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什么意图与你结亲,什么杀人害人,你张口便来,颠倒是非黑白,是真当天底下没有王法了吗?!”林寓娘实在想不明白,孙婆子究竟有何倚仗,竟能这样空口白牙地就要诬告陷害她,“明府容禀,当日孙家媳妇病重在身,妾身为女医,为病人四诊开方,皆有记录在案,如何开方,也都有依据。当日病人情状如何,幽州城内曾为她诊过脉、施治过的医工、女医、医婆,皆可作证,妾用药是否对症,也可请他们验方。”
林寓娘朝上首行礼,却并未看嬴铣。
“至于孙二手上伤痕,则是因为当日,孙家母子趁我前去为病人诊治时,意欲将我困于暗室对我不利,妾出于自保才不得已出手伤人。”
伤人之后,林寓娘原本的确想逃,却又因战事被征入军营,而后兜兜
转转回到幽州城,竟又撞上了这一家人。
“你说什么……什么不利!我们一家老实本分,怎会做那等事,分明是你意欲伤人,要对我们不利。”孙婆子又扯起孙二的衣袖,将孙二手臂上的伤痕晒在外头,“明府可看看,林氏承认了,这确实是她用利器所伤!”
“我对你不利?我一个女人家,单枪匹马,手持利刃对阵你家孙大孙二两个壮汉,我图什么?图你家家徒四壁,图你家那几亩薄田,还是图你家会剥削虐待儿媳,致使儿媳难产后医药不足被拖死?”
荒谬,荒谬。孙家婆子胆敢算计她已是荒谬至极,这等烂糟事也能闹上公堂,甚至能传入刺史夫人的耳朵里,更是荒谬,坐在公案上头的嬴铣,站在下头与孙家人争执的自己,又都何其荒谬。
林寓娘说了一通,恶气半点没出,反倒险些把自己给气倒。
孙家婆子满脸涨得通红:“你胡说什么,我家、我家那是清白人家,什么家徒四壁,什么薄田……”
林寓娘懒得再理会她,只朝县令道:“望明府明鉴,妾眼下暂居幽州刺史府,是要拿医案作证供还是要捉拿我归案,随时恭候。”
说罢顿了顿,没见有人拿枷锁上来,林寓娘衣袂如风,大踏步离开了县廨。
“她、她就这么走了?!”孙家母子三人指着林寓娘消失在影壁后的背影,不敢置信道,“她就这么走了,你们这么多人,也不拦着?!”
“她怎么能走!”
孙家二郎仍旧跪在原地没挪窝,孙婆子提了提衣角,爬起身来就要往外追,原先站在两旁如同木偶灯架的差役却突然动了,手中水火棍一提一带,便将人拦了回来。
孙婆子“哎唷”一声倒在地上,身旁两个儿子毕竟不是死人,终于也有了动作将母亲扶起来。
“明府救命,咱们可是诉人,怎么还有被告走了,把诉人留下的?”
孙二究竟比兄长多了几分机灵,瞅一眼座上八风不动的赢铣,改口道:“咱们不告了,不告了还不行吗!”
“按秦律,诬告反坐。诉人被告都过了堂,岂是你说不告就不告?”林寓娘走了,嬴铣掸一掸袍上不存在的灰尘,也起身,“我奉命都督两州军府,州县里的事,原本不该过问,只是林医工的名号在陛下面前点过卯,又于我有救命之恩,犯着逾矩我也不得不过问一二。”
嬴铣眼睛看着堂下母子三人,话却是对县令说的。
“是,是。都督……哦,国公爷说的是。”
不管是大将军还是两州都督,都是只管军中事,插手州县事务算是越权,但徐国公受封国姓,上籍宗正,赐开府仪同三司,想要监察主审案情,却是在情理之中。
县令躬身朝嬴铣作揖行礼,自以为是向他卖了个好,得来的却是一声冷嗤。
“孙家母子蓄意构陷,前言不搭后语,没有实证也没有依凭,开口就要诬告旁人杀人。”县令眼睁睁看着嬴铣将公案上唯一的物证——那把匕首用绢布缠裹起来,收入袖中,垂头只当自己瞎了,一个字也不敢说。
“……身为一地父母官,竟然连这等案由也能上呈公堂,如今陛下盘桓幽州城,你就准备用这等污糟事污染圣听?我看你这个明府是太清闲了。”
“是。”
县令父母官做得不怎么样,谄上欺下的功夫倒是一流,听嬴铣的意思是不但要销毁罪证,保下林寓娘,还要连案由也一笔勾销,最好是半点污水也沾不上林医工的裙面。
“某知道应该怎么做了。”县令又朝嬴铣行礼,见他收好匕首就要离开,连忙问道,“国公爷,那这三人应该怎么办?”
嬴铣垂眸看向堂中孙家母子,母子三人直到此时才觉出不对劲,孙大卯着劲想要往外跑,立时被打了一记水火棍,这还不算完,差役生怕他们跑了,干脆两人一组交叉立起水火棍,分别将三人按在原地。
“冤枉啊、冤枉啊!你们包庇林氏,竟要抓良民入狱!我要上告州衙,我要见天子!”
孙二一直闭口不言,听见这话伸腿踹了一脚兄长,求饶道:“明府饶命,将军、国公爷饶命!小的们再也不敢了,再也不敢了。”
孙大和孙婆子这才反应过来,面色青青白白,也都争着抢着磕头求饶。
蠢人不是没见过,可是蠢到这份上还想着要作恶的,倒也是真稀奇,也难怪被人当枪使还得意洋洋,自以为有所依仗,却丝毫不知已经死到临头。
“我方才不是说了,依秦律,诬告反坐。”嬴铣步伐匆匆,视线没在那三人身上多停留一瞬,“他们诬告林氏杀人,便以杀人罪论处。”
第106章 第106章折柳处
傍晚时分,不论是高鼻深目的络腮胡商还是肩上扛着稚童的酒肆茶博士,都收拾了铺子准备归家,路上人群疏疏散散,唯有一人旁若无人,逆向而行。
幽州城临近漠北,初秋天气许久没下雨,黄土路上便不断有浮尘随着她步伐翻出来,扑上她翻着卷的裙摆,林寓娘既没理会周围是不是探看过来的人群,也没理会裙摆上灰扑扑的浮尘,她只闷头往前走。
她的心情简直糟糕透了。
这也难免,不论是谁,遇上孙家母子这样的恶人,就算碍不着什么事,也总难免一场恶心,何况孙家母子确实闹上了县廨,甚至连刺史夫人都听闻了这件事,特地转告于她,还想着要为她周全斡旋。
恶心之余,又总觉得有些伤心。
金乌西坠,天边晚霞乍然显现,深红血色层层浸染天穹,如同一道深可见骨的伤口,正有泊泊鲜血不断涌出来。
再往前就要出城了。
林寓娘离开县廨时走得果断干脆,可等真出了县廨,她实则也不知自己该往哪里去,她只管闷头往前走,等站上了木桥才发觉此地与刺史府根本是两个方向。
桥下河水干涸已久,桥上雕饰腐朽开裂,唯有桥边柳树枝条有新绿。
有旁人在时,心中的那份伤心,林寓娘总能尽力回避不去触及,可等到独处之时,那种如鲠在喉,吐不出又咽不下的难过便如潮水般渐渐漫上来。
为什么,她总是要在最狼狈的时候遇上嬴铣?在军营时被当成医工强征时是如此,被孙家母子缠上时也是如此,嬴铣金质玉相,大马金刀地坐在公案之后,她却只能同孙家母子那样的人一道立在堂下受审。
林寓娘早知道人生来便有高低贵贱,士庶有分别,正如楚河汉界泾渭分明。她已经不是孟柔,再不会被人随意买卖驱使,只当成是个泼人脏水的媒介,她成了林寓娘,也再不想去攀附士族,自取其辱。
可她好似总也逃不开。
自顾自伤心了好一会儿,忽而又觉得这行为颇为可笑。怎么,难道她是什么五、六岁才扶床的稚儿,受了点委屈便想着逃得远远的。
何况她到底有什么好委屈,若不是有嬴铣在,看孙家母子胡搅蛮缠的本领,只怕还有得闹呢。
可越是如此,就越是难免伤心。
林寓娘扶着心口,努力想要将那一种哽咽吞下去。
……她也想极体面,极光鲜地站在嬴铣跟前,告诉他。
她比谁都要过得好。
静静看了一会儿晚霞,好歹把那种不知从何而起,又不知该如何排解的委屈消解下去,林寓娘抚着胸口吐出一口郁气,回过头,却看见嬴铣远远站在柳树曲折的枝干边,不知看了她多久。
“你怎么在这里?你跟着我做什么?!”
林寓娘立时皱起眉,除了愤怒之外,还有股不知从何冒出来的,被人看穿了的慌乱与张皇,她心中不快,出言时也没有半分遮掩,是十成十的不识礼数。
而嬴铣竟然也没有太讶异,只是平静道:“眼下战事才结束,虽然有陛下坐镇幽州,但毕竟幽州边陲之地,形势复杂,难免会有恶人暗中作祟。你一个女子孤身黄昏于街巷中独行,我不放心……”
“
我独不独行,与你又有什么关系。”林寓娘反倒更是一股怒气直冲胸口,几乎是不管不顾道,“你是觉得我不能自保?我的安危,什么时候要你徐国公来多操这个闲心。”
赢铣跟随她而来,分明是处于一片好意,路上也并没有打扰,可林寓娘一句接着一句,已经不再像是要撇清关系,而是恨不得要用话刺伤他。
被接连顶了两句,赢铣脸色难免有些泛青,林寓娘与他相识已久,早知道他脾气一向大,自打从军立下军功之后,更是多了说一不二的毛病,丝毫容不得旁人忤逆。
可赢铣胸膛一阵起伏,却硬是压下了满腹火气,只是侧着脸,并没有与她争吵。
就是这样,总是这样。自打重逢以来,林寓娘每每见着嬴铣总是忍不住大动肝火,嬴铣分明也存着脾气,却总是要做出一番大度容忍的模样,他越是这样,便越是让林寓娘怒气上涌,反倒显得林寓娘无理取闹起来。
就好像莫名出现在县廨公堂的不是他嬴铣,就好像公堂之上随意审议她与孙家母子纠葛的不是他嬴铣,就好像一言不发,尾随她到此处的不是他嬴铣。
林寓娘生气时总有因由,可对着一个无动于衷的稻草人,她就算再怎么辱骂发泄也只是自说自话,自演自唱,何况林寓娘实则知道,赢铣并非无动于衷,他只是隐忍着,不与她计较罢了。
像是幼猫冲着豺狼奋力挥爪,再怎么努力,在豺狼眼里,也显得可笑。
气过了头,林寓娘倏地冷静下来。
“罢了,我与他计较什么呢?”林寓娘不再理会嬴铣,错开他便往前走,“以后天南地北,各桥各路,他做他的国公爷,我只管做我自己的事。”
天色渐晚,林寓娘正打算着回刺史府收拾行装,明日一早就离开,却听见嬴铣在身后道:“我并没有那样想。”
林寓娘原本不该应的,打定了主意不再理会他,他再说什么,又与她何干。只是心里想着事情一时走神了,才在听见声音的那一刻下意识顿步。
“你说什么?”
“我说,我并非是觉得你不能自保。”嬴铣声线艰涩,好似口中说出的话不是解释,而是又一次认输,“我跟着你,是因为我担心你的安危,而非是因为你不能自保。”
他早知道林寓娘自己会有办法。
“孙家母子闹上公堂,要状告你戕害他们性命,一死一伤,在县廨门前又是敲鼓又是磕头,范阳县内早已是人尽皆知。在你来前,曾有人拿着保书奉上公案,幽州城内一十三家医堂与药房所有掌柜,都肯签字替你作保,证明你不会害人。”
林寓娘一愣。
自打回到幽州城,除了城东祭祀的时候出了一趟门,其余时候她都呆在屋里规整医案,两耳不闻窗外事,孙家要告她杀人的事,还是今日听了刺史夫人所说才知晓,至于有人因此愿意为她作保,林寓娘更是从未听闻。
从来民不与官斗,平民百姓向来只有绕着衙署公廨走的,哪有人会自己送上门。林寓娘身陷杀人重案,却有人没有血缘关系、只凭半年来相识相交的缘分便肯替她人品作保,要知道,若是案情查清,林寓娘当真犯下恶事,这些肯签字为她作保的人,全都得一道下狱论处。
而除了平日走动频繁的医堂药房的掌柜,保书上还有许多其他人的花押,幽州城内,上至富绅下至走卒,愿意为林寓娘作保的人竟然签了满满一大张纸。
看到那封保书,不仅是县令,就连赢铣也十分惊愕。可以说,就算没有嬴铣当堂坐镇,只凭这封保书,就连县令也不能轻易让林寓娘下狱受审。
除此以外,当日孙家母子合谋要害林寓娘时,她也是手持匕首,单枪匹马就闯了出来,可见她即便独自一人,也足以应对种种危险。自从麟游县一别,这么些年,林寓娘孤身一人在外,身边可从没有个嬴铣时时护卫身边。
而她种种自保的方法,也并不全是这些年磨炼出来的,想当初在安宁县时,孟柔不也是独自一人,硬是将江五这个瘫子,将整个家给撑起来了么。
嬴铣脸色越发难看,却是因为自惭。
“我之所以放心不下你,认定你周身处处是危机。”不论是在幽州城还是在高句丽,他都是如此,名为护卫,实则禁锢,也不过是因为。
“……不过是因为,我离不开你。”
林寓娘浑身一震,仓皇别开头去。
她没料到赢铣竟然会说出这些话,她总以为,赢铣该会像是在军营,在绛帐时那样对她疾言厉色,句句教训,像是在训斥一个不谙世事,不通道理的稚儿。
可眼下,嬴铣却是在向她……认错?
嬴铣不再装锯嘴葫芦,也不再居高临下,林寓娘反倒十分不适应,她直直瞪着那片薄唇,好似不认识他了一般。
顶着这样的视线,嬴铣反倒自如了许多。
“我今日所以会出现在公堂之上,也并非是为了要……羞辱你。只是我今日去寻你……”嬴铣以拳抵唇轻咳一声,“祭典过后,圣驾很快就要回銮,内官原本是要去传话,看你有些什么行李,好替你准备车驾。只是朝会之后,内官事忙,我正巧顺路,便替他走了一趟。”
说什么顺路,其实不过是因为幽州刺史府邸地方宽阔,园林格局复杂,两人自从回到幽州之后就再没有碰过面,所以才特地截了差使,要来见她。
“你在长安暂且没有落脚之处,太医署落籍还有一些文书要走,再有其后秋夕大宴,总得停留一段时日,我猜你在长安没有落脚的地方,徐国公府尚且还有空余的厢房,或许……”
对了,太医署的落籍。
林寓娘一拍脑门,是了是了,她怎么把这个给忘了。
皇帝虽然封了她做女医工,但这只是皇帝的敕命,虽然名头上给了她一个恩赏,但实则还需得她亲自去长安,在太医署落了籍册列了名,领了印信,如此才能算是个真正的医工。
总想着夙愿已经得偿,却还没反应过来,还有文书需得走一走。
还有楚鹤的医书……
要做的事还有这么多,怎么收拾行李的时候一件也没想起来?
她其实根本走不了。
“……等我到了院前,却见已经有两队差役等候在那里,带着枷锁提着棍,似是要捉拿人犯,可敲了敲门,见院子里头没有人,便就走了。”
刺史府第,宾客院前,能有差役通过重重关卡寻到地方,冒着得罪刺史的风险捉拿人犯,这样不顾尊卑大胆犯上,想来要捉拿的人犯应当很是要紧了,可差役看了没人,既不原地蹲守,也不询问院内人的去处,而是干干脆脆地转头就走。
如此种种,殊为古怪,嬴铣便多问了两句,这才知道是孙家母子告上县廨,林寓娘惹上了官司。
“我那时,是刺史夫人派人来通报,说是要与我叙旧。我那时正在花厅。”
对了,林寓娘又是一拍脑门,她是被孙家母子气得狠了,她听见侍女通报时,还以为刺史夫人是有什么隐病,不好明说,嘴上说着要叙旧,实则是要请她过去诊脉,是以林寓娘去花厅时便带上了医箱。
只是席上饮了酒,又被孙家母子的无耻给气得狠了,临走时竟然连医箱也忘了拿。
赢铣看她走神,眸色深了些,苦笑一声道:“……你是不是当真恨我,厌恶我,恨不得我死在高句丽,好得个清静?”
“什么?”
林寓娘正懊恼着自己便是再着急也不该如此丢三落四,连吃饭的家伙什都给落下了,一抬头,却只看见嬴铣绷紧的下颌。
就连眼眶也通红,似是被谁欺负狠了。
嬴铣此人生得着实好,直鼻薄唇,一双凤目凛凛生光,方才在县廨时,高踞于公堂之上,不必做什么恐吓,便自由种不怒自威的气势。
而眼下咬紧牙关,红着眼眶,侧着脸
,不肯与她对视时,却又能让人无端生出怜惜。
……即便明知他能号令千军万马,才刚力破三军。
也难怪嬴铣会委屈,他去公堂并非是故意,只是偶然撞见,多嘴问了一句,便是换作林寓娘,只怕也难免有此一问吧?他一举一动全然出自好心,林寓娘却句句不领情,将原该发泄在孙家母子,甚至是范阳县令身上的怒气全然发泄在赢铣身上,如此疾言厉色,倒的确不像是对待恩人,而是对待仇人。
而嬴铣竟然没有恼怒,反倒还向她解释了,道了歉。
其实也不过是为了她好。
他只是委屈而已。
赢铣软了声息,林寓娘也后知后觉地生出些歉疚来,就连心中积攒已久的郁气都不自觉散去几分。
“你怎么会这样想?”林寓娘反反复复想着赢铣说的那句话,抿了抿唇,摇摇头,“我从没有想过让你死。”
反倒是赢铣,在高句丽时一口一个若是他死了,也得要林寓娘跟着陪葬,究竟是谁恨谁,谁想要谁死,怎么还有如此颠倒黑白的?
还有那封婚书……
想到当日在柳城时,嬴铣替她挡了一箭,其实原本该多谢他救命之恩,可后来又是强逼着她签下婚书,又是要她与他偿命,一样事情一样事情叠加起来,便是救命之恩也成了害命大仇。
再有那两封婚书。
“我从没有想过要你死。”林寓娘摇摇头,神色渐渐清明,“我也不恨你。我只是,不想再与过去再有什么瓜葛。”
分明是在解释,是在否定赢铣自伤的话,可赢铣听了,却像是被谁用剑刺伤了一般,脸色一片青白,竟比当日中箭受伤时还要难看几分。
“我、我知道。”赢铣呼吸急促,略带着些仓皇侧过头,“我只是想问你,回到长安之后有没有落脚的地方?徐国公府地方大,许多厢房尚且没有人住过,临近皇城,行走也方便。我只是想问你,若是没有落脚的地方,要不要……”
“就算我在长安没有屋产,难道不能去住客店,难道不能另找冰人租赁?为何一定要去你徐国公府上。”林寓娘皱眉,“你分明已经听见我在说什么,也分明了解我的意思,为什么总是要顾左右而言他?”
