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1章 第111章玄都观
玄都观地处崇业坊,原本只是一座小小宫观,前朝末年险些毁于战火,幸而得三清庇佑香火旺盛,本朝立朝以后地界越划越大,如今从十字街往东北直到坊墙处,尽都成了洞天福地。
燕王妃要上山打醮,早在中秋往前几日开始,山门附近便清空处一大片洁净地供各位夫人停放车架,山道两旁用厚厚的毡布围了一圈又一圈,生怕不着眼的野兔惊扰了身怀有孕的燕王妃,顺着道路往上走,再转过几个弯,瞧见鎏金檐角下不住摇晃的金铃时,便知是到了玄都观中地气最好,景观最佳的云波台。
中秋一过,观中枫叶尽都变红了,在墨绿青山的映衬下,连成一片如火的红霞,正适宜在修行途中做下一场宴席,观赏一回胜景。
跪侍帐后的侍女们用挑子拨动香料,帐前宾客们正闲话家常。
“……今年仗打个没完,东边道路不通畅,送进长安的纨缟实在太少,堪堪够用做些扇子、巾帕之类。”裴二娘子摸着衣袖上的繁复花纹轻声抱怨,“天气变得这样快,只能先将就着用蜀锦裁了身衣裳,颜色鲜亮是鲜亮,就是太磨人了。”
“亏得咱们小李郎君会疼人,一点苦也不叫人吃,养得一身薄面皮,一件蜀锦也能磨得叫疼。”
裴二娘子新嫁没几年,嫁得是同她姨表亲的李家表兄,两人从小青梅竹马,成亲之后也是蜜里调油,闹出许多笑话来,又因为至今未有子嗣,旁人总觉得她还是新嫁,宴席之上也总免不了几声打趣。
席间各家夫人都年长几分,听了这话都心照不宣地笑起来,裴二一张俏脸腾地通红,还没等她开口告饶,又听那位夫人低笑着开口。
“如今鲁纨也穿不得了,白生生的一身惨,谁能分得清纨缟还是桑麻?倒不如穿些锦绣,好歹颜色鲜亮些。”
珠壁交映中,梳高髻的妇人们以扇覆面,轻巧的笑声悄悄钻进风里,没留下一丝痕迹。
裴二也跟着笑了笑,可她抬眼看见坐在她上首不远处的江婉时,那笑容却是一顿,江婉青着一张脸,面上毫无笑意,似是被这模样所感染,坐在江婉左右两侧的两位夫人也半点没敢笑。
纨缟柔细洁白而桑麻粗劣泛黄,两者之间原本是天差地别,却在中秋夜宴上险些令人晃了眼。妇人嘴里说的哪里是鲁纨与锦绣,分明是骤然被封为县主、今日又要为燕王妃席上贵客的林寓娘。
旁人能笑林寓娘,可林寓娘与徐国公府,与齐国公江府之间的关系千丝万缕,江、裴两家又是姻亲,哪里能有笑话旁人的余地呢。
裴二扯了扯僵硬的面皮,嘴角的弧度究竟是落了下去。
说曹操曹操到,没一会儿道童便接引着个女子走进来,柳条一样纤细的腰,挺直的肩背,一双杏眸清亮得就像刚湃过水葡萄。
“妾身拜见燕王妃,问王妃与众位夫人安好。”
女子盈盈一拜,更是楚楚动人,清艳不可方物。
才刚人没到时尚且还能指桑骂槐地嘲讽几句,可等人真到了地方,席面上的宾客却都有些笑不出来。
天子一言九鼎,竟令一个庶人登堂入室,成了当朝唯二……如今是唯一的一位异姓县主,踞于三省高位的各家重臣却无一劝谏,顺从地在圣旨上签下姓名,一夜之间,便是一步登天。
她分明已经不再是庶人了,可眼前这位新刚出炉正热腾腾的平陆县主,身上却没有一点金银玉饰,而是如同上回在中秋夜宴时看到的那样,布衣木簪,素面朝天。
行过礼落了座,林寓娘看看周围的琳琅满目,也是有些尴尬。
早前在帖子上看见“玄都观”三个字,便以为是清修之地,没有特意做修饰,只换了身干净衣裳就出门了,可眼前的这一场宴席,虽然远远比不上太极殿内的恢弘气度,却也是颇有格局,另有一番世家底蕴在。
一身布衣坐在珠翠缤纷的妇人中间,实在是有些过于简朴了。
人都到齐了,侍女们躬身上前奉上菊花酒,裴二转着杯子笑道:“玄都观中的好景色可是长安一绝,县主娘子难得有闲暇,可得多看看这美景才是。”
语气热络,内里内容却是夹枪带棒好不客气,林寓娘被封为县主,各家闻风而动,
变着花样地把帖子送上徐国公府,裴二也往那头递过几回,倒并非只是冲着林寓娘,也有借机与徐国公攀扯的意思。
与她一般想法的并不在少数,可她们发出去的帖子却是一样的石沉大海,没有半点下文,大家都是有头有脸的人物,就算不应帖,也总该有个回绝的章程才是,怎么就能忙得连回帖也顾不上?
这般态度实在是有些轻慢。
再看她今日布衣赴宴,也不知究竟是在唱什么戏,难说是不是在给长孙镜脸色看。
林寓娘一抬头,见是位略有些面熟的妇人,想不起究竟是在什么地方见过,大概是那日在太极殿上同她敬酒的其中之一吧。
云波台檐内没有立柱,四面窗格都大开,坐在席上能将周围一切美景都纳入眼底,林寓娘看了看,红枫胜火,秋意盎然,果然是一片好景色,便朝她点点头。
“夫人说的是,这般漂亮的枫叶,我在其他地方从没有见过。”
林寓娘既没有认出裴二,也对她的言外之意毫无察觉,神色自然也是坦坦荡荡,裴二神色一僵,强笑着正要开口:“娘子……”
“听说中秋之后,入朝接受封赏的将士们便要回返原籍,县主娘子曾在军中行医,想来这些人里也有不少是娘子故旧吧?”
林寓娘转眼见是位绮服广袖的贵妇人,下意识答道:“是……”
才刚说了一个字,突然发觉不对。
席面主家是燕王妃,就算席间宾客她一个也不认识,但想也知道是非富即贵,而她林寓娘算是个什么,就算一步登天成了县主,但归根结底不过也还只是一个庶人罢了,她有什么资格在这些人面前自称“忙碌”?
想也知道,是先前有些人递了帖子,她没管,这才引起了旁人不满。
是她离开长安城太久,回来之后,又总在徐国公府里待着,平日里来往的又只有松烟、吴顺这样的熟面孔,说话时也总是直来直往,有什么说什么,是以一时间竟没想起来,在这长安城里,普普通通一句话底下能藏着多少不同的意思。
将方才说的两句话在脑子里过了几遍,林寓娘终究是多了几分心眼。
“有几位友人受过封赏便要离京,最近忙于送别,的确是无暇旁顾。”既然有人帮忙递台阶,林寓娘也就干脆顺着走下来,“若非是王妃相邀,只怕当真要错过这一秋好景色了。”
先前听嬴铣说不必理会这些帖子,林寓娘便也当真没有多理会,虽说一到席面上便遇着有人笑意盈盈要给她没脸,但林寓娘心底,仍旧是没有太在意。
就像赢铣说的,她没有背景,没有牵挂,也因此没有顾忌,她本就是个不通礼仪的庶人,失礼些又有何妨?
只是多一事不如少一事,既然有人帮忙递台阶,她也不是不能领这个情。
林寓娘能够得封县主,并不仅仅是皇帝的一时起意,心血来潮抬举了一个庶人,她毕竟有切切实实的军中功绩作为支撑,也是因此,三省官员才没有提出任何异议。
同林寓娘一样,大战告捷,能入长安接受封赏的也都是功臣之流,林寓娘要为军中旧友送别,一时无暇旁顾也是应当,更巧合的是,送别军中旧友这事对于林寓娘来说并非完全的托词,而是确有其事,日后若是再有什么人要拿这事来为难她,她也有可以应对的依凭。
余氏夫妻入太医署任职,吴顺也受封云麾将军,且她原本就是长安人士,他们都能够留在长安,但赵石领过医籍之后,却要回返幽州去了。
为着给他送别,阔别多年,她再次来到了长安城东的春明门。
高大轩阔的城墙坚不可摧,几乎能够将天穹也分割开,城墙前的水渠仍旧流水淙淙,一切正同当年林寓娘离开时一样。
“长安城里好富贵,就连这城墙砖石,敲击起来也有金石之声,怪不得旁人都说这里寸土寸金。”赵石用纸伞的竹柄敲一敲青砖,回头朝他们一笑,“再往前就要出城了,日后有缘再见。”
长安城地价太贵,客店住不了太久,是以盘桓不过数日,中秋一过就要离京了。
得知林寓娘被封为县主,赵石眼睛亮了亮,似是想要说些什么,嗫喏一阵却又没说,终究是招一招手,随着东行的车队离开了。
进了一趟军营,去了一回高句丽,生死线上走过几遭,反倒是到了这长安城,赵石才算是头回见识到了天地之广阔,就连人也变得沉稳了不少。
他走得潇洒,干干脆脆利利落落,反倒是林寓娘有些怅然。
若不是赵石阻挠,当日在范阳县,她或许就已经顺利南下江城离开了吧?若不是因为他的强烈“引荐”,那日嬴铣受伤,她或许也不会贸然出手。
若是没有经历这些事,那日她被嬴铣指派吴顺送回大秦时,又是否会有勇气违抗他的命令,重返军营?
甚至立下功绩,回到长安,被封为平陆县主。
人生于世,会有什么样的经历,会得到什么样的结果,实在是难说的很,当日赵石一举一动或是有心或是无意,多多少少都给她制造了麻烦,而当时的林寓娘,也不是没有怨怪过他。
只是塞翁失马焉知非福,眼下一人留在长安,一人回幽州去,作别之后不知此生能否再见,一切恩怨终究是一笑了之。
只是作别而已。
林寓娘的确是有正事,再加上她骤然被封县主,俗务诸事繁多,一时顾不上回帖也是正常,席间曾经给她递过帖子,帖子却石沉大海没有回音的贵妇人们,看在她的确立有功绩的份上,倒也不好再拿这事为难她。
裴二僵着脸饮了杯菊花酒,勉强将满腹邪火压下去,林寓娘笑了笑,又朝方才出言替她解围那人看过去。
她在长安停留的时日并不多,认识的高门贵女更是屈指可数,正好奇究竟是谁会替她说话,一看之下却是怔愣。
竟是江婉。
她与裴二只有一面之缘,会认不出来也是理所应当,但是她没能认出江婉,则是因为对方的变化实在太大。
还记得当年她离开长安时,江婉才刚行过及笄礼,十来岁的小姑娘,活泼又明媚,热烈的笑容下藏着数不尽的讥诮与天真恶意。
流觞亭里的一场诗会,她不懂作诗也不通礼仪,被误会成盗贼窃匪也无从辩驳,只能涨红着脸落荒而逃。那时的孟柔,面对着郑瑛、江婉这些自小在锦绣堆中长成的贵族女子,就连嫉妒也没有道理,唯有自惭形秽而已,就连那场诗会背后潜藏着的恶意,也是多年之后不断反刍,才能够幡然醒悟。
她们从没将她当成过家人,请她赴宴也只是以她取乐而已。
如今再见到江婉,明媚张扬的小娘子已经挽起发髻,穿着重工深衣,成了一位宝相庄严的贵妇人,衣料颜色着重暗,衣样也是老气横秋,满是福寿纹路,头上金玉琉璃发簪几重重,却根本掩盖不住她眉目之中的疲累颜色。
林寓娘早前曾听嬴铣提过一嘴,她离开长安城时,江府中所举办的正是江婉的婚仪。
江婉面色和煦,有意示好,见林寓娘接了自己的话头更是面露喜色,她热切地看向林寓娘,似乎又找回了当日在江府时的几分风姿,看着林寓娘的神情,分明也是认出了她,可随即林寓娘却只是朝她点了点头,便挪开了视线。
江婉一怔,忽而想起来,眼前这人已经不是孟柔了。
已经不再是当日初到江府,旁人给她两份好脸色,便高兴地忘乎所以的那个庶人了。
提到军营里头的事,也有人生出些许好奇:“从前只以为军营里头都是些打仗的壮汉,若不是县主娘子,妾都不知道原来军中也有医工,还有女医工。”
“原来女子也可同父兄一般建功立业。”
也有人缠着林寓娘问她在军中的见闻:“听说高句丽人风俗与汉人一般无二,他们可也是同中原人一般写汉字,说汉话?他们的军队,可也同秦军一般骁勇?”
