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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其实,你根本不必……”

“别说了。”嬴铣反手握住她手臂,打断她,“别说了。”

语气中甚至有这些许哀求。

“若你对我还有一丝……还有一丝怜悯,就别再说了。”

……

又在佛寺中静静待了许久,离开无漏寺时,天边已经显出晚霞。

在山门处,林寓娘突然心有所感,回头看向石碑上的题字。

无漏寺。

断绝一切烦恼根源。

楚鹤对她说的最后一句话,是,她同他并不一样。

林寓娘静静站了一会儿,回过头,嬴铣仍旧停留在原地等她。

她快步追上去,牵起赢铣的手掌,从腰间取出一枚银花钱,交给他。

嬴铣蹙眉看着手中的花钱:“你……”

孟柔嫁给他时,身上只有一件嫁妆,是一支银发簪,后来她打碎了江铣的玉佩,为着赔偿,便将那银簪熔作银钉附在玉佩上。后来得知那玉佩的来由,孟柔请人重新修补好玉佩,可剩下的银子却再打不成什么东西,只勉强够换一枚银花钱。

那枚银花钱颠簸流离,引发许多误会,又在不同的人手上辗转,在辽东时,嬴铣打算送她先一步回到大秦,又托付松烟将这枚银花钱交还给林寓娘。

兜兜转转,终于回到她手上。

而此刻,林寓娘又将这枚银花钱,放在嬴铣掌心。

嬴铣不知想到了什么,神情一阵变换,时而青,时而白,望着林寓娘的眼神竟然生出一丝惧怕。

“寓娘,你是想……”

林寓娘握紧了他的手,将他手掌合拢在掌心。

“我已经不是孟柔,也曾决定要将与孟柔有关的事全都抛在脑后,再也不去想。但是事实证明,这并不可能。”林寓娘垂眸看着赢铣的手,这是执笔写字的手,也是挽弓握缰的手,上头满是旧伤痕迹与老茧,其实并不好看。

她阖起手掌,握住他的手。

“这是我作为孟柔的所有过往,我将她交给你。”林寓娘看着他,“不要再弄丢了。”

嬴铣张了张嘴,终究什么也没能说出口,只是慎重地点头应下。

他握紧那枚银花钱,就像是握紧了一颗沉重的,伤痕累累的心。

而它此刻重新跳动起来。

……

秋枫残叶尚未落尽,转眼便是冬至了,嬴铣仍旧忙得脚不着地,只赶在夜禁前回来吃了碗饺子便又出门去,临去前说,最近京中不太平,让林寓娘出行时多加小心。

隔天吴顺便上门来,说要

暂住。

府里有松烟照看,立时便打扫出一间厢房供吴娘子暂住,而吴娘子也果然如同嬴铣的吩咐,跟随林寓娘左右寸步不离。

“你别嫌大将军婆妈,也别嫌我啰嗦,外头的确不太平。”吴顺看看左右无人,“你知不知道,如今就连街头巷尾的茶博士,可都在议论说立储的事。”

也不知是不是大宴那日玩得太过尽兴,中秋之后,皇帝便感染了风寒,风寒虽然是小病,却是断断续续总不见好,一时精神一时又复发,总不能完全除根,也是因此,嬴铣等近臣最近行事越发小心谨慎。

“按说陛下龙体贵重,是否得病,得的什么病,什么时候好,什么时候坏,那可都是重大机要。可如今却传得连你我都知道了。你说怪不怪?”吴顺手里抓着几颗烤豆子,一颗一颗往嘴里扔,活像街上耍戏法的一半,“还有,最近又有了一则流言,我听了只言片语的,吓得赶紧就来同你说。”

林寓娘无奈地看了她一眼。

人的精力只有那么多,就如同一碗水,浇在这片地上,便难免要旱了那一片。她每日光是研习医书,辩识药方便已经耗费了许多精力,实在没有太过空闲探听周围的小道消息,她自觉愚钝,入门又晚,于是于医道上格外用功,已经成了习惯。

也是因此,在幽州时,她竟连东征高句丽的大事也不清楚。

可是吴顺的精力却格外多,若是林寓娘只有一碗水,吴顺手里我这的便是慢慢一大桶,她武艺过人,诗书也通,机缘巧合下,林寓娘还见识了她吹叶子的功夫——据吴顺所说,这本事在紧急时可以用来传递暗号。

按说她习练武艺,读书写字便已经要耗去许多力气,又要保护林寓娘,已是十分忙碌,但说到最近街头巷角的闲杂谈话,竟也是无所不知。

“你知道吗,京中最近有传言,”吴顺看看左右确实无人,提着心,吊着胆悄声说,“说当日东征时,是岁星在晋,天象庇佑,利于征伐,而岁星在晋,也主紫微更替。”

天象之说,林寓娘着实是不太懂,露出了个疑惑眼神,示意她继续说。

吴顺声音压得更低了。

“传言说,晋王或许有天命,要入主东宫呢。”

第114章 第114章紫宸殿

“这不服老不行啊,换作二十年前,这点小病小伤,马场上跑几圈发身汗就好了,哪里要这般兴师动众。”

所谓空穴来风,未必无因,正如坊间所流传的,皇帝在中秋大宴之后的确生了一场病,但并非是因为偶感风寒。东征时条件不便,食水不净,致使皇帝年轻时患上的痈疽复发,路上舟车劳顿,回到长安也不得闲,一番折腾之下竟然引起高热,缠绵病榻甚至不能上朝。

一场大病下来,原定的圜丘祭祀没能成行,还是燕王代替祭祀,而晋王则留守宫城照料左右。

皇帝大病初愈,面色仍然有些虚浮,轻咳几声开口:“归京之后,朝中屡屡有建议立储的声音,废太子去国快十年,也是时候了。”

紫宸殿中,嬴铣孤零零一个人站在堂下,祭祀之事已了,他原本是来回报的,但事情报告完毕,他却一个人被留下,谈论的还是立储的大事。

一听这话,嬴铣没有半点停顿,立时躬身下拜:“臣惶恐,陛下春秋鼎盛,何必考虑未来之事。”

“你我之间,不必再说这些冠冕堂皇的话,这几年,朕也的确渐感力不从心,尤其是东征归来之后,看见燕王、晋王这两个孩子都已经成家,也都是做父亲的人了,朕也该放手让他们承担些事务,以备将来。”皇帝摆一摆手,“燕王才高,晋王孝顺,又早早立了世子,依卿看来,是谁更能承担大任?”

嬴铣微不可察地皱了皱眉,屈膝再拜:“臣惶恐。”

“快起身,今日只有你我君臣二人,何必行此大礼?你不必有所顾忌,有话直说。”

“此为陛下家事,恕臣不敢妄言。”

又过了许久,皇帝笑起来。

“朕老了,如今满朝忠臣,人人都畅所欲言,纷纷上书推荐储君,唯有你避之不及。不过是要听听你的意见,又不是真让你择选东宫,不愿说便不说了,这么害怕做什么,快起来吧。”

嬴铣仍是告罪,被皇帝又劝了几句才起身。

“你啊你,你这个人,就是太过冷情,太过无趣了,倒不如你家里头的那个。聘礼已经准备好了,嫁妆也已经备下了,准备什么时候迎回家里头?”

嬴铣才刚站直的膝盖又是一弯。

“回禀陛下,平陆县主不懂政事,只是从前受过燕王妃恩惠才会……”

“行了行了,不过是闲聊而已,街头巷尾都在说的话,怎么到了宫里头来反倒说不得了?倒把你吓得这样紧张。”皇帝又笑起来,“战战兢兢的,可知道坊间已有传言,说岁星在晋,晋地是晋王的封地,拐着弯地说他有天命呢。”

嬴铣眼皮一跳:“臣……”

“行啦,流言都传到宫里头来,就连洒扫的宦官都能说上一两句,朕的大将军反倒不知?若真如此,朕该要怀疑你是不是闭目塞聪了。”

嬴铣只得沉默以对。

“晋王是个孝顺孩子,这些年燕王周游天下,都是他侍奉左右,这回也都是他在床榻侍疾。但要坐稳这个位置,光凭孝顺可不够,燕王倒是有些才干,眼界也宽,只是子嗣不封,的确是个问题。储君的人选,朕还要再细细思量,既然天象有异,倒也不可不纳入考量。

“只是钦天监都没曾上报过的星象,怎么先在民间传扬开了?”