不管是将她困在绛帐,还是那两封婚事,又或是辽东城下,嬴铣即将涉险前留给她的那个吻。自重逢之后的林林总总,全都指向了同一件事。
重温鸳梦,破镜重圆。
可是破镜哪能重圆。
“我已经不是孟柔,过往的事情,我只想要一笔勾销。你说我恨你,但其实……或许在长安时会有,甚至在到江城时,我也难免恨你,我那时并不明白你为何要如此决绝,为何一定要当着我的面,强逼何氏将我卖身为奴。”
可后来在麟游县时,金銮殿上群臣奏对,林寓娘才知道,她堕入奴籍,该怪的不是江铣,而是何氏。
而是她托身在了何氏的肚子里,成了孟柔。
身为庶人,在高门贵胄的眼里,命途便如草芥一般轻贱,不管是良籍还是奴籍,安宁县里的孟柔,不过是被人用来算计江铣的一盆脏水。孟柔是平白遭受了无妄之灾,可对于流落到安宁县里头的江铣来说,他也只是莫名被人破了一盆脏水而已。
何况金銮殿上,江铣买下孟柔的身契,将她落入奴籍的官面文书,竟成了翻盘破局的一枚棋子。江铣为着娶她,竟然不顾自身落罪,也要与她士庶成婚。从那时起,孟柔便再没有理由恨他。
可是孟柔的爱恨,都已经随着这个名字离她远去了。孟柔与江铣之间的纠葛,再如何错综复杂,也与林寓娘没有干系。
或者说,林寓娘是不想再与旧事惹上任何关系。
她如今已经是敕封的女医工,身负一身老师传授的本事,又有三十卷医书在肩。她有许多事可做,有许多人要救,那些鸡毛蒜皮,能让人伤心彻骨的旧事,何氏、孟壮、安宁县、长安。
还有江铣。
林寓娘都不想再理会。
这一番话,林寓娘不是头一回说给嬴铣听,可每每说到此处,他便总是含糊其辞,另起话头避而不谈,仿佛只要这样一直拖下去,便能拖住林寓娘。
“我若是不顾左右而言他,你是不是就要将所有事情都分割清楚,将所有人都抛在脑后?”就像现在这样。
“你也明知道,我想要的只有这一样。”
赢铣语气平静,只是眼眶越发红。
“你要将林寓娘和孟柔分割清楚。”嬴铣道,“可是我只有你了,阿孟。”
在麟游县时,褪去一身骨血,更名换姓,叛离父母宗族,舍弃旧日姓名,脱胎换骨的并不只有孟柔一人。
还有江铣。
林寓娘突地一怔,摸向腰间。
那里有一枚银花钱。
楚鹤死后,林寓娘在这世上便只有她自己一个人。
而赢铣也是一样。
他舍弃兄弟姊妹,背弃父母宗族,更名换姓,纵然得位高权重,能号令三军,为天子肱骨。可到头来,他也只是一个人。
就连将要以生死作赌注时,所要托付的,也就只有这一枚银花钱而已。
逃不开也躲不过,终于到了不得不谈,不得不开诚布公的时候。
“现下你知道了,我根本不愿放你走。要我如你一般抛下旧事,根本不可能。”赢铣所想所要的,从来只有一人而已,不管是孟柔还是林寓娘,总归都是同一个人。
他所想要的既然只有这一样,又如何能让他放手?
“你是不是又要走了?就像从前那样,为着离我远远的,长安是不必去的,太医署的籍册不想要了,就连医工也不想做,只管一个人离开。”赢铣带着点嘲讽,又带着点自暴自弃,“走得干干净净,没有任何牵挂。”
才刚因为赢铣软了态度,显露出十分委屈,她那一腔怒火才好不容易消停片刻,听见这番话,自然而然又生出逆反的尖刺。
“所以你又要怎样?”林寓娘皱眉,“就像在麟游县时那样,锁着我,捆着我,将我困在屋子里,日日做你的禁脔?”
“我……”
赢铣面色青青白白,他所做过的所有事都是罪证,无可辩驳,他伤害过孟柔许多次,江铣的存在,原本就是林寓娘对过去避之唯恐不及的原因之一。
林寓娘道:“你也分明说过,等战事结束之后,你我到了黄泉也不必再相见。”
“我没有说过。”赢铣死死瞪着她,眼眶通红,面色煞白,半晌移开脸,小声又说了一遍:“我没有说过。”
林寓娘一愣。
她想起来,赢铣的确没有说过这话,他所说的是:“等战事结束,林娘子自然是要尽快与我撇清干系,别说长安,京畿附近也短短不肯落脚。不,只怕是下了黄泉,也断不肯与我再相见。”
这分明是赢铣的自伤,说的是,林寓娘不肯再与他赢铣相见。
……今日种种,倒也确实如他所言。
说到这事,林寓娘又突然想起另外一桩事来:“我身上的过所还是当年晋阳长公主所赠,上有公主留下的印鉴。”
还有一句话。
“林女殿前无礼,触怒贵人,责令速返原籍,不得再入京畿各县。”
林寓娘这些年未曾踏足京畿,一则是没有必要,二则是不想再与任何故人故事有所牵扯,其三也是最重要的一点,便是因为这句话。
若是当日身患重病的不是幽州刺史的尊堂,而是京畿某县的县令尊堂,林寓娘也只能替掌柜的打点好行装,替他留在江城里头好好看店。
林寓娘原就不能靠近京畿各县,并非是因为赢铣或是其他什么人而不愿去。
“我的过所上还有长公主留下的印鉴,不能踏入京畿半步,太医署在长安县,我只怕也是……”
皇帝虽然敕命封她为女医工,可却没有敕命让她回长安。过所上留着这行字,她又怎么能去做医工,怎么能
去太医署领籍册?
赢铣道:“这倒不难,只要幽州刺史肯出面,替你更换一张新的过所就好。”
林寓娘皱眉:“我过所上留着的是晋阳公主的印鉴,刺史怎么敢?”
“若是三年前,便是给幽州刺史八个胆子也是不敢,但现在不同。”赢铣似是有所避讳,没有深说究竟为何不同,只道,“眼下你是皇帝所封的女医工,你要到长安去领皇帝赐下的医籍,谁敢阻拦?何况幽州刺史欠你一个天大的人情,这个小忙,他是一定会帮的。”
“人情?”林寓娘不解。
“你当今日孙家母子为何能够闹上县廨,刺史夫人又为何会将此事告知于你?”
林寓娘一愣,摇了摇头。
见她仍是不解,赢铣提醒道:“你还记得当日你为何会被征入军营?”
“当然记得,是……”
是范阳县本该上交的医工不足数,林寓娘这才被强征了去做医工。
按大秦律例,军队出征时,每五百人需置一名医工随行,再有若干药童随侍辅助,若是置员不满,主事者以故杀论处。而此次东征,范阳县交上去的医工并不足数,又为了充数,不得已以次充好,送了好些医生去填数,到后来,医生也不够数,就征发医工的亲眷和女医,林寓娘也在其列。
在籍医工皆有名录,医工不足数,实则不是人员不足,而是被藏在旁人后院做府医去了,州县里头的权贵开罪不起,县令便只能得罪军府。这样的情形,既不是范阳一县的特例,也不是此次东征时才生出的新花样。
过往军队出征时也是如此,只是都没出什么大事,军队又是个以生死挣功绩的地方,医舍情形究竟有多差,那是只有阵前伤亡将士才晓得的事,得胜归来的军士大多全须全尾,对医舍的情形不清楚,更是不会多说,是以就这样瞒天过海许多年。
直到此次东征,赢铣临危受命,以极少兵力对阵敌方数万大军,期间状况百出,伤亡的军士一多,这里头的隐患便骤然显现出来。死生有命,富贵在天,从前军士们大多对医舍里头的伤兵毫不在意,直到自己也变成里头的伤兵,幸而林寓娘看出了其中问题,及时求援,又尽量想了个周全的办法分散了医舍压力,这才没有出大事。
此次嬴铣能够顺利拖住敌方数万大军,甚至反败为胜,离不开林寓娘在医舍里头的努力。
也是因此,皇帝才会在合营之后特地拨冗去见林寓娘,不但大加赞赏,还破例许了她许多愿望,甚至从此准许女子也可入太医署参考做医工。
不单是因为林寓娘所提出的分帐之法极为有用,也是因为军营征发医工制度积弊已久,而林寓娘没让它倒塌在最关键的那一刻。
林寓娘还是不明白:“就算这样,和刺史又有什么干系?幽州刺史办事不力,自然会有陛下论罪,我怎么会……”
想到先前赢铣的提示,林寓娘突然反应过来。
刺史夫人今日设宴邀她,为的就是这件事,甚至乎……她看向嬴铣,看见对方点了点头。
甚至乎,就连孙家母子三人闹上县廨,为的也是这件事。
医舍里头出了这样的事,林寓娘虽然借此立下功绩,可她之所以能够立下功绩,便是有人犯下疏漏在前。赢铣的军队里头缺医少药,所危害的不仅仅是阵前作战的将士,更有可能威胁到赢铣本人。若是顺势时也就罢了,歌舞太平,其乐融融,没人会在乎一两个死伤的士兵。
可若是死伤的是一两千人,甚至连主将都因此而负伤了呢?
那就不仅仅是欺上瞒下,以次充好,而是筹备辎重不利,险些延误军情。
皇帝驻跸幽州,又是夸赞幽州使君府邸占地宽大,花园恢弘,有类长安公主府邸;又是在城东设下祭台,将所有阵亡将士陈尸于城郊,亲自主持祭祀,悼念亡魂。
若幽州刺史的确尽心尽力,有功于此战还就罢了,能够迎接圣驾便是三生有幸,又能承办祭祀,更是要赞颂皇帝抚临亿兆,德被四海。可若是幽州刺史于此战中有过,那便是实打实的敲打了。
皇帝圣驾盘桓不走,才刚打完仗的府兵军士虎视眈眈,幽州刺史窝在府邸里,只怕是日夜难寐,其下各县县令只怕也是如此。
而正在这时,瞌睡给了个枕头,孙家母子竟然手持证物告上门来,告的还不是旁人,而是那个不动声色便力挽狂澜的林医工。
“范阳县令大喜之下,只怕还没听清孙家母子的证言,便已经敲定了要将这桩案子利用起来,只是他一人也不敢托大,于是便将此案递上幽州刺史案头,问他的意思。如此,刺史与县令便合谋,要将此事做成你的把柄,既能够向你卖个好,又能在日后用作要挟。”
毕竟林寓娘除了是医工之外,因着嬴铣临阵前的那个吻,军中人人都知道了,她还与嬴铣另有一层干系。
县令想要将这做成个案子,就势必要传唤被告过堂,林寓娘毕竟身份贵重,又才刚得了皇帝青眼,别说是一桩空口白牙生造出来的杀人案,便是犯上谋逆,在这节骨眼,也没人愿意去触这个霉头,所以便有了刺史夫人宴请林寓娘的那一出。
刺史夫人将人请走了,县衙差役再找上门来,做一做样子,可不就两全其美了?
而后重点便落在了刺史夫人这一头。
孙家婆子手持利刃证物,其子孙二手臂上又确凿是有伤口,详查之下,匕首确乎是林寓娘所遗失,再有孙家邻人能够作证,孙家儿媳死前,林寓娘的确曾去给她看过诊。人证物证都俱全,不论说辞如何疏漏百出,林寓娘的嫌疑毕竟是实打实敲定了的。
而一旦有嫌疑,便能够收监入狱,入狱期间几套枷锁,几套板子,都只是县衙里头驯服犯人让犯人说实话的手段,就算最后查出来真犯另有其人,一顿牢狱之灾吃下来,好好的人也给打废了,还无处去伸冤。
毕竟以民告民,尚且要讲求个人证物证,看说辞是否合理。可以民告官,自古以来有哪一桩能成案?
就算林寓娘是普天下头一个女医工,就算她能面见皇帝,能为大将军帐下人,可说到底也不过是一个庶人,一个独身,一个寡妇,在内没有亲眷可以帮衬,在外没有宗族足以倚仗,一旦投入监牢大狱,自然是只能任人宰割。
平头百姓哪有不怕公廨衙署,刺史夫人吃定了能用监牢大狱吓住林寓娘,只等她请求就要卖个好,愿做中间冰人,替她向县令娘子递话吹枕头风,而后再挟恩图报,让林寓娘也代幽州刺史向嬴铣求情,请求嬴铣切莫追究刺史筹备不利的罪过,更不要因此而上奏参本,令刺史见罪于陛前。
若林寓娘当真只是个没见识的庶人,只怕当场便要被吓住,被刺史夫人算计一场,反倒还要感谢她肯斡旋其中,替自己免除一场祸患。
等夜间回到院落,得知差役的确曾经上门来拿人,就更是要对刺史夫人感激涕零,恨不得以身相报了。
“事情到此还不算完。不论你是否当真害有孙家儿媳的性命,是否当真损伤了孙家二郎的身体,此事过后,幽州刺史、刺史夫人,范阳县令、县令夫人,期间陪席起哄、过手传递消息的所有人,包括孙家母子,都会成为你的把柄。幽州刺史只需将孙家母子幽闭起来,再以曾经帮你平息事情的经过为要挟,要你替他们做事,你为着上一桩事不暴露,便只能替她坐下下一桩事。”
如此一件接连着一件,林寓娘便会彻底沦为刺史手中的一颗棋子,就算失去了孙家母子三人这个把柄,林寓娘也只能唯令是从。
只可惜,林寓娘是初生牛犊不怕虎,早在一穷二白的时候,便敢为着一个人的去向堵上所有门路,县廨她闯过,金銮殿她也闯过,就凭着这股子莽劲,一力降十会,
竟没让他们的计谋得逞。
林寓娘面色一阵发白,若非嬴铣将事情拆开了揉碎了说给她听,她只怕还只当刺史夫人只是闲言冷语,随口提及了孙家母子状告她的事,也当真还曾有一瞬感谢过刺史夫人愿意替她想法子,愿意替她联络县令夫人帮忙斡旋。
只是她不信天子脚下还能出冤狱,更憎恶孙家母子三人颠倒黑白,乱泼脏水,只一心想着能够自证清白。
却不料里头层层都是陷阱。
“他们做了这么多,只是为了要让我替他们……替刺史向你说情?他们就不怕失败吗!”
“失败又如何。”
左右林寓娘不过是一个庶人,孙家母子三人,也不过是庶人而已。
官宦人家拿捏庶人,从来是想怎么搓圆揉扁就怎么搓圆揉扁,既不需要额外的成本,也不耗费什么代价。
“你说刺史欠我一个天大的人情……就是说,你已经要被我说服,要给他这个人情了?”林寓娘又气又急,“可我不愿替他说情。”
幽州刺史心怀恶毒之心,想要利用她,林寓娘若是不知还倒罢了,眼下明明已经知道了,怎么还能让他得逞。
赢铣看着林寓娘横眉竖眼的模样,心里只觉得可怜又可爱,她尚不知晓,她这副非得要赢铣与她同仇敌忾的模样,究竟意味着什么。
只可惜唯有旁人在时,林寓娘才会认为他是可以信任的人。
想到此处,赢铣眸光一暗,拢一拢眉心,重新强打起精神。
“即便你不说情,我也不会奏告皇帝,参幽州刺史的罪过。”
“为什么?你也说了,辽东城下我们之所以如此苦战不利,虽然也有很多原因,可是缺医少药,确实是与幽州刺史办事不力有关。”
赢铣摇摇头:“他虽然战备不力,但最终并没有造成重大的后果,仅凭这一点,扳不倒他。”
即便赢铣的确有足够的理由能够上奏折,痛陈幽州刺史种种罪过,可若最后结果也不过是让皇帝申饬几句,不痛不痒罚个薪俸,赢铣又何必多此一举,在朝野多树一个敌人。
“可是那些因人手不足而救治不及,死在医舍里头的将士……他们原本是能够活下来的啊!”
林寓娘想到医舍里头如同鬼哭的哀嚎声,想到疲累得浑身瘫软坐在地上的赵石和余娘子,想到王九,想到许许多多人。
有许多人原本不必死,却因为千里之外一个尸位素餐的太守,死在了阵前。
他们原本能够回来。
赢铣却是一怔。
他原本以为,林寓娘是因刺史算计而想要泄私愤,却没想到,在这时候,她想到的却是其他人。
是那些她来不及救下的人。
可是。
人命生来便有贵贱。
第107章 第107章旧重游
“幽州刺史的脑袋还有些用处,暂且先留在他脖子上,等日后再抓他个错处,数罪并发,便能让他自食恶果。”
早在出征之前,赢铣便已经去信警告过幽州刺史,但还是出了这样的事。想到那些没有死在敌人手上,却因后勤过失而流尽鲜血的军士,赢铣也有些不悦。
“但现在最要紧的是你的过所,眼下你人在幽州,他又正是心虚的时候,经他的手来办既能说得过去又不会留下什么隐患,现下换了过所,也免得后日到经过城关时引起旁人注意。”
比起身在后方的林寓娘,赢铣离刀锋更近,这事与他的干系也更大,既然嬴铣心有成算,林寓娘只得勉强点点头。
又问道:“先前你不让我在陛下面前提及老师,也不让我提替老师刊印医书的事,可是与晋阳公主有关?”
嬴铣却没立刻回答她。
“此事涉及宫闱秘密,具体的详情我也并不十分清楚,只知道他被……”嬴铣看了林寓娘一眼,顿了顿,“关于那个人的事,不仅仅是在陛下面前,回京以后,他的名字和与他相关的事情,都不要对任何人说,更别让旁人知道你与他有关。”
林寓娘虽然仍然好奇,可今日麻烦嬴铣的事情已经足够多,见他慎之又慎的模样,也只好点头应下。
“知道了。”
说完杂事,赢铣望了望天色:“时候不早了,外头毕竟不大太平,我……我送你回去可好?”
嬴铣神色谨慎,几乎能算得上是小心翼翼,林寓娘看在眼里不由觉得好笑,天穹已然变得一片青黑,唯有与城墙相接处还有一线残存光亮,马上就要入夜了,她不回刺史府还能去哪?