打仗都是男人的
事,女人们只管在家相夫教子,躺在父兄、丈夫的功绩上好好度日也就是了,何况席间有许多妇人,她们的父兄与丈夫都是千金之子坐不垂堂,也并不会如同嬴铣、长孙乾达一般征战沙场。
于是东征高句丽一战打了这样久,对于安居于长安城里头的高门贵女们来说,也只是一场遥远的战争,可以说道的也只有战报上的三言两语,和因为战争受到影响的新旧衣料,至于战争究竟是怎样一回事,战争里头的人究竟经历过什么,却是一无所知。
就算心里当真好奇,拿着这个由头去问家中男人,得到的也只会是一句,打仗都是男人的事。
仿佛多问几句都是僭越。
如今好不容易有个去过战场的女子坐在宴席上,妇人们就算面上不显,心里也十分好奇,忍不住就开口问了出来,排山倒海一连串的问话险些淹没了林寓娘。
林寓娘有些支应不住,下意识看向上首的长孙镜。
众人这才想起,长孙乾达因为战事不利而称病在家的事。
可既然请了林寓娘赴宴,高句丽一战便是怎么也绕不开的话题,长孙镜神色讳莫如深,见林寓娘看过来,反倒显露出几分温和豁达神情。
“因为军功获封的女子,我们都是头一回见,在场之中,也只有平陆县主曾到过战场,还请林娘子不吝赐教,也让我等孤陋寡闻之人开一开眼界。”
“是啊,往常问起这些,都无人肯同咱们说一说,打仗究竟是怎么一回事呢……”
打仗究竟是怎么一回事?
林寓娘嗅着清幽檀香,听着时不时从山林间传出的清脆鸟鸣,端坐在这云波台上,就连萧瑟的秋风也多了几分暖。
世家大族的女子,就连上山打醮参拜三清,也是足不沾尘,志趣高雅,她们想要知道的,当真是真实的战争吗?
就如同皇帝赐下县主名号,给予她高官厚禄,无尽荣华富贵,却根本不愿知道,她真正的愿望究竟是什么。
林寓娘眨一眨眼,握在手中的并非是太极殿里清冽如血的葡萄酒,汤色清澈,入口清凉,是合乎时宜的菊花酒。
赏枫叶,饮菊花酒,就算是为了眼前这场好风景,也不该将那些带着血的伤疤剖开给人看。
“王妃谬赞了,妾得逢机缘,能够入军营为国效力,实是妾的福分,军中女医并不只我一人,而军中为国效力的女子,也不仅有医工而已。妾忝受皇恩,被封平陆县主,实是能不称官,冒受了。”
席间似有人悄声道:“是了,我听说军中还有那等下作女子,专供下等军士发泄……”
千金之子,坐不垂堂。军中鱼龙混杂又有营妓,在那里,既能够建功立业一步登天,也能够身染尘埃得一身狼藉。
林寓娘身为女子,又是以军功立身的,此时提及营妓,倒像是在损毁她的名誉。
是以那妇人说到一半便住了嘴,林寓娘也只是看了看她,什么也没说。
她若是在乎名节,早在还是孟柔的时候便死了千百回了,哪里还会有今天。
林寓娘挑挑拣拣,没说嬴铣受伤时的千难万险,也没说医舍里经久不息的哀嚎与队正圆睁着的双眼,只说起那时雨吴顺一路南行,回归军营的见闻。
“……高句丽地势崎岖,崇山峻岭遍布,地貌与中原大不相同,那时我与吴娘子两人共骑,不留意竟撞上了敌方援军……”
林寓娘由庶人被封县主,人人目光都只在她身上,竟没什么人留意到同样在军营里头立有功绩的余娘子、吴顺等人,听了吴顺如何单枪匹马带着林寓娘绕过重重险境,都不由惊异。
“女子也可从军?军中竟然也有女将军?是了,早前听说陛下册封了一位寒门出身的云麾将军,应当就是她吧?县主说她也曾在宫宴上,怎么竟然没有见到……”
“好厉害的小娘子,我娘家阿兄的长刀那么重,碰一碰就要流血,也不知那位将军娘子究竟生成个什么模样……”
“能够被册封,又能够入太极殿赴宴,想必这位将军娘子武艺高强,很勇猛吧。然后呢?她同县主回到军营,与徐国公汇合之后,可是同旁人一般上阵杀敌,必然大杀四方,立下了赫赫战功吧!”
“她其实……”
林寓娘一愣,当初在盖州时,吴顺与她决心归营,她一来是放心不下……放心不下伤员的伤,二来也是不想做逃兵,至于吴顺,她好不容易置办起一身盔甲,又好不容易说动了吴丰能够让她从军,自然不肯一次仗也没打过,只作为一个护卫,就这么白白地护送林寓娘回大秦。
可是即便吴顺强壮又机警,能够带着她绕开敌军找回军营,但她们归营之后,林寓娘待在了医舍里头,吴顺也待在了医舍里头,仍旧护卫她,也在医舍里人手不够的时候作为帮手。
后来也替她传递消息,告诉嬴铣后方的情形,却没有如吴顺自己想要的,提刀杀敌,立下战功。
战争结束后,吴顺虽然被封为云麾将军,可因为医舍里头的功劳被封功转,和因为阵前杀敌的功劳被封功转,是不一样的。
吴顺她,是不是被……
“失礼了失礼了,劳烦诸位久候,老身年纪大了,腿脚不如何灵便,还请诸位原谅则个……”
林寓娘正想得有些出神,突然听见一阵急促脚步声,道童打起帘帐,一个身着靛青衫子,下着素锦罗裙的妇人走进来,发髻上步摇晃动,若非道童打帘打得快,险些就要钩缠上。
若说江婉的一身打扮过分的老成持重,这妇人的穿着在这时看来,却又过分轻薄跳脱了些,胸前一大串璎珞镶满各色宝石,入席时周身珠饰都发出泠泠声响。
若非衣料轻省些,这么一身珠玉也显得太过累赘了。
林寓娘正对面正有一个空位置,上头摆着喝了一半的残茶并定例的几碟子果子糕点,想来是妇人早早入席,中途却又因故离席,侍女们才仍旧按定例摆设好食酒等客人回来再用。
妇人坐回原位,超左右娘子都道了歉,又笑着朝上头的主家长孙镜连连致歉,林寓娘看着她笑得花枝乱颤的一张脸,却是不住有寒气从胸腹往上冒。
长孙镜瞥了眼林寓娘,朝妇人笑了笑:“戴娘子多礼了,我等并没有等待太久,平陆县主也来了,人总算是到齐了。”
妇人一听见林寓娘也来了,浑身一僵,缓缓转过头来,对上林寓娘充满恨意的双眸,下意识垂下脸。
这张脸,林寓娘便是进了棺材只怕也忘却不了。
貌若菩萨,却心如蛇蝎,曾自惭于地位不匹配,甚至有辱她门楣,也感激她救她于水火,哪里能忘却得了呢?
嬴铣的生母,江府的妾室,戴怀芹。
几年过去,孟柔成了林寓娘,林寓娘又成了平陆县主,戴怀芹也得了一番大造化,终于不必再躲在齐国公江府里忍气吞声,连做亲生儿女的母亲都不能。
三年前麟游县里,江铣被人告发别宅另娶、良贱通婚,一番辩驳之后被打了个岔,借着天下大赦的由头,好歹是把自己给摘了出来,可随后却又为了孟柔离家出族,终究是落得一身伤。
但也因为朝堂上的一番辩驳,崔有期做下的恶事,终究也被翻到了明面上。
虽然因为皇帝的态度,没人再追究江府治家不严的罪过,可闹了那一场,长安城所有人都知道了崔有期戕害庶子的作为,江铣已经出族,江恒厚着脸皮,为着崔有期身后的崔氏,好歹是没有休妻,但崔有期却不肯了,她似乎知道自己已经丢尽了所有脸面,为着不被奚落,竟是从此之后都称病,只躲在主院里头再不出门见客。
别说江恒了,就连江谦有时候想要见一见母亲,也吃了闭门羹。
崔有期可以躲懒称病不见人,将所有事务都丢出去,只做个甩手掌柜,但齐国公府总不能从此断了与外界的交际,江恒江谦照常上朝,内府后院的一切事物,尽都落到了嗣妇郑瑛的头上。
起先郑瑛倒是还能支应一阵,但没过多久,郑瑛与江谦又和离了,家中中馈和一干交际事务,竟是无人再接手。
江谦再娶还要些时候,崔氏尚且还在世,江恒又没有休妻的打算,府中事务不能无人接手,正巧嬴铣又在战场上立下新功,置办了徐国公府,成为一时新贵。
江恒便咬一咬牙,扶了赢铣的生母戴怀芹为如夫人,不但掌握中馈治家,这两年也渐渐出来宴饮,代替崔有期做交际的事务。
停妻再娶,以妾为妻,江恒的打算明显有违律法,台谏两院的言官却都装聋作哑只当看不见。江府毕竟是世家传系,既有一品国公的爵位,身后又有兰陵江氏做支撑,再则赢铣即便出族改性,可姓氏能改,血脉又怎能断绝?何况嬴铣改姓,改的又是国姓。
戴怀芹既然是徐国公生母,江家族老没有训示,崔家那头又没有意见,众人也怠懒去触齐国公和徐国公的霉头,只默认了这妾室代替正妻四处赴宴的行径。
真要
论说起来,比起林寓娘一介庶人骤然得道做了平陆县主的事,戴怀芹一个寒门出身的妾室,如今却能成为燕王妃的座上宾客,这一路走来也堪称传奇了。
巧的是,这两人一个是徐国公的生母,另一个又是徐国公的入幕之宾,与徐国公同进同出,如同夫妻。
这一场宴席,于她们二人来说,倒像是新婚妻子见舅姑。
众人看看这个,又看看那个,戴怀芹毕竟年长些,又兼这些时日代替崔有期出席宴会,也算见了些世面,尚能掌得住,短暂愣怔之后便如常开口:“妾身江府戴氏,见过平陆县主。”
可平陆县主却只盯着她,面色铁青,一言不发。
戴怀芹也没太在意林寓娘的失礼,她身后有江府作为支撑,人人又都知道徐国公是她亲子,徐国公孤冷清高少有交际,也有许多人结交不到徐国公,便退而求其次上赶着巴结她的,就算是在燕王妃的宴席上,戴怀芹也有相熟的二三好友,并不愁场面会掉下来。
林寓娘兀自愣怔,那头宾客们短暂交谈几句,话头不知怎的,又落到燕王的子嗣身上。
“燕王爷是个重情重义的人,晋王爷的世子都要成年了,可燕王爷膝下却还没有个世子……王妃身怀有孕,依我瞧着,倒像是个小世子的模样。”
“燕王爷与王妃鹣鲽情深,等日后世子出生,还不知道王爷要宠成什么样呢。”
“论文有相爷外祖教导,论武又有舅舅乾达将军教导,小世子的前途必定是不可限量。”
“说的是……”戴怀芹也应和,“王爷与王妃生得都好看,等小世子长成了,说不定要让多少女郎伤心了。”
“戴娘子还说呢,您家的那位,不也是人中龙凤?都说成家立业,贵家郎君已是投医等的功绩,倒不知道什么时候能听闻喜事呢?”
戴怀芹笑着笑着突地一僵:“喜、喜事?”