毕竟才刚病愈,皇帝说过长长一番话后便有些气促不匀,捂着帕子轻咳许久,指派嬴铣道:“你门路多,又与那些不良人相熟,便派你去,在民间细细搜寻,看究竟是谁私窥天象,扰乱视听。”

兜兜绕绕大半天,这才说到正事来。

满朝文武百官,牵系千丝万缕,幽王虽然占长,但太早入住东宫,反倒令他生出了不该有的野心,如今也已经被废就藩。余下的两个嫡出亲王,燕王占长,又有才干,是毫无争议的大热人选,但晋王虽然年幼却性格仁厚,又已经有封为世子的嫡子,也有不少人上书推举他做储君。

中秋大宴之后之后,案上堆起来的奏折里十封倒有八封与议储有关,燕王和晋王都是出自先皇后膝下,长孙越身为国舅,不管是谁当太子他都是太子的舅父,原本没有必要出言,但既然女儿做了燕王妃,也不得不跟着夸了几句燕王;裴方正一向对打仗之外的事不大上心,与燕王、晋王都没有姻亲关系,但还是似是而非地上书夸了几句“燕王年长,有才能”,“晋王子嗣丰茂,有孝心”之类的废话,是谁也不想得罪。

唯有嬴铣是打定了主意不出声,也当真一个字也不能从他嘴里套出来。

也是因此,皇帝才打算将此事交由他来查探。

可嬴铣听了这话,却是掀袍下拜,跪地磕头道:“陛下宽宏,恕臣不敢领命。”

“你要抗命?放肆,你——”

当着皇帝的面反抗命令,实在是令人匪夷所思,皇帝拧眉拍桌正要斥责,情绪一上头,反倒被一阵猛烈的呛咳所打断,苍白的脸上浮现出不自然的血色,很快又消失了。

皇帝勉强顺了顺气,怒道:“徐国公好大的架子,拒不领命,你这是要造反吗?!”

“请陛下息怒。”嬴铣仍是说,“此为陛下家事,恕臣不敢多言。”

皇帝是天下之主,两位储君人选也都是他的儿子,议定储君,虽然是攸关天下的大事,但往小了说,也只是皇帝的家事而已。

如今燕王与晋王争夺东宫储君,也不过是两个儿子争夺家产罢了。

皇帝胸膛缓缓起伏,好一会儿,又往后一靠坐回龙椅上。

“玄像器物,天文谶书,不可藏于禁室私有,这是为了防范有人妄说吉凶,妖言惑众。民间既然传言有人

私窥天象,朕命你暗暗查访,自是为了捉拿罪犯。但依徐国公所言,这其中倒像是另有别情?”

嬴铣一怔,连忙道:“臣不敢!臣殿前失言,望陛下恕罪!”

“你的确不敢,却未必是失言。”皇帝盯着嬴铣,沉暮苍老的双眼中精光乍现,“区区百姓怎敢以天象做文章,这传言又是如何流传至今,徐国公说得不错,这背后必定有人指使。”

“陛下,臣……”

这话根本就不是他说的,嬴铣俯身于地上想要辩驳,却又听皇帝开口。

“既如此,便该细细查探一番,朕的这两个儿子,究竟是燕王以退为进,还是晋王居心叵测。徐国公——”

“臣在。”

“朕便命你前去查探此事,务必查出实情来。”

嘀嗒、嘀嗒。

殿中滴漏声响过几息。

“陛下恕罪,流言纷扰,无影无形,无根无由,根本是无迹可寻,且涉及两位亲王,事关重大,臣只怕有失托付,不敢领命。”

“我看你是反了!别怪朕不提醒你,徐国公,朕的容忍是有限度的,你最好……”

“陛下若执意下旨,臣只能接旨。但敢问陛下,究竟希望臣查出什么样的结果?”

“你——”皇帝震怒,“你放肆!”

嬴铣仍旧俯身于堂下,却是抬起头,自进殿之后第一次直视皇帝。

“敢问陛下,希望是由谁传出的流言?”

皇帝紧紧盯着赢铣,神色晦暗不明。

……

“幽王被废之后储君之位一直空悬,陛下好不容易才松了口,外头正闹腾得很呢。”吴顺蹭一蹭洁净无尘的窗棂,拽一拽垂挂窗边的穗子,闲不下来似的,“毕竟是在天子脚下,眼看着是风平浪静,但这里头的危险同前线军营的又不一样,杀人不见血的事多着呢。大将军位高权重,多少双眼睛都盯着徐国公府的一举一动,县主就算不为自己着想,也该多为大将军想想。”

何况就算没有立储这回事,长安城也是危机四伏。林寓娘是庶人时尚且有戴怀芹之流想要她的性命,即便当上了县主,也有晋阳公主设下陷阱想要戕害她。

“好,我会留心,以后再有人邀请,我都不会去了。”

想想也是,嬴铣那头防得密不透风,谢绝了一切大小宴会,她一个住客院的反倒大摇大摆一路从徐国公府往长孙镜的宴席上去,怎能不让人多想。

也难免会给嬴铣添麻烦。

吴顺原还以为要花费一番功夫才能说服林寓娘,听她答得这样痛快,反倒有些不适应,她看着林寓娘收拾好医书和针包,拉好窗户,整一整衣袖往外走,连忙跟在身侧。

“林娘子,您不是说不出门了么,这又是要往哪儿去?”

“我想去县廨,”林寓娘奇怪地看着她,“我什么时候说了不出门?燕王妃的宴会去不得,若只是去县廨,光天化日的,应当无事吧。”

吴顺忙道:“那等污糟地方有什么好去的,娘子有什么事只管吩咐,我代娘子跑一趟就是。”

“你?我若沾惹上官司,也是你替我去?”林寓娘有些好笑。

长安城里头的父母官,哪里是那样好使唤的,别说光凭吴顺的名头做不到,就算加上一个平陆县主也未必能行。

吴顺嘴唇动了动,有些欲言又止的模样,嗫喏一会儿才开口:“娘子去县廨是要做什么?”

“寻人。”

林寓娘笑意微敛。

她要找到洪宝儿的家人。

自那日在无漏寺中看见洪宝儿的灵位和骨灰时,林寓娘便有了这个想法,楚鹤犯下大罪,按律不能修坟立碑,就连灵位也只能放在佛寺里吃香火,但洪宝儿不同,洪宝儿是有父母亲眷在世的。

虽然相识时间短暂,但林寓娘知道,洪家父母视洪宝儿为掌上明珠,洪宝儿也心系养父养母。他们好好的一家人,确因为洪宝儿生母薛氏与买家做局,在万年县令的一句“养恩不如生恩”下被迫分离,乃至阴阳相隔,阴差阳错地,洪宝儿死后又被误认成了她。

事情过去这么久,久到林寓娘都再次回到了长安城,洪宝儿却烧成了一坛骨灰,放在无漏寺里头至今没能归家,这么多年了,洪家父母没能寻到女儿的下落,也不知该会有多伤心,又留下多少眼泪。

若是洪宝儿地下有知,应当也很想回家吧。

到了长安县廨,递上拜帖,不一会儿竟是穿着官府的县令亲自迎出来。

“恕底下人眼拙,竟不知是县主大驾光临,劳烦县主久候,还求县主看在他们都是些粗野莽汉,不懂规矩的份上,宽恕则个。”县令连连欠身,亲自将人引进暖阁,又招手让人将炭火烧得更旺些,而后才道,“不知究竟是什么大事,竟劳动县主亲自踏足贱地?”

