑嘻嘻往桌案边席地一坐。
长孙镜原不想理会,可桌案被乾达撞得晃了晃,连带着她最后一笔也跟着歪了,她只得无奈地瞥一眼兄长,搁下笔。
没听见她回答,长孙乾达又往前拱了拱:“你不是同那家的庶女交好,跑死几匹马都要赶回来给人家撑场面?如今她出嫁,你倒是不肯去了。”
“礼已经送到,就算我不去,想必也不会影响婉娘同我的情分。”
况且她与江婉本就没有什么情分,不过是因为江铣的缘故见过几面罢了。
长孙镜折起写废的字纸扔进手炉,长孙乾达抬眼朝边上的侍女如墨使个眼色,如墨会意,带着其余侍女一同离开。
“你要我送的东西,已经送到了。”
长孙镜下意识看了眼手边经卷,蹙眉合上经书:“送到便送到了,还来我这多嘴什么?”
“难得阿妹托我办事,办成了总得来邀功。”长孙乾达晃了晃马鞭,满脸得意。
长孙镜面色不渝:“若这点事都办不好,以后出去别说你是我哥哥。”
贱籍奴婢,未经主家允准逃出府外,上了街就是逃奴,运气好些被江家人搜捕到抓回去,运气不好,撞上巡街的武侯便是个死。孟柔是已经在官府落籍的奴婢,江铣不肯放良,她想要逃出江府都是天方夜谭,更何况是离开长安。
而江铣握着她的身契,逼着她都求到晋阳公主面前了,想必也是不肯放良的。
那么就只剩下一条路,拿到过所。
有了两县公衙颁发的过所为依凭,城门关口便不会详查孟柔的身份,她也就能顺利出城。
可是没有身契,何谈过往,空口白牙的,县衙怎么可能办的下过所。孟柔求了晋阳,又求到长孙镜面前,长孙镜没答应,便又求到戴怀芹面前。可戴怀芹手上
也没有她的身契。便只能让手下的嬷嬷想写法子,看看能不能找黑市上的人,随便弄张文书来,能把人打发走就好。
长孙乾达的手下就守在江府门前,一等菩提嬷嬷探问,便顺水推舟地将她需要的东西卖了出去。
一张写着孟柔名字的假过所。
“你可想清楚了,当真要嫁给他?”再开口时,长孙乾达的神色严肃许多,“燕王元妻死后至今未再续娶,先前还追着去了沙洲,你不是没有别的选择。我承认,从前他确实有些才气,勉强也能配得上你,可他如今……”
殚尽竭虑才能打发走他身边的一个侍妾,这样的江铣,还能配得上长孙镜吗?
“三年过去,你我也变了许多。”
长孙镜看似气定神闲,胸有成竹,手指却不由自主地摩挲着腰间从不离身的羊脂白玉佩。
相较于三年前,江铣确实也变化许多。
早在回到长安之前,长孙镜就已经知道了孟柔的存在,江铣流落并州三年,所受苦楚常人难以想象,就算期间不得已娶了孟柔这个外室,看在她尽心侍奉江铣的份上,长孙镜也不是不能容忍。
毕竟男人哪有不纳妾的?就算日后成婚,江铣也总要娶妾,收通房,与其收个有身份有背景的妾,倒不如是孟柔。
一个庶人,无根无基,只是仰仗着家里郎君几分情面过活,再好打发不过。
可是那日在竹林,她几乎折尽了所有尊严向江铣要一个答案,这原该是个很确定的答案,毕竟全长安的人都知道,江铣回京之后一直佩戴者那块玉佩,从不离身。那块玉佩是先皇后赐下,她与江铣一人一块的一对玉佩,象征了两人的婚事。即便后来江铣不带了,想必也是另有因由,而非是因为他改变了主意。
只是长孙镜年岁确实大了,父亲虽然没有明说,可外头那些“摽梅已过,嫁杏无期”的传言,她不是没听见,便是面上再淡然,心中究竟有几分不快。左右三年过去,江铣右迁中郎将,她也回了长安,也该是时候履行旧约。
那日她顺着戴娘子的安排去了竹林,见到江铣,问出了那句话。那实际上并不能算是个问话,而是一句首肯。
毕竟江铣的意思再明显不过。
可江铣却说:“我身边已经有人,只怕配不上县主。”
是因为孟柔。
他改了主意,又像是没改。婚前收房纳妾,三年后的江铣身上确实多了瑕疵,可长孙镜也不再是三年前的长安明珠,这点瑕疵,她也不是不能捏着鼻子接受,只是……
孟柔当真只是他的瑕疵,他的负累吗?
长孙镜隐隐生出怀疑,她知道,江铣解开玉佩之前在江家闹了一场,甚至搜到他父亲母亲的院子里,如此忤逆不孝,令人瞠目结舌。
而这一切的由来,听说也是因为那个孟柔。
长孙镜终于生出几分动摇。
那日孟柔说的话倒是没错,如果没有三年前的阴差阳错,他们本该成婚了,就是因为当年的变故,他们之间才会多了一个孟柔。
左右孟柔自己也不愿待在长安城,便遂了她的愿又如何?只要她走了,一切就能变回原来的模样。
只要让孟柔离开,便能纠正这个错误。
长孙镜抽出新纸铺开再桌案上,复又提笔,“东西既然已经送到,事情也就告一段落,一切就都还同从前一样。”
长孙镜专注于笔下,长孙乾达瞥了一眼,她在默写的是心经。
若当真如此笃定,如此平静,又何必抄经静心呢。
可他这个妹妹素来骄傲也素来执拗,认定了的事,即便撞倒了南墙也不肯回头。
“你既然决定了,那剩下的事,就让哥哥来替你操心吧。”
长孙镜心善不愿脏了手,连那样污糟的一个庶人都肯放过,那么该清理的人,该除去的后患,就都由他这个兄长代劳。
正说着话,突然有侍女小跑着过来通报。
“郎君,女郎,江府出事了。”
……
江铣是在一阵嘈杂声中醒来的。
睁开眼,满目都是深浅不一的红,层层叠叠的纱幔攒成花朵形状从承尘上倒吊下来,他想要伸手去抓,却先摸了一手滑腻皮肉。
浑身寒毛乍立,江铣双眸一凝,立刻抬起手臂将人掀开,正要去摸腰上的佩刀,却摸了个空。
几乎是下一瞬,栅栏门被人踢开。
“五郎!你!”领头的果不其然是崔有期,她捂着嘴惊声尖叫,眼眸中却闪烁着清晰的快意,“你怎么能这样做!今日可是你妹妹出阁的正日子,你竟会做出如此不轨之事!”
跟在她身后的还有几位女眷,个个如崔有期一般的华冠丽服,见了着场景也个个都怛然失色尖叫起来。
今日忠国公裴府同齐国公江家结亲,原是一场盛会,在场高朋满座,宾客如云,爆竹阵阵,真比年节还热闹,可到了要迎亲的时辰,本该送江婉出阁的江铣却不见了人影,崔有期派人去偏院几次催问,都说五郎已经出了院子,又问主院的手下,都说曾经见过五郎,但眼下却不知究竟哪里去了。
几位女眷都是公侯家的夫人,今日裴、江两府之喜,她们都是来给崔有期帮忙的。原以为五郎是吃醉了酒躲到哪里偷懒了,正打趣着中郎将不胜酒力,只是吉时将近,正礼拖延不得,这才也跟着崔有期一同寻找。
谁知打开门后,却见着一男一女衣衫不整,显然是在做苟且之事。
江铣衣袍散乱地坐在床上,捂着额头像是还没醒,被甩到地上的那个先一步爬过来抓住崔有期的裙摆。
“夫人,夫人救我,我是傲霜啊,我是您房里的傲霜啊。”
傲霜抱着衣裳满脸泪痕,发髻散乱,衣襟破了个口,白嫩的肩膀露在外头,上头还有些刮蹭过的伤。
“夫人,婢子原是要送酒去前院,可半路上撞着了五郎,五郎像是吃醉了酒,光天化日地就扯着奴婢的衣裳往房里带。奴婢是夫人院里的人,又是您的义女,男女大防,纲常伦理在前,今日又是七娘的喜宴,奴婢无论如何也不敢从。可五郎他、他……”
崔有期惊道:“他把你怎么样了?”