“是啊,咱们可都听说了,徐国公与县主……”那妇人手帕捂着脸,倒当真是个瞎好心的模样,“听说当日在军营里头,陛下原本也有意要赐婚的,也不知什么时候能够好事成双。”
戴怀芹瞥了眼对面的林寓娘,眼中厌恶一闪而过,匆匆忙忙遮掩住了。
想当年头回见着孟柔时,戴怀芹原本是万分的不满意的。江铣是从她肚子里出来的宝,国公府的郎君,郎艳独绝,世无其二,论文才能被皇帝点为探花郎,论武功能于万千敌军中摘得敌人首级,这样的出身,这样的人品,若不是龙游浅滩,又怎么会让孟柔得了便宜。
那日见着孟柔,分明是个乡野出身的庶人农妇,却打扮得花枝招展,学着旁人梳起高髻,身披一身绫罗锦绣,可低贱的穷酸味,是扑上了再多香粉也遮盖不住的。一想到这样下贱的女人,这样的一个庶人竟然能够走进她府院的大门,坐在她待客的椅子上,戴怀芹恶心得直要呕出血来。
何况这个女人还如此不知足,不但不肯安分做侍妾,还要污损江铣的名声,害得他与县主……与长孙镜离心。
而后又闹出许多事端来。
但偏偏五郎爱这个女人爱得疯了魔,那时以为她死了,五郎几乎半条命也要跟着去了,天天抱着个骨灰坛子不撒手,生人与死人活在一处,简直像是中了压胜之术。后来得知她没死,又是闹上御前,又是闹着要出族。
而戴怀芹的猜测也果然没错,这个女人的出现,她在安宁县里与五郎之间的一切,追其根本,都是旁人的一场算计。
可是事情过去了这么久,赢铣如今位居国公之位,是皇帝的左膀右臂,为朝廷肱骨,她虽然是他的母亲,却也许久没有见过他了,而那个孟氏……林寓娘,竟也成了县主,不再是庶人。
再次坐在同一场席面上,戴怀芹看着那张阴魂不散的脸孔,仍旧是有些坐立难安。
但连皇帝都如此看重她,戴怀芹又有什么立场说不呢?何况嬴铣早就长大成人,再不肯听她的了。
罢了罢了,终究是做父母的要操心更多,退让更多,既然林寓娘已经不再是庶人,有了封地和食邑,又已经和那些泥腿子的家人断了来往,赢铣又的的确确是对她一往情深放不开手,那也就……
大概是时过境迁,长孙镜分明也曾与赢铣议亲,甚至留下定亲信物,先皇后赐下的一堆玉佩不知引起多少人效仿,如今却是浑不在意的模样。
抚着隆起的小腹笑道:“若是早些听闻好事,或许日后徐国公与县主的孩子,还能同我肚子里的这个做伴读呢。”
“如今良人就在眼前,抓紧机会求个恩典,得了赐婚,也是一桩为人称道的好事啊。”
“徐国公年纪也不小了,是该考虑后嗣的事了。”
子嗣……
戴怀芹才刚放松几分的神情又是一僵,她有些回避地盯着桌前杯盏上的刻纹,但在席间宾客的你一言、我一语中,紧绷着的肩背悄然放松下来。
“让诸位见笑了,我家那孩子……”
戴怀芹慈爱的笑容里没有一丝芥蒂,仿佛嬴铣不曾出族不曾改姓,也不曾跪在祖宗牌位下与她离心。
“……他只一心想着要报国,自己的事情上,就是这样不经心。”戴怀芹噙着微笑也看向林寓娘,温和得像是个容忍子女,慈悲宽怀的婆母,“他要是有什么喜欢的女子,我也等着她带到我跟前来,也好早些享一享子孙绕膝的福气……”
众人看她能够首肯,也是松了一口气。本来嘛,徐国公出族改姓之后死性不改,仍是要在外自决婚事与人有私情,若是寻常庶人或是寒门女子也就罢了,可偏偏眼前这位还是皇帝敕封的县主,也不能轻易纳妾,唯有迎娶。
既然戴怀芹肯点头,场面上也就能够说得过去,也就热切地看着平陆县主,仿佛一场未来婆媳的和睦戏码就要上演,却见林寓娘拍案而起。
“住口!”
侍女正给林寓娘的杯中添酒,却被林寓娘突然起身的动作险些撞翻酒樽,匆匆忙忙跪下告罪。
“县主娘子,你这是……”
席间妇人们见她突然站起来,纷纷露出惊愕神色,戴怀芹更是眼皮猛地一跳,惊疑不定地看着她。
眼下是燕王妃的宴席,她也肯低头认下这个儿媳妇了,林寓娘还要怎样?
林寓娘愤恨地盯着戴怀芹,她实在想不到,世上怎么会有如此厚颜无耻的人,子嗣?她能不能再有子嗣,难道戴怀芹她自己并不清楚吗?
林寓娘眼神如刀如剑,戴怀芹都几乎以为,她就要将桌案上的杯盏扔过来了,可林寓娘看了她一会儿,却是朝上首的长孙镜行礼。
“燕王妃容禀。妾来此赴宴,一是为多谢当年落水之事蒙王妃赐衣遮蔽之恩,二来,则是感激您在我受困之时指点迷津。”
那时她为救人而落水,珊瑚、砗磲都说她是自讨苦吃,崔有期更是趁机发作,将她按在堂下罚跪掌掴不止,郑瑛也因妹妹去世而迁怒于她。
唯有长孙镜在那时递给她一件披风,告诉她,她救人有功。
而后她被何氏卖给嬴铣,又被嬴铣落下贱籍,虽说那时候她并不知道,早在几年前她便已经被何氏买过一回,赢铣将她落入贱籍实在是为了救她,可当她四处求援时,长孙镜虽然没有帮她,却也肯为她指一条明路。
因为嬴铣与长孙镜的旧日婚约,林寓娘对长孙镜一直心怀愧疚,再加上长孙镜生就无双容貌,出身高贵,面对她时,总有种类似于仰慕的自惭在。
而长孙镜,偏偏对她温柔以待,也是她在长安城里,唯一一个几次善待过她的人。
“只是不知您是否知道。”林寓娘看了眼面露惊惧的戴怀芹,愤怒一点一点散去,无尽的索然涌上心头,“那时有人心怀恶毒,想要借刀杀人,白费了娘子一番好意。”
戴怀芹递给她伪造的过所,送她出江府,想要让她死在长安城关。她只以为长孙镜和她一样,都是被戴怀芹给骗了。
可如今,长孙镜却邀请她同戴怀芹一同赴宴。
林寓娘不由苦笑。
当日长孙镜令她去求戴怀芹,只怕也是一场借刀杀人。
原来当日在长安城里,孟柔其实从未得到过一点善意。
衣袖被酒水打湿,戴怀芹看着林寓娘面露惊惧,周围所有贵妇人看着她,神情也是充满意外与不解。
这样的场面让她窒息,林寓娘再也待不下去,只能强撑着拱一拱手:“妾堂上失仪,还请诸位勿怪,告辞了。”
便起身跨过案几,拂袖而去。
人走远了,檐下帘帐拍打几下便止了声息,席间众人沉默一阵,竟就好似什么也没发生,什么也没听见一般,如常宴饮交际起来。
唯有戴怀芹坐立难安,张皇地左右看看,可这回却再没有人理会她。
戴怀芹毕竟不是江府正经夫人,膝下唯一的儿子徐国公又早已出族,方才林寓娘态度明显,与戴怀芹分明是有旧怨而无新恩。
林寓娘这个县主是确确
实实住在徐国公府,回来的军士们也说过,赢铣在战场上将人护得如同眼珠子一般,而戴怀芹虽是生母,却在徐国公那头没有几分颜面。
风向倒转只是一瞬间的事,那些与她假作相熟的人原本就只为了赢铣而来,自然也会为了不得罪赢铣而回避,没了徐国公生母的这层倚仗,戴怀芹在席面上便成了一个异类。
这家与这家是妯娌,那家与那家是表亲,就连江婉,她所认的“母亲”也是崔氏女。
戴怀芹仓皇去看主家,长孙镜也早已成了燕王妃。
她一个寒门女子,弃家族名誉于不顾,宁肯做妾也要挤进长安高门世家府邸。
可终究也是配不上。
……
林寓娘才刚走出云波台便后悔了。
她怎么就走了呢?戴怀芹害她小产,又利用她的信任,一而再,再而三地想要害她的性命,如今时过境迁,竟然还能厚颜无耻地装作什么也没发生,作出一番热络态度。
这些世家大族的女子不正是如此吗,如同江婉、长孙镜也是一样,时而热意相待,时而杀人不见血,归根结底,只是看她的生死哪样对他们更加有用。
如今她已经不是庶人了,却还是免不了要被利用性命。
可是……
她分明已经不是孟柔,如今也是县主了,可孟柔的怯懦与无助却仍然留在她身体里。戴怀芹作恶多端,杀了她的孩子,想要害她的性命,却还腆着脸好似无事发生,厚颜无耻地犯到她跟前来,同孙家母子又有什么区别?方才她为何要离席,正该将手边杯盏全都砸到她脸上去,长孙镜设下这样的宴席,也是心怀恶毒,左右林寓娘也根本不想做这个劳什子的县主,为何要容忍?正该掀翻了这场席面,有怨报怨,有仇报仇。
可是……
她也说不清,自己到底在犹豫什么,又是因为什么,怯懦地没能动手。
林寓娘又恨又悔,正犹豫着要不要转回头,回到云波台上行未竟之事,却听见身后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回过头,见是个梳双丫髻的小侍女追了出来。
“见过县主娘子。”小侍女年岁不大,路也走得跌跌撞撞,“县主娘子污染了衣衫,我家主人让我来为娘子引路,换一身衣裳。”
侍女行过礼后就要为林寓娘引路,林寓娘却站在原地没动。
换衣裳,换完了再回到席面上,听戴怀芹空口白牙地说些不着四六的话吗?她能够为燕王妃的座上宾客,她说的那些话,也是经过燕王妃的授意吧。
林寓娘想起当时看见那封长孙镜送来的帖子时,她的头一个反应,竟然还是歉疚。
不论后来发生了多少事,不论事情缘由究竟是如何,当年江铣与长孙镜毕竟有一场婚约,而那枚玉佩,也的确是她打碎的。
她原本以为是自己对不住长孙镜,又受长孙镜照拂良多,除了歉疚与感恩之外,心里又怀着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想法,催促着她接下请帖,前来赴宴。
果然是多余。
林寓娘只觉得在这个地方再多待哪怕一刻也是呼吸困难,转头就要走,侍女连忙拦住她。
“县主娘子,更衣的净室在这头,你走错了。”
“我不更衣。”林寓娘皱眉挥开她,“车马还在山下等着,我要走了。”
“这、这……”
侍女却着起慌来,匆匆加快脚步追上林寓娘,拦在她跟前。
“求县主娘子息怒,我家主人让我来带您去更衣……”
“我不是说了?我不去。”
林寓娘找准方向就要往山门的方向走,那侍女却是不依不饶,左拦右挡地绊她的脚步。
“求县主娘子跟我去吧,”说着说着,侍女小脸一红,竟是要哭,“县主娘子若是没去,我家主人会怪罪我的,嬷嬷头回派我做活计,若是做不成,我就得被打板子了。求娘子同我去吧。”
林寓娘越发古怪起来。
若是换作从前,有人带她去换衣裳,她大概也就懵懂跟着去了,可经过这么多事,若再这样轻易被骗,她就当真是个傻子了。
眼前这个侍女又哭又闹,分明她已经说了要走,却还是非要带她去换衣裳,对了,她说的是,她家主人要她带她去换衣裳。
“你家主人是谁?”林寓娘冷不丁问道。
侍女果然嘴里打起磕绊:“我家主人、当然,当然是……”
林寓娘越发皱起眉,她上下打量眼前的侍女,虽然发式相同,衣着相似,但方才云波台上的侍女头上一样带着一式的两个金铃,而眼前的侍女,头发上却只用红绳缠了几个圈。
再一细看,破绽就更多了。
燕王妃出门修行宴客,身边随行的必然都是亲近侍女,就连奉茶奉酒的侍女手腕上也挂着金玉对镯,留着长长的蔻丹指甲,眼前的这个,不但身上没有半点珠饰,就连双手指甲的缝里也带着泥,显然是做惯了粗使活计。
分明就在去山门的主道上,但左右除了她和这个侍女,竟然一个道童、道士也没有,林寓娘的心跳骤然加快,猛地甩开侍女的手,匆匆往下走。
那侍女原本已经泫然欲泪,见她跑了,连忙又匆匆追上去。
“县主娘子!”
“你……你放开我!”
林寓娘有心快步离开,可那侍女却是缠人得紧,也不知年岁这么小,哪里来得这样大的力气,膝盖一碰石板地,竟是跪伏着生生拖住了她的腿。
“县主娘子行行好,求您随我去吧,否则嬷嬷、嬷嬷……”
林寓娘见她哭得可怜,正有些犹豫,突然见山道那头又有人匆匆赶来。
“住手!”
来人一前一后,俱是做坤道打扮,站得稍后些的女子一件林寓娘受困,提着袍脚快走几步,一脚便踢开了纠缠不休的侍女。
“放肆!县主娘子玉体尊贵,岂容得你如此冒犯。”
林
寓娘匆匆抬起头,又是一怔。
站在后头的坤道步伐缓慢,仪态落落大方,一张芙蓉面明丽动人,正是曾经在江府见过的郑瑛,而踢开那侍女,好不客气啐人的,正是郑瑛身边的侍女,也是当日带领浩荡队伍,强行将璎珞塞进她手里的石榴。
郑瑛看着林寓娘:“好久不见。”
……
那侍女似是认得郑瑛身份,又或是见有旁人来了,忖度着没法真把林寓娘强行带走,跺一跺脚跑没影了。
郑瑛看着林寓娘好一会儿,只说附近有一座凉亭,请她到亭中说话。
“……山下局势复杂,如今燕王与晋王分庭抗礼,势同水火正是在拉拢朝臣的重要关节,就连勋贵重臣都忙着避讳,你倒好,燕王妃一设宴,你就应着帖子来了,根本不管这里头是否另有文章。”
林寓娘不由得皱眉,既是因为郑瑛这毫不客气的语气,也是因为她话里的意思。
“我虽然被封县主,但人人都知道,我只是个庶人,只是受陛下照拂空有名头罢了。我赴宴或是不赴宴,又与朝局有什么干系?”