长安县廨若也能算是贱地,天底下尊贵的地方怕只剩下北边禁宫了。

林寓娘也不是没去过县廨,但不论是并州的安宁县、江城的竹下县还是幽州的范阳县,上至县令县丞下至杂吏仆役,无一不是鼻孔朝天,乍然被这么奉承一番,只觉得浑身不对经。

身侧吴顺倒是没有多惊讶,天子脚下的父母官,最是心高气傲,也最是能见风使舵,平陆县主和云麾将军虽然没有根基不足挂齿,徐国公府却是实打实的天子近臣,当今新贵。

一番客套之后,林寓娘说归正题。

“劳明府亲自过问,妾这次来是想寻两个人,确切地说,是想寻一户人家。”于是将当日春明门前的见闻全盘托出,只隐去了她与楚鹤救人的那一段,“……洪氏女既然已经身亡,还请县令帮忙,替她寻到家人,让他们一家团圆,也算是让此事有个了结。”

听了这话,才刚还十分殷勤的县令面上显露出些犹豫。

“县主有所不知,长安城内共有人口三百多万,长安一县内百姓便有五十多万户,其中姓洪者不计其数。恕下官多嘴,这户人家除了姓洪以外,可还有什么别的特征?”

条件太过宽泛,想要找到洪家父母,几乎是大海捞针。

县令又道:“县主可知那家人户具体住在哪一坊?”

林寓娘摇了摇头,当日情形仓促,她与洪宝儿还没来得及再说几句话,只互通了姓名便告别了,哪里又能知道她的住址,若是知道她的住址,倒也不必今日跑来县衙寻人了。

林寓娘想了想:“我虽不知晓她的住址,但当日薛氏一女两卖,事发之后曾经对簿公堂,或许公廨内仍有案卷。可否请县令为我查询一番?”

既然曾经上过公堂,案卷中应当有记录,循着记录再去查访多少也算一条线索。

县令点头应下,立刻吩咐下去,不一会儿主簿便来回报,却不是个好消息。

“县主娘子明鉴,下臣查遍了武功四年的所有案卷,因买卖人口而起纠纷的共有百余宗,其中却没有一桩案主姓洪或是姓薛,另外,下臣也查看了武功四年上报的人口失踪的案子,里头也没有姓洪的。”主簿躬身回话,“县主与洪氏娘子既是在春明门相遇,或许洪家便是万年县人士。不若下官遣人去万年县替娘子查问一番?”

林寓娘连忙婉拒:“劳烦县令了,公廨内诸事繁忙,不多打扰了。”

长安城被朱雀大街分为东西两县,长安县里查问不到,便该往万年县去寻,左右她闲着也没事做,也免得长安县令麻烦,自己跑一趟就是,也免得消息传递来传递去,浪费时间。

出了公廨之后,天色却太晚,若是再跑一趟万年县,只怕正撞上人家落钥下班,也赶不及在夜禁之前回怀远坊,只得明日再做打算。

回到徐国公府,下了马车往后院走,吴顺却也跟着走了进来。

林寓娘不由奇道:“你不回家么?”

吴顺摸了摸鼻子。

“听大将军说,上回娘子去玄都观赴宴时遇着些事,拔出匕首见了锋刃才脱险,大将军不放心娘子的安危,又信不过旁人,便一事不烦二主,仍旧命我跟随娘子左右,护卫娘子安全。”

“他让你护卫我?”林寓娘皱眉,“倒不是

说我不愿意,只是你立下功转,如今已是云麾将军,他不让你在军中掌兵,让你跟着我空耗什么?”

吴顺面色有些难看。

快要入冬,白日越发短,晚上两人在屋内暖了一壶酒对饮,饮过几杯,吴顺便也打开了话匣子。

“从前也不是没有掌兵的女将,但要不是世家大族的夫人娘子,要么就是皇族的公主,身后有家族,有亲眷,往那一站便有底气。可我……我不过是个寒门,就连这功转也并非是一刀一剑拼杀下来的。”

如何能够服众。

“所以,你不想再做女将军了?”

吴顺身形一顿,没有点头也没摇头,只道:“军中总有刺头要挑事,没回回家都满身是伤,阿兄看我待得不开心,同我说大将军这里还缺人手,我便来了。”

上回在军营中嬴铣命她护卫林寓娘时,吴顺原本是一千个一万个不愿意,只是军令在前,不得不不答应。但这回却是吴丰一提她就答应了下来。

吴顺自顾自地不断斟酒,举杯尽饮,林寓娘有心要劝,却又不知该如何劝。

“我初学医时,也是十分辛苦。”吴顺出身寒门,有兄长照拂,林寓娘也是庶人贱籍出身,拿着一张不属于她的过所,幸好也有楚鹤为她领路。

“初拜入老师门下时,我大字不识,手脚也粗笨,每日习字都要挨手板,旧伤还没好,新伤又开裂,手心烂了又好,好了又烂,如此三五个月,好不容易才将素闻与内经完整抄写下来。抄下来不算完,还得要熟记熟背,背完经典再背药典,一日没有背完,连饭也不敢吃。”

“饭也不让你吃?”吴顺不免惊诧,“这算是什么师长!”

林寓娘笑着摇摇头。

“哪里是,是我没脸吃饭。老师给我吃穿,借我屋檐寄身,吃人家的,住人家的,每日就连洒扫也不必多做,老师只要我学医。每日都这样清闲度日,却连几本书都背不下来,我哪有脸吃饭。”

当日在军营初见时,吴顺以为她与嬴铣关系密切,虽然知道她是个医工,却也对她的医工身份不以为然,经过医舍里头的一番共处才确定林寓娘当真有些本事,这些事情,她从没听过,林寓娘也从没有对旁人说过。

“那后来呢?”吴顺轻声问。

“后来我勉强算是学成,老师便让我作为女医同他一道坐堂问诊。”

女医、医婆之类,大多都是手里握着些偏方,走街串巷做些替人捉牙虫、安胎堕胎之类的活计,虽然名号上带着个“医”字,实际上没人会将她们做的事与医堂、药堂,同太医署里入了籍册的医工看作一类人,甚至也有些女子打着女医、医婆的名号做些暗娼的活计。

让一个女子如同真正的医工一般开堂坐诊,简直荒谬至极,女子本就不能参加太医署考试,也根本没有所谓的“女医工”。

“病患们上门求医药,真金白银地给出去,为的就是医药能起效用,能治病,能救命。他们需要的是真正的医工,所信重的也只有真正的医工,世情如此,也难怪他们根本不肯让我过脉。”林寓娘道,“为此老师想了许多办法,起先是降低我的诊金,让我只用半价看诊,其后又规定,经我看诊的病人汤药钱也只用一半,即便如此也是门可罗雀,老师便每月都开几次义诊,让我免费替病人诊治,只求让我能有切实经手的病例能够记录在医案上。”

这样一来难免耗费许多钱,到后来,楚鹤每日出门给人看诊所得的诊金,倒大多都是用来填补林寓娘所造成的亏空。

日复一日的,林寓娘越发惶恐也越发心虚,她原就不识字,先天不足又不成材,费这么大劲学了字,背了医方与药典,好不容易学成了针石技法,却成了个没有病人的医生,能有什么用?楚鹤在她身上根本是白费力气。若当日楚鹤选的是其他什么人,哪怕同她一样不识字,只要是个男人,哪怕同她一样未经考试只是医生,境况大概也比现在好许多。

可越是如此,她越不敢说放弃之类的话,只是私下里加倍用功,《素问》、《内经》背过一遍又一遍,药典也是滚瓜烂熟,所有经手的医案都能随口说出来,如此半年之后,终于是有人循着她的名声找上门来问诊。

如今她终于能够独当一面,也拿到了属于自己的医籍,楚鹤却已经不在了。

吴顺默默地看着她,好似明白了什么。

林寓娘也将一杯酒饮尽,看着吴顺道:“女子体弱,论习武比起学医,只怕困难百倍有余,期间所遭遇横眉冷眼比我更是只多不少。吴娘子好不容易学成,如今也做成了女将军,我尚且没有放弃,娘子又为什么因为这些末余小事便要退却?”