傲霜咬着唇说不出话,只是跪在地上默默垂泪。后头女眷们看得分明,傲霜身上披披挂挂的衣裳破口边缘粗糙,分明是被人大力扯破的,肩膀上、脖子上有都有着暧昧的红印,当真是要多可怜就有多可怜。
崔有期也面露难色:“这、这,五郎,你怎么能这样呢?傲霜是我房里的人,又当成亲生女儿一样看待的,你若是想要,同我说就是了,何必……今日这么多人在,又是你妹妹的喜宴,你也实在……”
女人的尖叫声、吵嚷声此起彼伏,吵得江铣偷人欲裂,他撑着床柱使劲甩了甩头,方才在席上他做样子喝了几杯酒,实则都倒进了袖子里,分明一口也没喝过,现下脑袋却一个劲儿地胀疼,连带着眼前场景也一片模糊,像是醉了酒。
这感觉他曾经也有过一次,便是在三年前。东宫谋反事发,皇帝震怒,下旨幽禁太子,并下狱审问一干东宫属官。当时江铣休沐在家,对外头情形一无所知,只是吃了一碗甜汤,再醒来时便已经身处刑部大牢。
自那以后,自回了长安以后,他便再没有在江家用过食水,即便是在外头,饮食也一向小心谨慎,从没有出过岔子。
为什么今日会……
是那碗醒酒汤。
他只在今早破了例,喝了一碗孟柔端来的醒酒汤。
醒酒汤,醒酒汤……什么样的醒酒汤会让人头晕目眩,有如酩酊大醉!
崔有期仍在说话:“傲霜是我房里的人,也是在我跟前看着长大的,就这么不明不白地也不是个结果,今日又是你妹妹的喜宴,还有这么多宾客在场……既然五郎你喜欢,唉,我便替你做个主,暂且委屈一下傲霜,便将她……”
聒噪。
江铣头疼得青筋爆起,他紧闭着眼咬牙忍住疼,打碎床边酒坛,捡起一枚碎片飞掷过去。
碎片擦着崔有期的脖颈钉在柱子上,她话音戛然而止。
短暂的沉默过后,又是一阵此起彼伏的尖叫。
“五郎!你这是要做什么?!”崔有期捂着脖子满脸惊惧,“你是要杀人灭口吗!”
第37章 第37章家
宅宁
当着面就要行凶杀人,这还得了?众位夫人顿时乱了套,都想着要往外跑,可外头又有大队人马跑过来,竟是正在前厅会客的江恒得了消息,带着一干人等挤进来。
江恒是家主,众人再怎么慌乱也得给他让出道,进了屋闻见满室酒气,看见衣衫不整的傲霜和江铣,江恒立时猜到发生了什么,险些两眼一闭厥过去。
“逆子!今日是什么场合?你竟然如此不堪!”
刚喘了两口粗气,便见妻子满脸惊惧涕泪地扑到怀里:“郎主!五郎方才想要杀了我灭口!他要杀了我!”
“什么?!”
门前众人你推我挤,外头的人想往里来看热闹,里头的人想冲出外头去逃命,一时挤挤攘攘,摩肩擦踵,乱成一锅粥。
江铣撑着额头缓一会儿,神志终于清明些许,他沉着脸高声唤道:“来人。”
门口已经挤得水泄不通,松烟只得推开窗户翻进来:“五郎。”
“去告诉府中护卫,封闭四门,一只鸟也别让他飞出去。”江铣从腰上摸出鱼符袋,“还有……”
江恒抚着胸口喘了好一会儿粗气:“不许去!逆子,今日是你妹妹出阁,你做下此等丑事,家族颜面都给你丢干净了,你还想着要封禁府邸?你封得住吗!难不成当真是要杀人灭口!”
江铣充耳不闻,仍旧低声吩咐了松烟,江恒见他油盐不进更是气不打一处来,原想上前拦住松烟,可松烟如条泥鳅一样滑不溜手,仍旧从窗户翻出去了。
“大胆!逆子!忤逆不孝的东西!”
江恒抚着胸口又是一番气血上涌。
门外客人们也听见些只言片语,当即闹起来:“什么封府?你家郎君闹出来的事,关着我们算怎么回事?”
“今日是裴、江两姓之喜,裴府的车架就等在门前,还是先将新娘子发嫁出去?其他的事,你们自己容后再议吧。”新娘子一发嫁,众人都得转道跟去裴府贺喜,这一屋子的污糟烂事说到底都是江府家事,他们外人就别掺和了。
“就是,老国公还在裴府急等着结亲呢。”
今日江府宴客,高朋满座,都是大门大户出身的,谁也不会被江铣区区一句封府吓着,可随后,江谦也带着一队郎君上前来。
“父亲,母亲,这究竟是怎么回事?”江谦道,“儿子听人说,府中护卫突然把房门都封禁了,不准任何人出入。家里人也就算了,可家中贵客想要离席,那群护卫就跟瞎了眼似的不肯让步,这是……傲霜?”
众人一听府门当真被封了,顿时又闹腾起来。
江恒捏着眉心恨不得当真晕死过去,崔有期也是满脸惶急:“二郎,你怎么来了。”
“家里出了事,我听说父亲母亲都在这里,连忙来请尊长示下。”江谦也摸不着头脑,“傲霜怎么在这里,五、五郎?你和傲霜?!”
傲霜抱着衣裳跌坐在地上,她的眼泪再多,此时也被寒风吹干了,所有人都在争吵,竟只有江谦发现她还跪在地上。
江铣撑着床柱起身,药效未过,他精神还不算太好,但解决这场面已是足够。
“父亲容禀,儿子自知酒量不佳,今日席上十分克制,饮酒不过十杯,却觉得神志昏沉,有如酩酊大醉,再醒来时,便见着这女子衣衫不整地要攀蔑我。”江铣拱一拱手,“诸位明鉴,我江铣便是再急色,也不至于在舍妹婚仪上如此荒唐,况且此女子并非绝色,我为何非要在今日强迫她成事?”
“你自然是因为……”
江恒一愣,崔有期连忙接道:“傲霜是我的侍女,你虽有意,她却不肯屈从,只是今日让你找着了机会,自然急着成事,什么也顾不上了。”
这番说辞虽有些道理,可却难以取信,正如江铣方才所说,傲霜并非绝色,江铣也并非急色之人,何必这样急。
婚宴之上强掳婢女成事,男人急色的不是没有,可急色到这种程度的也是太过荒诞,况且方才众人确实瞧见的,江铣再宴席上并没有喝什么酒,怎就能借醉荒唐到这种地步。像他们这样的门第,婚前有个通房、侍妾之类的也是常事,只要没闹到众人面前便只当是没有。
相比起真正的声色犬马之徒,江铣的名声倒是算好的,突然来了这样一处,倒也确实令人意外。
眼见众人都反应过来,崔有期连忙又道:“上回为了你那个房里人,你连我的院子都敢搜,如今为了一个侍女不顾你妹妹的婚宴,又有什么稀奇。”
堪堪偏离的风向又被带回来。是啊,连搜查上亲房院的忤逆事都干得出,好像也没什么可稀奇的了。
江铣眸色冷淡下去。
“区区一个婢女,我若有意,早早向母亲讨要了就是,就算她不愿,那又如何?身契都握在手里,她还能说个不字码?何必非要今日成事。”
崔有期瞪了眼地上的傲霜。
都怪她,什么日子不好动手,非得挑今日。崔有期素来知道傲霜与江婉有些不睦,催了几次也不见动手,原来是算准时间要在今日搅黄江婉婚宴,全然不顾大局,也全然不顾江、裴两府的颜面。
当着众人的面,崔有期也不好太过急躁,还没想清楚该说些什么咬死江铣的罪过,江铣反倒开口接着说下去。
“自然,傲霜虽然是婢女,是贱籍,可却也是母亲院里的人,又曾被母亲收为义女,算是我半个姐姐,她的生父还是因为救主而死,是个忠仆之后。”江铣道,“傲霜这样的身份,自然不能随便打发,或许我是垂涎她的美色,却又不愿负责,这才闹出这等丑事。”
字字句句都像帮着崔有期说话,可崔有期心中却升起不好的预感。
在这时,出去报信的松烟也回来了,身后还跟着位步履蹒跚的医工。
“父亲母亲,在场诸位,这位方医工是家中经年的老人,莫说是二位尊长,就连老国公也是伺候过的,当不至于偏袒某。”江铣向前几步,朝着众人拱了拱手,“傲霜姑娘身份贵重,平白冤枉了她的清白也说不过去,不如就让医工替她诊治一番,看看她究竟是不是完璧之身。”
医工也向众人行礼,傲霜和崔有期却立时变了脸色。
“夫人,夫人救我!”傲霜哭得涕泗横流,“一身清白都被五郎毁了,就算还是完璧又如何?!”