待并肩同行几步后才反应过来,嬴铣才刚之所以会那般小心,为得不是请她回去,而是在问,自己能否护送她。
于是好笑之余,又多了分说不清道不明的悲哀。
早知如此,何必当初。
当初……
一路上,林寓娘细细咀嚼着这两个字,也在仔细回想属于孟柔的一切过往。她年少时为替父亲治病筹钱匆匆嫁给一个瘫子,本以为换来二两金子是聘礼,原来却是卖身钱。何氏将她卖身为奴却有诓骗她嫁人,好不容易换来这么多钱,赎回了孟壮也买回了药,可父亲死了,孟壮也落下残疾。
孟柔本就一片残垣的世界彻底崩塌,办好丧事回到家,却看见江五也想着一死了之。
那时江五伤重难行,动弹不得,就连吃喝也得指着旁人,如同陷入沼泽,孟柔就是他唯一能够依凭的浮木。可那时孟柔救下江五,之后几乎是拼了命地也要治好他,要让他重新站起来,不也正是因为,江五也是她的浮木?那时两人什么也没有,冬日里买不起柴火,只能相互依偎着取暖,后来江五治好了伤,家里也有了余财,可还没来得及过上好日子,江五便就去了长安。
在长安,孟柔头回见识到世家富贵,也见识了何为士庶不婚,她几度徘徊于生死之间,终究是逃出了长安,可却又被生生抓回了麟游县。
在金銮殿上,一切真相都被揭开,属于孟柔的一切也都宣告结束。
即便林寓娘再怎么想要与过去分割,但属于孟柔的二十二年仍是她不可抹灭的过去。
如今她又要回到长安了。
赢铣一路将林寓娘送回别院门前:“今日在县衙闹了一场,刺史夫妇谋算没能成功,想来明日还会上门来寻你。你只当什么也不知道,适时提一提过所的事情,他们自然会将一切关节都替你打点好。”
又细细教了林寓娘具体的说辞,林寓娘一一记下。
“那好,”该说的能说的全都说完了,嬴铣望着她,似是还想要再说些什么,却生生忍住了,只道,“你今日受了些惊吓,早些睡吧。”
虽说是道别,可脚下生了钉子似的不肯动,刺史府里有皇帝镇守,又有龙虎军日夜巡视,再胆大包天的匪徒也不敢在这时候作祟,何况从院门到内房,就这么短短几步路,能生出什么事?
这一天过得实在精彩,又是饮酒又是上公堂,林寓娘的确累了,也怠懒再去想嬴铣到底在想些什么,转身就要回房。
才刚走了
两步,回过头,嬴铣果然仍旧站在原地,一双眼睛沉静悠远地看着她。
见林寓娘回头,嬴铣扬眉:“还有什么事?”
这里是她住的院子,林寓娘想,这话应当是她来问才对。
可或许是夜色太深,又或许是折腾这一天当真累了,林寓娘神志清明,却隐隐觉得酒意上头。
“今日的事,多谢你。”
要多谢嬴铣的事情太多,不论是在公堂上帮她解决孙家母子的事,还是为她点破其中阴谋、替她想办法利用幽州刺史,又或是送她一路回来。
可听见道谢,嬴铣反倒慌乱起来:“不过是小事而已,哪里值得你道谢?我……”
“就像你说的,我在长安的确没有住处。”林寓娘打断他,视线却看向旁侧正随着夜风不断晃动枝叶的杏树,低声道,“……府上既还有空房,回到长安之后,恐怕还要再多麻烦你几日了。”
“什、什么?你是要……”嬴铣每个字都听得真切,却还是疑心自己听岔了,不敢置信地想要再问,却又怕她收回,只得高兴地点点头,“好,好。你放心,不麻烦,你只要肯来……”
虽然不知道林寓娘为什么突然肯松口,但她毕竟是松了口,赢铣心里自然十分高兴,可天色昏暗,隔着一道院门,他看着不远处那道影影绰绰的玲珑身影,后知后觉,其实并不该将这份高兴表露得太过明显。
于是以拳抵唇轻咳一声,好歹是找回几分大将军的沉稳持重,点点头道:“你肯来,我求之不得。”
这话说得让人无端脸热,林寓娘没搭理,只道:“大将军公务繁忙,想必明日还要早起,我就不送了。”
“好、好。”
幽州潜藏危险,长安也不是什么太平地方,林寓娘一个孤身女子无亲无友,嬴铣思来想去,徐国公府好歹是自家地界,还是让她住在家里最安全。可方才只是提了提,见她不肯,便也不敢再说。
只想着等回了长安,再想些什么办法,买几间民宅,多安插些人手里里外外护卫者,勉强也能安心了,可林寓娘却松了口。
就连眼下林寓娘要送客,赢铣也是无有不可,转身离去时连脚步都轻快了不少。
……不过是借住,值得这样欢喜么?
林寓娘看他当真走远了,这才回过身往屋里走,推开房门,正要跨过门槛时怔了怔,抚上唇角,明显的弧度,正是她自己也没察觉的松快心境。
或许是因为喝了酒吧。
这回,林玉娘没再强迫自己忽视心中的那份轻盈。
当日辽东城下,嬴铣问她为何要回头,林寓娘只说是放心不下军中众人,放心不下他的伤,也不肯大战在即却当了逃兵。
可只有她心里清楚。
林寓娘握着那枚银花钱,银色纹饰与皓月清辉相映。
……回到长安后,又会如何呢?
终究是一声叹息。
……
果然如嬴铣所说,次日一早,刺史夫人便带着林寓娘落下的医箱上门,一同带来的还有好些捧盒箱笼,她似乎一夜没睡好,隔着厚厚的铅粉也能看见眼下的两团青黑,明面上打着的旗号是来给林寓娘送东西,但坐下没多久,便就旁敲侧击地问起昨日县廨里头的事。
“说来也巧,妾去到公廨的时候明府正在拷问人,正说起孙家死去的大儿媳。夫人是知道的,妾过手的所有病人,四诊医方皆有医案在录,明府查问之后没有问题,便就放妾走了。”林寓娘作出一副感激模样,“幸得上天庇佑,明府果真公正公道,并没有因几个宵小的胡言乱语就将妾打入大牢。”
“那、那然后呢?”
“没有然后了呀,多谢夫人特地告知,要不是您,妾只怕还看不清这孙家母子的嘴脸。”林寓娘按照嬴铣教的糊弄过去,长叹一口气,“也幸好范阳县令明镜高悬,若是换作旁人,只怕查问了妾的过所就……唉。”
“嗯?”刺史夫人连忙道,“你的过所怎么了?”
“夫人您也知道……”
林寓娘提了提晋阳公主在过所上给她留的字,想到日后还要入京畿,满脸愧怍懊丧模样,刺史夫人果然长舒一口气,立马应承下来。
又过了一日,便亲自将崭新的过所送过来,把着林寓娘的手臂里里外外走了好几圈,嫌弃林寓娘住所的院子太素净,还更改了许多装饰。
但她终究是白费一番好心,林寓娘还没住多久,皇帝起驾西行,林寓娘也一起收拾收拾包袱,往长安去了。
八月仲秋,蒹葭苍苍,白露降,长安城南明德门大开,宝盖玉辇顺着朱雀大街缓缓行进,圣驾回京,全城坊门皆禁,烈日下,龙虎军的深沉铁甲透不出一点光线,耳畔所能听见的唯有雅乐与滚过砖石的车轮声。
林寓娘连同她的小小箱笼坠在嬴铣的行驾后头,转个弯便进了怀远坊,进京之后,嬴铣还要入宫述职,林寓娘竟比主人还先一步到了徐国公府。
幸而府邸门前早有人等候,松烟招呼着人将车马都送回后院马厩,引着林寓娘走下马车:“林娘子一路上辛苦了……还是说,该唤您一声林医工?”
经过这么些日子的修养,松烟在战场上所受的腿伤已经完全好利索了,他虽不知林寓娘和赢铣之间发生了什么,但看她肯回长安,又肯住进徐国公府,想必两人之间的关系已经没有他离开时那般紧绷,是以也笑意盈盈,敢说几句吉祥话。
伸手不打笑脸人,林寓娘辛苦他站在门前迎接的辛劳,倒也没有疾言厉色,只是同他行礼道:“谢过宋参军。”
“不敢不敢。”松烟连忙侧身避开这一礼,摸一摸鼻子道,“早前接到国公爷的信,别院已经收拾好了,林娘子随我进去吧。”
嬴铣受封开府仪同三司,按品阶,他所置官府应当在皇城周围一带,但敕令下发之时,左近各坊竟然拨派不出一块空屋舍,嬴铣倒也不讲究,干脆就将官邸设在私宅前,如此前院办公后院居住,倒也极方便。
“……前院这头人来人往,又都是些武夫军将,怕惊扰娘子安宁,特地给娘子挑了个在西边的院子,那头靠着坊墙开了个侧门,娘子日后是要出门散心还是去西市逛逛,都极为便宜。”
正说着话,就有一身短打的军士急匆匆从里头冲出来,解开门前拴马柱上的缰绳,一记快鞭扬尘而去。
“……这也是徐国公特许过的,若有急事,不必拘礼。”不论是设立官邸还是制定这条规矩时,赢铣都没想过有朝一日府里会迎来女眷,松烟略有些尴尬,“不过工部那头已经来人说了,最迟年后就能建设好,到时将官邸搬过去,这府里头也就清净了。”
年后,那得有好几个月了,也不知道徐国公的官邸要多豪丽,竟需得这些时日。
林寓娘尚不知道自己会不会留到那时候,但看了眼松烟,究竟没把这话说出口。
徐国公位高权重,日理万机,底下人也是一刻都不得闲,从正门走入二门的短短一段路程,便能看见好几个文书军士跑来跑去,松烟身为参军,中途也被迫拦截了好几次。
松烟被绊住不得闲,林寓娘在原地站了一会儿,听见月洞门后有声响,抬眼望过去,那里竟然是一处擂台,嬴铣以军功立身,他的府邸里头会有些弓马兵刀之类的事物并不奇怪,只是擂台往后就是池塘,再往后竟然是一处水榭,水榭周边种满了一片金桂,隔着一池绿水,桂香吹拂到这头来,台上却是十来个身穿软甲的郎君。
郎君们个个十八、十九岁,年轻气盛,蓬勃的朝气几乎比烈日还盛三分。在他们正中,两个肤色黝黑的郎君正在相互角力,叫好的军士与亭台楼阁交相辉映,形成了极大的视觉冲击。
林寓娘突然想起在晋阳公主府上看见过的,用无数绸缎围起来、洒满重油的马球场。
“嘿!你们,干什么呢?没看见这里有、有女眷在场?”松烟清理完账目,终于能抬头看,这一看差点没将魂给看飞了,呼呼喝喝地指向擂台,“还不快将衣裳穿上!青天白日的像什么样子!”
众人齐刷刷回头,看见松烟还没有什么,待看见他身侧的林寓娘,顿时也吓得魂飞魄散,尤其是最中间的那两个打赤膊的,脸都绿了,手忙脚乱地将衣服披上身。
“宋参军莫怪,崔郎同李三郎昨日商定比武,未曾比出个什么高低,今日是第二场,原本打算等大将军回来再定个胜负,并不知晓……”
众人看着林寓娘,想问又不敢问,松烟也并不想回答,只让他们赶紧散了,急匆匆领着林寓娘进后院。
“林娘子莫怪,他们是亲府的卫官,小郎君们平日里不拘惯了,难免有失礼数。”松烟看林寓娘垂眸不知在想些什么,将她送到别院门前,又道,“……才刚比武的那两个,崔彦家大郎已经满周岁,李荣明年也要成亲了,还有……”
林寓娘静静看着他,直看得松烟说不下去:“余下那几个没说亲的,是要等我去拉
纤保媒吗?”
“这倒不是,他们哪里配劳烦娘子……”松烟讪讪一笑,召来院中侍婢,“国公爷才刚立府,又是常年不着家,家里头下人大多都是赏赐下来的犯官之后,这院里头的都是外头买回来的,身世上更干净些。这两个待得最久,是良家子,家里头遭难了才卖出来,娘子有些什么需要,只管使唤他们,若有什么不经心的,再买就是。”
两个侍女看着瘦瘦小小,年岁不过十五、十六,却已经是这院里头的大侍女。她们垂着头,听见松烟说起自己身世也无悲无喜,只上前同林寓娘行礼:“见过林娘子。”
她们不知道林寓娘是谁,只知道自己被派来伺候,也就安安心心听她的吩咐了。
松烟招呼着两人干净烧好热水伺候林寓娘洗漱更衣,过不久却又有人通报说要找宋参军,圣驾才刚回京,赢铣尚且有家不能回,想必事务的确繁杂,也难怪松烟忙得脚打后脑勺。
“行了,我这么大一个人,总不能再走丢了。”林寓娘只道,“你既知道我被封为医工,也该知道我来长安是为领医籍,你只告诉我太医署怎么去就成。”
“这哪里能成,国公爷若知道了,还不得打我军棍?”松烟连连摆手,连那些唤他做事的人也全都喝退,又劝道,“如今朝里都忙着接驾迎驾的事,便是太医署只怕也忙着给各位贵人问平安脉。娘子才刚回来,只安心接风洗尘,过两日某再亲自送您去太医署可好?”
林寓娘只得点点头。
松烟是生怕她一个招呼不打人就走了,确定了林寓娘会乖乖待在院子里不出门才一步三回头地走了。
两个侍婢又迎上来:“娘子请洗漱吧。”
林寓娘看着她们俩,瘦高些的唤作小金,矮小些的唤作十七娘,名字这样不整齐,大概是买来之后便没改过。林寓娘看着她们,便想起了当日在江府时,头回看见珊瑚与砗磲。
江府阀阅门第,家生奴婢生养的只比寻常富户家的娘子还要金贵,双手虽然要做活计,腕上却总坠着成对的金镯银镯,籍契虽然握在旁人手里,身上却总穿着锦绣罗裙。林寓娘早知道嬴铣这个人在吃住用度上素来精心,不论是营州的都督府还是在麟游县时的别院,论豪丽只有比江府更甚,但在长安的徐国公府里头,却是大开大合,虽然疏阔,却少了一步一景的精致。
或许是想着日后将官署移出去后还要再翻修,所以才这样不经心吧。
林寓娘没有多想,也没当真使唤小金和十七娘,进了内屋将箱笼规整好,洗漱一番便睡了。
就这么在院里待了两天,嬴铣中途回来看过她一回,确认她安顿好后急匆匆又走了,到第三日,松烟上门来寻她。
“再过几日就是秋夕大宴,国公爷实在脱不开身,怕娘子着急,吩咐某先送娘子去太医署拿医籍。”松烟道,“马车已经备好了,娘子什么时候能动身?”
林寓娘连忙道:“现在就行。”
……
不过是去太医署领医籍,林寓娘也不知道嬴铣同松烟为何如此大阵仗,堂堂一品国公,堂堂国公府中参军,又是马车又是亲自送,好似国公府外,就连朝廷公廨也是什么阎罗鬼狱,而她一不留神便要被吞吃殆尽。
可等马车到了太医署公廨前,她的心脏却不由自主怦怦乱跳。
她的老师,楚鹤,曾经是养病坊的孤童,被太医署选中从习医药,而后经历考试,成为医工,都是在太医署。
这里是楚鹤曾经生活过的地方,也是他习得一身医术的地方。
而今她来到这里,终于也要成为医工了。
第108章 第108章楼心月
在江城时,林寓娘曾问过楚鹤太医署究竟是个什么地方,可那时楚鹤总是伏在案上不知究竟在忙些什么,回答她时也极为敷衍。
“治病开药的地方,有医师,有医工,有医生,有药童,有满地的草药和满墙的医书。”
林寓娘便以为,士庶有别,给庶人治病开药的地方叫医馆药堂,给世家高门、皇亲贵胄治病开药的地方大概就叫太医署了,便以为太医署里头也同沐春堂一样,满墙的医书与满柜子的药材,再有洒扫煎药的药童和忙得团团转的医工,除此之外便再没有了。
可真正的太医署公廨,却是如同县衙、州衙一般,没有躺在榻上哀嚎的病人,没有吵嚷着要找医工算账的病属,也没有老妪一边捶胸顿足一边哭着家贫不肯结药钱,只是很安静。
只是既与医药有关,与旁的公廨自然也有所不同,才刚踏过门槛,便能闻见阵阵药香袭来,侧眼望过去,垂花门后是一片片药田,都被划成四四方方的格子,戴着幞头的药童们一边检查药草,一边随手在札记中记录草药的长势。再往里,则是一条长廊,长廊两侧是被院墙围起来的天井,又用屏风分割成小间,北边摆有一张长案,医师们坐在案后教习,正对着的便是三个、五个医生;而每间教习的内容都有所不同,针法、按摩、禁咒、草药、辨方……无所不有。
而其中分科之法,同楚鹤教习她时所用一模一样。
才刚踏入太医署时,林寓娘满心都是要面对未知的悸动,心跳加速,面飞霞红,等见着内里的别有洞天时,更是不明所以地紧张。
可等听见里头不似医药堂而更似学堂的郎朗读书声时,却又鼻尖一酸,几乎落下泪来。
松烟早就上下打好关系,熟门熟路地将她领到最内里的官署,从太常寺丞手里领到了一个用金线束着的红木盒子,太常寺丞原本还要亲自送他们出来,林寓娘百般推辞,好歹是拒绝了。
轻飘飘的一个木盒,一封医籍,从前是多少人求之不得,甚至连做梦也不敢想能得到的东西。林寓娘是大秦头一个女医工,但在她之前,从习医术,立志悬壶济世的绝不仅有她一人。而自此以后,天底下的女医工也会越来越多。
医籍已经拿到,就该打道回府了,林寓娘手里捧着那个小木盒,就如同当初在江城,她头回收到旁人专赠与她的金簪子,也是捧在手上,不知该往哪里放。
跨过门槛,听见后头有人唤她:“林娘子,是林娘子吗?”