好半晌。

“是。”吴顺想了想,起身朝林寓娘行礼道,“多谢县主娘子指教。”

这回林寓娘只是看着她,没有避开,坦然受了这一礼。

“吴娘子打算什么时候去同大将军好好说说,仍旧回军中领职去?”

先前在军营里头,嬴铣让吴顺护送林寓娘时下的是军令,这回却是托吴丰转告,既然不是军令,就有可以转圜的余地,只是仍需要她自己去同嬴铣交涉。

吴顺想了想:“过几天吧,最近长安的确不太平,国公府里又缺人手,等大将军找到能够接替的人我再走。”

林寓娘便也点点头:“府里空余的厢房还有许多,吴将军尽管住下就是。”

话都说开了,再喝酒,便只为赏月听风。

次日一早,两人照计划套了车往万年县去,大概长安县令最后还是派了人前去通报,徐国公府的马车才刚进坊门,便有差役在前护送开道。

到了公廨停下车,仍旧是由县令、县尉等一干人等亲自迎接二人进门,万年县既然提前得知了林寓娘会来,自然也不会让她坐着干等,很快便奉上文书。

“县主所要的,洪家夫妇的地址就在这里。”县令给了地址,又问道,“容下官多问一句,娘子要寻洪家人,是为了什么?”

“洪氏女的骨灰至今仍存放在佛寺,多少是一场顾复情分,将洪宝儿送回家里去,也免得她孤苦无依。”

县令若有所思。

林寓娘垂眼草草看了一眼,洪家在南边的升平坊,距离有些远,若是要去探望,还得要抓紧些时间,既然地址已经拿到了,也没必要再停留,日后再送礼上门道谢就是,于是同吴顺说了一声,两人便作别县令往外走。

县令仍旧是亲自送二人出了公廨,临去时又开口。

“县主娘子容禀,恕下官多嘴,六年前某虽然并非县令,但也对当年事有所耳闻。当年国公爷上门寻人时,万年县内五十四坊,所报人口走失者,唯有一位孟氏女,并没有其他人。”

林寓娘一愣,点点头离开了。

车马一路往南走,按照地址到了升平坊,天色已经不早了,急匆匆地寻到街道,走进巷

子里纸条上写着的那一处蓬门小院,正要上前敲门时,门却先一步开了。

“珍郎慢些走,阿爹阿娘年迈了,追不上你。”

身着布衣,头扎两个小髻的小郎蹦蹦跳跳地跨过门槛,正要往外冲,听见这话连忙刹步子,回头走了两步,一手牵住白发苍苍的阿父,另一手牵住已见佝偻的阿母,活泼中带着些沉稳。

“阿爹阿娘慢慢走,珍郎牵着就不会跌跤了。”

“嗳,好!”老妇人眼角折起皱纹,笑得欣慰,“阿郎懂事了,牵着阿娘,咱们慢慢走。”

一家三口人缘极好,一路走来都有邻舍与他们交谈,左一个说“洪家小郎又长高了”,右一个问“洪郎君最近身体可好”,“洪家娘子的手艺真不错”,夸她给小郎做的衣裳好。

吴顺正要上前,回头一看却发现林寓娘站在原地没动弹,不由道:“县主,这不是您要找的人吗?”

既然姓洪,地址又在这里,应当没有寻错,这对夫妇就是洪宝儿的父母了。

但看着那和和睦睦的一家人,林寓娘手里握着地址,却不知该不该再上前。

她突然明白了县令提点的那句话。

六年前城内上报失踪的只有江府走失了的孟氏女,而没有洪宝儿。

而六年之后,洪家父母也已经有了新的家人了。

她何必再去打扰。

第115章 第115章陋柴扉

“县主,我们还要不要……”

吴顺陪着林寓娘走过这一路,明白她此时为何停步不前,薛宝儿已死,但早在她死前,她的去向便已经无人追问,时过境迁,再重新提起故人,只怕也是一场尴尬。

薛家一家三口经过马车时,奇怪地撇了一眼站在马车边气度不俗的两个女子,皇城脚下贵人多,他们也没敢多做打量,很快便走过去了。

林寓娘垂下双眸:“我们走吧。”

吴顺点点头,正要将她扶上马车,薛家对面紧闭着的木门打开一道缝,一个素衣女子抱着木盆探身出来倒水,抬头的瞬间看见了林寓娘的脸,目光骤然凝固,两眼瞪得滚圆,像是见了鬼。

“孟娘子!你还活着,你还活着!”

女子侧着身想从门缝中挤出来,一只脚已经踏出门外,才刚点到地上却又好似想起什么缩了回去,神情也由惊讶变为了恐惧,她忌惮地左右瞧瞧,没瞧见什么奇怪的人,这才放下心来,只是也没有再往出走,只一脸热切地望着林寓娘。

孟娘子,林寓娘已经许久没有听见过这个称呼了,她定定看着那女人好一会儿,不确定道:“你是……砗磲?”

故人再相逢,砗磲见对方真是孟柔,立时满脸的狂喜与哀求,连连请她进屋里去,进了内室,除了形容瘦削、目光躲闪的珊瑚之外,林寓娘竟还看见了另一个意料之外的人。

内室地方狭窄,家具物什也不多,除去一宽一窄两张床榻,便只剩下一方矮矮木桌。

傲霜将本就油亮的木桌又擦拭一遍才请林寓娘落座,提起陶壶给她倒了一碗水,看吴顺没有坐下的意思,这才搓了搓满是冻疮和老茧的双手在林寓娘对面坐下来。

“五郎将我们拘在这里,不让我们见家人,也不让我们离开。才刚被关进来时,我们也想过要逃跑,但对门薛家老两口通风报信,咱们没跑到大街上便被不良人给抓了回来。”

想到当日凶神恶煞将她们捉回来的武侯,三人不由得面色戚戚,她们自打被送到这里来,除了对门那老两口,再有几个凶神恶煞的不良人之外,竟是再没见过生人,是以都不大敢抬眼看向一身劲装的吴顺,但目光转向林寓娘时,又都带上了一股近乎狂热的期盼。

“这么多年了,珊瑚写字的手废了,砗磲的腿脚旧伤一直没好,我的孩子也……”傲霜顿了顿,“五郎就是有天大的气也该消了罢?便是真违反律法,也总得过堂受审,给个辩驳的机会吧?珊瑚同砗磲家里大人都年迈,身边总得有个人照顾,既然孟娘子也回来了,是不是能同五郎说一声,就放我们走吧。”

三人殷切地看着林寓娘,目光齐刷刷盯着她的嘴唇,就等着她松一松口,便能从这毫无尽头的牢狱生活中逃离出去。

但林寓娘却看着眼前的碗。

碗里浮着油花,这是水里原本就带着的,长安各坊地价不同,坊间井水也有细微差异,身处于这小小茅屋,连张干净整洁的床榻都稀有,再想喝到怀远坊江府里的清冽井水,只能在梦中。

这便足够了吗?林寓娘想,这样关着她们,嬴铣的气就能消了?