“区区一个县主自然算不得什么,但若是一品国公,当朝大将军呢?”郑瑛冷笑,“你与赢铣同出同入,只如夫妻一般,赢铣如今势大,战事结束之后,陛下没有收回任命,他仍旧遥领幽、营两州府兵。如今不论是谁宴请他,他都只当没看见,有人在下朝路上当面拦截也一概推脱不去。你倒好。戴怀芹区区一个妾室也能被王妃引为座上宾客,江府的态度已经足够明显,如今你再去赴宴,只怕到了明天,徐国公不是燕王府的人,也是了。”
林寓娘垂眸。
“那你呢?你又是哪边的人。”
郑瑛却没答这话,远远望着山色好一阵出神。
“你知道吗?有时候,我其实很嫉妒你。”林寓娘抬眸,郑瑛却仍是没看她,眼中只有远处的枫叶,“天下熙熙,皆为利来;天下攘攘,皆为利往。为着利益二字,手足相残,夫妻离心,父子反目,都是寻常,在这长安城里,从来是人不为己天诛地灭,即便是血脉亲人,也少不了要有几分算计。”
正如当初她嫁入江府,正如当初她小妹的死。
“可是你……”郑瑛说着说着,声音低落下去,“你总是这样……天真。”
若是林寓娘能够有几分心眼,便早该知道郑瑛已经与江谦和离,也早该知道她为着脱离江府,不得不屈身于这玄都观内修行。
江婉出嫁那日,崔有期有心陷害江铣,却意外令江谦与傲霜的丑事被揭发,郑瑛当场被刺激得晕倒,醒来之后,却得知了自己怀有身孕。
婚姻原是两姓只好,郑瑛不是头一天知道自己的丈夫是个混账,身怀有孕之后,更是绝了所有念头,只想着生下孩子之后好好教养着长大,让他切莫同他生父长成一个模样。
毕竟家族声誉远比天更大,连郑瑛的小妹玉娘也要为此而死,她身为郑家女儿,又怎么能让家族门楣因自己而蒙羞。
郑家不会允准一个被休弃的女儿存货在世上。
崔氏毕竟还有些决断,没让傲霜在她前头生下庶长子,江谦照旧声色犬马,但也省去了郑瑛应付他的精力。生下舒儿之后,有了孩子做依傍,日子一度好过了许多。
毕竟是两姓婚姻,毕竟是嗣子宗妇,只要想到日后齐国公府的爵位能够落到自己孩子的头上,郑瑛便觉得什么都能够忍耐了。
可在江谦醉酒回家,向她认错,想要再同她做夫妻的那一夜,郑瑛还是崩溃了。
家族教导她要舍弃一切情绪,可是若真将什么都舍弃了,她还是郑瑛吗?
后来麟游县里,崔有期戕害庶子的罪行被揭发,江铣出族,江谦袭爵本就是板上钉钉的事,没了江铣,更是连最后的一丝威胁都没有了,已经稳操胜券,郑瑛却越发觉得痛苦难忍。
门楣,脸面,世家如此看重的声名,不惜要她幼妹一条性命的东西,世家的所有尊荣与尊严,都被撕碎,出身五姓七望的崔有期虽然做下恶事,却也因此不敢再见人,但这恶事难道是崔有期一个人做下的吗?
江恒宠妾无度,指使家风不正,江谦更是蝇营狗苟,猥琐不堪,江府的一切风波分明都是由这两人而起,可是事情发生之后,他二人却能够当做什么也没发生过,照常上朝当值,腆着脸做官。
既然如此,玉娘又是因何而死?
她又是为什么……还要捏着鼻子同这样的长辈、这样的丈夫,生活在同一屋檐下。
直到江府以妾为妻,令戴怀芹出面替崔有期行事,而世家大族都熟视无睹时,郑瑛终究再也忍不下去,提着包袱回了娘家,提出要和离。
却又被郑家原封不动地送了回来。
而后的事情,郑瑛简直不想再去多想,她一次又一次地认识到,父亲不是父亲,母亲不是母亲,兄弟姐妹不过是同姓之人,血脉亲情终究抵不过利益纠葛。
到最后,竟然是嬴铣闯破江府大门,带着兵马护送着她离开江府,到了这玄都观来,又是嬴铣,按着江谦在和离书上画了押。
郑瑛曾问过嬴铣为何要帮她。
本以为他是为着羞辱江谦,或是为了让江府丢尽颜面,毕竟嬴铣对江府的恨意,比她只多不少。
但嬴铣却说,若是林寓娘还在,也会让他这么做。
郑瑛简直啼笑皆非。
当年在江府,她与孟柔不但毫无交情,甚至在流觞亭内,郑瑛赏赐给她的一串璎珞,实是当着众人的面羞辱了她。后来得知玉娘落水真相,再看孟柔仍旧是一副一无所知的懵懂模样,也是她毫不留情地揭开了所有真相。
只是出于嫉妒。
对,嫉妒。
郑瑛想不明白,这样的一个庶人,怎么能在长安城里,在这权势旋涡里却还保有天真,能够放任自己一无所知地爱着一个人,一无所知的全心信任一个人。
甚至到如今,她已经变成了林寓娘,还是如此。
自然,若她当真能够多有几分心眼,又怎么会毫无防备地走上玄都观,赴燕王妃的鸿门宴。
而若不是这份天真,当日她又怎么会跳下水去,冒着性命危险,只为着救一个素不相识的人。
郑瑛想起小妹,又是一番苦笑。
当年郑玉娘落水,不是死在江婉手里,而是死在郑家人,她的血脉亲人手里,算来算去,想要让郑玉娘活下来的,竟然只有孟柔一人而已。
而当日她在亭中,骤然揭开孟柔自欺欺人的一切假象,又何尝不是嫉妒她已经身在权势旋涡中,却竟然还保留着那点近乎愚蠢的天真。
郑瑛只顾自说自话,林寓娘有些不耐道:“你到底想要说什么?”
郑瑛摇了摇头。
“我原本以为,若能再次见到你,会有许多话想要说,但其实你我之间,其实也没有什么可说的。”不论是流觞亭内的迁怒或是剖白,孟柔始终都是无辜的那一个。
“我与江家决裂,与江谦和离的时候,徐国公曾经帮过我的忙,如今我能带着幼子暂居玄都观修行,也是承了徐国公府的照拂,既然知道你遇险,便不能袖手旁观。请你来观中的,其实并非是燕王妃,而是……”
正说着话,山道上一阵脚步声传来,是方才离开的小侍女去而复返,又带回了一个年长些的嬷嬷。
奇的是,侍女虽然做侍女装扮,可她嘴里催促她做事,做不成就要打她板子的“嬷嬷”,竟然如郑瑛、石榴一般也是一副坤道打扮。
“贫道见过县主娘子,见过郑真人。”嬷嬷倒是面生,林寓娘没有见过,却隐约能察觉,身侧郑瑛骤然变得紧张起来,似是认出了嬷嬷的身份,“县主娘子容禀,这丫头说话做事没轻没重,词不达意,或许令县主娘子有所误会了。我家主人是娘子旧相识,正想请娘子到精舍中叙旧。”
林寓娘正要问她家主人是谁,郑瑛却回头道:“这里我尚且能够应付,你先走,”
可那头嬷嬷却对她的拦阻视而不见。
“县主娘子,我家主人封号晋阳,俗世中人称一声公主。县主与我家主人是旧相识,多年不见,难道不该叙一叙旧吗?”
第112章 第112章白木皮
晋阳公主?
“念在我家主人与真人一同在观中修行的情分,”嬷嬷朝郑瑛一礼,“还请真人莫要阻拦。”
郑瑛面色越发难看。
晋阳公主先是借长孙镜的手将林寓娘引至玄都观,而后又派遣仆从假装侍女想要带她走,显然居心不良。郑瑛原想着,既然晋阳想要有所伪装,便干脆借此拖延时间,放林寓娘离开。
可嬷嬷眼看诓骗不成,竟然道破自己身份,如此一来,郑瑛若是再插手,便是与公主作对。
郑瑛咬了咬牙,使个眼神让石榴挡在前头,低声同林寓娘道:“眼下观中人多口杂,她们暂且不敢声张将事情闹大,我在此拖住她们,你趁机会赶紧下山。”
“我走了,你怎么办?”
“我就算被家族厌弃,留在观中修行,但毕竟还姓郑,就算看在……看在驸马的份上,公主也不会太过难为我。”
嬷嬷与石榴争辩几句,面色不善地提高声音:“郑娘子!”
“快呀!”郑瑛低声催促。
林寓娘却没动身。
“郑娘子,你的好意我心领了。”嬷嬷话里话外都是警告的意思,想也知道,今日她若是就这么走了,郑瑛境况必定艰难,林寓娘道,“我好歹也是陛下封赏的县主,又是被燕王妃下帖请来的,人人都知道我在此,公主便是想要为难,多少也得掂量着来。”
郑瑛皱眉:“你……”
林寓娘拍一拍她肩膀,按下郑瑛护在她身前的手臂,朝嬷嬷道:“既然公主相邀,我岂有不去的道理?只是方才女婢传话不清,只说是要带我去更衣,这才生出许多误会来。”
那嬷嬷只是笑,并不在意谎言被人戳破。
“既然如此,奴愿为县主引路。”
“你可想好了?”
“是,公主想要见我,我也有许多话,想要问问公主。”
郑瑛肯护着林寓娘已是看在嬴铣的份上,既然林寓娘另有决断,郑瑛也不好阻拦,只得点点头道:“好吧,我会派人去知会徐国公。”
说这话时,她没再压低声音,嬷嬷听见了也只是扯一扯嘴角。
“县主娘子,请吧。”
……
玄都观占地不小,观内既有天然的奇山异水,又有无数假山叠石分出不同区块,嬷嬷领着林寓娘左拐右绕,分明仍是沿着林寓娘离开的小道往回走,但一路分花拂柳过后,却到了另一处禅院之内。
禅院四四方方,颇为宽阔,前有影壁障目,后有高耸楼台,景致颇为豪丽,只是进了院内,除了几处枯木枯石之外别无半点装饰,毕竟是晋阳公主停驻修行之所,女官、仆从一个不缺,只是同嬷嬷一般都作道童打扮,比起当日在公主府里的前呼后拥,金雕玉砌,眼下这一处小院在萧瑟秋风中显得格外凄清。
“九娘,人带到了。”嬷嬷站在门前,语气柔软得同先前判若两人。
深秋天气凉,才刚站在门前便有蒸腾热气扑面而来,正是晋阳公主的风格。林寓娘晒然一笑,嬷嬷听了内里吩咐,回头一见她脸上的笑,便横眉瞪了她一眼,让她进去。
林寓娘依言踏入殿内,两只脚才刚落地,身后殿门便又紧紧阖上,大概是为着保存炭火的暖意,殿内没有开窗,大白天的,也没点灯,日光都被隔离在窗外,只有碳炉带来的无尽闷热。
晋阳公主倚坐在榻上,仍旧是林寓娘熟悉的那副没有正形的模样,赤着足,轻薄纱衣勾勒出妩媚的弧度,只是脸上多了一层面纱。
“林县主,别来无恙。”公主手里抚弄着一把玉如意,盯着林寓娘的双眼里恶毒几乎要满溢出来,“县主娘子人贵事忙,若不是阿镜出面宴请,还真请不到娘子大驾光临。”
郑瑛说的没错,请她来的果然是公主,想来方才在云波台上,就算她没有被戴怀芹刺激到,长孙镜也会想别的方法逼她退席。
案几上摆着宴客的茶水果子,公主显然等候她已久,既来之,则安之,林寓娘也就提一提裙摆,安然坐在准备好的客席上。
“公主费这么大的功夫请我过来,不仅仅是为了见我一面吧。”林寓娘目光平静地与她对视,“究竟所为何事,公主不妨直说。”
晋阳公主却没有回答,而是盯着她,从上到下仔仔细细地打量了一番。
“这么多年了,你倒是一点没变。”
愚蠢,自大,毫无防备之心,却胆大包天,胆敢冒犯天颜。
晋阳公主攥紧了手中的玉如意,眼神也越发怨毒:“你就这么孤身到此,难道不怕我杀了你吗?”
“杀了我?今日是燕王妃设宴,我若是有个什么三长两短,燕王妃难逃干系,若是因为我一条性命让公主与燕王妃离心,可值得?”林寓娘十分不解,“公主既然知道我被封为县主,便该知道,如今不能再像碾死一只蚂蚁一般随意处置。
“何况我与公主之间,究竟有何仇怨,遥领公主非杀我不可?”
“有何仇怨?有何仇怨……哈哈哈……有何仇怨……”
晋阳公主像是入了痴惘,喃喃念着这四个字,念着念着竟然冷笑起来,状类疯魔。
这副模样显然不正常,林寓娘不禁蹙起眉,看着她仰头大笑着呛咳。
“公主……”
晋阳公主患有气疾,这种疾病,最忌情绪波动,尤其是这样容易引发呼吸紊乱的大笑,林寓娘正要开口劝阻,晋阳公主却是面色一变,死死地盯着她。
“好一个无辜的林县主,好一个无辜的林寓娘。他为了你……你倒是一无所知,逍遥快活得很呐!”