江铣轻笑,意味不明地看了看怒火冲天的江谦,又看了看明显紧张起来的崔有期。
原来是这样。
她已经不是完璧,又或者,她身上还有些别的东西。
这才让崔有期起意将人塞到他院里。
“你、你……”崔有期眼神闪烁。
江铣封禁府门,把所有人都困在这里,不闹出个结果来,显然是不能善了。当着这么多人的面已是咬不死江铣,又何必把自己也拖进去?况且她也不敢让医工为傲霜诊脉。
一击不成已然失了先机,不如现在收手,日后再寻机会就是。
至于傲霜,养不熟的东西,不能留了。
崔有期心思急转,当即便一转口风:“必定是你这个贱人勾引五郎,什么清白不清白的,一个下贱婢女,哪里还有什么清白?我看你当真是失心疯了。来人呐,把她给我拖下去!”
几个仆妇挤进来,当场就要将傲霜拖下去,江铣却拎着傲霜的领子把人拖起来。
“千万别,若是拖下去,明日吊死了算谁的?傲霜姑娘是母亲的义女,可不是什么疯妇人。依我看,还是先让医工验明正身,把事情说明白了,说清楚了,再处置也不迟。”
江铣说这话时甚至在发笑,周围人见着这母子俩,一个急着要发落人证,另一个却浑不在意自己声名似的,非要留着人,还要让过脉。谁心虚,谁有理,简直一目了然。
江恒也看明白了,分明是崔有期这个蠢货想要害人没害着,反倒要祸害了所有人的名声。只是此时终究是婚事为重,一个庶子放浪形骸,总好过嫡庶相争导致家宅不宁,
于是指着江铣的鼻子痛骂:“小题大做,任意妄为。都说了是这侍女蓄意勾引的你,你清清白白,还想怎样?”
“当真清白吗?她一勾引我便入套,在众目睽睽之下与她苟且,丝毫不顾人伦。明日有人参奏说我私德不修,陛下革了我的官身,我也能向陛下陈明,说父亲已经还了我清白,此事就已经揭过不提了?”
江铣冷笑,每次都是这样,一旦涉及到家族荣辱,什么对错,什么黑白,就都不重要了,所有人都得为大局让步。
可他分明是冤枉的。
“诸位稍安勿躁,某已传信长安县令,请县令带着大理寺、御史台和刑部官员迅速来此。诸位也可在此做个见证,稍候县令与三司到来时,便可轻省许多。”
江恒顿时失色:“县令,三司?你要做什么?!”
“捉拿人犯。”江铣冷冷地看着伏在地上的傲霜,“父亲忘了?我方才说过,那点酒并不足与让我神志昏迷。害我之人今日敢给我下迷药构陷我,明日难说会不会给您、给二郎,甚至给母亲下药。今日下的是迷药,明日就有可能下毒药,今日在堂诸位都是贵客,若是有个不慎,药下在旁人碗盏中,害得可不就是旁人了?!
“父亲觉得,此事该不该查?”
江铣搬出陛下来,又将事情说得这样眼中,江恒反倒不敢糊涂揭过。
他瞪了一眼崔有期,又竖起眉毛抄傲霜怒吼:“说,是不是你给五郎下的药!”
只要她认了,这事便有了真凶,县令上门便可将人提交打发,此事也算有个结果。
可下药的并不是傲霜。
她直起身正要开口,却瞥见江铣阴冷的眼神,浑身一震。
她办事不利,崔有期栽赃江铣不成,已是想着要让她来填命,若是此时供出孟柔,只怕连江铣也不能让她活。
怎么办,怎么办?
傲霜突然跪在崔有期脚边,扯着她的袍脚道:“夫人,夫人救我!事情都是您让我做的,您不能不救我啊!”
崔有期连忙踢开她:“大胆,放肆!我看你是真的疯了,来人……”
傲霜手脚都蹭破了,连忙爬过去再求:“夫人,就算是看在我肚子里,二郎的孩子的份上,您也得救我啊!”
话音刚落,全场哗然,江谦也十分震惊:“什么?你,我……”
傲霜盈盈落泪:“二郎,我腹中已经有了你的孩子,夫人要挟我,若是不肯给五郎下药,便要让我打掉孩子,还要将我发卖。求求你,就算看在我们孩子的份上……”
郑瑛听说家里出了事,扶着嬷嬷匆匆赶来,她最近身体不适,就连江婉的婚仪也都推拒了不肯插手,只说在院里静养。只是听来报的仆人说,男方车架早就到了,新娘子却迟迟不出阁,父亲母亲同五郎又好似闹了起来,这才赶来劝和。
才刚一进门,听见傲霜的这声哭诉,郑瑛气血上涌,当即晕了过去。
“娘子!”
顿时兵荒马乱。
……
江婉身着喜服,高高的发髻上缠满了金银珠宝,额前点花钿,两颊涂朱靥,清晨天不亮时便有长命婆来给她绞面梳妆,熬了一整日,天色渐晚,她面上却不见半点疲态,而是慢慢的焦急。
今日裴府娶妻,江府嫁女,说起来是一场盛大喜事,可裴老国公已是耄耋之年,而她还青春正妍,才刚行过及笄礼。
外头的人传些什么,她也是都知道的,老夫少妻,一树梨花压海棠。裴国公年岁大,儿女子孙也不少,自己年迈得骑不上马,竟然儿子替他来迎亲,真是滑天下之大稽。
一树梨花压海棠,海棠还没折枝,梨树看着倒要先断了。
江婉早便知道要嫁给谁,熬了这许多日,说服自己许多日,倒也不觉得太难过。还是阿娘说得对,嫁给谁不是嫁,与其是个年岁相当却无官身,过去就要跟着熬苦日子的,倒不如嫁给忠国公,过去就是国公夫人。
大夫人想要拿这来弹压她,倒真是小瞧了她的心性,如今嫁不得长孙乾达,日后等老国公死了,两人一个丧妻,一个丧夫,岂不是更般配?况且日后她也是国公夫人,论品级同大夫人平起平坐,气不死她。
江婉心中想的定,倒也没有先前那么慌乱了,只是如今时辰眼看着就要过了,前头却还是没人送信来,不免有些着急,又催苦菊:“快去问问,究竟什么时候才走?”
要嫁的是那样的郎……郎君,婢女们也不敢开她的玩笑说她恨嫁,快步小跑着去前头问了,回来却哭丧着脸不敢说话。
江婉着急:“快说啊,究竟怎么回事?”