“你们要同我说的只有这些?”三人不明所以,又听林寓娘道,“你们只问他有没有消气,怎么不问问我的气消了没有。”

三人齐齐一怔。

她们被关在这里这几年,从早到晚面对的只有彼此和光秃秃的黄土墙,嬴铣倒不至于饿死她们,却也不让她们容易地活,每隔几日便有人送脏衣物上门让她们浆洗缝补,洗得满手粗茧冻疮,才能换来足够果腹的豆面。

这样的生活,比起当日在江府里为人奴婢简直是天差地别,真同在牢狱里没什么区别。

今夕一对比,怎么能不让人反复回忆过去,从过往雕梁画栋、金漆玉盏的记忆里汲取一点希望。至于悔罪,自然是有的,她们越是想望过去,越是生出对主家的歉疚与懊悔。

只是这懊悔是对江家五郎的,而并非是对孟柔的。

事情过去太久,砗磲同珊瑚经她提醒,这才从回忆过无数次的,麟游县被松烟压在地上,听赢铣发落的画面中找到林寓娘的身影。是了,嬴铣发落她们,原本就是因为……

砗磲同珊瑚顿时面色惨白,膝盖一软跪倒在地上。

“娘子饶命,娘子饶命,我等知错了。”砗磲磕了两个头,额头肿得渗出血丝,可怜兮兮地望着她,“娘子不是也知道么,当年的事情,我们不过受人驱使,我们最开始也不知道那药有问题!”

“一开始不知道,后来也该知道了。”林寓娘语气平静得就像在说别人的事,“你们知道我的孩子没了,却不告诉我,还将一碗碗凉药灌进我肚子里,害得我再也不能生育。”

砗磲和珊瑚忙着辩解求饶,傲霜面色一阵青一阵白,突地也跪了下来。

“孟娘子,我同她们不一样,我没有害过娘子,还帮过娘子呢。就算看在当年的情分上……”

珊瑚惊愕地拉住她:“傲霜,你怎么……”

“我同你们原就没什么交情,不过是关在一起罢了。”傲霜甩开珊瑚,扑到林寓娘跟前道,“孟娘子还记得吗,那时在江府,我教娘子学写字,同娘子一起做花笺……对了,七娘的宴席上我还帮过娘子呢,娘子都还记得吗?……娘子就当可怜可怜我,让五郎放我出去吧!”

林寓娘奇道:“你记得这么多,却只忘了你诓我给他下药的事么?他既然将你关在这里,难道听我两句劝就会放你走?”

“这、可是,可是你……”

可是孟柔没有被关起来。

不但没有像她们一样被囚禁起来,孟柔看上去过得竟然还不错,她身上的衣裳虽然简朴,但走在她身侧,作出护卫模样的人穿着的却是带暗绣纹的锦袍,无论是做工还是料子都是非凡之物。能够让这样的人护卫在侧,即便孟柔头上只戴着光秃秃的发簪,又有谁敢轻看她。

论跟脚,孟柔不过是个乡间农妇,家人不成器,若不是依傍着江铣,如何能令这种人对她俯首帖耳?

但这样的话,傲霜便是再蠢也知道不能说出口。

只得放软了声音道:“只要娘子肯帮忙说一两句好话、不,也不必多说些什么,只求娘子在五郎跟前提一提妾。娘子,看在当年的情分上——”

“情分,你同我有什么情分。是,你是帮过我,甚至我曾经以为,你是整个江府里唯一对我好的人。可事实上呢?你骗了我。你对我好,也是为了利用我,为着骗我给江五下药。如今为了从这里出去,又要拿从前那些事来利用我。”

“不!不是这样的……”傲霜张口喃喃道。

当年崔有期发现她有孕,不但不肯将她放良给江谦做妾,还当即就想成一出毒计:让她去江铣的院子里,将这个孩子做成江铣的种。

江铣哪有这么好骗,傲霜听多了他杀人如麻的传说,哪里肯去,可若是不去,等着她的只有崔有期的红花汤。傲霜从小在江府长大,自然知道那是会要人命的东西,不肯也只能肯了。事情若是能成,江谦强迫母婢、私通义妹的丑事便会全都栽到江铣头上,届时他名声尽毁,长孙县主便是再不要脸面也不会嫁过来。

可事情最后还是没成。药下得不够分量,江铣醒得太早,反应得太及时,崔有期栽赃不成反倒丢了个大脸,只恨不得亲手杀了傲霜。原想着江谦至少会留她一条性命,但郑瑛也被诊出有孕。江谦满脑子都是将为人父的喜悦,忙着对妻子献殷勤,哪里还能记起一个身份低贱的女婢,又哪里想得起她腹中的孩子。

傲霜就这样被江铣给拿在了手里,但出乎意料的是,江铣竟然没有杀她。

可日复一日,年复一年,天天待在这转身都碰肩膀的小院里,日日替人浆洗衣裳,傲霜也不知道,过着这样没有盼头的日子和死究竟谁更难受。

乍然看见孟柔活生生地站在跟前,看上去还过得那样好……傲霜只觉得是看见了救命稻草,只等着她去向牢头美言几句便能获得开释。

却没想竟然听见这话。

“你为了给江铣下药,谎称自己被江谦逼迫,借我的手住进偏院,却发现江铣因为曾经中药的经历,从不肯在江府用饭,就算喝水也只喝无色无味的白水。”林寓娘见她茫然,提醒道,“于是你骗我他将要与人成婚,让我给他下药。你只告诉我你要做他的妾室,却没说你已有身孕,是要害他身败名裂。”

“孟娘子怎么这样说,当年、当年分明是……”

若不是林寓娘提起来,傲霜几乎要忘了自己还曾骗过她的这些事。这些年来她一次又一次地反刍着当年就是,江谦的垂涎,崔有期的逼迫,江婉的嫉恨,江铣令人窒息的盛怒,都反复复现在眼前。但孟柔?她不过是个下药的筏子罢了。

况且归根结底,当日将药掺入醒酒汤中的,是孟柔自己,当日她之所以下药,其实也是为了报复江铣……

“不错,药是我下的,我也的确是怀着恶毒之心作恶。至于上当受骗,不过是我自己蠢,又怎么能怨得了旁人。”

林寓娘像能够看透人心似的,竟将傲霜心里的想法一字一句都说了出来,傲霜心头不由得一颤。

还没等她将那些不忿好好掩藏起来,又听林寓娘开口。

“如今你们被关在这里,哪里也去不得,也只是因为你们做了蠢事罢了,同我又有什么干系。”

这就是不肯帮她们了。

被关在这里这么久,乍然看见出去的一线希望,这希望又在眼前生生被人夺去,三人难免惊惶和愤怒,眼见着林寓娘起身就要离开,傲霜不管不顾地扑上去。

“孟娘子,你不能走,你不能走!我同她们不一样,放我出去——”

一直抱肩站在林寓娘身侧的吴顺突然动了,伸手一扭一带就将傲霜推倒在地。

“大胆,县主面前岂敢如此猖狂无礼。”

“……县、县主?”

傲霜傻了,珊瑚同砗磲也怔愣在原地,三人看看吴顺又看看林寓娘,脸色一阵红一阵白,忽地齐刷刷跪在地上连连磕头。

“县主饶命,奴婢知错了,求县主饶命……”

林寓娘看也没再看她们一眼,转身便出了院门,吴顺慢一步追上来。

“娘子实在太过心软,怎么就毫无防备地进屋里去了?万一她们藏了什么凶器要害你呢?”

林寓娘心里想着事,被吴顺叫了好几声才回过神来。

“以后不会了。”

什么不会,先是替一个只有一面之缘的死者找家人,而后被熟人叫住,就这么干干脆脆地顺着邀请往屋里去了,吴顺原本还以为是什么正经熟人,听了半晌才发现,那分明是仇人。

世上竟有这样好说话的人。吴顺不由得腹诽,方才有那么一瞬间,她生怕林寓娘当真顺着那三人的请求,答应了要放她们走。

“大将军并没有要她们的命,只是将她们拘在这里,看她们生得珠圆玉润的模样,大概也没受什么苛待。娘子虽然是……”吴顺看了眼林寓娘,“娘子虽然与大将军关系好,但将她们关在这里是大将军的决定,娘子还是不要过多干涉的好。”

林寓娘似乎有些心不在焉,也不知究竟有没有听清吴顺说的话,只点头道:“要不要关着她们,那是大将军的事,我不会过问。”

吴顺反而奇道:“娘子当真不打算放了她们?”