林寓娘转过头,登时惊讶道:“余娘子,许久不见。”
来者正是当日在辽东城下短暂共事的余娘子,当日皇帝巡营,亲口封赏的医工和女医并不只有林寓娘一个,余娘子今日前来太医署,也是为着领医籍。
“……也是托了你的功劳,我家郎主擢升医师,能到长安教习一年,若是再遇上机缘,说不定就能搬到长安来了,正巧我也被封了医工,就干脆将家里老宅卖了,将家搬到长安来。”
处理家中事务拖延了些时日,晚了几天才进京,刚一落脚就直奔太医署,余医工是到任,余娘子则是领医籍,以后余家就能再有一位医工开堂坐诊了。
“我那时在军营里,听了许多流言,以为你……”
余娘子有些赧然,他们是同一批被范阳县征发的,才刚到军营,林寓娘就被人给扛走了,一同被分派的赵石支支吾吾什么话也说不清,再问旁人,都知道午后大将军扛了个女人进帐,又不是营妓,只能是女医了。
林寓娘待在绛帐里头自然是太平无虞,只可怜她们同时被带入军营的女医,总免不了几句言语戏弄。
是以在辽东城下,见着林寓娘和吴顺到来,对着他们不假辞色的队正冲着林寓娘却是百般殷勤,余娘子难免生出些怯意。
林寓娘起先不明所以,直到听见余娘子道歉才想起来,余娘子说的是她刚回军营,刚到医舍那日,她去找余娘子,而余娘子没有理会她的事。
“若这也要记在心上,我只怕要累死了。”林寓娘简直哭笑不得,又道,“说起来,我还没有谢过娘子与余医工替我作保。”
孙家母子在县衙上构陷她的那天,赢铣曾经同她说过,幽州城内许多人都在保书上签名,替她担保人品,作证她不会杀人。
虽说这封保书还没有来得起作用,嬴铣就来了,可这其中的恩义,林寓娘却一直记在心上。
只可惜后来跟随皇帝来到长安,也来不及一一谢过。
余氏夫妻正是最早在保书上签名的人之一,林寓娘正要朝她行礼,余娘子连连摆手将她扶起来。
“不过是签了两个名字而已,算不上什么大忙,你的为人我们都信得过,所谓杀人,当然是无稽之谈,且你的医术如何,在医舍之中,也是有目共睹。”余娘子道,“虽说早就知道那家人是胡乱攀扯,妨害不到什么,也见着他们自食恶果,但如今亲眼见你果真好好的,我心里的这块石头,也总算是落下了。”
林寓娘道:“什么自食恶果?”
“你不知道?”余娘子一愣,点点头,“是了,圣驾离开幽州之后,才有的开棺验尸呢。”
“开棺验尸?”
余娘子点点头,仲秋时节天气正刚转凉,一阵劲风吹来,吹得人直起鸡皮疙瘩。
“我们这些做医药活计的,最忌惮的就是扯上人命官司,那日听说有人告你杀人害命,不明就里,也不知该怎么帮忙,只得急匆匆写了保书上交县衙,不过事后看来,倒是多此一举。孙家母子三人告上县衙,说她家儿媳是因你而死,可是算算时日,她是你离开幽州之后两个月才死的,那时你正在高句丽,千里之外,哪里能害得了一条人命?只是毕竟牵扯一条人命,县令与县尉不得不将这当成人命官司来查,既然人已经死了,头一件便是将人挖出来,开棺验一验死因。”
大概是为免犯忌讳,县令拖了又拖,生生拖到圣驾移步之后才带着一众杂役去寻尸体,孙家人住在城郊,仅有几亩田地也都荒杂得不成样子,杂役们几乎将整片地方都翻了过来,才终于在地里挖到了一具女尸。
“活着的时候好歹还是他家的儿媳,死了不葬入祖坟,竟是随便找了个地方埋了,无棺无椁,如何能够往生极乐?有人说,是他们太过苛待,逝者幽冥也不得安宁,才指引着差役们找到了她的尸身。”
差役们寻踪的行动声势浩大,城里早有人听说风声前去看热闹,到了寻到尸体的那一日,更是几乎半个县里的人都到齐了。
“尸体埋下才不过多少时间,竟然已经朽烂得不成样子,更为触目惊心的,却是尸身咽喉处的黑紫,几乎透过骨髓,分明是砒霜中毒的迹象。”余娘子搓了搓手臂,仍有余悸道,“县令当即派人前去城中各家医药铺子详查,果然找出月前孙家婆子曾经购买过砒霜杀鼠的记录。”
如此案情勘定,孙家大儿媳既不是因林寓娘诊治不利而死,也不是因小产后虚弱而死,而是被孙家婆子给活活毒死的。
“孙家母子罪犯故杀,主犯孙婆子犯死,她的两个儿子因为从旁帮凶,也都判了流刑。也算是自食恶果了。”
“不错,”林寓娘点点头,却有些怅然,“他们的确是自食恶果了。”
若孙家儿媳的确是被砒霜毒死,那么孙家婆子当真是罪大恶极,罚当其罪了。
可若当真如此,有这样大的纰漏,孙家婆子又怎敢堂而皇之地将这一条人命栽在她身上?
孙家儿媳若是因产后虚弱而死,曾经医治过她的林寓娘势必会登名上案卷,即便最后查清她的医治并没有任何问题。但若孙家儿媳是被婆母毒死,案卷上除了买药行凶的种种经过,其余一个字,一个不相干的人,都不必记录。
活人若是吃下砒霜而死,毒素不应只在咽喉,而应该是在肚腹五脏之中,只在咽喉,只因是死后从尸身口部处灌下。又是翻泥地,又是翻尸身,这样大费周章,坐实这样一桩杀人大案,只不过是为了将林寓娘干干净净择出来而已。
孙家母子想要诬告她杀人,如此谋财害命,诬告反坐,罚当其罪,死不足惜,从结果上来说,这的确算得上是公平。
可是孙家儿媳的一条命,虽然葬送在孙家人手上,却并非是他们母子亲自动手……
若她的死当真与孙家母子有关,县衙的人也不必费心思给尸身灌下砒霜了。
恶人自食其果,她原就无辜,在此事中也没有受到牵连,甚至没有留下半点痕迹。这都是因为嬴铣安排妥当的缘故,林寓娘原本应该很满意了。
可心中却总忍不住有些失落。
她也不知自己究竟在失落些什么。
乘车回到徐国公府,为着方便马车牵回马厩,仍旧是从前院进,可同前两日不同,门前的拴马柱上既没有系着缰绳,跨过门槛,也没再见急匆匆跑来跑去的公府众人。
“大概是快到暮鼓响,都提前下值了吧。”
林寓娘一边想着,一边揣着得来不易的医籍往里走。
她的医籍已经到手,可楚鹤的医书何时能够刊印呢?长安城里连地砖缝里都恨不得能抠出金子来。
可她想要做的事,为何总是没有门路能走。
“咻——咚!”
松烟去马厩去了,周围别说跑腿的军士,就连侍女、侍从,一个鬼影子也没有,天尚未黑,可场院宽大,穿堂风吹动树枝树叶,沙沙声惊起林寓娘一身鸡皮疙瘩。
偏生这时候月洞门后,极静谧时又传来几声怪异声响。
从前院去后院,这里是必经之路——松烟带她去后院时走的就是这一条路,那里应当有一处水榭,一处水塘,一处演武场。
别是什么时候落水的水鬼在寻人吧?
林寓娘暗骂嬴铣为何要将宅子建得这样大,又骂他这样大的宅子里头为何不知道多安排几个人,怀里紧紧抱着小木盒,缩手缩脚越过月洞门,只想着尽快回后院里头去。
却又听见一声:“咻——咚!”
天快要黑了,偌大的府里也没个人来点灯,林寓娘只得闷头往前走,却不妨又听见一声一样的声响,紧接着却是一句:“寓娘?”
这是哪里的水鬼,竟然还知道她的名字!林寓娘惊得险些没嚷出声,回头一看,唤她的却是嬴铣。
“寓娘,你回来了。”嬴铣将才刚取出的箭矢插进箭囊,走到她跟前,疑道,“这是怎么了,脸色这样惨白?”
林寓娘一口气险些没倒过来,好半晌才回过神。
“你在练习射箭?”林寓娘看看赢铣手中的弓,又看看远处被扎成刺猬的箭靶,长出一口气,“这么晚了,练射箭?”
说完了突然想起来,他方才是不是唤她……
“是啊。”赢铣晃了晃白生生的胳膊,揉了揉肩膀,将长弓挂回架子上,“受伤之后许久不练骑射,回京之后又诸多事务繁杂,眼下才有片刻闲暇。”
在高句丽时餐风露宿,连林寓娘也被盛夏烈日晒得黑了些,更别说是阵前拼杀的赢铣了,可自从打完仗后,赢铣虽然仍然总在外头奔波,露在外头的皮肤却一日比一日白,等回到长安,便同平时无异了。
可眼下打着赤膊,露出一身健壮的肌肉时,脖颈与胸腹之间还是形成了鲜明对比,脖颈以上是棕色,手臂及腰腹却是近乎透明的白,眼下天色将暗未暗,更是白得显眼。
等等……赤膊?
林寓娘后知后觉,匆忙别过头。
“寓娘?你怎么了?”赢铣挑挑眉,伸手在她眼前晃了晃,却又不知动到了哪里,闷哼一声收回手。
听见动静,林寓娘不得不抬头看了一眼,赢铣五指张开,正握在胸前虬结的肌肉上,才刚射过箭,本就扎实的肌肉更加贲张,简直让人无法忽视。
可林寓娘还是看见了指缝中露出的,两道伤疤。
一道较为陈旧,是用利器刺伤,另一道则是崭新的箭伤,用利器剜除箭矢后缝合过,经过细心照料,已经生出鲜红的血肉。
嬴铣捂着伤处,一双眼睛却仍关切地望着林寓娘,似是在问她究竟为何不高兴,为何心绪难宁。
林寓娘同他对视一会儿,别开眼。
“你的伤口崩裂了,我帮你处理一下吧。”
……
赢铣肩上的箭伤深可见骨,又伤在要紧处,受了这样重的伤原本应该好好将养,可那时情势紧急,他又是折断箭杆与敌人拼杀,又是在缝合过后压紧伤口,没事人一般在山间树林中与人鏖战。
也亏得他底子好,受了这样重的伤这样折腾,一没发高热,二没生脓疮,全须全影地活到了战事结束。回到幽州之后,林寓娘虽然与他同住在刺史府里,可一个住在墙根角,另一个随侍天子身侧,寻常碰不着面,也就无从替他检查伤口。不过想想徐国公身为天子近臣,上赶着要替他问平安脉的名医只多不少,又何必等她来操这个闲心。
果然,才刚一打眼,林寓娘便看见当日伤处已经愈合,血肉已经新生,只要好好将
养,日后应当不会留下什么隐患。
可赢铣却赤身裸体站在庭中吹着冷风习练什么骑射,这不就牵动伤口了吗。
林寓娘搞不清楚他到底在想些什么,只是有些着恼,可身体是他自己的,她的这份恼,既没有来由,也没有发泄的余地。
左近就是水榭,林寓娘原想着让下人取来灯烛伤药,给嬴铣简单看过就走,可不但左右都无人,嬴铣还两手一摊,说自己不常回来,并不知晓哪里备有伤药,林寓娘只得将人往自己暂住的院子里走。
转过弯,别院里头的仆婢像是知道主人就要回来,已经提前点上灯,可左右喊了好几声,不管是小金还是十七娘,都没人应答,林寓娘只得将人领进屋子安顿好,又将箱笼里的医箱翻出来。
林寓娘走得急,天色又昏暗,是以并没瞧见,赢铣手虽敷在伤处上,却得意地扬了扬眉毛,只在她回过身时,又丧眉搭着眼,捂着肩膀小声嘶气。
吃了在营州时的教训,这回好不容易将人带进了长安城,赢铣没再敢把人往他的住处领,徐国公府面积宽广,园林格局复杂,除非林寓娘绕着院子走完一圈又一圈,或是登上高处,否则不会发现她现下所居的“客院”,实际就在整座府邸的最中心,甚至论格局,还比赢铣现在所住的“主院”更大了一圈。
此处地气最好,装潢也最精心,嬴铣没选在这里作主院,原本只是因为这里离前院太远,不方便他做事而已,却不想终有一日,这里还能迎来它的主人。
分明是自家的地界,自家的屋院,赢铣被林寓娘领着踏进门槛时却十足小心翼翼,生怕惊扰了什么,静悄悄地坐在高凳上,楠木的坐榻,绣锦填软缎的坐垫,象牙镶嵌的凭几,雕漆的屏风,原本再熟悉不过的一切,只是因为多了了一个人的气息,这些失去生命的死物仿佛也都添上了几分暖意。
透过薄薄一层纱帘,能瞧见内室影影绰绰的人影,赢铣倏地收回视线,低眉顺眼地坐在原地,下一瞬,便见林寓娘提着医箱走出来。
“如今既然战事平定,你也不需再上战场,就该好好养伤才是。”林寓娘借着烛火,仔仔细细检查了赢铣的箭伤,当日缝合时她用的是桑皮制成的线,这种线柔韧纤细,穿针缝线时与寻常棉线几乎无异,但会随着伤口愈合一并长在肉里,直至消失,便省去了伤愈后拆线的再次受伤。
但大概是后来为他处理伤口的医工并不清楚详情,只以为她用的是寻常棉线,既然伤口已经愈合,便想着要将缝合的棉线拆卸下来,如此在伤口上又添了些撕裂的伤痕。
方才崩裂的并非是箭伤,而是这些在伤疤上再添的新伤。林寓娘无意再想旁人做了些什么,只当是寻常伤口,上过伤药,简单包扎便好。
但不论如何,皮肉伤也是伤,长期牵拉撕扯不但会留疤,日后行动也会受限。
“你只暂且忍耐这几日,待伤口完全好全,再习练骑射也是一样。你的功夫不会在这一两日便荒废了,但若是落下经年的伤口,以后只会……”
话还没说完,温热的气息靠近,干燥又柔软的触觉蹭上脸颊,轻轻一触便又分离。
林寓娘睫毛轻颤,好一会儿才发觉发生了什么,抬起眼,赢铣手肘撑在案上,笑得羞赧又得意,活像是一只才刚偷到腥的猫。
是,他吻了她,又一次。
可是她能把他怎么样呢?
像是过热的烙铁骤然没入冰水中,轻轻一声响,林寓娘只觉得自己从没有这般冷静过,她垂眸,继续将手上的伤处处理好,收拾好伤药。
为着给嬴铣处理伤口,林寓娘没有坐凳,只是蹲在他身前,她身形较小,又靠得这么近,嬴铣稍一伸手就能将人揽入怀中。可就是靠得这样近,她闭口不言,脸上没有一丝羞怯,也没有一丝恼恨,既没有羞臊得双颊绯红,也没有因他的亲近而火冒三丈,就像先前一样,愤怒地指责他的种种不是。
赢铣却在这种沉默中越发慌乱,笑意支撑不住,脸色也变得难看:“寓娘,我……”
“你如此作为,不过是有恃无恐,认定我已经住在你家,别无去处,又求告无门而已。”林寓娘神色极平静,又极冷淡,“何况不过是一个吻,你我曾经成婚三年,什么都已经做过了,难道还差这一个吻?你是堂堂徐国公,大将军,而我不过一个医工,不过是一个吻,难道还能告到公廨面前吗。”
“不,不是这样,我并没有不尊重你的意思,我只是……”
“你没有这个意思,你只是这样做了。”
就像从前每一次一样。
林寓娘收拾好医箱,直起身:“我只是个庶人,所以你对我做任何事都没有代价,所以可以对我放肆做任何事,若是换作旁人……”
“我没有!”赢铣也顾不上装病了,倏地站起身,“我只是想……”
他想去触碰林寓娘,可才要将手搭上林寓娘的肩,却又蜷起指尖,收回了手。
“我只是想,与你亲近而已。”
夜深露重,夜风太凉,心冷了,就连身上也跟着一阵又一阵的泛起冷劲。
“从来没有其他人,我只是想要亲近你而已。”
赢铣环顾周围,才刚进屋时,只觉得黄澄澄的烛光照得心里发暖,如今再看,却只觉得这光一片片的油腻招人厌烦,这里的陈设,一桌一椅,一草一木,都是如此熟悉,纹丝未动。
纹丝未动。
林寓娘领他进屋之后,自行去箱笼中翻找医箱,住进来这么些天了,林寓娘却还是没有收拾行李,仍是一副随时能走的模样。
她并不想要常住。
也并不想要他。
“我想要亲近的只有你,除了你以外,我根本不想亲近其他人。这么多年了……”他低声说,“也只有你一人而已。
“还说什么士庶,这与士庶又有何干?”
赢铣捞起衣袍往外走,林寓娘一怔:“你的肩上才上了药,你……”
“你只在乎
我的伤,是吗?因为我是你的伤患,是你的病人,所以才会多看我几眼。”嬴铣苦笑,“这也好,至少我身上还有你在乎的东西。”
林寓娘皱了皱眉,嬴铣却不再理她,只遮住伤口,走进冷风中。
“对了,八月十五中秋有节宴,是为了……高句丽一战的封赏。”赢铣道,“最迟明日便会有内官来传旨,有功之人皆要入宫赴宴,与我无关,也与‘士庶’无关,你总能去了?”
林寓娘眉心紧蹙:“你……”
赢铣却没再理她,转身离开了。
林寓娘站在原地久久没动弹,直至又一阵风过,她才好似惊醒。
“娘子可要梳洗?”
才刚怎么叫也叫不出来的小金同十七娘俏生生立在跟前,捧着巾栉铜盆呈上来给她净手净面,林寓娘握了握掌心,才发觉一片粘腻,是给赢铣上过药后还没有擦净的药粉。
于是净过手,梳洗过后,便吹熄了灯烛准备就寝了。
夜半却翻来覆去睡不着,眼前浮现的仍是嬴铣离去时,看她的那一眼。
含冤带诉,如泣如诉,好似她是个什么负心汉。
难不成占人便宜的是她么?
林寓娘只觉得一肚子闷气不知该往哪里发,干脆扯过锦被蒙过头,不再管了。
……
次日一早,果然如赢铣所说,有内官上门传口谕,给她递了块名刺牌,让她八月十五日申时入皇城赴宴。
皇帝设宴,又在皇城之内,这与幽州城郊祭祀那回不同,她这次当真是天子宾客,要入陛前面圣,但内官却同上回一样,并没有教习她什么礼仪。
见她十分紧张,满脸惴惴,内官还安慰她道:“陛下是圣明之君,便是殿前失仪,想来也不会怪罪的。”
林寓娘却越发慌乱了。
自那日不欢而散之后,林寓娘就再没看见过嬴铣的人影,思来想去好一会儿,左右闲着也是闲着,干脆去西市铺子上买了身成衣,回到府里才发现,松烟找了她一上午也没找着人,正急得团团转。
再一看林寓娘手中提溜着的成衣,长叹一口气。
“林娘子,咱们也相识这么多年了,我托大说一句,您这脾气真得改改,这是闹性子的时候吗?”
“我闹什么性子了?”林寓娘皱眉。
“陛下设宴,皇城赴宴,能是随意买身衣裳就对付过去的吗?府里现成的裁衣娘子不使唤,反倒去市上白耗钱。得了,这会儿便是想制衣裳也没法换了。”松烟一挥手,“娘子便是不念着咱们徐国公府,也总得为自己的脸面想想!”