“前头的人说,五郎奸、□□夫人院里的傲霜,后来又说不是,是傲霜勾引了五郎,总之两人正行不轨,被夫人给撞见了,闹了好大一场,后来郎主和二郎也都去了,二少夫人也去了,被吓得当场晕厥。”苦菊哭道,“五郎说他冤枉,要封了府门查人,也不知究竟是要查什么人。前头正闹着呢,娘子,娘子……”
江婉瞪着镜子里的自己失了声。
“完了、都完了……”
今日是她的婚宴啊。
闹了这一场,她如何还能嫁得出去。
第38章 第38章爱别离
江婉终究还是送到了裴府。
事情闹得这样大,不仅江恒和崔有期夫妇面上不好看,就连裴家人也都神情惨淡,但不论如何,两府终究是结了一场亲,便只能当成什么也没发生,什么也没看见,僵着脸皮扯着假笑办完一场喜宴。
只有裴老国公,人至耄耋还能有洞房花烛新婚之喜,高兴得什么都不在乎。
回到家,医工来报,说郑瑛这些日子并非是身体不适,而是妊娠有孕,看脉象已有两个月的身孕。
江谦骤然得子,自然是欢欣鼓舞,正要前去探望,却被江恒喝住。
“你身为家中嗣子,却只知道纵情酒色,整日在外宴饮不休,外头玩不够,还要祸害到家里来,真是让我们家的脸都丢尽了!这可是你母亲的婢女,你就没想过一朝事发,你母亲的脸面还要不要,阿郑又要如何做人,若是有人参奏,你的官身还要不要了!你给我滚去宗祠,在列祖列宗面前跪着自省己过!”
傲霜经医工把脉,已经怀孕四月,那时候她既没有住进偏院,江铣也没怎么踏足过主院,她肚子里的孩子究竟是谁的,简直一目了然。
崔有期还欲争辩:“她肚子里的孩子也未必同二郎有关系,说不定是医工诊断失实,又或是同哪个小厮……”
“蠢货,蠢货!我江家怎么娶了你这么个蠢货进家门!”江恒打断她,“她是你房里的侍婢,又是你的义女,没有你的准许谁敢冒犯她?她一个无父无母的奴婢,身家性命都握在你手里,要是肚子里的货不是你儿子的,给她八十个胆子也不敢攀扯到你身上!人说娶妻娶贤,可今日之祸,分明都是你阴狠、善妒之过。早知当初,早知当初……”
崔有期脸色也冷下来。
“早知如何?早知你就该求娶戴氏女,做你的原配正妻?你可别忘了,你当初究竟是如何……“
三人一番争吵,终究是不欢而散,江谦自去宗祠跪着,崔氏也被罚禁足在府,不过丢了这么大的脸,短期内她原本也不愿再出门,至于府中中馈,便由江恒做主,暂且由郑瑛代劳了。
发落完那母子俩,他倒是也没忘了江铣。
“无论如何,你今日将事情闹得这样大,宣扬家丑,就是忤逆不孝!给我在书房好好跪着,没想清楚之前,不准起来!”
江铣神情淡淡,依言掀袍跪下。
即便今日分明是旁人有心陷害,而他不过是自证清白。
江恒走了,江铣跪在阴冷的书房中,看着书案后高高挂在墙壁上的山水图发怔。
从小时候开始就是这样,他一旦犯了错,便会被父亲罚跪书房,而若是二郎犯了错,则是应该跪宗祠。宗祠重地,除了江氏旁支
上京祭祀时以外,便只有江恒与江谦父子能够出入。
孩提时候他总是不理解,以为父亲是在借此打压他,告诉他,江恒是家主,江谦是嗣子,日后家主之位,爵位承袭,家族传系,那些都只与江谦有关,江恒是要告诉他,嫡庶之分已是命定,他不可争,也不必争。
后来才发现,所有一切都只是源于江恒的一点私心而已。
江恒去休息了,书房周围的人也都散了,松烟终于找到机会溜进来:“五郎……”
江铣仍旧看着那副山水画:“人找到了?”
“回五郎的话,没、没有。”
江铣倏地看向他:“怎会没有?假山假石,桥洞凉亭都翻找过了?”
“都找过了。”松烟苦着脸不敢抬头,“方才趁着郎主同夫人不在,小的带着弟兄们连主院也翻了个遍,就连南边的院子也悄悄派人巡查过,都没有。”
“怎么可能,她还能去哪?!”
今日之事,源头说到底还是在孟柔的那碗解酒汤上,若不是他误信了孟柔,若不是他被她这些日来的作为所迷惑,误以为她已经死了心,低了头,若不是……
若不是他对枕边人毫不设防,若不是他忘了,兵不厌诈。
三年前他在自己家中被下药,无所辩白便被下狱,不正是因为过于松懈的缘故吗?总以为既然是自己家人,血脉相连,总不至于走到兵戎相见那一步。
是他忘了,如今的孟柔,只怕比当年崔有期更恨他千倍、万倍。
可笑他在发觉是她背叛之后,第一反应便是将此事闹大,将此事闹到人尽皆知,让人人都以为这是江府嫡庶之争的因果,如此才能遮掩去孟柔的存在。
本以为孟柔是找准了机会要报复他,如今未成,他自然有得是手段惩罚她,可是,人呢?
“回、回五郎,东院那边看管侧门的小厮说,菩提嬷嬷的亲眷生了重病,怕冲撞家里娘子出阁的大喜,急着送走,今日就……”
江铣抓着他的衣领提起来:“他放人走了?”
松烟浑身抖如筛糠:“他说,是戴娘子要求赶人出去,他不敢不从,就……”
江铣心神俱震。
孟柔没有过所,身契也在他手里,何氏和孟壮已经离京,她根本没有落脚的地方,身外无物,又没有身份印鉴,连城中客店也不会让她留宿,若是到了宵禁时还在街上游荡,巡城的武侯盘问不清,便会将她关押下狱。
牢狱之苦他是受过的,阿孟一个娇滴滴的弱女子,身体不好胆子又小,怎么能……
江铣又气又急,起身便要往外走,跨过门槛时却牵动旧伤,膝盖剧烈疼痛,他面色惨白,趔趄着险些跪倒在地。
松烟连忙起身搀扶:“五郎当心!”
就在这时,隆隆鼓声骤然响起,如惊雷,如万马奔腾,又如潮水洪流从北往南迅速蔓延。
暮鼓起,各坊四门封闭,宵禁已至。
……
半个时辰前,春明门。
老丈是位善心人,让孟柔上车时分明说好只送她到东市,可到头来还是放心不下,一直将她送到了春明门附近,若不是是在急着要送货,只怕还得陪她等到家人来。
临去前还嘱咐道:“小娘子记着,若是等不到家人,便赶紧到坊里随意寻家客店落脚,夜禁时有武侯巡城抓人,只要有人逗留,先抓进牢里打三十板子,痛得很!小娘子切记,切记啊!”
孟柔感激地点点头,目送老丈离开后,在原地踌躇一会儿,问清方向,朝春明门走去。
她实在没有什么可等的家人。
长安的城门又高又阔,像座山似的,不,甚至比江府院里的山还要高,真正如同屏障一般,像是能连同风雪也一并挡住,抬头望去根本望不到房檐,左右也宽敞,一共有三个门洞,中间那个门洞最大,却关着,孟柔问了人才知道,中间这个是给圣人出行去离宫用的,其余人一律用另外两个门洞,左边是进城,右边才是出城。
自然,若是遇上驾车骑马的王公贵族,平民百姓也得让行。
天边已然现了晚霞,估计没过多久就要敲暮鼓,暮鼓一敲便是夜禁,而城门也会在暮鼓敲响之前关闭。春明门右侧已然排起长队,孟柔不敢拖延,捂了捂怀里的过所,赶紧跟上去。
她实则还没想好出城要去哪,身上的钱不多,除了那枚银花钱以外只有散碎的几十枚铜子,从长安到安宁县这样远,乘马车也要三五天,凭她两只脚还不知要走多远,况且她也不识路,只能一边走一边问人。何氏同孟壮也不知去了哪里,有没有回安宁县,可就算回了,她也与他们没什么关系了。
不过她才离家不到一年,安宁县的左邻右舍应当还都认识她。她勤快又能干,吃得也不多,厚着脸皮求一求,或许还能给她一个容身之所。
总之先出城吧,出了城,到时候自然会有办法。
天快黑了,城门看守的士兵越发警惕,排队出城的人却也越发焦躁起来,提着鸡笼,担着柴火的时不时扭一扭身体,捶打捶打腰背,还有几个衣着严整,略有些书卷气的郎君,抱在一起又哭又笑,像是依依惜别。
孟柔捂着过所,正思量着今夜出城之后该如何度过,突然听见后头一阵嘈杂的声音。
“大冷的天,水渠里怎么好像有人?”