林寓娘疑惑地看向吴顺,一抬头,却看见站在马车边上,一道熟悉的身影。

“大将军,”吴顺连忙行礼,“您怎么来了。”

嬴铣还穿着上朝时的圆领袍,眸光沉沉,正往两人看来。

嬴铣既然来了,吴顺知情识趣,当即拉着嬴铣的那匹坐骑说要牵回国公府,嬴铣的那匹马是匹神驹,寻常人驾驭不得,也不知她究竟要怎么将马牵回去。嬴铣也没理会,只理直气壮地占了她的座位,同林寓娘一道乘车回去。

上回两人共乘一车,还是去无漏寺给故人上供奉,林寓娘没说话,嬴铣便也仿佛没有话可说,好似她没有发现他的秘密,他也只是来接她回家。

马车驶出坊门,行经朱雀街时才笑了颠簸,外间嘈杂风声人声渐渐远去,车内令人窒息的寂静就不可避免地显眼起来。

“你没有什么话要对我说吗?”

“什么?”

林寓娘抬头看向嬴铣,嬴铣没有看她,目光平直地看着前方车帘,放在膝上的双拳紧握着。

“我将她们三人关在这里,就放在薛家夫妻的对面。”让薛家夫妇充作眼线,看管着这三人动向,每个月都给一笔钱,也算是种接济,“听了她们的哭诉,你不应该要让我大发善心,放过她们吗?”

林寓娘这才明白过来他在说什么。

“没有,我……”林寓娘摇了摇头,“你怎么会这么想?”

“你一直很心软,当年在江府,你说傲霜对你好,所以你要收留她。”

不但收留了她,还为了她给他下药,要将傲霜的孩子栽在他身上。

“还有那两个女婢,我说要杀了她们,也是你拦着,你说……”

那时在麟游县,孟柔被人下药流产,甚至再也不能生育,经手下药的人正是在他院里伺候的两个女婢,但孟柔说,她们不过是为人驱使,要江铣放过她们的性命。

他们都知

道真凶是谁,江铣心里有愧,听从了孟柔。

“她们身为奴婢,冒犯僭越,谋害主家,放在旁人家里,早就连同父母兄弟都被打死算数,就算带上公堂也是非死即流。我不但没有杀了她们,还供她们吃住,只是再没有公府里头的好日子,这样也不行?”嬴铣说得平淡,话里却透着一股委屈,“你对所有人都心软,唯独只对我……”

“我没有。”林寓娘越听越糊涂。

嬴铣道:“是吗。”

语气并不十分确信。

“当日我请求你收留傲霜,是当真以为她对我好,后来才知道她对我好,不过是为了欺骗利用。至于珊瑚和砗磲,她们只是听从命令而已,犯不上以命抵命。傲霜说她们被关在这里,见不到父母亲人的时候,我的确也觉得她们很可怜,认为你太过严苛。”

嬴铣嗤笑一声,就像在说“果然如此”。

林寓娘停顿了很久才再开口。

“方才她们说了很多话,却没有一句是向我道歉。”

楚鹤曾经对她说过,他收她为徒,是因为她的善心足够抵充她的不聪明。可楚鹤也说过,柔自取束,强自取柱,过于柔弱的善良,只会累及自身。

如今再看傲霜三人,不正印证了这话么。

傲霜欺骗孟柔,孟柔没有计较,因而再次被人欺骗;珊瑚与砗磲给孟柔下药,孟柔没有计较,甚至替她们求情,因而到了今日,两人依旧让孟柔替她们求情。

她们每个人都很委屈,每个人都有不得已,现如今被嬴铣关在这里,又都有着满腹的委屈和不如意要倾吐。于是林寓娘坐在那里听了半晌苦水,看了许多眼泪,却没等来一句道歉。

大概是她们沉浸在自己的苦楚里太久太久,已然都忘记了,自己曾经伤害过孟柔。

“我曾经以为,我不怪罪她们,是体谅了她们的难处,是在宽恕她们。但过于软弱的善良,不仅会束缚自身,同样也束缚他人。她们没有承受过我的怒火,没有遭遇过我的报复,便会以为对我造成的伤害是轻微的,是无关紧要的。”

嬴铣将傲霜几人囚在此处严格管束,她们因此而对嬴铣生出惧怕,也因此悔改过去对嬴铣犯下的过错。林寓娘轻易地放纵了她们,对于她们来说,林寓娘便是个可以利用的,善心的好人罢了。

但因为砗磲和珊瑚的隐瞒,因为傲霜的欺骗,孟柔流产失去生育的能力,被江铣蓄意折辱,她们在孟柔身上做的恶,比之对于江铣,岂非更加严重,更加应该忏悔?

她们没有因此受到惩罚,没有因此疼过,就没有放在心上。

“临出门前,吴顺叫破我身份,她们得知我是县主,倒是一个赛一个地磕头认错,她们不是向我认错,而是向‘县主’认错。这多可笑?她们骗我,害我,她们的道歉和悔罪,原本就是我该得到的的东西,但我是孟柔时没有得到,我是林寓娘时得不到,我是县主时却轻而易举地得到了。”

“寓娘……”

“善心没有门槛,没有原则,便会被人视作理所当然,于是一再索要,毫无愧疚。或许你的做法才是对的,至少会让她们真心知错。”林寓娘挑了挑嘴角,“若说我要求你做什么,倒真有一件,如果你想要放了她们,至少拖延几日再,省得让她们以为,是我去向你说了什么好话,才让她们得了自由。”

回去的一路上,嬴铣好几次想要开口,但终究什么话也没说。他能说什么呢?傲霜受了指使欺骗孟柔给江铣下药,但逼着孟柔鱼死网破也要逃出江府的,分明是江铣自己。珊瑚、砗磲给孟柔下药,害得她再也不能生育,则是受了戴怀芹的指示,戴怀芹是江铣的生母,暗害孟柔也都是为了江铣。

分明所有人里,他才是最对不起孟柔的那一个。

就这么一直沉默着到了国公府,又一直沉默着到了主院,林寓娘原以为他不会再说什么了,正要往里走,站在院门之外的嬴铣却叫住她。

“寓娘,对不起。”他道,“当年隐瞒玉佩的事,还有奴籍,还有……”

林寓娘笑起来。

“你看,我这才算是心软呢。”

……

霜降一过,天气越发冷下来,有几日天阴得厉害,几乎像是要下雪了,但吴顺却说,这时候越是刮冷风,越是不会下雪。

随着天气的变动,外间局势也越发不稳当起来,起先是不良人上两市拿人,抓了好几个茶博士酒博士,对外的罪名是私窥天象妖言惑众,没过一天却又把人给放了,但放回来的人却没了踪影。神出鬼没,倒真像是妖异之类。

为着这事,坊间闹得沸沸扬扬,再加上气候也不好,这几日还没到夜禁,十二街上就已经空无一人,家家户户都紧闭门窗,像是防备着将要来的风雨。

天气一冷,人也跟着怠惰起来,外头既然不太平,林寓娘便干脆窝在屋子里整理在高句丽时的医案,如今她已是有封地的县主娘子,过冬的棉衣貂裘、炭火之类都有定数,也不必再去瞧他人的脸色,整日待在炉子边上熏蒸,倒把一张俏脸熏得通红。

这可就苦了吴顺,林寓娘不出门,她也不好出门,起先几日她还能待在林寓娘身边打打下手,递一递笔墨,没过多久就耐不住出去找新来的几个军士比试拳脚了。

说到这事,林寓娘也奇怪:“原先我们不是说好,等大将军找到能够接替的人手,你就仍回军中任职去?”