林寓娘左顾右盼,看见他身后好几个等得直打瞌睡的仆妇,再一看那堆层层叠叠的花样衣料,哪一样都比手上的更好。
她不自在地把手中成衣往身后藏了藏,松烟看在眼里,又是长叹一口气,只听他一声令下,仆妇侍婢们便将林寓娘簇拥进了里屋去,量尺寸的量尺寸,描眉毛的描眉毛,忙得团团转。
“我想想,还缺些什么……是了,我记着大将军在高昌时缴获了一套琥珀头面,极罕见的成色。”松烟一拍脑门,他虽然已经是参军,但进了后院,仍旧像管家一般上下操心,“我这就去库房给娘子寻来!”
时间紧急,量好尺寸选定衣料之后,裁缝娘子们便都回去赶工了,松烟去了一趟库房,除了心心念念的一整套的琥珀发簪、璎珞、耳铛、臂钏、戒指之外,还另攒了几套宝石、翠玉的头面一道送过来。
“后天就是正日子,娘子这两日仔细拣选着,好好挑一套。”松烟挠了挠头,“明日是中秋大宴,宾客多得很,娘子乘马车早些去,免得在路上耽搁太久。”
人都走了,只留下一大堆的奇珍饰物,林寓娘怔怔看着铜镜中的自己,在熟悉的脸上看见了熟悉的不知所措。
又过得两日,裁缝娘子们群策群力,好歹是选定了最豪丽的一身衣裳,整齐的琥珀头面配上细碎米珠般大小的杂色宝石点缀周边,一整套搬到身上来,再加上林寓娘本就生得妩媚动人,华贵得有如神女天降。
她双眉秀美,不描而黑,就只在额间点上一点花钿作装饰。
“好,很好。”其中一个仆妇点头道,“娘子这样赴宴,必定能够艳冠群芳。”
“是吗?”
林寓娘怔怔看着铜镜。
可是她要艳冠群芳做什么。
前两日折腾得累了,到夜里一着床就睡,但到了中秋前夜,反倒睡不着了,林寓娘翻来覆去许久,天蒙蒙亮时才睡着,还没睡醒,便被仆妇们拖下床梳洗。
“宋参军说了,申时开宴,未时就要到。娘子可快清醒些吧!”
迷迷糊糊地,林寓娘被套上一层又一层的衣裳,头皮被扯了好几回,终于清醒过来。
她看着镜子里头一层又一层的装饰:“什么时辰了?”
“回娘子的话,已经午时了。”
林寓娘东倒西晃好一会儿,突然道:“你们都先出去吧,我、我有急事……”
“能有什么事比这还急?”
“是急事!总之是急事……”她面色通红地站起身,推推搡搡将所有仆妇都推出去,“替我谢过宋参军的好意!”
“娘子、娘子!时辰不等人啊……”
林寓娘阖上房门,将一切声音全都挡在外头。
她又一次看着镜子里的人。
铅粉铺了几层厚,花钿艳红如血,发髻高高耸起,明艳不可方物。
这当真是她么?这当真是林寓娘吗?
赢铣分明已经说过,此宴无关士庶,她是因为功绩而被皇帝请去赴宴,而不是因为嬴铣。
既然如此,她又何必在乎什么“徐国公府”的脸面?
可这毕竟是皇帝设宴。
林寓娘想了想,从箱笼底下翻出先前在西市上买来的,那件还来不及上身便被扔进箱笼里的簇新襦裙,靛青绸纱底,缠枝莲云纹,样式是几年前的样式,料子也远比不上国公府里积存的旧货,可也花了她三百钱。
三百钱,六百个馒头,多少人年节都穿不上的新衣。
林寓娘看了那襦裙好一会儿,又看了看身上才被套上的,以无数细碎宝石珠玉绣制花样的石榴裙,突然伸手将头上的所有珠饰都拆下来,又将身上的裙子换下来,犹豫了一会儿,没选那身新买的衣裙,而是拿起才刚浆洗过得、洗得已经有些脱色的那身旧衣裳。
她林寓娘是个庶人,便要以庶人的身份堂堂正正走进那金銮殿。
何必伪饰不相干的人?
……
正如松烟所说,中秋大宴,有些头脸的王公贵族都要赴宴,朱雀大街上满满当当都是摇铃挂灯的马车和金当卢的骏马,漫长的队伍几乎从朱雀大门排到明德门去。而等到申时正,皇城门大开时,却无论你来时是乘车还是乘马,都得踩在地上,向监门卫递上名刺。
林寓娘没坐松烟准备的马车——想也知道,铆足劲要给徐国公府“争脸面”的宋参军会给她准备怎样的马车——她换了一身衣裳,赶在松烟发现她前悄悄从侧门出,绕道西市另外赁了一架牛车,将她送来朱雀大街,好险是赶上了开门。
排了许久的队,被阵阵香风裹着一并进了皇城。
比起外城的春明门又或是明德门,朱雀大门别有一番恢弘,而门后的皇城,则更是雕栏玉砌,丹墀彩阶,无有不精,无有不美。
林寓娘正看着宫殿檐角的金铃入迷,突然被人拍了拍肩膀。
“林娘子,我远远看着就是你,你也来了!”
林寓娘回过身,见是一高髻襦裙的小娘子,眉眼处虽有些眼熟,却总也想不起在哪里见过。
“你是……”
“是我呀!”吴顺叉着腰,“怎么换身衣裳你就不认得了!”
林寓娘不敢置信地上下打量,见多了她穿着胡服盔甲的模样,乍然这么一打扮,倒真像是哪家的高门闺阁女子,也难怪她认不出来。
“你这样打扮真好看。”
“好看?我看是好怪异才对……”
二人在这皇城里头都是生面孔,彼此之间勉强也能做个伴,一边说话一边往里走,礼仪官见她们聊得热火朝天,干脆便将两人安排着坐在了一起。
女眷们赴宴,大多都是随同丈夫、父兄而来,哪里有见着一对女子相伴着坐在一起的,何况满场珠光宝气之中,唯有林寓娘一人身着布衣,发髻上只光秃秃的一根木簪子。
便是案前斟酒的宫女,头上也还坠着两串金铃呢。
林寓娘同吴顺聊得热火朝天,丝毫没察觉自己有多么显眼,裴二随同丈夫坐得靠前些,朝那一处远远望了望,不由皱眉道:“这又是哪里来的军户,这般不懂规矩……咦,那不是?”
她不由得望向上首燕王妃,长孙镜也远远看着那一头。
阔别多年,就凭这么几眼,她也不能十分确认,坐席最末坐着的究竟是不是当年的那个庶人,可当她望向
席面对座的嬴铣时,心里的那三分猜测,便已变作十成的笃定。
洁身自好的徐国公久不成婚,自然没有携带女眷,只是他的那双眼睛。
却只遥遥望着那位,新晋的女医工。
第109章 第109章捧玉钟
层层织金紫红绡从藻井垂坠而下,拂过不带一丝尘土的彩砖地面,如云雾将宾客坐席之后的伶人牢牢遮蔽起来,丝竹之声潺潺如涓涓溪流,钟磬之声泠泠如晶莹石子,漫布其中。
只可惜在场众人心思各异,没谁去欣赏大乐署费尽心力编排出的南吕乐。
凡征战大胜之后,设宴庆祝是常例,至于宾客名录,也大多是在原有的样子上增增减减,不过是删去几个表现不佳被黜落左迁的,再增添几个新立军功在陛下跟前露脸的。今次中秋大宴,宾客名单早在皇帝驻跸幽州时就已经拟定,等到圣驾终于回銮,各家娘子夫人们的新衣也都裁好了。
来来回回都是那些熟面孔,左看右看,十个人里能有五、六个出身五姓七望,无一不是出身士族,最次也是如吴丰、吴顺兄妹一般的寒门子弟。
在这其中,庶人林氏的名字,便就显得格外扎眼。
世家门阀枝叶繁茂,早在林寓娘进京之前,她的底细便已经被各家打听得清清楚楚——兜兜转转,原来让徐国公心动不能自抑,甚至将人带上战场的林氏,就是当初一场“良贱婚”闹上圣听的那个侍婢。
闹得母亲幼弟犯下阑入死罪,闹得江家五郎为她忤逆尊长甚至出族,却用一句“天下大赦”就哄得皇帝心花怒放,一个庶人,就这样全须全尾地走出了金銮殿。
还能赦免以往所有罪责,连逃奴的奴籍也一笔勾销。
裴二突然想到什么,不禁抬眼看向坐在她前头的,昔日的手帕交,如今却是她礼法上祖母的忠国公夫人。
江婉。
从前不是没听家里大人说起过,江家五郎为着一个婢女要死要活,乃至忤逆尊长的事,只是那时候她不是在筹备嫁人便是忙着与妯娌周旋,哪里有时间去理会一个八竿子打不着的郎君有些什么风流轶事,是以直到今日看见林寓娘的真容了,裴二才突然想起来,她其实在江婉的宴会上见过这个人,也忍不住怨怪起江婉,不愧是小门小户出身,做事一点不着调。
不对,仔细想想,她与徐国公倒也算不上毫无关系,若是当日江铣不曾出族,如今裴二见着他,只怕还得称呼一声舅祖父。
人人都知道林氏与嬴铣在军中难舍难分,出入如同一人……若与徐国公有了这层牵系,日后见着林氏,她岂非也要称呼一声舅祖母?
那个不通文墨、不识礼仪规矩,只知道盯着旁人饰物伸手索要的庶人……
想到此处,裴二简直要惊出一身冷汗,很是后怕地抚了抚胸口。
幸好赢铣出了族,否则他们裴家上下当真要被江氏一族连累坏了。
庆幸之余,视线又自以为不着痕迹地在嬴铣与长孙镜中间打量个来回。
如今这二人,一个位居一品国公,一个则是成了燕王妃,一个声名狼藉,一个却是身怀有孕,去看过的医工透出消息,说是有男相。
虽然在长孙镜之前,燕王曾经娶过一位王妃,但那位王妃去世得早,膝下只有两个女儿,其后燕王一直没有再娶,侍妾也没有什么好消息,若是长孙镜这一胎生下儿子,便是燕王的嫡长子,日后不论是承袭爵位还是……都是前途广大。
事过境迁,如今两人都身居高位,中间又有个燕王插在里头,更没谁敢提当初先皇后在世时曾经玉成好事。
只是不提,并不意味着不记得了。
嬴铣与一个庶人纠缠不清的事,已是人所皆知,长孙镜婚前与嬴铣的过往也并非无人知晓,席间悄悄打量二人的并不在少数。
何况此时长孙镜丝毫不顾燕王就坐在身侧,一双眼睛竟毫不避讳地直直看向嬴铣。
长孙镜自己也清楚,她的确是失态了,但她就是忍不住。
长孙镜是什么人?她出身世家大族,姑母是先皇后,三个嫡出皇子皆是龙章凤姿,父亲则是当朝国舅,位居丞相,为皇帝肱骨,就连长孙镜也被封为当朝唯一的异姓县主,宠遇优渥。
长孙氏得宠如此,长孙镜更是长孙越的掌上明珠,别说亲王、郡王之女,就连一些不受宠的公主也尊贵不过她去,再加上她容貌与先皇后十分肖似,又兼有才学,被称为长安第一美人,也是顺理成章的事了。
她从小被人护着捧着长大,却也并没有因此生出骄矜之心,反倒修养出许多美好品格,孝顺亲长,亲睦手足,唯有的几次忤逆,却都用在了嬴铣身上。
当年齐国公府过继嗣子时生出了些龃龉,虽说是上一辈的事,但落到江铣身上,多少也是个家风不正的瑕疵,就算他有文才,是被皇帝点中的探花郎,可科举三年一试,满长安的状元、榜眼都排着队等长孙镜挑选,江铣的那点才华又算得上什么?、
偏偏长孙镜就是看中了他,认定了他就是那个“世上最好的郎君”,非卿不嫁。正巧那时出了几桩贪渎案,朝中许多人老调重弹,又闹着要废除科举,长孙皇后为着打消那些声音,对这桩婚事也算乐见其成,长孙越虽然不太满意,但看见皇后赐下的那对玉佩,终究是拧着眉点了头。
可后来又出了东宫谋反大案,江铣被牵连,连带着她也被送往沙洲避祸。
昔日才冠长安的探花郎已经成了废人,不成文的婚约自然也不再作数,长孙越不是没有催她另嫁,可是江铣是她长孙镜自己选的,她千挑万选就只选中了这一个,哪里还能再看得上其他人?
就这么执拗着违抗父命,将婚事一拖再拖,终于等到江铣回来。原本以为是守得云开见月明,可当她回到长安,等来的却并非是十里红妆,诚意求娶,而是一场彻头彻尾的羞辱。江铣不娶她便罢,可也没娶其他贵女,反倒与一个庶人纠缠不清,若只是因为落魄时的一番照顾,纳为通房侍婢、纳为良妾也就罢了,却非要与她做夫妻。
江铣只能娶一个人做妻子,选了孟柔便不能选她,她堂堂昌平县主长孙镜,竟就这样被一个庶人比了下去。
早知如此,她当日便不该匆匆回京,更不该沉不住气,竟然在江府与他私下约见。但追根溯源,最不该的便是当年出格隔着屏风远远望了他一眼,从此动了心。
从父兄口中得知麟游县里的情形之后,长孙镜彻底断绝念想,转而与燕王过礼定亲。燕王虽然年岁略长,又曾经娶妻,但毕竟在沙洲曾对她多有照拂,虽然没有明说,但多年来独身不娶,也算是对她痴心一片,可不管成婚后再怎么前呼后拥,再怎么堆金叠玉,她仍是心怀芥蒂,总想着年少时的约定。是以当日得知嬴铣被贬,冒着被燕王厌弃也要前去相送。
却换来一枚碎玉佩,换来如今中秋宴上,与一个庶人同席赴宴,换来嬴铣在众目睽睽之下,又一次羞辱她。
长孙镜早知道嬴铣在军中同一个林姓女医掺杂不清,只以为食色性也,他终究只是个寻常男人而已,于是兴致缺缺,刻意不再打听与他相关的事情。
可今日照了面才知道,那个林氏女,原来就是孟柔。
她竟然还是输给了那个庶人,彻彻底底。
长孙镜的愤怒几乎难以遏制,但这愤怒并非是冲着孟柔,一个庶人,尚且不至于令她如此大动肝火。
只是嬴铣,他怎么敢?他怎么敢一而再,再而三地这般羞辱她!
长孙镜死死盯着嬴铣,而嬴铣却竟然丝毫没有留意到她的目光,只隔着百十来号人的座次远远望向那个庶人。见她高兴便弯起唇角,见她低落便蹙起眉心,仿佛所有心绪都只为她一人而牵动。
见他如此作态,长孙镜越发愤怒。
也越发不
甘起来。
“阿镜?”
长孙镜如梦初醒,转过身,正正对上一双温润双眸,她的丈夫,燕王嬴敦正关切地看着她。
与投身行伍的嬴铣不同,嬴敦雅好文墨,尤其工于草隶,自身也被笔墨浸润得如同一枚暖玉,但却并不像腐儒夫子一般只知在院内读书抄书,他为了编一本地志走南闯北,足迹遍布天下,也正因如此,两人才会在沙州再遇。
燕王出身已经是顶格的尊贵,却从来礼贤下士,温和待人,身上没有丝毫世家惯有的矜贵气息,性情如此敦厚,若非那双与皇帝十足相似的凤眼,根本瞧不出他是皇族中人。
“阿镜这是怎么了,心不在焉的。”嬴敦顺着她方才的目光,看了嬴铣一眼,却并没有在意,而是低声对长孙镜道,“父皇快到了。”
戌正一到,丝竹声止,柷敔又起,大宴还没开始,在席宾客难免寒暄几句,可是一听见音律改变,那些细碎的谈话声便悄然停止。
林寓娘正同吴顺说着桌案上的摆设:“这是石雕么?颜料像是渗进去了,瞧,我案上的这尊同你的不一样。”
吴顺没像她这般小心翼翼,干脆上手摸了摸,捻了捻手心的粉末:“是面人。”
“面人?”
林寓娘震惊地看向案上这尊伎人像,戴着幞头,穿着圆领袍,大略是个男子,两手朝内握着一根长管,嘴唇靠近一端正在吹奏乐器,虽不知究竟是什么乐器,但看他双眸微微阖起,就连身体也随之歪斜舞动的姿态,应当很享受于乐律之中。
人像头上的幞头束带,手中乐器用以透气的孔洞,腰间的蹀躞带,漏出袍脚一角的鞋靴上的花纹,一切一切如此精美,又涂上了绚丽的色彩,几乎就是一个缩小的乐伎人。
她这样的庶人前来做客,案上竟也能摆上这样精美的玉石摆件,林寓娘还在感叹着皇家富贵,却听吴顺说,这是面人。
林寓娘不敢置信,伸出指尖想亲自碰一碰,却又怕真是面人给碰坏了。
吴顺也是头回入皇城赴宴,正有些胆虚,瞧见林寓娘这没见过世面的模样,噗地一声忍不住乐起来。
“这叫素蒸音声人。我阿兄前年也被赐入宫赴宴,回来了同我说,宫里有能工巧匠,能将面团捏和成人,看着是人,实则与胡饼一样能嚼能吃,后头有多少人奏乐,案上就摆齐多少面人奏乐。”吴顺指着自己桌案上的,“你瞧,我的这个在打鼓,你仔细听听,是不是有鼓声?”
林寓娘凝眸细细听,果然听见有轻巧鼓声,其中还有一阵悠扬旋律,或许就是她桌上这个面人吹奏的吧。
确知了是面人,林寓娘咽了咽口水,悄声问吴顺:“做成这样,该是个什么味道?”