“泼寒胡戏?也没到冬至,怎么在城门口耍起来了。”
“别是有人跳河吧。”
孟柔捂着胸口,告诉自己不要去听,也不要去看。
可那些人的声音拼命往她耳朵里钻。
“哟,还真是有人跳河,年纪轻轻一个小娘子,怎么就……”
“我记得你会凫水,快去救人!”
“我才不去,都要排到我了,耽误出城撞上夜禁可不是什么好事。听说上回谁家的那个谁,忘了回家的时间又撞上了武侯,竟被当场射杀。”
是啊,救什么人呢?孟柔真恨不得给自己两巴掌清醒清醒。
她在长安不是没有救过人,可结果是什么?人没救活,她也遭了殃。各人自有各人的命数,救人一命胜造七级浮屠,可她只是一个普通人,甚至是贱籍,她凭什么去揽这活计。
况且,她马上就能出城了。
孟柔定定地看着前头敞开的城门。
她就快能离开长安,就快能回家了。
“啧啧啧,小娘子当真可怜,仲冬这水要结冰不结冰的……”
“好像说是自尽,既是自尽,旁人不去救她,也算是成全她的心愿。只是,我怎么觉着她在挣扎?”
孟柔告诫自己,不要去管,这也不是她能管得上的事,只是前前后后的人都朝同个方向看,她忍了又忍,终究忍不住回头看过去。
长安城门宽阔,水渠也宽得像条河似的,冬日水流并不湍急,但也瞧不出里头到底多深多浅,落叶布满水面,一个女子正在里头扑腾。
污水不住漫过她口鼻,只见她发丝凌乱地沾在脸上,好像在高呼:“救我。”
水渠旁排起长队,都是赶着出城的人,竟没有一个人肯上前去救。
“也许是意外掉下去的……”
孟柔抿住唇。
她突然想起那位老丈说的话。
“我也有个女儿,整日到处乱跑,她若是遇着事,我也希望有人能帮帮她……”
万一,万一……
可就算那不是老丈的女儿,难道她就能眼睁睁地看着她死去吗?
那是一条人命。
孟柔一咬牙,终究是离开队伍向河渠跑去。
第39章 第39章朱砂印
冬日水冷,落水的女郎穿戴得也十分轻薄,北风这样呼啸,可她身上却只裹着一层半透的纱衣,孟柔将她从水里捞出来时,她身上的纱衣全都湿透了黏在身上,什么也挡不住。
人虽然捞上来了,可在水里泡了太久,不但没有任何反应,连带着面色都泛着一层灰,孟柔只来得及拧一把裙角上的水便去给她拍背催吐,可却毫无反应。
正焦急着不知该怎么办,突然听见后头有人道:“让开。”
孟柔
仓皇回过头,还没看清是谁便被来人推搡开,只能看见这是位头戴玉冠,身着青灰裘衣的郎君,他显然也是来救人的,推开孟柔之后便掀袍半跪着去检查落水之人的鼻息脉搏,扣了扣她的胸膛和腹部,俯身静听一会儿,又将人翻过身来撂在随行的箱笼上,头在下,躯干在上,握拳用力击打她背部。
不一会儿,小娘子便浑身颤抖着吐出脏水。
孟柔连滚带爬地过去查看她情形,女郎面容虽仍是青白,但原先的那层死气已然散去,顿时惊讶道:“活了,人活过来了!多谢……”她转过身,又是一惊,“你是……”
眼前郎君是位熟面孔,正是先前在碧玉湖边救过人,孟柔又在公主府里见过的那位医工。
医工正蹙着眉拍打身上泥泞,看见孟柔之后显然也认出了她,挑眉道:“又是你。”
孟柔动了动唇,不知道医工这话是什么意思,听见身旁动静连忙又去查看女郎:“小娘子,你怎么样?你还好吧。”
女郎神态仍迷蒙,黑白分明的眼珠转了转,半晌才反应过来发生了什么。
她支撑着手臂直起身:“多谢、多谢恩人救我。”
孟柔连连点头:“是啊,幸亏今日有医工在。你以后走路要小心些,这样寒冷的天气再掉进水里可了不得。”
听见这话,女郎却眼眶一红。
“今日多谢两位恩人相救,只是两位的恩情,我、我只怕是无以为报。”女郎垂着头,眼泪大颗大颗落下来,打在地上,“其实二位何必要救我?天底下受苦受难的人多得是,何必要救我?”
孟柔一怔:“没有,我没要你回报,我……我只是……”
只是看见她在水里挣扎得那样激烈,只要帮一把,她说不定便能活下来。孟柔怎能不救。
原来方才那些人说得不错,这小娘子确实是自尽投水,而非意外掉进水渠里的。孟柔不觉得自己救错了人,却又怕一个没注意人便又去投了河,她不知所措地往另一边看去,可医工只顾着整理散乱的箱笼,清理脏污的衣摆,对这头的事竟像是一点不感兴趣。
孟柔只得尽力劝道:“你是遇上什么难事儿了?天大地大,活着最大,多大的事也不至于你寻思啊。”
可女郎只是苦笑着摇摇头。
这天底下多得是比死还难过的事。
岁暮天寒,北风凄凄,女郎缓缓道来的过往,竟比寒冬更让人冷彻心扉。她生母姓郝,原是平康坊歌女,生下女儿之后,因为年老色衰别无生计,便将女儿卖给左近一家姓洪的人家做养女,虽是养女,但洪家夫妇只将她当亲生的来养,视她如珠如宝,甚至取名为宝儿。
洪宝儿长到十五岁,样貌妍丽,品格出众,上门提亲的人险些要踏破家里的门槛,只是父母舍不得女儿,不忍她这么早出嫁,这才一拖再拖,拖出了祸事。
“阿爹阿娘从没说过养女这回事,我从小便是洪宝儿,自以为这辈子都是洪宝儿。可那日我生母上门,口口声声说我已经成人,要将我要回去养老,阿爹阿娘老实本分,又怜惜她孤苦无依,只得允准。可没想到……”洪宝儿面露愤恨,“她却是要将我卖了,也同她一样做娼妓生意。”
那日郝氏借口家中祭祀,将洪宝儿骗至家中,暗地里却早已经同嫖客商议好价钱,只等将洪宝儿灌醉之后便成事。家中既是祭祀,为何要饮酒,又为何要与生人共饮?洪宝儿发觉不对,只装做不敌酒意满地呕哕,吐了嫖客一身,这才得以脱身。
洪宝儿逃回家中同父母说清缘由,洪父洪母自然怒不可遏,当即便决定要与郝氏断绝往来,洪宝儿也只以为事情已过,郝氏阴谋败露,自然不敢再上门来,她只当自己从没有过这样一个生母。可是郝氏再上门时,身后却带着大队公人,说要将一家三口押去官衙决断。
原来是嫖客给了钱却人财两空,一怒之下将郝氏告上县衙,而郝氏早已把钱花用一空,无所赔偿,便说是洪家爹娘占了她的女儿。洪家夫妇对宝儿视如己出,而郝氏却对宝儿不闻不问,宝儿也只愿认洪家夫妇为爹娘,一家三口本以为到了公堂之上也能有所辩驳,没成想……
万年县令却说,养恩不及生恩。
“郝氏将我卖与嫖客时已经签下身契,‘奴婢贱人,律比畜产’,没入贱籍,连个人都算不上,只是那人的一件财物,就连郝氏也不能随意再将我转卖。阿爹阿娘既不是我生身父母,又不是我主家,强占旁人奴婢已是无理,更遑论要回?”洪宝儿痛哭道,“可当年阿爹阿娘买我是为了做女儿,又怎会将我没入奴籍糟践我!”