“我……”

吴顺满脸纠结,正要说些什么,忽而听见一阵急促的脚步声,小金步伐匆匆地跨过院门,直直跑到窗下。

“县主娘子,门房上通报有人来找您,说是您的好友,姓余。”

林寓娘在长安的熟人不多,余娘子夫妇算是两个,没有提前送过拜帖就上门,想来应当是有急事找她,林寓娘连忙让小金将人请到前院说话。

一见面,余娘子扯着林寓娘的衣袖就要跪下来。

“林娘子,算我求求你,看在咱们同在军中共事的情分上,求您救救我家郎君吧!”

果然是出事了。

林寓娘连忙将人扶起来:“你我之间何必行此大礼,究竟是怎么一回事,余医工他怎么了?”

“他、他……”

才刚说了两个字,余娘子的眼泪便忍不住落了下来,但她毕竟是经历过大事的人,强忍着悲伤,尽量言简意赅地将事情阐述明白,原来是余医工在太医署里做医师,前两日有医工出诊,他看人手不够前去帮忙,却意外见罪于贵人,被打了好一顿板子,逐出了太医署。

“太医署的人不肯医治,也不肯给药,现在人躺在床上,伤口都化脓了,今早又吐了一回血。”说着说着,余娘子又忍不住落下泪来,“我实在是不知该怎么办了。”

林寓娘听着也焦急起来,余医工年纪大了,受了一顿板子本就不容易,如今太医署的人怕得罪贵人,不肯帮忙治伤也不肯给药,分明是让他在家等死。

她用力握了握余娘子的手:“你放心,府里伤药是不缺的,我这就让他们装车给余医工送过去……”

“也不止是药,他受了外伤,又吐了血,只怕是脏腑也有损。”余娘子哀切地看着林寓娘,“林娘子,太医署的医工都不肯帮忙,我只能来求您了。”

“好,好,我同你一道去。你放心,余医工身体一向硬朗,咱们在战场上都能撑过来,不会有事的。”

余娘子这才安心了几分,感激得连连点头。

嬴铣是行伍中人,府里最不缺的就是止血伤药,药材都是现成的,林寓娘拣选了好几样,想了想,又让小金同十七娘收拾出好些棉纱布之类一并装在药箱里,马车已经套好等在大门前,成箱的药材装上车,林寓娘握着余娘子的手,两人一道登上马车。

“他们是……”

余娘子看着站在马车边上的四个武侯,他们个个人高马大,都是嬴铣精心拣选出来,专供护卫林寓娘出行所用,林寓娘看她惊疑不定的神情,猜想大概是因为遭逢突变,这才有些惶惑。

“最近外间不大太平,带着他们,若是遇上了什么事,也能够搭把手。”

余娘子迟疑片刻,勉强点点头,吴顺慢一步跳了上来,马车便往崇业坊驶去。

“对了,方才还没来得及问,”吴顺道,“不知余医工得罪的是哪家贵人?”

才刚松懈下来的余娘子突然绷紧肩膀,那一瞬间流露出的惊惧和愤恨都不似作伪:“是……”

第116章 第116章托龙门

或许是不想拖累林寓娘,又或许是有所顾忌,余娘子嗫喏许久,终究是没将那贵人的身份说出来。

林寓娘又问道:“不知余医工伤在何处,已经用了什么药?”

“余娘子?”

余娘子正看着林寓娘斗篷上的风毛发怔,被吴顺推了把才如梦初醒道:“我给他用了金疮药,三七片……”

都是外伤常用的药,大冷的天,余娘子却是面色苍白,汗出如浆,林寓娘知道她这是关心则乱,没再继续问下去,掏出手帕替她擦了擦汗。

吴顺总觉得哪里有些不对,轻轻皱起了眉头。

马车上有徐国公府的记号,一路疾行没多久就过了崇业坊坊门,拐过一个弯,前头的道路变得狭窄弯曲,难以行进。

大概是担心独自一人在家的余医工,余娘子拉着林寓娘道:“让他们在这等着,我们先进去吧?”

林寓娘正要答应,护卫却道:“回禀县主,大将军让我们护卫娘子左右,不得擅离职守。”

“不若留一人看顾马车,其余人同娘子一道进去?”

林寓娘点头:“好,另找个地方停放马车,别堵在巷子里,我们走吧。”

“是。”

护卫们将药材都卸下来,一群人大包小包地往里走,长安地价贵,余家夫妇左右邻舍院墙也都不高,越往巷子深处走便越显得逼仄安静。

“到了,就在前面。”

回到家门口,一路紧绷着神经的余娘子松了一口气,一手拉着林寓娘一手推开院门,几人正要往里走,吴顺眼皮突然一跳。

家里只有一个伤患,余氏出门时就是再着急,竟然连院门也没锁?再有,这巷子里挤挤

挨挨住着这么多人,光天化日之下,竟然如此安静,连一声人声也听不见?

吴顺目光一转,瞧见门边树后的衣角,所有迹象顿时都有了答案:“不好,有敌袭!”

三个护卫听见示警,当即将手上东西一抛,拔出藏在腰间、腿侧的软剑与短刀,吴顺一把搡开余娘子,拉着林寓娘就要往外跑,可就在这时,潜藏在树后墙边的两个布衣壮汉立时跳出来,不但关上了院门,还将门闩也给落了下来。

只听见一阵急促的脚步声,十来个着壮汉从屋子里冲出来,将几人团团围住,护卫们立时围成个半圈将林寓娘护在中间。

林寓娘惊疑不定地看着余娘子:“这究竟是怎么回事!”

“我没有办法,他们抓了我家老头子,砍了他的手臂,我……”余娘子捂着胸口倒退两步,摇着头道,“我实在是没有办法了,你原谅我吧……”

事到如今还有什么不明白的,什么得罪贵人,什么缺医少药,都是假的,这是一个陷阱,而陷阱的目的——

一个脸上带疤的壮汉上前一步,朝林寓娘躬身一礼:“县主娘子容禀,燕王妃有请,请随我们移步过府一叙。”

世上哪有把刀架在人脖子上请客的道理,林寓娘心脏狂跳:“既然是燕王妃有请,把门打开,我自行前去就是。”

几人握着武器向院门逼近,可那群布衣壮汉却半步也不退,而是同样从怀中抽出利刃。

疤脸朗声道:“就不劳烦县主了,车架已经备好,还请这几位弟兄都把刀放下吧,否则要是见了血,让县主受惊了可怎么好。”

他们虽然亮了兵刃,却仍是一副好声好气的态度,倒真有几分请人做客的模样,但吴顺等人怎会轻易就范。

吴顺同护卫们对视一眼,护着林寓娘,猛地提刀往院门冲去,一瞬间,冰冷的刀锋相互碰撞,爆发出剧烈的铁锈腥气。

“敬酒不吃吃罚酒,动手!”

疤脸招呼着左右一齐冲上去,本以为仗着人多势众能够很快将他们拿下,但嬴铣挑选给林寓娘的都是军中好手,几番交战下来,竟是疤脸一方吃了不少亏。吴顺也发觉了不对,这群人手持精铁利刃,动作间颇有章法,分明是行伍中人。

不论背后是不是燕王府,既然已经出动军士,今日长安城内必定有大乱。

吴顺不由得心急起来,连同三个护卫护着林寓娘不断往院门冲,对方也知晓他们想冲破院门,一层套着一层将院门堵得密不透风,偏偏忙中生乱,一个护卫不慎被刀砍伤手臂,就有贼人乘隙抢身扑向林寓娘,吴顺连忙抬手去挡,背后却露出了更大的破绽。

“啊——!”