“说什么呢,这个素蒸面只是让你看的,没让你真吃。”吴顺连忙按住她的手,左右看看,又压低声音,摆出分享重大机密的架势道,“我阿兄上回偷偷尝了一口,说是面里头发酸,同嚼纸差不多,还不如烤胡饼来得香。”
林寓娘只得长叹一声,又朝前头望了望,却发觉,不知什么时候,周围的议论声都已经停止了。
随着黄吕大钟之音,监礼官长喝道:“礼拜。”
以长孙越、裴方正为首的官员官眷纷纷起身长揖,吴顺同林寓娘瞧不清前头情形,连忙起身学着众人行礼。弯腰躬身好一会儿,又听监礼官拖着长音念道:“坐。”这才慌忙坐下来。
皇帝远远坐在玉阶之上,林寓娘极目远眺,只能看见金灿灿的一团,不但模样辨识不清,就连说话的声音也模糊得如同蜂鸣,也不知究竟说了些什么,嘱咐了些什么,好半晌,又听见前头的人高呼谢恩,于是林寓娘同吴顺也都跟着俯身谢恩。
谢恩过后,宴席总算是开始了,伶人乐律稍稍改动,殿内气氛便从庄严肃穆变得灵动轻快起来,危髻金冠的菩萨蛮女踏着节拍,如同生着彩翼的蝴蝶一般翩跹跃入殿内,忽而有杂乱铃声混入乐声,仔细一看才发现,是舞女裙摆上的珍珠与玉珠碰擦生出杂响罢了。
祝酒的辞令说了一道又一道,玉杯里的酒水就像生了泉眼一样饮不尽。
晋王嬴昭捧着琉璃觞道:“高句丽所以敢阻断岁供,与百济勾结欺压新罗,大抵还是因为前朝软弱,屡战屡败的缘故。而今我朝一战痛雪前耻,想来日后周边蛮夷小国,都不敢再行造次,父皇卓识远见,功在千秋,当浮一大白!”
“哈哈,昭儿此言差矣。”皇帝虽然摇头,脸上却挂着笑,“此一战,居功至伟者,是朕的将士们。裴方正、张谦……”他点了几个人的名,夸赞了几句,又将嬴铣单独拎出来,“尤其是徐国公,以奇致胜,赢得漂亮。”
“陛下谬赞,臣等愧不敢受,”裴方正等人连忙叉手行礼,“全仰赖陛下运筹帷幄,谋略得当,才能制敌于先。”
长孙越也出列贺道:“陛下德被四海,所以能使万国宾服。今日征高句丽虽在武事得利,但民众自发投军,再有辎重搜集运输,此间种种,亦是文治昌明所致。”
“诶,不必多礼,不必多礼。瞧瞧,今夜君臣合乐,再多饮几杯吧!”一番话说下来,简直是说到了皇帝的心坎上,他摆一摆手让众人落座,眸光一转,看见长孙越身后空荡荡的座位,笑容一顿,“乾达的身体怎么样了,好些了吗?”
“多谢陛下垂问,”长孙越连忙起身行礼,“前日太医令亲自带人来看过,说是仍旧不好,需得再卧床月余。说来惭愧,犬子为人臣子,应当替君分忧才是,却在战场上生得如此重症,实在是……”
皇帝道:“你我之间不必说这些话,乾达身体要紧,还是得让医工多看看,若是需要宫里头的药材,只管派人来取。”
“是。”长孙越感激道,“谢过陛下垂爱,犬子愧不敢受。”
皇帝点点头,没再多说什么。
长孙越也整一整衣袖,坐回原位,面上略带忧虑,看起来的确是个担忧儿子健康,却又不肯扫皇帝兴致的忠臣。长孙镜看在眼里,饶是这是自己的亲生父亲,她也得说一句端得住。
长孙越老成持重,尚且能维持衣服端肃神情,可长孙镜一旦闭上眼,便有数不尽的细碎声音传入耳朵。
“看老家伙装得像,谁不知道他家将军是躲起来了。”
“躲起来才好,若不躲起来,只怕削官削爵,连命都保不住。”
“左卫将军惯会逃跑躲难,前头齐王谋逆时,左卫将军便是只顾自己逃难而不管属下死活;而今征战高句丽,也是只管自己逃难而不管徐国公死活。幸而徐国公天命庇佑,是将星临世,不但能够绝地逃生,还能反败为胜,为征下辽东城……不对,是辽州城立下汗马功劳。”
“若是他不逃,只要跟在徐国公身后,说不定这功劳里头就有他的一份了。只可惜……呵呵,听说他的副将死了?”
“是,军法处置。两千兵马临阵脱逃不知去向,总得有人付出代价,左卫将军不过是又逃了一回而已。”
这些没影的声音,传不进右仆射赵国公的耳朵里,却让长孙镜备受折磨。
高句丽战场上,裴方正让嬴铣同长孙乾达共领兵马拖住敌方脚步,等待中军来援,为着不显露行迹,提前暴露辽东城这个目标,所以只派遣了几千兵马去拖住敌方万余人。长孙乾达虽然领命,却在对阵时畏惧敌方声势,临阵脱逃,不但自己做了逃将,还连累手下两千多人一道成了逃兵,不但失去立下功转的机会,日后回到军府,也难保不被排挤。
此战中因为兵力悬殊而做出错误判断的将领并不只有长孙乾达一个,皇帝杀伐果断,其余人全都当场军法处置,到了长孙乾达跟前,却容忍他身体不适,放他提前回大秦,只是杀了他身边那个建言献策的副将以正军法。
长孙乾达灰溜溜地回来了,回到长安时,同去的军士尚且没能回归军府。长孙乾达事情做得不端,脸皮却病没有那么厚,回到府邸之后不敢宴饮更不敢出门会友,递上来的请帖一概回绝,一副打死要在家中隐居的模样,就连长孙镜两回上门探看也不见客。
嬴铣同她阿兄一并领兵出征,一个立下战功,一个却成了逃将,嬴铣能以少胜多,以奇制胜,兄长以为嬴铣必死,早早做出抉择却如此丢人。长孙乾达能称病躲起来不见客,燕王妃却不能不交友,右仆射也不能不当值,他一个人躲了,任由父亲妹妹在外承受流言蜚语,也连累长孙越欺君为他圆谎,实则朝野上下谁不知道,长孙乾达根本没有病。
就连皇帝的垂问,也像是嘲讽。
兄长怯懦如此,长孙镜也不知该怎么办,只能咬着牙尽力忍耐,将这一切苦痛生生忍耐过去。身侧燕王好似觉察到什么,轻轻拍了拍她的手。
“右仆射说的是,此战能胜,并非一时之功,前朝兵力倍于我朝,三次出征
不利,是因利器虽有锋锐,却脆弱如蝉翼,是以避其锋芒一击则溃。我朝之所以一战能胜,则是因为上下一心,父皇文德惠民在前,百姓反哺在后,所以坚不可摧。”燕王道,“等到从盖牟……不,是等盖州和辽州的百姓在江、淮之南定居,想必日后也是一番安居乐业的景象。”
皇帝连连点头:“你和你舅舅说的是。用武是为止戈,大战胜利固然值得庆贺,但安民生息才能立于不败之地。你说得很好。”
“儿子不过是顺着父皇与舅舅的话头多添几句,拾人牙慧而已。”燕王连忙拱手道,“总归是父皇文治武功,又有名臣良将辅佐,奠定了这大秦盛世,我等才有可以论述之处。”
“好啊,好啊。几月不见,你说话如此有见地,当真是长大了。”皇帝抚掌而笑,“不错,我大秦能有如此盛世,多得有众位卿家辅佐左右!”
众臣连忙谢恩,又是一番彼此吹捧,君臣合乐的好景象。
酒过三巡,皇帝又问起燕王编写的《地象志》,这些年来,燕王周游四方,遍览大秦河山,搜罗经传地志,要以亲眼见闻,亲身丈量,书写一部囊括大秦州县地形地貌、故旧传说的志记,写了许多年,如今终于要有所成了。
“安民保民,黄老之道。你的这部《地象志》能够编撰完成,日后若能指导百姓四时劳作,也是千秋之功了。”
皇帝两颊晕红,话音忽高忽低,到最后几不可闻,他似乎已经被美酒灌醉了,又或是因为巨大的胜利,也让天下之主能够轻易醉倒。醉酒的人说的是醉话,可是天子一言重逾九鼎。
没有人敢把皇帝的话仅仅当场是醉话。
自从先太子谋反被废以后,朝中至今无人敢再提及议立储君的事,皇帝尚在盛年,不论事实是否如此,至少从他执意亲自东征的行为来看,皇帝自己认为自己还在盛年。上一位在皇帝盛年立为太子的嫡出长子,因为怨愤君上而密谋造反,致使东宫幽禁,父子分离,眼下再让立储君,是想又逼迫一个皇子成为废太子吗?
可是,治国是帝王职责。
先皇后留下的三个孩子,废太子、燕王、晋王,都已经成年。废太子不必多说,燕王丧妻再娶,膝下两个女儿,新任的燕王妃也已经身怀有孕;年幼些的晋王倒是枝繁叶茂,膝下已经有了一个庶出长子,另有几个女儿。儿女早就已经成人成家,可东宫还是空置了十年之久。
但同样的,这两个成年的儿子已经成家,原本应该像其他郡王、嗣王一样就藩封国,却也留在了长安。
而今再涉立储之议,却是由皇帝亲自起的头。众人不约而同地思索起前因后果,皇帝才刚同燕王说了几句话,便流露出要立他为储君的意向,是因为燕王答话答得好吗?一句吹捧的话便能一步登天,皇帝就算醉酒,也不至于昏庸到这个地步吧。还是说,与高句丽之战有关?
头狼只有在被下一匹头狼打败时,才会意识到自己的衰老。高句丽一战如此顺利,奇胜频出,嬴铣能够拖住敌军已经是奇迹,而皇帝率领龙虎军能够神兵天降,更是奇迹中的奇迹。而后拿下辽东城,逼降高句丽,更是势如破竹,势不可挡。
这样看来,这一句“千秋之功”,比起许诺,倒更像是一个陷阱。
没人敢答话,也没人敢去探问皇帝究竟是什么意思,所有人屏息静气,只看燕王的反应。
燕王却好似没觉察这底下的波涛汹涌,略微怔了怔,便拱手道:“儿臣一贯放纵恣意,寄情于山水之间,又总爱搜罗些故旧逸事,聊作赏玩而已。若是这一点不足道的爱好能够为君分忧,儿臣便是鞠躬尽瘁,也不足惜。”
“好!”皇帝抚掌而笑,“不愧是我儿。”又下令让内官记录,等中秋大节过后,便让燕王入兰台编书。
一时间,众人神色各异。
兰台掌管编校保管书籍,库内藏有天下图书,燕王想要编写《地象志》,能有兰台助力自然是大有裨益,他想要编写地志,皇帝也给予便利,兰台这样一个只管故纸堆的小地方,准许燕王出入也似乎并不是什么大恩典,似乎那句千秋功业也不过是醉酒时随口一说。
可众人猜测圣意久了,难免要有所附会,兰台虽然职能不大,却也是太常寺官署之一,地处南衙六部之中。论理未得理政许可,为着避嫌,便是太子也不能轻易出入南衙,否则一顶勾结朝臣的帽子压下来,便是众口铄金。
何况这几年为着修史,朝中五品以上官员中有许多都受命兼任兰台修撰,长孙越更是身负兼修国史的重责。这样一来,燕王借着编书的由头,竟是能与兰台的诸位修撰光明正大地往来。更别提那些经过察举、科举选拔出来,入兰台为校书郎,前途无量的各位郎君了,初入朝堂便能为燕王做事,就算眼下还不是燕王的人,日后也都是了。
燕王、晋王与废太子同为先皇后所出,如今诸王之中,属此二者最为尊贵,而燕王又比晋王年长,让他当太子,似乎也并无不妥。
只是皇帝的态度若有似无,而晋王……
场中风向转变,不少人都悄悄觑着这二人动向,兄弟俩感情素来和睦,可当东宫之位摆在眼前,再和睦的兄弟也会起争执之心。
燕王固然年长有贤名,可是晋王,当真就甘心屈居人下吗?
燕王谢过兰台恩典,众目睽睽之下,晋王面上一如既往充满盈盈笑意:“阿兄编书辛苦,我等闲人久居长安,不比阿兄周游百川,天下百姓是如何生活,阿兄是最清楚的,便也只得能者多劳了。”
燕王立志编书并非是这两日才有的,早在废太子还位居东宫时他便常常出京游览天下,晋王这话看似诚恳,实则夹枪带棒,说得像是燕王蓄谋已久,早有染指天下问鼎之心。
两兄弟间的氛围一下变得剑拔弩张,燕王拧眉,开口正要说些什么,席间却有一人吃醉了酒,大笑着打断凝滞的气氛。
“晋王此言差矣,燕王殿下千金之子坐不垂堂,纵然是游览山水,出行时前后有随扈,左右有仆从,就算能见百姓如何生活,也不过是旁观而已,哪里能有真正的布衣庶民清楚明白?”
说话人面颊一片酡红,满身酒气伏在桌案上,行为失度,显然是喝多了。裴方正坐在他左近,慌张将人一把扯起来。
“李乂!狗东西还不快清醒清醒,你当你是在和谁说话?陛下面前岂能容得你如此失礼!”
两人唱念做打,嬴铣看在眼里,已经知道他们的目的是什么,但看了看两位亲王和玉阶上面目不清的皇帝,想了想,终究是没拦阻。
反倒是江婉,一听李乂提及“布衣庶民”,几乎是下意识地朝席末那片白晃晃的布衣投去担忧一瞥。
裴方正的年纪虽然长她两倍有余,但终究她还是他的母亲,裴老国公没有赴宴,子弟行为失度,就该由她这位国公夫人代为教训,于是高声喝住李乂,又向裴方正道:“还不快将他拉下去!”
只可惜一片混乱中,没有谁有功夫遵照忠国公夫人的命令。
“怎么,我说得不对吗?若要说了解百姓生活,席间正有一位庶民在侧,二位殿下有什么想问的,想了解的,将她召来问话岂不是更加便宜。”
“李乂!”裴方正急匆匆将他拉下来,也不知究竟是有意还是无意,朝着对面嬴铣的方向看了一眼,转而向皇帝道,“陛下赎罪,这小子才刚打了胜仗,又难得见宴席上这样多的美酒佳酿,一时忘情喝多了,还请陛下赎罪!”
实则才刚打了胜仗,在中秋大宴之上皇帝又才刚表彰了所有将士,李乂正是此战功臣,在这节骨眼,皇帝哪可能因为小小殿前失仪就将他入罪。
皇帝只笑了笑:“说得有理,既然正有庶人在席,何不召她来问问,看看我大秦百姓
究竟是如何生活。”
监礼官上前时,刚才还蹦跶得跟条活鱼似的李乂安安静静,垂目酣眠,倒真像是大醉之后。
他和裴方正一唱一和,好歹是将指向燕王的矛头转了向,即便提前退席,走得也算是心满意足,只可怜林寓娘,箸上一片炙羊肉才刚塞进嘴里,便被监礼官给叫起身。
正在更换曲调的间歇,大殿中一时间针落可闻,众人屏息静气,只见一名布衣女子跟随在监礼官身后款款而来。
素衣,木簪,简单的发髻,光秃秃的脖颈与手腕,分明是在皇城太极殿赴宴,就算是恪守规矩礼仪的世家女子也忍不住想要稍稍逾越,穿些更鲜亮时兴的衣裳,戴上更精巧新鲜的首饰,她一个庶人,却就这样原原本本地一脚踏进成堆锦绣中。
如何能够不显眼。
江婉忍不住又多看了她好几眼,多年过去,林寓娘似乎并没有起什么变化,削肩细腰,乌发红唇,肤色胜雪,一双杏仁眼水光潋滟,盈盈动人。可她又确乎是与当年有所不同了。
江婉端坐在旁侧,看着她随着监礼官的指示下拜回话,模样依稀仍旧是当日在江府庭中听训的模样,甚至比当日还要更糟。江婉生在高门府第钟,嫡母与兄嫂出身五姓七望,身在这样的家族里头,种种礼仪规训早就刻印在骨血里,林寓娘下摆的姿势动作,殿前陛见的话语说辞,她能挑出百十来个错处来。
可是……
江婉看见林寓娘跪在阶前行过礼,却能顶着众臣瞩目挺直腰板再次站起来,她看见那双盈盈透着水光的眼睛里,的确多了些从前没有的东西。
从前的孟柔总是战战兢兢,如同惊弓之鸟,即便安坐在桌案之后,一双眼睛仍是忍不住打量旁人,可是林寓娘却不同,她的眼神极稳。
一身素衣站在金碧辉煌的大殿里,竟比金石更加不容动摇。
江婉身为忠国公夫人,身上披着的锦绣绫罗只比燕王妃更加华贵,金玉之物加身既是荣耀也是依傍,嫁给忠国公这么多年,江婉一直是依靠着金如意,玉罗扇走过来的。
这些俗物从前荫蔽着她,保护着她抵御过了许多艰难时刻,却在此时令她溃不成军。
林寓娘垂着头,没发觉咫尺距离间江婉复杂的思绪,她光是要撑着自己不要发抖,便已经用了浑身气力。
她与吴顺坐在最末,眼前是菩萨蛮镶满各色宝石的绣鞋,耳畔是层出叠见的绕梁之音,远远地,瞧不清也听不清前头究竟发生了些什么,只大略推测似乎是有个人吃醉了酒,被抬出了席面。
皇帝设下的宴席,自然不惜美酒佳酿,但若是当真被灌醉,便是臣下的不知好歹,林寓娘越发警醒自身,再不敢多饮一杯酒。
可她不去找事,事情偏偏要找上门来。
“林氏女,不对,你领了医籍,如今该称林医工了。”皇帝以手支颐,招手让她近前些来,“李乂说的对,长安人身居高位久矣,天天嚷着百姓安乐,为民请命,实则却对外头百姓的生活究竟如何一无所知,朕深以为然。”
林寓娘听了皇帝几句寒暄,还没来得及谢恩谢赏,皇帝却又继续说了下去,她也只得硬着头皮听下去。
“百姓生活得好不好,大秦究竟算不算得上气淑年和,群生咸遂,朝臣们说了不算,亲王、郡王们说了不算,朕,说的也不算。”皇帝道,“只有百姓说的才算。”
四周众人皆是心头一紧,皇帝身侧的内官更是头皮都发炸,他还记得先前在军营时,眼前的这位林医工究竟是如何语出惊人,以至于让圣明天子也跟着扫兴。
那时在军营里,随行人数不多,还都是知道分寸的人,不会随意乱传消息,又兼林寓娘身份卑微,如同街边草芥,既然没有引起什么波澜,那些重臣们也就不必为难她。
可如今在大殿之中,当着文武百官的面,林寓娘若是出言不逊,再次惹恼了皇帝,结局可就大不一样了。
旁人如此紧张,就连林寓娘也不由得绷紧了肩背,皇帝的态度却十分平易近人,甚至称得上和蔼。
“说说吧,我知道你曾经从长安南下江城,又曾从江城北上幽州,如此艰难跋涉,路途上的见闻,想必也十足难忘吧。”皇帝道,“我大秦百姓生活得算不算好,实则还是该由百姓说了才算数。”
话说到这里已经不再仅仅事关两王相争,皇帝所在乎的,所想要从林寓娘那里得到的答案显然并不是一个庶人简单的是与否的答案,而是是天下人对于君主的评价。
事情闹到这一步,晋王、燕王,在场的谁也没有预料到,李乂早早离席,更是不会有所预见,但即便有所预见,大概也不会在意。
皇帝给了林寓娘说话的机会,林寓娘若是趁机告状,固然可恶,但也不失为一个掀起波澜,打击政敌的机会。而林寓娘若是一味歌功颂德,能够取信于皇帝是她的本事,日后便是富贵无极,但若不能够取信于皇帝,那就是弄巧成拙,蒙蔽圣听。
是对是错,是好是坏都是林寓娘自己的事,于他们任何人都没有损伤。
包袱已经被李乂甩到了林寓娘身上,只看她会如何解。
林寓娘起先听见这话头,只是觉得失落。
她在战场上立下功劳,被皇帝封为医工,她是功臣,赏赐下的医籍是她用功劳换来的,不论是嬴铣还是皇帝都这么说。
嬴铣也说了,她能够随同皇帝圣驾进京,能够入宴席为天子宾客,也都是因为在战场上立下的功绩。
她是个庶人,从生到死都是庶人,没有家族庇佑作为根基,依制只能穿布衣,着素色,即便能入皇城赴宴也改变不了她是个庶人的身份。
可她原本以为,她来到金銮殿上是做客享受席面的,却不料正如同在幽州刺史府第那样,上头的人,连同圣明天子在内,将她姓名排列在宾客名录里,也不过是将她当成个新鲜热闹。
既然知道自己是被寻来看热闹的,也知道各位士族中人究竟想看些什么热闹,林寓娘只庆幸自己没真听松烟的穿什么新衣戴什么金钏,而是真正打扮成了个“庶人”该有的模样,也做好准备,表现出一个庶人该有的模样。
如此宾主尽欢,她也就该功成身退了。
可谁知皇帝却没只将她当成热闹看待,而是认认真真想从她嘴里听到些实话来。
凭心而论,在百姓的眼中,皇帝的确算得上是一位圣明天子,这些年北平突厥西征高昌,南和吐蕃东扶新罗,只单这四方边境的边民,便都该争着要为皇帝歌功颂德。
再有每逢战事胜利天下大赦,林寓娘自己便是圣恩施慧的受益者,在江城独自生活的这几年,眼前所见虽不至于夜不闭户,却也是秩序俨然,法度昌明。
虽然林寓娘的生活并非一帆风顺,但就连她一个独身女子,能够活得下去,能够吃饱饭,能够自力更生而不必自卖求存,日子越过
越好,而不是如同无底洞一般拉扯着将人向下坠,对于包括她在内的大多数人来说,这已经是极好极好的年份了。
可这些话都过于宽泛,若是照实说了不但连篇累牍,让人抓不住重点,只怕让席间这些金尊玉贵,坐不垂堂,手不染风霜的贵族们听了她的见闻,更会令人分不清她到底是在诉苦还是在赞颂。
林寓娘拿不定主意,借着行礼的功夫,下意识便将目光投向了嬴铣,原本指望着他能出面帮忙说些什么,毕竟他也在安宁县,顶着军户的名头做了三年百姓。
可嬴铣却纹丝不动。
他分明瞧见了她求援的目光,却只用镇静的眼神安抚她,甚至轻微地朝她点点头。
嬴铣似是在说,你知道该如何开口。
林寓娘便没来由地多了几分底气。
是了,紧张什么呢?皇帝要问庶人,她便是庶人,行医这么多年,庶人该有的见闻林寓娘一样不少,而庶人该有的笨嘴拙舌,她更是天生就有。
只是就算敢开口,这话仍旧不好答。
林寓娘仔细想了想,没直接回答好或者不好,只是说起一件亲身经历的事情来。
“草民见识短浅,并不如在场各位能知天下大事。只是曾经从京畿南下过江城学医,也从江城北上到幽州医治病患。”
这些都是实话,皇帝也知道,她不过是隐去了南下的缘由和楚鹤的存在。
“当时草民南下时,身上足足带了一个月的干粮,到江城时刚好用完;这回北上,草民依照先前的经验,一样也带了一个月的干粮,可抵达幽州时,这些干粮却剩下了泰半,幸而往北一路气候都干燥,这才没有腐坏。”
众人安安静静地看着林寓娘,都以为这简短的两句话只是个开头,都还等着她一拜再拜,跪在地上朝着皇帝感激涕零,是以林寓娘说完之后许久,场上只有经久不息的丝竹之音。
可林寓娘却只当已经填完了答卷,静静站在原地,等候皇帝的批复。
嬴铣看着她应对自如,垂眸一笑,自顾自饮酒去了。
好一会儿,席中终于有人憋不住问道:“这就说完了?”