“他?公主是说……”林寓娘之所以会来见晋阳公主,最重要的便是想要从她口中问出,楚鹤身上究竟发生了些什么,她不禁直起身,“公主,我的老师他究竟……”
“呵,公主,这里哪里还有什么公主。我如今的一切下场,全都拜你们师徒所赐!”
林寓娘越发糊涂:“我老师……楚鹤他究竟……”
晋阳死死盯着林寓娘。
“你说我们之间没有仇怨,哈!我说你怎么敢来,原来你当真是一无所知,是了,是了。他护你护得这样紧,什么也肯为你做,什么也肯为你细细打算,骗着我将你远远送走之后,便不肯再装了。你说我们之间没有仇怨,那这个呢,够不够我杀了你?!”
晋阳撑起身体,一把将面纱扯下来,一双内勾外翘,极致雍容的凤眼此时遍布血丝,睚眦欲裂,而那张生在金玉堆里,精致如同上佳瓷器的面容,丰腴的双颊生生凹陷下去,无端生出了一道裂纹。
自左眼下,横跨鼻梁,直至右侧腮骨,寸长的疤痕横亘其上,扭曲如同攀援的蚯蚓,触目惊心。
林寓娘不由得怔住。
“老师、老师他……”
“不错,这道疤痕,正是拜你的好老师,”晋阳公主涂满蔻丹的指尖抚上面上疤痕,眼中恨意越发刻骨,“拜楚鹤所赐。”
三年前在麟游县,林寓娘平安南下江城之后,按照交换的条件,楚鹤也不再抗拒端到眼前的一碗碗汤药。
林寓娘走了,有了过所上的那行字,她再也不能靠近京畿,阻碍在公主与楚鹤之间最深的一根刺被彻底拔出,公主的气消了,对楚鹤的深情复又占了上风,经历了一番分离,又经历一番险些失去,公主对于楚鹤的服软也越发珍惜。
长安太医署里汇集了天下名医,晋阳公主府里更是堆满了千金难换的珍贵药材,公主有心要治好楚鹤,命令分发下去,自然有人前赴后继地只为满足她的愿望。掺杂着铁粉的伤药被悄悄撤下来,换上掺有白獭髓、琥珀屑的珍贵合药。
就这么不惜金银的精心调养,原本处在生死边缘的一条性命,竟然也从阎王手里抢了回来。
林寓娘消失了,楚鹤重新回到了公主府,他的双腿虽然不能再恢复到没有受过伤的模样,却也能如常人一般行走了,或许是看在晋阳公主倾尽心血,衣不解带照料他的份上,渐渐地,楚鹤竟也重新对晋阳公主露出了笑颜。
一切仿佛回到了最开始的模样,晋阳公主重新拥有了她最喜爱的情人,她最珍贵的玩偶,可是在唇齿相依,耳鬓厮磨之外,晋阳公主心里却越发空茫。
眼前的人分明柔顺一如从前,床笫之间也无有违背,可她总觉得少了些什么。她心爱的情人嘴里喁喁说着情话,眼神却有如一潭死水,卷长的眼睫下不复炽热情感,只是冷漠。
楚鹤的所有负面情绪仿佛都消失了,留存在她身边的,只是一具空荡荡的躯壳,这躯壳会哭会笑,但对她只有依从。
是因为林寓娘走了吗?可是林寓娘分明说过,他们之间只有师徒情谊,并没有半分逾越。
楚鹤已经足够听话,
即便不用绳索绑住他的双腿,他也再没有生出过离开的念头,可晋阳公主却越发不满起来,她不知道自己究竟想要什么,楚鹤逃离,她不高兴,可如今楚鹤不逃了,她却越发觉得抓不住他。
直到她看见嬴铣步步高升,却始终空置枕榻,不娶妻,不纳妾。直到燕王府迎娶继妃,长孙氏嫁女,漫天的红绸铺满了长安城的大街小巷,连徐国公府都送上贺礼。
她终于知道了自己想要什么。
“鹤郎,”晋阳公主说,“我要与你举办一场婚仪。”
晋阳公主只以为自己想明白了症结所在,当日楚鹤之所以会离开长安,离开她,不就是因为她出降了驸马,大概也是因为这个缘故,在江城时,楚鹤才会娶那个庶人为妻,同她举办了一场婚仪。
既然楚鹤这般在意,那就办一场婚仪,又有何妨?
听见这话,楚鹤面上虚伪空洞的假笑终于层层碎裂。
“我只是个庶人,出身养病坊,身份不堪下贱,能够侍奉公主左右已是几世都修不来的福分,怎么敢与公主成婚?”破天荒地,楚鹤冷下了脸,纤长眉目冷厉俊俏,“何况公主已有驸马,怎可与我再行婚嫁?”
“男人可以三妻四妾,女人为什么不能?”看他冷下脸,晋阳反倒高兴起来,兴致越发高昂,“你我的婚仪只是我们之间的事,外人不必知晓,就算驸马知道了也没关系,我再送他两个姬妾就是。”
楚鹤一愣,一张俊脸青青白白。
“姬妾?”
“是啊,那是个色中饿鬼,只要给他些甜头,就什么都不在意了。”晋阳公主满不在乎道。
楚鹤怔愣许久,突然低声笑起来,那时晋阳尚不知晓他为何发笑,只觉得那笑声中透着一股浓浓的讽刺意味,而他看过来的眼神也太过冰冷,冷得让公主皱了眉。
所幸很快,楚鹤便收起了那笑容,重新变回了她熟悉的那个千依百顺的鹤郎。
“好啊。”楚鹤点点头,“公主既然想要举办一场婚仪,下臣配合就是。”
婚仪筹备流程繁琐,原本就是为了哄楚鹤才举办,楚鹤说的话却像是置身事外,晋阳公主像被泼了一盆冷水,就连高涨的兴致也冷却了许多。但随后楚鹤却该换了态度,同她一起挑选喜帐、喜被,也肯为她修改婚仪上的装饰,丝毫看不出任何不满。
于是半个月后,就如同儿戏一般,楚鹤穿上越盛的官袍,公主也戴上花树钗冠,软轿从西院出,绕行坊间一周回到公主府抬进东院,青庐红帐,拜天地,拜宾客,拜高堂,在头戴礼冠的赞者祝词中,新郎新妇走入洞房。
红烛映照金花片,原本只是为了哄一哄楚鹤,满足情郎的愿望,但行礼到最后,晋阳公主的心也不由自主地热起来。
她不是没有行过婚仪,当年晋阳公主出降郑家子,皇帝特许用皇后仪仗,聘财嫁妆豪贵百倍不止,满街洒满了金花钱。可那场婚姻是公主出降,是两姓之好,是皇帝拉拢朝臣的手段。
如今的这一场婚仪,没有铺张,没有宾客,却是她嫁给心爱的人。
朦胧间,晋阳公主仿佛窥见了一线楚鹤的真心,她好似懂得了为何楚鹤想要一场婚仪。
楚鹤虽是庶人,文采不算上佳,但也有知事的仆从早早写好却扇诗奉上,晋阳公主捂着胸口,听着自己怦怦的心跳,挥退众人,当真如寻常新妇一般却下扇面,露出一张千娇百媚的尊贵容颜。
“鹤郎……”
六礼既成,接下来便是夫妻相合,晋阳公主一整夜都沉浸在心动中,没发觉堂上成双成对的物件中少了一支鎏金烛台。
直到那锐器划破她妆成的面靥。
尖锐的疼痛猛然袭来,晋阳公主从生下来便没有受过这样的伤,见到鲜红的血液时甚至愣了片刻,她心心念念的情郎却没有因此心软,而是举起烛台,再次朝她袭来,幸而侍奉在外间的女官发觉不对,闯进来,生生制住了楚鹤。
“公主!公主受伤了,快!快传医工!”
女官们匆匆拉开楚鹤,解下他的武器,将这位才刚礼拜过的新郎按在堂下动弹不得,而后跪了满地求晋阳谢罪。
晋阳公主却看着满手的鲜血发怔。
“为什么?”她不敢置信地瞪着楚鹤,才刚同她结拜过的郎君,“为什么!”
楚鹤被按在堂下,混乱中外袍解落,露出内里的一袭苍白布衣。
他却是在笑。
“为什么?公主辱我至此,竟然还不明白为什么?”楚鹤嘴里在笑,眼神却极冰冷,“公主想要三妻四妾,可我已经娶妻,如何能够停妻再娶。”
晋阳公主被他眼中的仇恨吓住了。
好好的一场婚仪闹成这样,晋阳公主就算再想遮掩也终究掩盖不住,消息传到了金銮殿上,皇帝震怒,当即派遣亲兵封锁公主府,将楚鹤押入密牢,禁足公主,又重重封赏了驸马和郑氏。
但驸马郑珺得知此事后,却没像往常那样跪地谢恩,好似什么也没发生过那样继续花天酒地,而是被发跣足跪于陛前,只求与公主和离。
“珺虽不才,不敢有辱家族门庭。”驸马被酒色浸染得脸上竟然满是悲愤,几次撞柱,只求能让公主休夫。
郑氏族长乞骸骨,郑氏子弟轮番上述,又有郑珺在殿前长跪不起,为了区区一门婚事,皇帝总不能生生逼死郑氏嫡子,况且本就是晋阳公主有错在前,拉扯几日之后,皇帝终于还是解除了这一门婚事。
于是,晋阳公主成了大秦开朝以来,头一个与驸马和离的公主。
桎梏在身上数年之久,想要摆脱却不能的婚事终于解除,让她百般厌恶,百般瞧不起的驸马郑珺终于与她和离,晋阳公主却根本高兴不起来。
太医令告诉她,凶犯残忍,划在她脸上的伤痕深可见骨,就算用上天下最金贵的药材也无法弥合伤口,消去疤痕。
她的脸,毁了。
同样毁去的还有皇帝对她的宠爱。晋阳公主不修妇德,有违纲常伦理,起先是禁足,解除婚姻之后又被夺去郡公主封号,晋阳公主不复存在,偌大的公主府也被查封收回,至于嬴兕子本人,则被出于玄都观修行,为明通真人。
仁义在身而色不伐,思虑明通而辞不争。皇帝为她拟定的道号,比起安抚更像是责备,而明通也在玄都观日复一日的清苦修行中,变得越来越怨愤厌憎。
“都怪你,一切都是因为你,要不是你,鹤郎怎会性情大变,怎会举刀伤人?!那样温柔小意,那样善良柔软的一个人……”明通捂着伤痕,目光死死钉在林寓娘身上,恨不得那眼光变成刀,变成剑,如此便能杀伤她一千次一万次,“就是你这个妖女,勾带着鹤郎离开我,又勾带着鹤郎来害我!”
即便过去了这么久,伤口早已经在医工们的精心料理下愈合,可这道永远无法消去的疤,却日复一日地,如同蚂蚁噬咬一般令她刻骨疼痛。她曾经那样爱美,那样爱俏,她原本就是皇城里最璀璨的一颗明珠,是皇帝最珍爱的掌上明珠。
可一切都被林寓娘给毁了。
明通骗林寓娘上玄都观,又派人将她带到这里来,自然不是为了叙旧这样简单。杀了她?太便宜了,楚鹤为了这个女人恨她,为了这个女人毁了她的脸,她自然也要毁掉这个女人的脸。
这个低贱的、下贱的庶人……
明通面容扭曲,浑身颤抖着,将手里的玉如意直直朝林寓娘的脸掷去,就是这张脸,勾走了鹤郎的心,夺走了她公主的尊位,夺走了她的一切。
但明通毕竟当了这么多年的公主,金尊玉贵,锦衣玉食,原就养出一身软嫩皮肉,进了这玄都观更是不肯见光,不肯出门,只害怕被人瞧见她不复美丽的脸,再加上她不喜观里粗陋的食物,早已经瘦得连双颊也深深凹陷下去,手臂光是抬起都费力,又哪里扔得动着沉重的玉如意。
林寓娘稍稍一侧身,那如意便擦着她肩膀而过,摔在砖地上发出金石之声,碎片
四溅。明通一击不中,竟然再不顾体统与仪态,就像个市井婆子一样越过桌案朝林寓娘扑来。
林寓娘几乎没费什么力气,便制住了她手腕。
“大胆,放肆!你这个贱婢,你……”明通面色涨红不住喘着气,哑着嗓子想要唤留守在外头的嬷嬷与仆婢,却是一阵呼吸急促,发不出声来。
是她的气疾又犯了。
林寓娘咬着牙制住她不住乱动的手臂,伸手捂住她口鼻,明通浑身颤抖,她也一样浑身发抖。
“然后呢?老师……楚鹤他……”林寓娘咬着嘴唇,眼眶已经红了,“你们把我老师怎么了?!”