如今看来,倒不如当日洪氏夫妇狠狠心,只将宝儿作为奴婢养在身边。
“阿爹阿娘争执不过,又拿不出钱财赎我,只知哭求,县令嫌他们扰乱公堂,各打了几十棍赶回家中。至于我,我已是那家的奴婢,那嫖客是声色场中人,买我过去一半是做姬妾,另一半也是要我做妓子开门迎客,我也是被好好养大的女儿家,我怎么能!”洪宝儿声泪俱下,“我知道娘子是好人,郎君也是好人。只是白费了二位一片好心。奴家别无他法,唯有一死才能保全清白。”
洪宝儿扯着身上的纱衣给孟柔看,这便是那嫖客强逼着她穿上让她去伺候人的,她虽然脱身逃出来,却唯有一死而已。
“还请娘子不要再管我了。那些人很快便要追上来,若被他们捉去,只怕求死也难。”
不知何时,孟柔也同洪宝儿一样泣涕如雨,满心凄然。
“可是……”她呆呆地说,“就算这样,也要活下去啊。”
她和洪宝儿一样,却又不一样。郝氏卖了洪宝儿,何氏也是将她一卖再卖。“奴婢贱人,律比畜产”,她们这样的人,仿佛生下来便插着草标,一旦有需要便能变卖换钱。可是何氏走了,洪宝儿却还有珍爱她的爹娘。
孟柔眼神渐渐坚定起来:“若是你死了,你的爹娘又该怎么办?他们将你当成亲生女儿,要是知道你这样孤零零地死在水渠里,他们也要伤心死的。况且就算不为着他们,为着你自己……你也该活下去。”
“可是我该怎么办?”提到洪家爹娘,洪宝儿也再支撑不住,伏在地上痛哭失声,“爹娘养我十几年,我不能尽孝,却连累二老至此。阿爹阿娘从来不知与人争执,若不是我也不会突遭横祸,是我害了他们,是我害了他们啊。就算活下来,日后被人逼着做娼妓也只会让他们蒙羞……”
是啊,怎么办呢?
“逃吧,你快逃。你快回家去,带着二老远远逃走。”
孟柔深吸一口气,勉强镇定下心神。冬日里,洪宝儿穿着这纱衣太过显眼,也太不能御寒,孟柔左右看看,找到自己的包袱,里头还有一件衣裳,连忙展开来给洪宝儿裹在身上。
“你既然能从那家里逃出来,自然就能逃到别的地方去。长安这样大,大秦这样大,总会有你的容身之所。”说到最后,孟柔也不知是在说给洪宝儿还是说给自己听,“快逃吧,只要活着,总会有办法的。”
洪宝儿扣着衣裳领口,暖意渐渐升腾,她怔怔地看着孟柔。
孟柔朝她点点头,勉强笑了笑:“快走吧。你还有你的爹娘,一家人在一起,总能活下去的。”
想到洪家爹娘,洪宝儿死水一般的眼眸也渐渐泛起光芒,她盯着孟柔使劲看,似乎要把这张脸刻进自己的脑海里。萍水相逢,尚且有人肯为她的性命争取一线生机,她自己又有什么理由不去争取呢?
洪宝儿跪直身,朝着孟柔磕了一个头,起身朝着远处城坊方向跑去。
人走远了,孟柔也失了所有气力跌倒在地。
在洪宝儿面前强撑起来的坚定仿佛被风吹散,遗留下来的是浓浓的自嘲与犹疑。
她连自己都不知该何去何从,她这样对洪宝儿说,又同哄骗有
什么区别?
“我做的究竟是对还是错?她真的能逃出去吗?她真的能活下来吗?”
孟柔喃喃自语,她问的是自己,却对这个问题没有答案。
“你只是救人而已。”医工方才一直旁观不言,洪宝儿声泪俱下也没见他有一丝动容,此时倒是拨冗回答了孟柔,“你已尽人事,又何必思虑那么多。”
“可是有时候人活在世上,当真不如死了。”
她分明最明白这一点,在被江铣欺辱,在被何氏卖为奴籍的时候,她浑身都有如刀割一般的痛。她虽不至于想到自尽,可是旁人,可是洪宝儿……
医工沉吟一会儿,直到孟柔以为他不会再回答了,医工却突然道:“你方才为何救她?”
“因为我看见她在水里挣扎……”孟柔一愣。
“人活着才能求死,已死的却无法求生,活着便是活着,人死了,便什么都成空。”医工道,“即便是一心求死之人,死到临头仍然不免一番挣扎,你是因她挣扎而救人,又不是因为她想死才去救。你不过是力所能及,应她所求而已,又何必操心结局如何。”
为医者见惯生离死别,孟柔的犹豫与怀疑,在医工心里不过是庸人自扰。孟柔的思绪也回转过来,她虽仍不晓得救下洪宝儿是对是错,但她能做的只有这样多,只求无愧于心罢了。
“多谢先生……”
医工不耐烦地打断她:“你的衣裳和钱财都没了,你怎么办?”
孟柔不解,连忙去翻包袱,里头原本除了舍给洪宝儿的衣裳外还该有两串铜子,她没要江铣的发簪,自然就该把钱拿回来,这些钱原本是她从安宁县带上来的,孟柔原本也打算留作回去的路费。可那些铜钱竟都被人摸走了,包袱皮上还残存着带泥的脚印,应当是小偷留下的。
她方才只顾着救人,随意将包袱放在脚边便跳下水渠,可她刚一跳下去,包袱里的钱便被人摸走了。
孟柔不可置信似的,将空荡荡一张包袱皮翻过来,反过去地看,终于绝望地摊开手。
她果然不该救人的,她怎么配救人呢?在这长安城里,善心果然就是会害人的东西。
所有的铜钱都没有了,孟柔摸向脖子:“我还有……”
就连那枚银花钱也不见了。
孟柔想起来,先前为了与江铣虚与委蛇,她特地将脖子上的花钱摘了下来塞在包袱里,打算出了江府再戴上,可出府之后心神涣散,竟然一时没顾上。
那枚花钱只怕不是被小偷摸走了便是被洪宝儿夹在衣裳里带走了,孟柔此时当真是身无分文,两袖空空。
孟柔突然想起什么,满脸慌乱地上下摸索起来,她才从水里爬出来,头发是湿的,鞋子是湿的,一身衣裳也全都是湿的。她心道不好,也不敢用力,躬着背从怀里小心翼翼地取出一份折叠整齐的文书来。
还没打开,便已经看见上头糊成一团的墨迹,孟柔抿着唇,一点一点扯着边缘抖开来,果然,过所上的墨团模糊不清,难以辨认字迹,就连硕大的朱色官印也全都融在水里,没在纸上留下一点痕迹。
没了,一切都没了。
钱财,衣裳,过所。孟柔捧着那张辨不出原来样貌的文书,远远望着城门口,一时说不清是个什么滋味。
天色渐晚,城门口的队伍也渐渐缩短,医工披着裘衣带着箱笼,显然也是要出城,可他却好似并不着急。
方才孟柔慌张翻找时,他便一直冷眼看着,见她现在垂头丧气,呆若木鸡的模样,医工反倒提了提唇角。
“这是什么?”他问。
“这是,我的过所。”
孟柔捧着那张湿哒哒的字纸翻来覆去地看,小心翼翼地抹平上头的褶皱,抹去上面的水迹,就像这样便能从里头再翻找出份新的来。
“你是贱籍,怎么可能办下过所?”医工却疑惑道,“况且长安、万年两县经发的过所皆有定规,需以黄檗纸为底,以宣城墨书文,再加盖朱砂官印,浸水不化,火烧留痕,你的这张……东西,是从哪里得来的?”