裴方正也道:“我等行伍中人每逢行军也要携带辎重,可携带半月还是一月的干粮,全与行军速度,目标远近有关,辎重太多会拖慢行军速度,太少又不足以支撑到目标地点。不过是行路而已,路走的多就吃得多,路走得少就吃得少,这又有什么稀奇。”
都等着听她说百姓家家有田,户户有牛羊,阡陌纵横,鸡犬相闻,这样才是一幅生民安乐的好景象,等来的却是林寓娘
行囊里的硬干粮。
却不知对于百姓来说,今宵不必操心明朝米粮,今岁不必担忧来年是否会饿死,究竟有多么奢侈。
林寓娘顿了顿,正要开口回答,长孙越却抚须笑道:“裴大将军此言差矣。
“太史公曰:“王者以民人为天,而民人以食为天。”《汉书》有言:食、货,生民之本,兴自神农之世。粮食并非小事,林氏之言,固然只是她自身的经历,但尝鼎一脔,大秦治下百姓境况如何,便已经历历在目。
“道路通行四方,所以百姓能够走南闯北,而不必开辟荒野;沿途流民皆入籍,没有匪患作乱,是以跋山涉水也可保全自身;农户们日出而作,日落而息,不违农时,是以仓廪充实,又因为左近缺少匪徒作乱,所以也肯与行路之人交易;州县繁荣,所以也有客店空房供旅人借住。
“即便林娘子没有符节,不能夜宿驿馆,不能在驿馆中补充食粮,却能一路平平安安南下江城。其后从江城北上幽州,沿途都能吃上热饭,行囊中的干粮更是没了用武之地。凭此便能管中一窥全豹,黎民百姓生计如何,岂不已经尽在眼前?”
经他点拨,席间宾客渐渐都反应过来,林寓娘所言固然简短,说的也的确只是一件小事,却是一叶知秋以小见大,简短两句话,便将路不拾遗,夜不闭户,鸡犬相闻的景象展现在了皇帝面前。
这场宴会,原就是为着庆祝高句丽一战之功,皇帝忧国忧民臣下歌功颂德,也都是寻常仪轨,但这回不同的是,席面上当真出现了一个百姓。
过往所有纸面上的功绩都成了活生生的人,修筑堤桥,治疗洪旱,编修户册,训练防卫,一切一切政绩全都落到了实地上让人清楚看见,这下不但是皇帝本人,就连起草政令,执行政令的群臣们也难免喜出望外。
“陛下承天景命,以百姓为心,殷忧道著,夙夜不忘,所以黎民百姓不饥不寒。能生于此等盛世,有明君如此,是我大秦百姓万世之福。”
“持戈能定祸乱,文德能怀远人,四海宾服,葳蕤繁祉,虽借天时庇佑,但此盛世,实为陛下披肝沥胆之功。”
“陛下知人善用,所以政治昌明,拓土边疆,免我百姓忧患,正是抚临亿兆,恩泽四方。”
正是锦上添花的好时候,群臣一个赛一个的激动,争着抢着翻着花样吹捧皇帝献媚,政令得到实施,也确实得到成果,他们嘴上夸着皇帝,实际上夸赞的又何尝不是自己?
到这时候,没人还能想的起来话题的起因究竟是什么,也没人想得起来林寓娘是因为什么从席次最末提溜到前头来。
却有人想出了新的献媚的法子,躬身让出座次。
“百姓为国之根本,臣下忝列高位,唯有羞愧而已。当请林娘子居上座。”
嘴上说着羞愧,脸上却满满都是自得,一句话既能彰显风度,突出自身与旁人的不同来,又能顺道拍一拍林寓娘的马屁,吹捧吹捧皇帝,他怎能不得意。
林寓娘静静站在边上,方才众人齐声道贺时,都有意无意地将她排除在外,原本以为自己终于能够功成身退,却不料还有人要拿她当筏子。
没有因为得罪皇帝落罪已是万分庆幸,林寓娘哪里敢真去上座,况且座得更前些能有什么好处,皇帝再多垂问几句,她可不能保证还能像这回一样平平安安答完话,何况她早不再是当年那个连座位主次都不分的无知庶人了。
宴席之上主位居中,最尊贵的则是身侧主宾,次宾,而后是亲近的陪客、副陪客,坐席最末的则是一众滑稽客,供以主人、客人们娱乐。从前因为主次不分,林寓娘在江府闹出许多笑话,后来到了江城也因不通礼数,险些坐错次位见罪于上官,楚鹤教了她许多,林寓娘又从旁观摩许久,这才终于明白了一二。
皇帝设宴,端坐玉阶之上的皇帝自然最为尊贵,席面上也没有什么主宾次宾,所有人都要讨好皇帝,自然是谁坐得离皇帝最近,谁就最尊贵。
林寓娘是全场唯一的布衣庶人,侍奉酒菜的宫人都比她官位高,能食朝廷俸禄,她坐在席位最远也是份数应当,实际上,她这样的人去哪赴宴也都是最末清客的席位,只是可怜吴顺因为同她说话一时出了神,竟也被放在了最后头。
她在后头待得好好的,只等着皇帝问完话后就仍回原处去,骤然有人要将位置让出来,她哪里敢就这样往上坐,连忙推拒道:“郎官言重了,妾不过一个百姓庶人,哪里能坐这个位置。”
郎官仍是道:“林娘子请居上座。”
林寓娘仍旧是摇头。
郎官才知林寓娘是当真要拒绝,不由得僵住了脸色。
却是皇帝替他解了围。
“林氏何必妄自菲薄?百姓为国之本,若是没有田间劳作的百姓缴纳粮税,若是没有投入军营的百姓作为兵卒,若是没有考入太医署的百姓作为医工,国将不国,谈何战争胜利?况且你于战时贡献极大,若以功转评论,你当居上功。”
林寓娘愣在原地不知所措,监礼官笑着托一托手:“林娘子,快谢恩吧。”
“谢陛下。”林寓娘呆愣愣地,几乎是闻鼓而进,闻金而退。
谢恩过后,内官掸一掸手指,宫人便上前将桌
案、坐垫、凭几尽数撤走,也没将原本放在最后的一套坐具搬上来,不过几个呼吸的时间,便从不知什么地方弄来一套新的,原样配回去。
林寓娘只呆站了一会儿,可根本没人给她拒绝的机会,监礼官催促着她往新座次腾挪,纱帐后的丝竹也迅速响起来,还没理清楚前因后果,人就被按在了坐垫上。
眼见林寓娘当真被引入上座,一个庶人,就在皇帝的许诺下坐在了士族中间,虽然那郎君原先的座次便不算太高,因而林寓娘即便更换座次之后,仍然离玉阶有好一段距离,中间与燕王、晋王、长孙越、嬴铣这些皇族与众臣之间也尚且隔了好些距离,却仍是令好些人掌不住心神,流露出惊疑态度。
那些旧日的熟面孔,更是目光聚集在同一焦点,心思各异。
至于原先固请林寓娘上座的那位郎君,皇帝也没忘了他,抬一抬手掌:“既然你有这份见识,朕也不好不让你如愿。”
监礼官便在郎君苍白的面孔下,将人请到了林寓娘原本的位置上。
甚至没有撤换桌案上用到一半的餐食。
席面上一阵推杯换盏,君臣谈论的话头又换了新一轮,再与庶人林寓娘无关。
林寓娘呆呆坐在坐垫上,看着宫人将新酒注入新杯,可还没等她看出个什么门道,边上就有人举杯朝她道:“早听闻林娘子胆识过人,身为女子却在军中悬壶济世,敌人刀剑逼近都不改颜色,今日一见,果真巾帼不让须眉,名不虚传。请受妾崔一拜!”
朝她举杯的似乎是谁家的夫人,头上高耸的发髻比吴顺有过之而无不及,其中簪着的细碎花叶栩栩如生,主人行动时甚至会随着动作而颤动,反映出的粼粼碎光几乎让林寓娘晃了眼。
“这位娘子……这位夫人谬赞,妾不过是……”
话还没说完,崔氏女便将手中杯酒一饮而尽,翻转手腕,示意自己已经尽饮,动作间竟有股不输豪杰的匪气。
林寓娘只得匆匆举起酒杯,随着她的模样一饮而尽。
才刚放下喘口气,却又有人道:“林娘子既然喝了她的酒,总不好厚此薄彼,不饮妾这杯吧?”
转过眼,又是一名云鬓宝簪的贵女子,也如崔氏女一般先夸了她一番,尔后便敬酒。
林寓娘无法,只得随同着将周围饮了一大圈。
好不容易歇口气,酒劲漫上来,俏脸酡红,连思绪也如酒酿一般软软黏黏,一团浆糊。
敬酒的人每人自己只饮一杯,她为着应付她们,却要饮许多杯。哄骗她饮下这样多的酒,是为着看她出丑看她闹笑话么?可从没有这样多人这样诚心诚意地夸奖过她,赞同她。
何况她们敬酒过后便再没为难她,那些夸奖与赞同,应当也不全是作伪吧?
林寓娘混沌地想。
音声人丝弦一挑,曲中婉转之情直摧人心肝,舞女挥舞着彩色的绸带步入殿中,柔极也韧极的手臂白塞霜雪,面貌虽与中原人相似,衣着却不同于中原习俗。
“她们是新罗婢。”崔氏娘子瞧林寓娘盯着场中发怔,还以为她是看的入神了,于是悄声解释道,“新罗受高句丽、百济欺压已久,前任新罗王死后,其女继位称女王,因着女子柔弱,身为国主,便也显得国家越发孱弱,是以高句丽竟然胆敢阻断岁供,举兵入侵,当真打着要将新罗并入国土的念头。如今陛下亲征,大挫高句丽锋锐,新罗围困已解,女王立时恢复了岁供,这些婢女也是岁供。”
“我从前只知道岁供中有数不尽的金银珠宝……原来人也能成岁供?”
“这有什么稀奇?”崔氏只当她从前是庶人,没什么见识,宽厚笑道,“奴婢贱人如同牛羊畜产,有些穷困些的小国,连茅草编织的绳索也能当成岁供呢。”
林寓娘一愣。
新罗婢舞姿翩跹婉转,每一步都重若坠石,而落地轻如绒羽,欢歌乐舞中,她们白皙的脸上每一个都带着盈盈笑意。
可是她们离开家,这么远,或许一辈子也回不去了。
膝下坐垫并不算柔软,上头细密的绣花甚至有些硌人,桌案边角鎏着金,桌上碟盏也从金器变作玉器,原先盛酒用的双耳玉觞也被换成了犀角——这是味极珍贵的药材,她从书上读过,纵纹如密竹,截面如鱼籽,用作酒器能增清凉。
林寓娘盯着犀牛杯里的葡萄酒,鲜红的酒液里映着她模糊的影,一瞬间,她仿佛看见了嬴铣胸前流出的血。
还有队正死前闭不上的眼睛,军营里数不尽的尸身,还有许多许多。
她想起幽州城内刺史夫人涂满胭脂的红唇,想起孙老婆子凄厉的叫喊,想起江城瓦舍妓子手上的红蔻丹,想到初生婴孩断裂的脐带。
还有洪宝儿身上湿透了的纱衣。
酒液渐渐停止摇晃,林寓娘身影渐渐清晰,如同映在鲜血中。
鼻尖满是铁锈味,这味道她在高句丽战场上嗅到过,在幽州城郊嗅到过,也在江城,在长安,在安宁县。
盛世么?的确如此。
她举杯一饮而尽。
第110章 第110章喜得道
宴席结束的时候暮色深深,各坊早已经关闭坊门进入宵禁,皇城门外,各家官员贵胄的车马煊煊赫赫离去时,车前悬挂引路的彩灯照得一片金灿灿,几乎亮若白日,但当离开朱雀大街,分走入十二各街时,那亮色便模糊成小小一团,如流萤般散落在长安各处。
十二街上静悄悄,巡城武侯步伐整齐,就连身上的盔甲也摩擦出一致的声响,不等队正发问,林寓娘先一步递上名刺——这是方才出皇城门时,监门卫递给她的,时值夜禁,各家车前悬挂的彩灯都有各府徽记,唯有林寓娘需要此物才能通行。
武侯检查过名刺无误,双手递还,叉手行礼过后照旧巡夜去了。
转过一片灰暗寂静的西市,再往前,眼睛还没看见坊墙,便能先听见墙那头传来的丝竹之声。八月十五中秋之夜,皓月当空,圆如玉盘,正是玩月的好时候,家里大人们在皇城里头设宴,各家子弟们也没闲着,虽不能出坊门,却能在自家园子里设宴赏舞乐,以歌会友,赶在大人们回来前将这一秋的歌舞都看尽,按律十五、十六、十七三日皆休沐,只要他们不出坊门不上街,夜里即便闹腾些,也都无人管束。
或许高门豪宅之后的胡旋舞,也并不于太极殿上逊色。
正打算往怀远坊门处拐,远远地,却有一人隔着门槛朝她招手。
林寓娘握紧缰绳,双腿夹起马腹往前走,徐国公府开在坊墙上的大门上头点着灯,松烟正一脸惊诧地看着她。
“林娘子辛苦了,国公爷怎么没有一起回来?您这马是哪儿买的……赁来的?府里好端端的马车不坐,为何要上西市租一匹马?……娘子竟然会骑马,可是在高句丽学的?对了,您这衣裳……”
“不是。”
林寓娘累了一整日,又是换衣裳又是租马匹,宴席上还颇受了一番惊吓,又饮了许多酒,只觉得头昏脑涨,一句话也不想多说,把缰绳往门前石柱上一捆就要往里走。
“哟,这是喝了多少!”
嬴铣受封徐国公,按品秩可以在坊道上开府门,但入了夜禁,按律这道门也该同坊门一道封闭,只是今日赢铣要入皇城参与宴会,所以才特许打开这么一小会儿,方便徐国公回家。
没想到先回来的却是林寓娘。
松烟没敢把她租来的这匹瘦伶伶的老马放在坊道上,招呼着人赶紧将马牵到马厩里头去,又使唤着小金与十七娘上前搀扶。
“娘子这次去皇城……可还好?”
好?