明通粗喘着气,胸膛像个破了洞的风箱一般不住起伏,她明明犯了气疾,又受制于人,可看着林寓娘涨红的脸,看着她悲伤又愤怒的神情,呼吸竟然渐渐平稳下来。
“你要知道,我是公主。”明通笑容扭曲,声音也跟着变了调,“我是皇帝的女儿,他一个庶人,蓄意刺杀我,毁了我的脸。这是谋逆犯上。”
楚鹤与公主有私,却于私室谋刺公主,损毁公主玉容。皇帝震怒,未经大理寺断狱,直接下旨判了他凌迟之刑。
三千刀,活剜了他。
饶是林寓娘早已经做好准备,饶是她早猜到楚鹤已死,甚至为他立下神主牌位,可听见凌迟二字时,却仍是如同一瞬间置身于冰窟。
凌迟。
林寓娘浑身脱力倒在地上,她浑身颤抖着几乎撑不住自己的身躯。
他得多疼啊。
“哈哈,哈哈……”
明通倒在地上,看着林寓娘血色尽失的一张脸,从心底深处迸发出一阵扭曲的快意,她仍在笑,可那笑声尖锐又刺耳,竟显得有些惨烈。
“……停妻再娶?哼,不知好歹的庶人,我如此给他脸面,如此曲意求全,他却毫不珍惜,说什么已经娶妻……下贱的庶人,如此逆反,他活该,他活该!哼,他活该……”
明通望着殿内穹顶藻井繁复的花纹,四四方方的彩画,一层套着一层,令人目眩神迷。
“……他活该。”
明通颠来倒去地嘟囔着,一时竟也忘了要复仇的打算,或许她比起复仇,更想要的是一个能够解惑的人。
“我已经给了他所有的一切,金银珠宝,荣华富贵,高床软枕,甚至一场婚仪……”泪珠划过上翘的眼角,摔在地上破碎飞溅,“他却如此恨我,毁了我的脸,毁了我的一切。”
累世交好的婚姻,万人之上的尊位,人人称羡的面容,是楚鹤毁了她。
“他活该。”明通语气认真。
不知是在说服林寓娘,还是在说服她自己。
明通闭上了眼,她突然觉得很累,累得她想要睡上一觉,楚鹤已经死了,世上再没有任何一个人能够回答她,为什么。为什么她已经给了他所有的一切,所有人人羡慕嫉妒,求也求不来的东西。她给了他身为一个公主的垂青,为什么,楚鹤不但不感激她,不爱她,还要恨她。
“毁了他的人是你!你怎么敢……”林寓娘攥住明通的衣襟,迫使她睁开眼,面对现实的一切,“你怎么敢这样羞辱他!”
“我怎么羞辱他了?我爱他重他,他受伤生病我亲手给他喂药,他不高兴了,我低声下气地哄他,他嫉妒了,我就为他筹备婚仪,我这样宠爱他,就算是一条狗也该向我摇尾乞怜。可是他!”
“他是一个人啊!”
林寓娘死死咬着唇,只觉得呼吸之间都是血腥气。
“你将他当成一个布偶,当成一个玩物,肆意摆弄,肆意羞辱……你害死了他!我的老师,天纵英才,以他的医术若是能够留在太医署必然前途无量,就算去了江城,也是太守明府的席上宾客,悬壶济世,名声显赫。可是你……你看中了他。
“因为你的喜爱,他不能再为旁人医治,他成了你的佞幸,成了你的男宠。他明明已经逃走了,我们明明已经逃得那么远了,你却还是要将他抓回来。甚至凌迟处死!他已经死了,可是你在乎的仍然是你的脸面,你的尊荣。”林寓娘恨不得掐住她的喉咙,“公主的性命是性命,公主的脸面是脸面,可是难道庶人的性命就不是性命,难道庶人的尊严不是尊严吗?!”
明通怔愣一瞬,不知是为着林寓娘突然的愤怒,还是为着她所说的那句“他已经死了”。
怔愣过后,被冒犯的愤怒便涌上来。
“你放肆,我是公主,他是庶人!区区一个庶人,有什么尊严荣辱?!他伤了我的脸……”
明通仍然在愤怒,可是就像林寓娘所说,楚鹤已经死了,她有再多的愤怒,终究是无从发泄,不管她再怎么怒吼,再怎么斥责,一个死人,终究是听不见的。
林寓娘看了她一会儿,松开了手。
“当年戴怀芹将我送出江府,给了我一张伪作的过所,想要让我死在长安城关,但在我度关之前,那张过所便毁在了水里。”
明通蹙起眉:“什么乱七八糟的人,什么过所,你们这些庶人总是……”
“那时临近暮鼓,城门将要下钥,我过所已毁,出不了城,只能往回走。老师可怜我没有过所,便将多余的一张给了我。”林寓娘打断她,“那时他说……”
“我等的人不会来了。”
明通张嘴又要再骂,突然意识到什么,被疤痕刺穿的脸陡然变得惨白。
那时、那时……
明通还记得,那时楚鹤得知她出降,是因为无法抗拒皇帝赐婚,与驸马郑珺毫无感情。面容俊秀稍显稚嫩的医工伏在她身前,殷切望着她。
他哀求她:“公主,我们走吧,逃得远远的,逃到一个只有你我的地方。你不要嫁给他。”
可是晋阳公主已经有了驸马,婚姻既成,哪里还有反悔的余地。
“我既然不是林寓娘,体貌特征自然与过所应对不上,是以南下之时每逢要度关津,老师总是拣选在光线昏暗时度关,以此逃避检查。但停驻江城之后,总免不了差役查问,恰逢天下大赦,我便冒险烧毁原先的那一张假过所,重新补办一张,真正成为了林寓娘。”
明通静静听着。
“我从未问过老师,他要等的人是谁,真正的林寓娘又是谁。这么多年过去了,只记得那张旧过所上写着关于林寓娘的描述。”
细眉凤眼,体态丰腴。
“符合这描述的女子,我此生只见过一位而已。”
……
侍奉门外的仆婢们听见动静不对,匆匆闯进门中,看见晋阳公主圆睁着眼睛躺在地上,顿时纷纷魂飞魄散。
“公主!公主你怎么了?可曾受伤!”
“明通娘子……”
“你这贼人!”
嬷嬷眸光一利,踏过满地玉器碎片就要来抓林寓娘,却见林寓娘拔出藏在袖间的匕首朝她一挥。
嬷嬷险险避开这一记,面上怒色更深:“你这贼人,潜藏匕首意图谋刺公主,该当何罪?!还
不快快放下凶器伏诛!”
林寓娘没理会她,只是握着匕首护持着自己往外走。
这支匕首还是当时在辽东时,嬴铣交给她防身用的,握柄上镶满各色宝石,刃身有刻痕,却是坚不可摧,吹可断发。
那时她拿着匕首是为了防止嬴铣对她不利,今日带上玄都观,也是为了防止旁人对她不利。
“方外洞天福地,你我都只是过客而已。”林寓娘握着匕首看了眼躺在地上不知在想些什么的明通,又看向嬷嬷,“若是嬷嬷想要让今日之事人尽皆知,大可以继续宣扬声势。”
明通虽然是皇帝亲女,但因为犯错,公主尊号连带着府邸都被收回,而林寓娘却是立有军功,新被册封的县主。明通正被皇帝厌弃,名义上是在玄都观中修行,但实际上是被皇帝勒令在此反省罪过,若是被人知道她在玄都观生事,想要谋害林寓娘,只怕又会召来皇帝的更大不满。
嬷嬷是明通的奶娘,看顾她从小长大,自然知道孰轻孰重,面色一阵变换之后,还是只能挥一挥手,放了林寓娘离开。
林寓娘全须全影地走出了玄都观山门,浑浑噩噩地上了马车,又浑浑噩噩地回到了主院里。
四下无人,她确是神思不属,仍旧回转不过神来。
凌迟极刑。
楚鹤当真已经死了。
从前她只知道有十恶大罪,便是天下大赦也不容宽恕。谋反、谋大逆、谋叛、恶逆、不道、大不敬、不孝、不睦、不义、内乱。能够犯下这十条任意一条罪行的,想来都是极恶之人,便是十恶不赦也无从辩驳。
可是楚鹤。
他算什么恶人?
他孤零零的一个人,从小在养病坊长大,无父无母,无有依傍,好不容易学成医术成为医工,一朝被贵人看重,便只能舍去一身才华做一个禁脔,好不容易逃出来,却又被抓了回去,拖在马车车辕后磨穿了膝盖,受尽一身折辱,苟延残喘。
便是在那时候,也记得要教导她,好好活下去。
也记得要替她求一张过所,放她自由。
那样一个人,被逼成了什么样子?立身之本没有了,天下再无他的立锥之地,高高在上的公主还要将他最后一丝尊严也剥去,他分明……他分明心爱着那个生着凤眼的“林寓娘”,却又被她如此折辱。
公主以为那一场婚仪是给他的厚赏,殊不知,轻易能够得到的一场虚伪婚仪,彻底摧毁了楚鹤活下去的念头。
到头来,十恶不赦的,反倒成了楚鹤。
楚鹤没有父母兄弟,没有亲朋好友,在这世上与他相关的,也就只剩下林寓娘这个学生而已了。
林寓娘坐在榻上恍惚好一会儿,忽然起身从柜中拿出箱笼,从里头翻出一块白木皮。
吾师楚鹤之位。
楚鹤已经死了,大逆之人受了凌迟极刑,尸骨也不知该去哪里寻,肉身已经无处可循,魂灵只怕也要无处可依,这世上能够给他立下牌位,为他供奉香烛的,除了她,还能有谁呢?
林寓娘拿着白木皮,在厢房里左转右转,支摘窗上镶着白铜皮,案上摆着金香炉,没有一处不尽善尽美的,可这是人家的地方,没有一处是她的,也没有一处能供老师安置。
无头苍蝇似的乱转一圈,抱着木皮闷头往外走,险些与步伐匆忙的嬴铣撞个正着。
“寓娘,你没伤着吧?”嬴铣连忙扶住她,“你生气了?对不住,我不知道她会去宴席上,是我不好。我保证,再也不会让她犯到你跟前了,我……”
林寓娘恍若未闻,紧紧将木皮抱在怀里,仍要往前走,扯了扯手臂却没扯动。
“松开。”
赢铣却没松手,反倒攥得更紧了。
“寓娘你听我说,今日之事我确实不知情,我当真不知晓……我以后已经多注意,我已经去信江府警告过他们了,当然,这里头也有我的不是,从前我忙于征战,不常待在京里头,虽然知道她借着我的名头四处招摇却没来得及管束,你别生气,我、我一定……”
乱七八糟的,林寓娘根本没听明白他在说些什么,此时也根本不耐烦听他扯这些闲篇,只是皱眉挣开手臂:“你松开我。”
“对不起,寓娘我真的……”
嬴铣才刚走出皇城门,便听人回报得知林寓娘接了长孙镜的帖,前往玄都观赴宴。长孙镜的宴席哪里是那样好去的,果不其然,那回报的军士随后便说,江府的戴夫人也接了这个帖。
嬴铣早就知道江府的那些小动作,无非是见他出族之后不但没有变成白身庶人烂在泥地里,反倒得了赐姓,屡屡加封,风头正盛,而江府不但丢了大脸,江谦那个废物还闹了和离,连带着仕途也受损。
便想着如何能修复好关系,让他再回江府。
毕竟是实打实的骨肉血亲,打断骨头连着筋,就算他出族改姓,嬴铣终究还是江铣。
就算最后不能修复好关系,也能借着他徐国公的名头,攫取一些利益。
这等无关大局的小事,嬴铣一向是懒得理会,或者说,看着他们前倨后恭拼了命地同他扯上关系的丑态,也是他无聊日子中的一些调节。
可让戴怀芹犯到林寓娘跟前,惹得她生气,却是嬴铣万万没有想到的。
才刚得知消息,他便快马加鞭地往玄都观赶,到了却扑了个空,于是又急匆匆往家里赶。
而林寓娘也果真生气了,闹着就要走,赢铣哪里敢在这时候松手,心底里将长孙镜、戴怀芹连带着江家的一干人等骂了个遍,面上却做出可怜兮兮的模样来。
“我真的知错了,寓娘,我知道你心里有气,你发出来好不好?我以后真的……”
林寓娘抬眼:“放手。”
嬴铣被那目光一刺,竟不由自主地松了手,林寓娘没了桎梏抬腿便往外走,嬴铣怔愣一瞬,连忙追上去重新拉住人。
“寓娘,你听我解释,我……”
垂下眼,却看见被林寓娘好好护在怀里的神主牌位。
上头刻着楚鹤的姓名。
第113章 第113章无漏寺
嬴铣早知道这块树皮的存在,楚鹤死了,这个消息是他亲口告诉林寓娘的,林寓娘起先不信,后来却又信了,还裁出一块桑树皮做成了楚鹤的神主位,时时放在箱笼中,须臾不离。
林寓娘没有避着旁人,所以嬴铣轻而易举地便知道了这块神主位的存在,他告诉自己,人已经死了,就算留着一块神位又如何?一块树皮而已,一把火便能烧掉,算不得什么。
楚鹤也是一样,他活着尚且是个无用庶人,死了也只剩下一块树皮而已。
算不得什么。
可一提到这个名字,脑海中却挥之不去地想起,当日在江城时看见的那封婚书。
在江城时他曾亲眼见过的,林寓娘为另一个男人穿上的红嫁衣。
看见那牌位,嬴铣面色一僵,连带着手掌也不由自主地渐渐松开,但很快他便又攥紧了。
“寓娘,你这是要上哪儿去?”他尽力克制着自己的神情,装出一副自然态度,“你忘了我说的了?在长安,关于这个人的事,关于这个人的一切东西,最好都不要……”
“我见过晋阳公主了。”
林寓娘声音很冷。
经由赢铣的提醒,她的确想起来了,是有这么一回事。在高句丽,皇帝赏脸见她,下一瞬嬴铣便急匆匆地跑到她跟前,耳提面命地让她把楚鹤的名字咽在肚子里。
再要问为什么,却又讳莫如深。
“凌迟,谋逆,是吗?”林寓娘冷笑,“那又如何,我不怕。”
楚鹤谋刺公主,毁坏一桩皇家婚事,触怒皇帝,最终落得极刑加身的下场。这样的一个罪逆要犯,换作旁人自然是要避之不及。
可是她怎么能避开?