这是戴怀芹给她的。
孟柔被江铣困在偏院,珊瑚和砗磲把守着院门不肯让她出去,她只得托傲霜向东院递话,她不想再害戴娘子和五郎之间生分,也不想再污损五郎的声名。有了江铣先前闹得那一场,戴怀芹很快就让菩提来传话,说她要的过所已经准备好了。
一切只等府里办喜事,这天来往宾客众多,江铣也得留在外院。孟柔便能趁着人多眼杂顺利脱身。
医工见她不答,心中便明白几分:“守城的武侯一日要过手千百份文书,你这份过所假得不能再假,连我都能辨识出来,何况他们?私渡关津虽然罪不至死,但是伪造通关文书却是死罪,按律城卫可以当场格杀而不被问罪。”
况且孟柔是逃奴。
一个逃亡走失的奴婢,便是死在关口,又有谁会多说什么。
孟柔反应过来:“她想要我死。”
太可笑了。
崔有期和傲霜要算计江铣,要利用她给江铣下药;戴怀芹生怕江铣娶不了长孙镜,也急着赶着要让她滚出江府。孟柔恨江铣,也恨傲霜,她恨他们所有人。她自登上那座马车上了长安,进了江府之后,没有过过一日安生日子。所有人都嫌弃她,厌憎她,却又利用她。
尤其是江铣。她自问这三年来对他也算用尽真心,即便他不曾将她当作妻子,她却是确确实实将他当做丈夫爱重。可这三年换来了什么?换来二两金子,换来她无家可归。
倒不如当初大家说明白,说分明,说她只是个二两黄金买来伺候人的婢女,也不至于连一颗心也白白送出去让人践踏。
既然他们都想着利用她,孟柔便干脆做成一个局,让他们每个人都得偿所愿,也算是她送给江铣的一场报复。
本以为是她在算计人,没想到,到头来还是让人算计。
孟柔捧着那张“过所”,呵呵笑起来。
戴怀芹想要的不是让她离开长安,而是想让她死。是啊,就算她走得再远,还能有阴曹地府那样远吗?她死了,江铣的名声自然能够得以保全,她也再碍不着江铣娶他的新嫁娘了。
可她究竟做错了什么?
她好好的一个人,平白无故来到这长安城里,相濡以沫的丈夫变了个人,母亲和弟弟也都弃她远去,钱财、衣裳,都没有了,就连良籍的身份也被人给抢走了。
他们还想抢走她的名字,只因为她冲犯了贵人名讳。
他们什么都要抢了去。
西沉的夕阳被城墙挡去大半,只剩下一线晖光照耀在金黄色的砖瓦上,像是给墙面镀了一层薄金。
孟柔疯疯癫癫地发了一会儿痴,扔开手上成烂泥一样的字纸,捡起脏兮兮的包袱皮,拍了拍衣衫上的灰泥起身。
医工道:“你要去哪?”
孟柔摇了摇头:“不知道。”
送她过来的老丈说,如果快到宵禁还没出城,便得赶紧进坊里寻客店落脚。她出不了城,又身无分文,只怕连客店也住不上。
只能先进坊里碰碰运气了。
孟柔很快想到办法:“我虽然是贱籍,可贱籍两个字又不是写在脸上的。若只是短工,应当无碍。”
等攒到钱,再想想办法看能不能弄到过所出城吧,就算不能出城,其实也没有什么的。就像她方才对洪宝儿说的一样,长安这样大,难道江铣真能一寸寸翻过来不成?他们都不想让她好好活下来,她偏要活,她不信这样偌大一个长安,还能没有她的立锥之地。
就算最后当真不行,她也争过了。
总好过再回到江府,做一个目盲心聋的烛台。
医工看看天色,确实已经很晚了,城门处的队伍早已经走光了,就连守城卫也姿态散漫,准备关门等待宵禁了。
他等待的人不会来了。
医工回头望向北方,长安城北高南低,龙首原最高,恢弘皇城矗立其上,从这里看过去,似乎能望见缤纷灿烂的一角屋檐。
孟柔正要往坊里去,却听医工道:“我这里还有一张过所。”
孟柔脚步一顿,回头惊讶地看着他。
“你不是想要出城吗?”医工从怀里掏出文书递过去,“这份过所是由长安县衙所出,货真价实,你可以带着它出城。”
“是的,我是要出城。多谢,多谢!”
孟柔惊喜得不知如何是好,顿时破涕为笑,医工举着手往前递了递,孟柔连忙两只手捧着接过来打开,过所制式同她先前从戴娘子拿到的那份差不多,黑色的字迹,朱红的印鉴,但上头是个陌生的名字。
“林、林……”孟柔磕磕绊绊地念。
“林下之风的林,咏桑寓柳的寓。”医工没有笑话她,只是淡淡道,“林寓娘,这是你的名字,切莫忘记了。”
孟柔连连点头,她身上湿哒哒的,包袱也脏得很,小小一张文书不知该往哪里塞,只得就这样捧在手心。
“可是先生,我该如何报答你呢?”
医工一时失语,如冰霜的眼眸满是怔然。
看着娇娇柔柔的一个小娘子,为了救人能在冬日跳进水里,浑身污水,满脸泥泞,生怕贪了旁人一厘一寸,得了东西便仓皇失措地要报答。
可到自己舍身救人时,却从来不求回报。
若是她,倒不妨一试。
医工缓缓拧起眉心,做下决定。
“我孤身一人回乡,路途遥远,正缺个侍者随从,你暂且随侍我一段路程,待有去处时,你自行留下便是。还有,不必再称我为先生。”
医工说:“我的名字是楚鹤。”
第40章 第40章更漏长
暮鼓尚未完全停歇时,江铣便冲进了东院。
砗磲才刚被放出来,正想回偏院报信便撞见江铣冲进来:“五郎,孟娘子她……”
江铣径自往前走,砗磲不知所措,被跟在江铣身后的珊瑚慌忙拉走。
“你不是跟着孟娘子吗?这一整日到底去哪里了,孟娘子呢?”
砗磲摇摇头,满脸涕泪道:“东院里的熟人说要找我去说话,可我一进庑房他们便锁上门,我发觉不对,尽力想要逃出来,却也……”
珊瑚咬着唇直跺脚。
孟柔被菩提叫走时两人便发觉不对,说好了一个去前院找五郎报信,一个跟在孟柔身边以免不测。可砗磲被锁在庑房,珊瑚急急赶到前院时也没找着江铣的身影。
再打探才知道前头出了事,一会儿要封府一会儿要抓人的,好不容易凑到江铣跟前时,天都已经黑透了。
珊瑚正要禀报,刚起了个话头便被江铣冷硬地打断,说他已经知道了。
可珊瑚还糊涂着:“孟娘子到底怎么了?”
砗磲含着泪摇摇头,若是孟柔当真有个什么不妥当,戴怀芹终究是江铣的生母,江铣也不可能真提刀杀了她。但她们当奴婢的只怕是保不住性命。
两个婢女站在门外不敢进去,江铣则长驱直入,直直撞开了后院小佛堂的门。
戴怀芹正在佛龛前做晚课,听见动静缓缓收起佛珠。
她既然能做主将孟柔送出去,自然也料到了江铣会来找她,只是没想到来得这样快。
“给阿姨请安。”江铣强压着脾气,示意跟进来的府中护卫道,“把她压下去。”
今日带走孟柔的是菩提,送人出府的也是菩提,他要关押审讯的自然也是菩提。菩提嬷嬷连忙挣扎着往后躲。
“何必舍近求远?”戴怀芹侧身挡在她身前,直视江铣道,“人是我要放走的,菩提不过是听命而为,你有什么火气只管朝我来。”
江铣翻转手掌,护卫们叉手退开身,但仍然守在周围。
“阿孟在哪?”
果然是为了孟柔。
戴怀芹顺了顺气,却没回答他的话,只耐心道:“五郎,你为了那个女人,你一次又一次地忤逆上亲,搜了你父亲的院子还不够,上一次强闯东院把人带走,这一回又是不顾规矩深夜来访。一而再,再而三,这样不顾礼仪规矩,你是要为了那个女人毁了你的声誉吗?”
江铣脸色阴沉得能滴出水:“你们把她藏到哪里去了?”
戴怀芹抿着唇不答,江铣看了看护卫,立刻有人将菩提按着跪下来。
江铣抽出佩刀抵在菩提喉咙上:“我再问最后一遍,孟柔在哪?”