林寓娘仔细想了想,皇城里头的宴席,自然是好的,美景,美食,美酒,美人,觥筹交错,珠玉满琳琅,若还能有什么可以比拟,便是壁画上的天宫也要稍显逊色。
囫囵说了席上的好些见闻,舞女柔软的腰肢,案上薄如蝉翼的鱼脍。
松烟旧时是江府家仆,
流水一样不惜金银的席面他见得多了,可皇城里头的宴席,如今他虽然已经被嬴铣放良,甚至做了参军,却也是不够资格的。
林寓娘也是头回入皇城,头回见识这样丰富的好物什,说得绘声绘色,松烟忍不住便听了进去,入神好一会儿才反应过来。
“嗐,我不是问这个,娘子,你这回入皇城,陛下可曾……”
松烟嗫喏着不知该怎么说,林寓娘却已经反应过来。
上回她面圣时出了岔子,当着众人的面不知分寸地说些什么卖身不卖身,奴籍不奴籍的话,落了皇帝好大一个面子,说好随意提的一个愿望,一个赏赐,最后也没了下文。
松烟这是怕她再次面圣,又闹出了什么岔子。
想到太极殿里发生的事,林寓娘扬了扬眉毛,心里分明有些得意,面上却佯装作为难的模样。
“宴席上说到了庶人的事,我是席上唯一的庶人,陛下他……召了我上去问话。”
松烟果然一急:“然后呢?娘子说了些什么?陛下可还满意?”
林寓娘想了想,点了点头。
皇帝笑了,众臣也都笑了,同上回在军营里头的情形大不一样,赢铣也没有一脸惶急地要按下她,她回的话,皇帝应当很满意吧。
政通人和,百姓安乐,这不就是他们想要的结果么。
“那就好、那就好……”
松烟看着林寓娘弯起的眉眼,长叹一口气。
“娘子当真是……越活越年轻了。”
事到如今,松烟哪里还看不出来林寓娘在逗他玩,当年的孟柔温婉柔顺,轻声细语,如今的林寓娘坚韧倔强,心事重重,或许是因为饮了酒,认识了这么多年,林寓娘还是头一回同松烟开玩笑。
擦一擦才刚冒出来的冷汗,松烟又叉手笑道:“按照惯例,大宴之后必定会有赏赐,属下先恭喜林娘子了。”
林寓娘避开这一礼,问道:“赏赐?”
松烟点点头:“大概是些金银、布缯之类,虽说这些府里都不缺,但傍身之物,还是多多益善嘛。”
林寓娘并不在乎这些,耸一耸肩便要往院里走,才刚走了两步,突然发觉不对。
松烟方才说的,像是已经将她的用度同徐国公府里头的用度混算在了一起,是以给她的赏赐,同给府里的赏赐也并没有什么区别。
可她在这徐国公府只是借住而已。
林寓娘喝了酒,思绪原本就混沌,夜里回来吹了风,更是一团浆糊。
她拧一拧眉,超松烟说:“府里头的东西,与我无关,我只是这家的客人而已……”
松烟一惊,笑容又再谄媚几分:“是、是、是,您住在客院,是国公府的上宾。对了林娘子,那新罗婢的舞姿当真如柳树一般……”
松烟正要将人送回院子,突然听见外头一阵喧哗,应当是嬴铣回来了。林寓娘骑马,赢铣反倒乘着大车去皇城,两人像是倒了个,也是稀奇。
林寓娘也听见这声音,料想当是嬴铣回来了,虽说酒意正上涌,但自己在人家家里头做客,主人回来了,客人总不好避着不见面,于是也同松烟一道往外走。
可还没到府门,先闻着好浓一阵龙脑香,清心明目,瞬间驱散她浑身酒气。
嬴铣不爱用香,即便熏香也是用沉香、檀香之类遮蔽身上艾草药气,龙脑香珍贵,林寓娘也只在大秦皇城里头闻到过。
匆匆往外走,果然是金车御马,浩荡仪仗。
“中秋之夜月色正好,你家国公爷同裴大将军等几位亲近臣属都被留宿内宫,陪同陛下赏月,暂且回不来,我等先一步来递个消息,免得你们苦等。”
内官常来徐国公府宣旨,同松烟倒也熟识。
“多谢。”松烟连忙行礼,又看向他身后捧着引路熏炉、锦盒木盒的一干人等,“这是……”
内官微微一笑,松烟立刻会意,招呼着在场所有人摆设香案,跪地行礼。
林寓娘尚且还没有反应过来,只听内官拖长了声音道:“林氏接旨。”
林寓娘连忙跪下行礼,听内官宣读圣旨。
她本就于文墨上马马虎虎,又兼喝了酒,整颗脑袋跟蒙了层罩子似的,外间有声音,她听见的总有回响。
模模糊糊地,只听见什么“兰心蕙质,玉润金清,淑真柔嘉,环佩有节”,脑袋里还在一字一字地分辩意思,又听见两句“仁心惠于宇内,忠烈不让须眉”,像是什么写在画上神女边上的青词。
还没等她想明白这些话究竟是在说谁的,又听内官顿了顿。
“……可封平陆县主,食邑三百户。主者施行。”
而后又是一长串的官员名录,林寓娘听得云里雾里,好半晌,听见松烟小声唤,才扶着膝盖直起身。
“娘子,快谢恩啊!”
松烟简直抑制不住兴奋,连连催促,林寓娘几乎是亦步亦趋,匆匆向内官行礼,内官淡笑着往后侧身半步,避开这一礼,朝向东北让一让手。
“县主娘子多礼了,下臣只是个传信的,县主娘子该朝着陛下谢恩才是。”
县主?娘子?
林寓娘还糊涂着,但好在她性情乖顺,内官让朝什么方向行礼,她便朝着什么方向行礼谢恩。
内官见状点点头:“正巧今日中书、门下官员都在,制好诏书就干脆连夜给贵府送来了,别怪我深夜惊扰贵府,实在是中秋日子好,正巧喜上添喜,否则明后两日都是休沐,又不知要拖延到什么时候去。”
嘴上说着别怪罪,其实是在给林寓娘送恩惠,嗅了这么一会儿龙脑香,林寓娘好歹是清醒了些,赶在松烟前头谢过内官。
“圣旨虽然发下来了,但毕竟尚书省还在休沐,金印同玉册得再晚两日才能送到府上。”内官又朝林寓娘等人一礼,“监门卫催得紧,只肯放下臣出来这么一会儿,就不多留了。”
林寓娘又送了几步,而后的路,又由松烟亲自送着一众内官走了出去,好一会儿,偌大的国公府里,竟然只有风穿树林的簌簌声。
等松烟再回来,已是抑制不住的满面红光。
“恭喜娘子,贺喜娘子,今日之后林娘子便是县主娘子了……”林寓娘受封,松烟倒是高兴得如同他自己受封了一般不住感叹,“娘子才刚说自己是席间唯一的一个庶人,这可好,从此以后便是县主娘子了!”
眼见林寓娘手上还捧着圣旨,一动不敢动的模样,连忙招呼了人上去接,想了想,又叫停了人,亲自接过来,小心翼翼地捧着往后院走去,想着同嬴铣受封时的圣旨放置在一处,等天亮了再让人去找工匠刻印成石板悬挂于正堂上。
林寓娘已经完全失了主张,见他往后院去,便也跟在他身后走过去。
“县主是什么?”
松烟一怔,惊诧地回过头。
“您说什么?”
松烟还以为自己是听岔了,可林寓娘双颊通红,一副羞惭模样,却并非是在开玩笑。
“……我只知道州有刺史,县有县令,
可是县主……是什么?”
林寓娘有些赧然,县主这个词她倒是听过,从前听着旁人唤长孙镜便是县主。那时她只知道“县主”是个极厉害的人物,却不清楚“县主”这个词究竟指代的事什么意思。
至于后来她远离长安,去了江城又去了幽州,夫人、娘子认识了一位又一位,却再也没有见过一位县主。
“……天爷呀!”
松烟这才反应过来,林寓娘方才不动如山,哪里是她端庄持重,她分明是得了赏赐,却压根不知道究竟得了怎样一个天大的赏赐。
“县主是一县之主,可以有自己的封地和食邑。陛下封你为平陆县主,食邑三百户。这三百户人每年所得出息一部分自用,一部分上缴州县作税收,州县的这部分税收里头,又要刨出一部分上缴给朝廷,这三百户既然是娘子的食邑,那么上缴朝廷的这一部分税收,便要交于县主娘子作供养。”
松烟满脸喜气洋洋,实则连他自己也有些反应不过来,一场宴席,林寓娘怎就会从个庶人变作县主了呢?
从前因为士庶不婚、良贱不婚,使得嬴铣与林寓娘之间生出许多龃龉来,那时在麟游县,嬴铣脱尽一层皮也要离开江府,松烟便以为,他是要将自己也变成庶人,才好同林寓娘一道。
可即便他已经出了族,即将成为一个庶人,林寓娘也还是走了,松烟就又以为两人不会再相聚,可他们却又重逢了,在战场上。
而现如今,林寓娘也再不是庶人了。
果然如松烟所言,凡大宴过后,禁中都要分赐封赏,只是赏给她的不是什么金银摆件,而是一道圣旨。
县主。
她没有家族,没有倚靠,没有显赫的出身,也没有高贵的姓氏,可就是她自己,从此以后她有封地,有食邑,还有了一个县主的名头,她不再是庶人,也不必再将穿锦绣视为逾越,她便是士族,甚至比一般的士族品阶还要高上几分。
二品的县主。
日后平陆县里三百户人家,日出而作,日落而息,一年到头劳作得来的所有出息,除了要供养自身,要供养州县,要供养朝廷,要供养的,还多了一个林寓娘。
果然是皇帝赏赐。
多多益善。
……
说着是休沐三日,但这嬴铣一直没得空,竟直到十七那天,太常寺的人吹吹打打将金印玉册送上徐国公府,他也才抽空回来看了一眼。
松烟惯会见风使舵,一瞧见嬴铣便招一招手,带着众下人逃也似的溜了,不论是清静还是尴尬,全都留给这两个人。
林寓娘原本想要叫停,后来想了想又没有必要。
这是嬴铣的府邸,嬴铣天长日久地不回来,她不但不挪窝,反倒站在这里吆五喝六地像什么样子。
“我……我兴道坊的公廨已经整装好了,最近要将日常要用的文书之类搬迁过去,日后前院不必再办公,你……住着也能宽敞些。”赢铣略有些局促地点点头,“既然这里没有什么事情,那我就先走了。”
这叫什么话?这里是他的府邸,她不过是暂且落脚借住,怎么说得像是她才是这家的主人,而他不过是帮闲的脚夫?
脚夫做劳力,还做得无怨无悔。
“等等,你……”
按照林寓娘原本的打算,是到长安太医署先领了医工凭信,而后再看看有没有能将楚鹤的医书流传下去的门路,若是没有,她就再想想下一步该往哪里去,左右手里拿着太医署发的正经医工医籍,到哪里也饿不死她。
她当初在长安不过是想要短暂落脚,徐国公府又或是客店,于她而言都只是个落脚的地方,并没有什么别的意义,若非要说,大概是徐国公府有嬴铣的人情在,不必她再另外筹资。
……自然,也有那枚银花钱的缘故。
如今乍然受封县主,一切计划全都被打乱,县主意味着什么,封地又意味着什么,三百户人口的供养压在前头,林寓娘想要拒绝,却又不知向谁拒绝,天子吗?
平陆这个地方,她倒是也听说过,似乎也在并州,离安宁县并不远,她从未去过这个地方,却成了那里的“县主”。领了这金印玉册,她还能够离开长安吗?
林寓娘心中惶惑,有许多疑虑不知从何说起,也不知该向谁问,她与真正的世家到底不一样,一个庶人,一个更名改姓,借着天下大赦与过往一刀两断的庶人,在这长安城里头无亲无故,无依无靠,恰如一根摇摇晃晃的独木难以支撑。
即便一封圣旨,已经将她请上黄金台。
想问赢铣的话分明有许多,嗫喏半晌,出口的却是最出乎她自己意料之外的一句。
“……你的伤怎么样了?”
嬴铣一愣,长睫垂下,遮掩住不知是喜是悲的一双眼。
“好些了,宫中有医工为我照料,你不必忧心。”
说到最后,似乎带上了些轻嘲,他并不知道她究竟会不会忧心。
“上次……”
“这些天……”
两人同时开口,猝不及防,终于视线交汇,赢铣定定看了她一会儿,又是先一步错开视线。
林寓娘没开口,嬴铣便道:“上次的事情,我很抱歉,那日我喝了酒又吹了风,头脑不清醒,太过唐突。”
话题转换得太快,林寓娘顿了顿才想起来,赢铣所说的“上次”究竟是哪一次。
是上回她替他治伤,他却趁机……
林寓娘下意识皱了皱眉,事情过去得太久,细枝末节她记得不太清楚,只记得赢铣胸前的伤口和那一抹温热的触觉,至于赢铣身上有没有酒气,她已经不大记得了。
但既然赢铣这么说了,林寓娘也就点点头,正要顺着他的话将一切推给误会,却又听嬴铣一声轻笑。
“其实不该托罪于酒水,我只是……”嬴铣没有抬头看她,林寓娘却看见了他衣衫下绷紧的身躯,他这回停顿许久,却没再给出解释,只是苍白道,“请你原谅。”
他在向她道歉。
嬴铣此人生性狡诈,诡计多端,林寓娘从前便受过他许多欺负,自打重逢以来,赢铣做下的出格事更是一件接着一件,层出不穷。
不过是一个吻。
若这也要道歉,当日在军营中,他当着众人的面将她扛入绛帐日日看守,又是强按着她签下婚书,又是让人杀了她,分明说了要放她走,却又在大战来临的前夕,在她额前落下……一个吻。
赢铣的罪行罄竹难书,该要道歉的事情实在太多太多,可是却在这时候向她低头。
林寓娘震惊得迟迟没能说出话,而嬴铣竟也没找什么借口,什么理由,酒后忘情分明是最好的借口,可也被他亲自否决了。
他只是站在那里,向她道歉,然后等待她的原谅。
歉意已经在眼前了,林寓娘十分新鲜,却也不知道除了原谅还只能作何反应,不是刀杀也不是斧砍,不能原样报复回去。
也就只能点一点头,结结巴巴道:“下次别再这样,就成了。”
嬴铣兀自垂着头,十分丧气的模样,似乎还没有习惯上门致歉的弱者身份,反倒是林寓娘有些张皇。
“对了,这些……这些请帖,”好半晌,林寓娘才找回自己的声音,恢复镇定,“这些天我收到了许多帖子,有请帖,有拜帖,我问松烟该怎么办,松烟说让我自己拿主意,可是……”
林寓娘虽然是县主,但她毕竟前几日还是个庶人,庶人中也有擅长迎来送往,上下逢迎的那一类人,偏偏林寓娘却是庶人中最不擅长人情往来的那一部分,她不知道这些不认识的人为什么会送帖子来,也不知究竟该怎么处理这些帖子。
从前旁人给她递请帖,为的都是请她上门诊治,不讲究的派人来捎个口信就是了,哪里还有这样多花样。松烟毕竟是奴籍出身,虽然在江府耳濡目染已久,多少知道些门道,但毕竟府邸里头拿主意的只有主家,旁人也只能从旁协助,这里头的详情,还是得要问嬴铣。
林寓娘案上的帖子虽然都是送到徐国公府的,但冲着的不是徐国公而是平陆县主,嬴铣垂眸扫了一眼,并没有碰。
只是道:“你原先是庶人,没有根基,却因军功能够陛见,先是开先河允许女子考试入太医署,又是封为异姓县主,如此种种,他们不清楚你的底细和为人,自然是要想办法打探一番。用请帖的,多是位高者居高临下,再次也是平辈相交;递送拜帖的也未必是当真要拜见,而是放低姿态。这一类帖子,大多都只是给你一个气口,不论去或是不去,总得要回帖,一来一往,便能有所交际联系,不仅在于主家,也在于下人。”
世上没有不透风的墙,撬开了一个口子,再要打探消息、或是搭上关系,就容易多了。
“那我该怎么办?”林寓娘连忙问,“我该怎么回,我该去吗?”
许多请帖写的佶屈聱牙,光是读完都要费半天
,林寓娘翻来覆去地看了好几遍,没看懂那些华丽的辞藻,只看明白主家身份高贵,热意相邀。
至于那些拜帖,更是一个比一个情比金坚,还有说仰慕她医术要向她学医的。
林寓娘虽然自己学医,也尊敬老师楚鹤与所有遇见过的医工,但实则她自己也很清楚,在世家大族的眼里,医者如同歌舞乐伎一般,是贱类,治病救人的医术,也不过是血污里头倒腾翻寻的活计而已。
“你该自己做决定。”
林寓娘一愣:“我?”
“长安城里从来闻香逐臭,你没有根基,如今却成了新贵,旁人免不了要请你去应酬,但好的也是你没有根基。没有根基就没有软肋,也不会被掣肘,不愿意去的就不理睬,若是想要打发时间,挑选几个去就是了。”
林寓娘想了想:“我哪个也不愿见,哪个也不愿去。”
“那么在他们眼里,你便是性情孤僻,不愿与人相交。”
“这样不好么?”
嬴铣笑起来:“这得你自己说了才算数。”
既然赢铣都这么说了,林寓娘也就定了定心神,她不认识这些人,也不愿意贸然赴不怀好意的宴席,至于那些说要向她学医的,太医署里尚有许多医师,也轮不着她来传道授业解惑。
孤僻就孤僻吧,她原就只是个庶人,一纸圣旨也没法将她一夜之间就变得左右逢源。
“其实,你……”
林寓娘抬头,征询地看向赢铣,赢铣却摇摇头,什么也没说。
赢铣当日固然去姓出族,但其后蒙赐皇恩,被赐国姓,官身不但没有被夺,反倒连升几级,将先前没封的一并补全,他生来是士族,如今也还是士族,从前认识他的人,见了他还会再唤一声“晦明”。可林寓娘却不一样,当日在金銮殿上,她用一句“天下大赦”救了所有人,却也让她彻彻底底变成了另外一个人。
除了楚鹤以外,林寓娘在这世上已经毫无牵系,她可以无所牵绊地一个人南下江城,也可以一个人孤身北往幽州。
区区请帖,并不至于让她如此犹豫,如此踌躇。
非得要等到嬴铣回来才能决断的原因是,她有了牵挂。
她为了他,再一次犹豫了。
赢铣不敢点破。
毕竟公廨那头还有事务,赢铣没有停留太久,又将整座国公府都让给了林寓娘。
林寓娘看着桌上的帖子,正要让十七娘将它们都扔出去,看见最后一封时却顿了顿。
犹豫许久,抽出那一封。
是一封请帖,请她五日后上玄都观赴宴。
林寓娘看向落款,是燕王府。
长孙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