楚鹤是她的老师。林寓娘的这个名字,林寓娘的性命,她这一身医术,医工的身份,所谓的军功,还有什么劳什子的县主尊位,全都是楚鹤给的。若不是楚鹤,她只怕早在那个冬天便死在了城门口冰冷的池渠里。
她又怎么能像旁人一样,避之不及呢?
嬴铣咬着腮,额间青筋一阵跳动,忍了又忍,尽力平缓着气息开口:“……他已经写下放妻书,就放在我书房里。你要去看吗?他写了放妻书,你已经不再是他的妻子,你与他已经毫无关系。”
林寓娘充耳不闻,嬴铣的语气便也不由自主地尖刻了起来。
“你别忘了,我手上还有你的婚书。孟柔,林寓娘。不管你是谁,你已经与我有婚书。我才是与你有干系的那个人。那个姓楚的医工,那个庶人,他根本……”
“你放开我!”
林寓娘奋力挣扎起来,她手掌握成拳,奋力推拒着嬴铣如铁钳一般的手臂,她本就力弱,对阵强敌便该使出全力,可偏偏她有一半的力道却是在尽力护着怀里的神主位。
赢铣咬紧牙关:“不过是一个死人
,就值得你这般护着,他犯下大逆罪名,论罪原当株连,他犯下这等罪行时可曾想到过你?你就难道宁愿被他株连,同他一道去死吗?!”
“对!就算他是个死人又如何,就算他犯下大逆又如何?!”气到头上,林寓娘自己都不知道自己在说什么,在气什么,“这世上只有他一人对我好,便是受他株连又如何?通婚书,答婚书。你们这些金贵人的花招层出不穷,何曾问过我们的意见?你手上的那些婚书分明是逼迫我签下,我若不认,便是到了阎王殿前也是不作数。他写过放妻书又如何,左右不过是你们逼他写的,你们这些人从来都是这样,只将我们庶人看作草芥,庶人的性命,庶人的尊严,庶人的……”
爱。
忍耐一天的眼泪终于夺眶而出,林寓娘气到极致,奋力推开赢铣。
“你们这些混账!为什么死的是他,不是你们!”
同样的桎梏,同样的力道,从前林寓娘挣扎过无数回,推拒过无数回,从来没有成功过,可不知为何,这一回却轻巧地将嬴铣推开了。
嬴铣惨白着一张脸,嗫喏许久。
“……你宁愿死的是我,是不是。”
“对。”
只是这一声应和,便足以让嬴铣伤心彻骨。
林寓娘气愤难消,她恨得浑身都在发抖,愤怒到了顶点,她根本不想示弱,偏偏在玄都观里能够忍住的泪水此刻却如珠串一般掉下来,她用力喘着气,仿佛只有这样才能支撑着自己不要倒下去。
凭什么呢?高高在上的权贵便能对庶人呼来喝去,随意玩弄,需要的时候就索要,不需要的时候就能随意丢弃。人分三六九等,可权贵们是人,庶人也是人。
庶人们,也有温度,有心跳,会伤会痛会流血。
庶人不是不知痛苦只有麻木的物件。
却听嬴铣轻声道:“你已经不是庶人了。”
“那又如何?”
林寓娘的目光里盈满愤怒,她仇视着他,却又像是看着其他什么人,嬴铣承受不住这目光,匆匆别开眼。
沉默好一会儿,嬴铣道:“你随我去一个地方吧。”
……
公廨才刚迁出去,嬴铣事务繁忙,通常下值之后便直接留在了公廨那头,只偶尔才能抽空回公府,今日难得回来得早,林寓娘也在,松烟便打发厨司做些精美的席面,打算多摆几道菜。
可两位主家先后脚回了公府,停留没多久,旋即又套了马车出门去了。
才刚过午后,一路上阳光正炽烈,嬴铣拉着林寓娘坐在马车上,力道虽不大,但钳制的意味却十分浓厚。林寓娘正生着气,原本不想跟来,但赢铣说与楚鹤有关,她也只得跟着来了。
分明是嬴铣提出来的,但看见林寓娘点头答应,他的脸色反倒更加难看几分。
马车停在一处佛寺山门前,只见黄墙红瓦,绿荫森森,林寓娘跳下车辕,怀里仍旧紧紧抱着那座神主位,而她才刚下车,另一只手便又被嬴铣紧紧握住。
林寓娘皱眉挣了挣:“你放开我。”
在车上便紧紧抓着她,好似生怕她跳车跑了,就这么拽了一路,便是林寓娘也觉得手脚僵硬,何况佛寺方外之地,拉拉扯扯的像什么样子。
赢铣却充耳不闻,拉着她往山寺里头走。
佛寺山门上有牌匾,此地名为无漏寺,再往里便有知客僧出来相迎。
“阿弥陀佛,施主一路远来辛苦。”
僧人朝二人行礼,林寓娘想要双手合十,一手抱着神主位,另一只手又被拉着,挣一挣挣脱不开,只得忍耐着脾气欠身回礼,赢铣倒是十分泰然,只点个头就算了事。
僧人行过礼,看着赢铣同林寓娘拉拉扯扯的模样,什么也没说,转身带着两人穿过连廊,绕过大雄宝殿,往更深处走,连廊遮蔽了午后的日光,沿途所见,有僧人持帚洒扫,也有僧人持卷在树下打坐修行,见他二人经过只是合十行礼,随即又继续做自己的事情。
比起早前去过的玄都观,这一处寺庙占地虽然也十分宽广,但僧众少了许多,景致也无甚特别,不过是几座殿宇,几尊香炉而已,虽然时时有僧人洒扫,但台阶上仍然留有青苔痕迹。
嬴铣带她来这里做什么?
说着是与楚鹤有关,可林寓娘从来也没听楚鹤提过什么无漏寺。
此间寺庙少有香客,但看嬴铣的模样却像是熟门熟路,也没见他吩咐什么,知客僧便将他二人引至一间略显简朴的禅房前。
明明已经到了房门前,但僧人却没有进去,只是掏出钥匙打开房门,朝他二人一礼过后便离开了。
林寓娘见人走远了:“到底是怎么回事?你为什么带我到这里来,这里同……同他又有什么干系?”
她毕竟还是记着嬴铣的吩咐,方才在车上时,便将神主位上写着字的一面朝向怀里,紧紧抱着,没让旁人看见上头楚鹤的名讳。但在赢铣看来,她抱得越紧,便显得越是珍视。
“进去看看就知道了。”
赢铣推开门,牵着林寓娘跨过门槛走进去,禅房门上落着锁,内里却点着一圈又一圈的灯烛,佛寺内的禅房自然供有佛像,林寓娘自从学习医术之后,便对怪力乱神一类敬而远之,但既然进了佛寺,仍旧保持着尊重的心态朝佛像行了礼。
佛像左右摆了两张供台,上头放着好几层牌位,都刻有主人姓名,绕到佛像背后也有一张供桌,上头一样摆着十来个牌位,但正中的两个牌位上,一个只写了生卒年月,另一个则是完全空白,光秃秃的什么也没写,而空白牌位的另一边,则是……
洪氏女之位。
是洪宝儿的牌位。
牌位后头放着一尊陶坛,林寓娘想起松烟同她说过的,应当就是洪宝儿的骨灰了。
禅房日日有人照管添灯烛,日夜不缺香火供奉,林寓娘看了看洪宝儿的牌位,复又将目光转向那两座没写名字的牌位。
她突然意识到什么:“这是……”
“你老师犯下滔天大罪,则当凌迟,如此罪人,死后不可收敛,不能立碑,尸骨弃于荒野。”嬴铣眉目平静,他对楚鹤没有一点好感,能够替他立下牌位已经是大发善心,此刻更不可能抬手替他上香。
他紧紧握着林寓娘的手臂,昂首挺胸地站在那块只写了生卒年月,就连超度祭祀都算违逆犯上的神位面前,神气十足,似是耀武扬威。
一个死人,便是从棺材堆里爬出来也成不了气候,何况他根本无从收殓。
可嬴铣的神情中,却隐隐存着不甘与愤怒。
受凌迟极刑的罪犯,便是死了也要扬尸弃骨不得死后安宁,为这样一个罪人立下神主牌位,自然不能留下姓名,就连写下生卒年月,被人发现了,也是一条谋逆大罪。
林寓娘万万没有想到,嬴铣分明知道轻重,也数次提醒她不允许她提及楚鹤,私底下却冒着这样大的风险,安置了楚鹤无处可依的亡魂。
与乌檀木底,大漆描金的牌位相比,手中这块神主牌位,只能算得上是简陋。
嬴铣没有看她,对她手里的神主白木皮更是连一个眼神也欠奉,只是僵着脸道:“你手上的东西刻有罪人姓名,若被发现,便是株连。他已经在这里有了牌位,你……也可安心了。”
林寓娘知道轻重,点点头,借着旁边的火盆点燃了手中的白木皮,楚鹤的姓名便在神佛眼皮子底下化作烟尘消失不见了。
只留下一个刻有生卒年月的牌位。
但这已经是最好的办法。
“多谢你。”林寓娘低声道,“还有,对不起。”
是她误会了他,方才在徐国公府,她还为着楚鹤同他争吵。
嬴铣却深吸一口气:“不必你道谢。你同他是什么干系,需要你来道谢?那封放妻书是他亲笔写下,完全处于自愿,并非是我逼迫。你若还有疑惑,回去之后自可比对真伪。”
想到林寓娘的确
能够辨识楚鹤的字迹,甚至乎,她的一笔一划都是楚鹤亲手教的,赢铣的脸色又僵硬了几分。
既然事情有了结果,林寓娘也没再坚持着同嬴铣怄气。
“他是我的老师,我同他只有师徒之谊,没有其他。当日之所以会写下婚书,只是为了行走便宜。”林寓娘解释,“老师心中另有其人,对我没有男女之情。”
同样的说辞嬴铣已经不是头一回听,再听一回也只是随意点点头。
虽然他仍然不认为,楚鹤决定与林寓娘成婚没有半分旁的心思,但既然林寓娘这样认为,他也不必为楚鹤多做解释。
左右人已经死了。
林寓娘点燃盘中香烛,朝楚鹤没有姓名的牌位摆了摆,供奉一番,复又开口。
“先前在辽东时我便问过你,老师究竟为何会写下放妻书。”虽然到现在为止,林寓娘仍是没有看到那封文书,但嬴铣总不至于在这事上骗她,“那封放妻书,究竟是怎么回事?”
从晋阳公主那里她已经知道,至少直到刺伤晋阳的时候,楚鹤仍旧没有写下放妻书,楚鹤与林寓娘的婚事,既是林寓娘的挡箭牌,也是楚鹤保存自尊的最后一层依傍。
那这封放妻书又是怎么一回事?