“娘子!娘子救命!”菩提尖声惊叫,戴怀芹也一样抓着袖子尖叫起来,“你疯啦!竟然在家里动刀动枪!只是为了那个女人?你当真是疯了不成!”
江铣盯着戴怀芹,手臂用力将刀尖压得深了些,菩提脖颈间立刻见了血。
“阿姨,我的耐心有限。”
菩提是戴怀芹的陪嫁,她跟着戴怀芹嫁到江府二十多年,还是头回被人用刀抵着脖子威胁,鲜红的血液从脖颈流出,沿着刀锋走了一段落在地上,滴答一声响,惊得她两眼一翻险些厥过去,可后头的护卫一顶,她的眼睛便又被迫翻了回来。
“娘子,娘子救命啊!”菩提急道,“五郎饶命!五郎饶命!”
若是再不说,只怕江铣真会一刀砍下去。
戴怀芹梗着脖子硬撑着,但终究还是见不得老仆命丧当场,咬着牙一字一句道:“她回并州去了。”
“并州?”
江铣不信,孟柔的身契都握在他手里,她如何能出得长安城。
“是真的!”江铣没收刀,戴怀芹连忙道,“前几日她托人找我要过所,我便让菩提去黑市上请人做了一张,花了我整整一锭金子。她要过所,自然是想要离开长安城,东西是她自己要的,我不过是……”
江铣的愤怒难以遏制:“她要你就给吗?!”
“不然呢?我是你的阿娘!”戴怀芹也来了脾气,“你为了那个女人,大好的名声、大好的前途姻缘,全都不要了。她上京来原本就是要来害你的,你为了她顶撞你父亲,拖着不肯与县主成亲,还深夜闯进我的院子里动刀动枪,这样的人,分明就是妖孽所化要来祸害你的前途。你告诉我,我还怎么能容得下她?我是为了你好!你别忘了,当年你若是能及时与县主成亲,三年前你未必会流落到并州去,也未必会……”
“三年前我未必会被人陷害下狱,卢娘子也未必会暴死,阿姨也不必哭天喊地求来十二郎当养子,是吗?”
戴怀芹面色一僵:“你、你当真是疯了,满口胡吣……”
江铣面露讽刺。
三年前,三年前,人人都让他牢记三年前的教训,可却没人提过,三年来他们在长安炊金馔玉鼓乐高宴时,是孟柔一直在陪着他度过难关。
只有孟柔。
如今孟柔也被她们骗得离开他了。她得了过所,必定是想要出城,要出城……可她手上的过所能够骗过城门值守吗?若是不能,她只怕会有性命之虞。
“备马。”江铣心思急转,旋身大步往外走去。
戴怀芹忙道:“已经宵禁了,你还要去哪里?你就不怕被人弹劾吗!”
没有人回答她,江铣已经出去了,其余护卫也拱着手退出东院,没有人回答戴怀芹。
但她知道,江铣是去找孟柔了。
“这样一个女人,这样一个卑贱的庶人,五郎他怎么能……”
戴怀芹无力地伏在佛龛前,金灿灿的神像垂着眸,嘴角微微含笑意,慈悲又冷漠。
“我做的没有错,那女人果然不是什么好东西。她就是来害五郎的……”戴怀芹抱着胳膊满脸慌乱,“五郎这样在乎她,若是知道她,知道她……”
“五郎不会知道的。”菩提低声安慰,“只要孟氏不回来,只要她回不来,五郎永远也不会知道。”
……
冬日里连扰人的蝉鸣也消失了,二更鼓刚过,长安城原该万籁俱寂,巡城的武侯却听见由远及近的马蹄声。
队副当即引弓搭箭,高声喝道:“谁人纵马犯夜!”
没人应声,只有赭衣男子驾马朝这边冲来。
队副拉紧弓弦:“纵马犯夜者,立即下马,否则
射杀!”
正要鸣镝示警,队正却慌慌张张地把他的手摁下来,拖着他往边上避开,那人便迅速从武侯们身前略过。
“队正,他纵马犯禁,怎么能……”
“你瞎啊!”队正打下他盔帽,“不认得吗?那是右卫中郎将!”
右卫中郎将江铣,□□之战生擒可汗的大功臣,如今皇帝面前宠遇正盛,风头无两的大红人。
“是、是他啊……”
队副傻愣愣地扶直盔帽,马蹄扬起的烟尘还没散去,但人已经没了踪影,看模样是朝着城门去的。
“就算是大将军,夜间行马,也该有公文事由呀。”
江铣心急如焚,略过巡城武侯便直冲金光门而去,江府在怀远坊,往北便是西市,若是孟柔同商队一同出城,应当会从金光门出。
现下已是宵禁,城门早已经牢牢关上,只有几个守城卫在附近盘桓,见着有人前来都握紧武器,严阵以待,见着是江铣也没有松懈。
“见过中郎将。”守卫队正上前行礼,起身时,右手仍然放在佩刀上,“中郎将夤夜前来,可是有什么要事?”
江铣没有下马,直问道:“今日可有个叫孟柔的女子出过城?”
众人面面相觑,神色都有些惊讶。
队正为难道:“今日……白日值守的是丙队,我们是宵禁之后才换防来的,白日的事我们并不清楚。况且……”
况且金光门向来繁华,一日进出上千人次,姓孔还是姓孟的只怕不少,又有谁能记得住。
见他们一问三不知,江铣又道:“今日可有商队出门?其中可有夹带旁人?”
队正无奈道:“小人不知。”
江铣这才反应过来,是他关心则乱。
原本该白日再问的,可他是在是无法放心,又问道:“今日……今日可有个姓孟的女子,持伪造的过所出城?”
“应当没有。”终于能回答上他的问题,队正舒了一口气,“中郎将放心,这几日城门上的弟兄们都严守着,一一清查过所,若有伪造,我们一定能发现。”
江铣却追问:“究竟有没有?”
队正召来手下问了几句,十分确定地回答:“确实没有,这几日都没有。就连形迹可疑的女子也没有。”
一阵寒风吹来,冷了冷江铣过热的脑袋。
戴怀芹和菩提身在高门,长久生活在江府中,便是舍下大把银钱,有意去碰黑市伪作文书的路子,只怕也找不到什么好的,孟柔手里的过所只怕破绽不小。城关既然没有发现,那么孟柔应当是还没有出城。
江铣便道:“我家里有人走失了,若是城关发现有人持假过所通关,还请行个方便,务必、务必使人通传江府,切莫伤人。”
队正叉手行礼道:“中郎将说笑了。私渡关津罪不至死,只要没有强闯的意图,我们自会将人收监暂且关押。只是不知,中郎将寻的是什么人?”
“是个女子。”
江铣抿直了唇,略微形容了一下孟柔的样貌,队正听后便应答下来,说是换值时也会告诉下一队的弟兄,让他们都留意着。
“多谢。”江铣朝他们拱手,正要往更北些的开远门去,顿了顿,突然一拨马头转回身,“最近城中出了什么大事,为何要这样严格查问?”
队正张了张嘴,笑起来:“倒不是什么大事。只是巧得很,前几日左卫中郎将,哦,也就是长孙家的郎君,他院里也丢了个姬妾,说是同旁人生出私情,偷了他的物件逃跑了。中郎将嫌太丢脸,吩咐若是发现了,当场按规办理,不必留性命。自然,您的家人既然走失,我们抓到人后会先让您辨认,过后再行区处。”
强闯关津者,守城卫有权当场格杀,即便没有强闯,拿着伪造的过所度关,便是被城卫杀了也无冤可诉。
“对了,这事长孙郎君只同咱们上头的几位参军说过,中郎将可千万别说出去,更别说是小人透露给您的。”
江铣闭了闭眼,胸膛一阵起伏,问道:“他可曾说过,走失的姬妾是什么模样?”
队正想了想:“远山眉,杏仁眼,身子瘦削,面容苍白。大略就是这样的形貌。”
这分明说的是孟柔。
长孙乾达。
江铣握紧缰绳,心里的怒意越是浓重,他面上反倒露不出一点来。
他要借城门卫之手除掉的,究竟是某个面目不清的姬妾,还是孟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