从前提到这事时,嬴铣总是以此为据,力图撇清她与楚鹤之间的关系,好似有了这封放妻书,她便没有再在江城嫁过人,好似再写下新的婚书,江五同孟柔便从来没有分离过,至于这放妻书的来源,也只说是楚鹤自愿写下。
从前林寓娘只将这文书看作嬴铣纠缠她的依傍,也由赢铣强迫她在婚书上画押的举措,推断他手中的放妻书必定也是强逼而来。
嬴铣盯着楚鹤的牌位怔怔出神,好似没听见,待林寓娘又问了一句才开口。
“是为了救你。”
林寓娘走后,嬴铣被赐姓复位高昌应对西突厥,大战之后回到长安,便听说晋阳公主府出了事。
因为事涉皇室秘闻,又牵涉谋逆大罪,皇帝震怒之下勒令封口,事发之时赢铣并不在长安,事情过后又没有关系可以打探,还是松烟收买了以往江府的一些门路才打通关卡,好歹是让嬴铣赶在行刑之前见了楚鹤一面。
嬴铣仍旧记得,走入满地脏污的天牢时,见到楚鹤的那一幕。
长安的诡谲争端从来没有一刻停歇,皇室有夺嫡之争,朝堂则有派系之争,落到个体,又有私仇旧怨,排除异己。乍然有楚鹤这样一个身价干净,无牵无挂,却又犯下谋刺大案触怒圣颜的人落入密牢,便有数不清的手伸进来,想要借势而为,推波助澜。
短短几日,楚鹤便吃了好几轮刑罚,就算没有凌迟大刑也早找不出一块好皮肉。
可就是如此,见到嬴铣时,楚鹤眉宇间却是一派轻松。
“你早知道我要来?”
楚鹤笑了笑,摇摇头。
“不,我很惊讶你会来。”楚鹤动了动手腕,锁链发出细碎的声响,“你不知道,这些天有多少人在我耳边提到你的名字,想要让我供述,谋刺公主是受你指使。”
嬴铣拧眉看他,楚鹤只是道:“你放心,不论是谁来,我都是一样说辞。”
争风吃醋而已。
他所爱所恨都有缘由,不会因为知道自己要死了,就拖旁人下水。
但楚鹤仍是有些好奇:“我已经是死到临头,旁人避之尚且不及,你却亲自前来,生怕我忘了该要构陷你?是了,那日便是你下令将我绑在马车后头拖行,吃了好一顿皮肉苦。”
楚鹤提起当日的事,落在嬴铣耳朵里,却让他想起跳下马车,抱着楚鹤哭泣的林寓娘。
“废话那么多,想要如何构陷都尽管自便。”嬴铣皱眉看他,“但你犯下此等大过,可曾想过你的妻子?”
楚鹤一愣:“妻子?”
赢铣看他懵懵懂懂的模样更是怒从心头起。
“对,妻子。”他压低了声音,既是忍怒,也是不敢让旁人听见,“你在江城娶了一门妻,写下婚书上交官府留档,江城县衙州府还留有你二人合籍的文书。你犯下凌迟大案,按律该当株连,但你出身养病坊,无父无母,无有亲族,唯一会被你株连的,便只有阿孟!”
楚鹤眉头轻轻一皱,很快便舒展。
“这就是你来此地的原因。”
嬴铣眉宇紧锁,难掩焦躁。按律,各地州府按照当地户籍造册,每三年便要上交一次户册到长安,楚鹤同林寓娘成婚时,上一轮造册刚好完成,户部这才没有两人成婚的记录。
也是因此,楚鹤虽然犯下谋逆大过,但暂时没有牵连到林寓娘。
但江城的合婚记录就在那里,三年之期一到便要发往长安,户部登记之事便会发现楚鹤曾经与人成婚,而在那之前,若是江城州府得知楚鹤罪犯谋逆,也会提前将与楚鹤有关的所有文书发往长安,到那时,林寓娘一样跑不脱。
所以必须赶在江城的户册封存之前,也赶在楚鹤被判谋逆的消息传到江城之前,提前解除两人的合婚关系。
私下探望死囚已是大罪,左右虱子多了不痒,债多了不愁,嬴铣冒着大不韪,干脆把纸笔也夹带了进来。
“你写一封放妻书,证明你二人在你犯案之前便已经和离,我派人快马去江城将你二人的合婚记录勾去,如此便能将她摘出来。”嬴铣躬身将纸笔从铁牢间缝中塞进去,“你有什么条件,尽管说,我会尽力办到。”
“条件?”
楚鹤受过夹刑,指骨上血迹斑斑,光是尽力托起笔杆便疼得冷汗直冒。
但听见嬴铣的这句话,他却笑了起来。
“若你二人没有成婚,她本不必受你牵连。”嬴铣口气生硬,分明是强压着脾气,但生怕他死了还要拉林寓娘垫背,也只能委曲求全道,“你还有什么故旧,或是有什么愿望还未完成,我便是舍了这条命,也会尽力替你办到。”
楚鹤又笑了起来,但这次的笑容里,又多了些慨叹的意味。
“如你所说,她原本就是受我牵连,何其无辜,既然能够救她一名,免于株连,我为何不做?何况她还是我……”
唯一的学生,在这世上唯一的牵挂。
可楚鹤看着嬴铣青黑的面孔,却在这时起了戏弄的心思,没再解释两人之间清清白白,他对林寓娘并无情意,林寓娘心中也是另有他人。
只用暧昧的神色看向嬴铣,递了个心照不宣的眼神。
果然看见嬴铣咬紧牙关,只是受制于人,被迫隐而不发的隐忍神情。
楚鹤受了伤,一封放妻书写写停停,出了一身冷汗,好险没让得来不易的黄檗纸染上血迹。他吹干墨痕,将纸笔仍旧从监牢夹缝中递送出去。
“大将军,作为交换的条件,”楚鹤同他说,“若是你能再见到孟柔,替我向她带一句话吧。”
嬴铣说那话只是为了哄他写下放妻书,孟柔原就是受他牵连,楚鹤怎么还有脸在此时提要求?兵不厌诈,他原就不是什么正人君子,也根本不打算替楚鹤了解什么未完成的心愿。
原本打算了不管楚鹤提出什么条件都不理会,但终究是落定了脚尖,咬牙道:“你说。”
“寓娘,”楚鹤温和地看着他,神情平静,像是透过空间与时间,看见了望向他的林寓娘,“你同我,是不一样的。”
嬴铣说完所有经过,看林寓娘神色怔忪,心中的后悔越发弥漫上来。
人都已经死了,死无对证,楚鹤死前是如何作为,根本全凭嬴铣一人说了算。他之所以会原原本本全盘拖出,也是为了让林寓娘知道她所信重的楚鹤究竟是怎么样一个人。
分明林寓娘险些要受他牵连,可就连写下这放妻书,也要以条件交换。
说出口了才发觉不对,楚鹤拖他带话,带的哪里是什么条件,分明是他的遗言。
想到这句遗言,嬴铣内心又是冷嗤一声。
他们自然不一样,楚鹤是阴诡小人,极善趁人之危,趁着林
寓娘远离亲朋,独木无支的时候趁虚而入,强行在文书上占了个丈夫的名头,分明已经同林寓娘成婚,却又低头成为公主的入幕之宾,纠缠不休。
就连谋逆犯上的作为也做得不干不净,瞧他的反应,根本没有想过自己的行为会牵连到林寓娘,分明已经举起了刀,却又捅不到实处,落下隐患来。
明明是个医工,却连一击致命的道理也不懂。
当真优柔寡断。
“这就是你的好老师。”禅房地方狭小,只有大门与后窗能够通风,在满室烛火中,站了一会儿便觉得内心憋闷。
赢铣站在楚鹤的牌位前,只觉得满心憋闷不吐不快。
“你心心念念都是他,殊不知他生前死后,从没有将你排在第一位。”
林寓娘犹在想楚鹤留下的那句遗言。
赢铣似乎误解了,以为那句话是楚鹤用以贬损他的,但林寓娘却知道,楚鹤说的,是他同自己。
是么?
她同老师,是不一样的。
“好了,该看的都看过了,该拜的也都拜过了,总该满意了?”嬴铣自进了禅房之后,便没再正眼看过林寓娘,焦躁得几乎不像他自己,“这里每日都有僧众早晚祝祷超度,又有香火供奉,你老师早该往生极乐了。”
说完,就像是再也受不住这禅房的狭窄,抬步就要往外走。
“等等。”林寓娘拉住他衣袖,深吸一口气,“这一块牌位,是谁的?”
“你不是知道了?他的生辰在养病坊中有记录,不会有误,你大可……”
“你知道我说的是哪一座。”
嬴铣突然安静下来。
林寓娘从看见那块牌位开始,心中便隐隐有了猜测,见他这样反应,那猜测便已经落了地。
才刚为楚鹤哭过一场,眼窝子浅得很,隐隐又有泪水要冒出来,林寓娘侧过脸,飞快抹去残存的泪意。
但开口时却忍不住颤抖着哽咽。
“是……‘他’,是不是?”
嬴铣仍旧没有看她。
他瞥了眼那块空白的牌位,没有点头,也没有摇头。
仿佛承认或是否认,都需要太多的力气,而他眼下还没有准备好。
但林寓娘已经确信了。
是那个孩子。
是那个未曾临世,便悄无声息消逝了的,那个孩子。
眼泪终于还是没忍住落了下来,她总是这样忍不住泪,幸而此时也并不需要她忍耐。丧子之痛,骨血剥离,她没有需要忍耐的理由。
何况站在她身侧的,便是孩子的父亲。
“那时你离开我去了江城,我虽然得蒙陛下赐姓复位,也算是权柄在握,可是我已经没有家人,也并不知道,究竟为何存身于世。”嬴铣看着眼前的空白牌位,低声说,“偶然纵马路过此间寺庙,见山门处刻着‘无漏’二字,或有所感,便入寺请教。
“‘无漏’,意为无有漏泄,无有烦恼,我已经没有牵挂,但是烦恼却仍有许多。我想过要去江城寻你,但多少双眼睛盯着我,偏偏楚鹤事发,为着掩人耳目,我更不能与江城扯上一丝一毫的干系。”
就连那封放妻书,也是托付吴丰以探亲为名,亲自跑了一趟,抹去籍录痕迹。
“世上存活着的人,虽然有与我血脉相系者,但终究是满腹算计,倒不如没有血缘来得好。算来算去,唯有冥界还有一点血脉,是与你我都相关。”赢铣垂眸,“今日我得知戴怀芹犯到你跟前,提及什么子嗣之事,我便知道,她早全然忘了自己曾经做下的恶事。我恨她如此恶毒,却又没有坦荡恨她的身份和立场。”
只因戴怀芹种种伤害林寓娘,伤害他们的孩子,追其根本,原因是在江铣身上。
于是只能一遍又一遍地道歉,抱歉他生在江府,生在戴怀芹膝下,抱歉他与孟柔有了孩子,却没能护住他们。
“我问过方丈,方丈说,像这样未曾睁过眼睛,未曾看过光的孩子,父母若是太过思念,反倒会成为牵绊,既不利于死后冥福,也不利于转世轮回。”何况他也说不清楚,这孩子究竟是什么时候来的,又会是什么时候消逝无影,他甚至没有来得及替他取一个名字。
就连立碑,立牌位,也不知该写些什么。
嬴铣取下托盘上的香,同林寓娘方才拜祭楚鹤一般,借着烛火点燃檀香,晃一晃灭去明火,放入香炉,但并未礼拜。
世人参拜神佛,总是心中有所愿望,拜祭家人,心中也可诉说思念。唯有他,祭无可祭,拜无可拜。
就算点燃香烛,也只是邯郸学步而已。
林寓娘看着那块牌位,却没有再点燃香烛,只是扯住了嬴铣衣袖,想要从他站直的身躯中汲取一点力量。
“我不知道今天会见到戴怀芹。她两次害我性命,却能成为王妃座上宾。我心里很恨她,可是在王妃宴席上,我却不能将她怎么样,也不知该将她怎么样。”
另一层的想法,则是她察觉到却说不出口。
戴怀芹毕竟是嬴铣生母。
都说清官难断家务事,是非对错似乎总很容易辨明清楚,但投鼠忌器,对错一旦牵扯上关系,便如水中观镜,总是难以分辨清楚。
“戴怀芹席上说到子嗣,因我住在徐国公府,席间许多人为着奉承你,或是奉承我,追问你我何时成婚,何时会绵延子嗣。”
嬴铣绷紧下颌角,眼中慢慢都是戾气:“我已经派人知会江府,若再有这样的事情发生,便别怪我不留情面。他若管不好他手下的人,我也不介意撕破脸。”
但林寓娘要说的,却并不仅仅是告状。
“我……”她看着那块牌位,声音中带上一丝颤抖,“我不会再有孩子了。”
林寓娘自己便是医工,自己的身体境况如何,她最是清楚。戴怀芹当日给她下药时没有轻重,又或是说,分明一道道都是奔着要她命去的。胞宫损之又损,即便尽力恢复,也只是日常生活不会受到影响。
但要再强求子嗣,只怕是不能了。
早在麟游县延请医工为林寓娘看诊时,嬴铣便已经预料到这一点,此时听林寓娘说来,也只是确定了事实而已。
他轻出一口气:“既如此,我也不会再有子嗣了。”
林寓娘一怔,抬头看向他。
嬴铣没有转过头,却察觉了她的视线,只是苦笑。
“为何这样惊讶?我害你不能生育,害死了我们的孩子,戴怀芹虽然是操刀手,但终归我才是那个罪魁祸首。我害你如此,难道还能再去同旁人绵延子嗣吗?”
林寓娘沉默许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