身后传来一声惨叫,吴顺怔怔抬头,布衣凶徒应声倒地,林寓娘浑身发颤,手中医箱散开,里头针包砭石药瓶全都撒了个干净,箱角沾着血。

方才吴顺只顾护着林寓娘,那人趁她不备意图偷袭,却反倒被林寓娘给砸倒了。

刀光血影中,吴顺看着满脸惊惧的林寓娘,一咬牙:“走!”

她拽着林寓娘调转方向,竟直直朝院子深处跑去,余下护卫迅速跟上,竟当真趁敌人不备撕出条口子来。

“不好,”疤脸迅速反应过来,“他们想从后院走!”

院门被守得如铁桶一般,想要突围殊为不易,但后院院墙低矮,翻墙出去或许还能有一线生机,吴顺拽着林寓娘一路飞奔,短短几十步跑得满嘴血腥气,追兵紧紧迫近,一人高的院墙就在眼前。

“咱们搭成人梯,先将县主送出去!”

“不行,那你们怎么办?吴顺你……”

话还没说完,先听见一阵隆隆巨响,伴随着身后的喊杀声,面前院墙竟然轰然倒塌。

“县主!”

吴顺匆忙将林寓娘带开,烟尘散尽之后,出现在他们眼前的竟是一排排手持弓箭的披甲轻骑,鱼鳞一般的软甲在日光下闪得耀目,比这更刺眼的是他们架在弦上的箭。

为首者勒紧缰绳,翻动手掌,还不等众人反应,众矢齐发,持刀威逼的凶徒连同三个护卫便都倒在了地上。

“你们这群疯子,我和你们拼了!”

吴顺目眦欲裂,长喝一声挥刀朝那为首者冲去,林寓娘分明想要阻止,可整个人却被钉在原地动弹不得,只得眼睁睁看着吴顺冲到马前,却被披甲的军士按住肩膀压在地上。

这一群军士虽然与设下陷阱的贼人并不属于同一阵营,但目的大致是相同的,根本没有放过两人的意思,头领利落地翻身下马,洁净的衣袍为沾染丝毫血迹,拔出挂在腰间的佩刀,漫步朝吴顺走去。

“不……不!”林寓娘舌根发硬,费了好大的劲才将话吐出来,“放过她,我和你们走。”

头领果然止步,但看过来的眼神却带着十分嘲弄。

“县主娘子,”他果然知道林寓娘的身份,也的确是冲她而来的,“娘子已经是俎上鱼肉,竟还有心思替他人求情。”

林寓娘只觉得思绪从没有这样清晰:“我无权无势,也没有钱财,你们要抓我,无非是要用来要挟徐国公。”她和嬴铣的关系人尽皆知,身上可利用的也只有这点了,“你们抓了人质,总得要有人去向徐国公报信,她是徐国公的人,让她去找嬴铣,总比你们随便派个人要可信得多。”

头领微微颔首,似是听进去了几分,被压在地上的吴顺挣扎着高喊:“娘子别向他求情,他是——”

未说尽的话通通化为一声惨叫,因激愤而发红的脸迅速惨白如金纸。

头领将佩刀从吴顺腰腹间拔出来,甩去血珠,收回鞘中。

“县主娘子说得不错,既然要报信,还是带着伤更好。”头领欣赏着吴顺的惨状,“看在你兄长的面子上,今日我不杀你,滚吧。”

手下将吴顺拖出去,头领转过身,看向僵直如木偶的林寓娘。

“县主娘子,请。”

……

林寓娘被半拖半拽地压上了一辆篷车,这车说不好是先前那群自称燕王妃手下预先准备的,还是这群骑马军士带来的,令她稍感安慰的是,这车并非是徐国公府的车,至少那名安放马车的护卫逃过了一劫。

天光透过篷布透进来,照得车板明明暗暗一片靛蓝,像是走了快有半个时辰,又像是只过了一盏茶,林寓娘精神紧绷,也记不清路上有没有颠簸或是转向,斜里伸出一只大手将她扯下了车架。

乍然再见到日光,仿佛恍若隔世,坚硬锐利的石阶,漫山的红枫,四面透风的高台,林寓娘想起她曾来过这里,玄都观的云波台。

待客用的坐具案几都被撤去,越发显得室内宽敞明净,描绘市井街巷的屏风环绕着坐榻,云鬓高耸,锦衣华丽的贵妇人正倚靠在榻上。

也是林寓娘的熟面孔。

听见通报,长孙镜略掀一掀眼皮,瞅了眼林寓娘,漫不经心道

:“来得倒快。”

七、八个月的孕妇最是辛苦,长孙镜靠着凭几,硕大的肚腹几乎要突破厚实的锦袍,桌圆领袍的女官或跪或立,环绕在王妃周围尽心服侍,捶腿的捶腿,捏肩的捏肩,但长孙镜面上的烦躁却不减分毫。

那头领,也即当日在中秋宴上丑态百出的李乂将军则躬身道:“回禀王妃,控制各处坊门之后,原该按计划往徐国公府去,不想县主的马车却先一步进了坊门。”

于是螳螂捕蝉,黄雀在后,就这样让他们捡了个大便宜。

“你们动了手?”长孙镜不由蹙眉,“对方是什么人?”

“十来个人,都是布衣,应当是匪徒之类……”

“天子脚下,哪里来的匪徒胆敢光天化日之下作乱,挟持徐国公府的马车?”长孙镜的眉头越皱越紧,“能够设下陷阱,引林氏入套,又能驱使十数壮汉,你告诉我这只是普通匪徒?”

“这……”李乂瞥了眼她身边的女官,脸色有些不好看,“启禀王妃,他们都是布衣……”

“罢了。”长孙镜挥一挥手,似是觉得这事无关紧要,又或是她没功夫追究李乂的疏漏,而这等轻慢态度,使得李乂的面色更加难看几分。

林寓娘看得糊涂,余娘子将她骗到家里,而后便冲出一群人舞枪弄棒地说燕王妃请她做客,尔后又再冲出一批人,同先前的分明是两拨人,可兜兜转转,竟还是将她带到了长孙镜面前。

“你们抓我要做什么?”

长孙镜沉着脸正思索着什么,李乂倒是低眉看了她一眼。

“我们要做什么,县主不是很清楚吗?”

当然是用来要挟嬴铣。

可嬴铣有什么能被他们要挟的?这群人白日纵马行凶,身上还穿着软甲,一副要打仗的模样,眼下太平无事,却在天子脚下动兵戈,简直像是要……

林寓娘不由惊愕:“你们要造反!”

长孙镜终于看向她,那眼神里充斥着不耐、厌烦与鄙夷,既与林寓娘记忆中,在碧玉湖畔赠她披风御寒的高门娘子迥然不同,也与先前设宴时,生疏冷漠,对她与戴怀芹的争执做壁上观的燕王妃判若两人。

“何为正,何为反?胜者自然为正,败者方为俘累。燕王本占嫡长,又有才学,本就该是他的位置,不争取,难道任由他人夺去吗?”长孙镜冷笑,“徐国公要逆天而行,是他自寻死路。”

“天意就是同你们一道造反?简直荒谬!”

“有你在此,今日他无论如何都会离开皇城。”长孙镜看着她的眼神,又像是在看一件唾手可得的珍宝了,“荒谬也好,天意也罢,总归他再也阻碍不了我的路。”

林寓娘只觉得浑身发冷,最后的一丝希望也彻底破灭,长孙镜和在场的这些人,还有燕王,确确实实是要谋反,而他们绑架她的缘由,正是嬴铣挡了他们造反的路。

她忽而想起郑瑛同她说的话。

区区一个县主算不得什么,但牵扯上一品国公,当朝大将军,果然就值得这些人大动干戈也要“请”她来做客。

“所以上回你请我来玄都观,的确是为了利用我,招揽嬴铣投靠燕王?”

林寓娘不由得后悔,后悔那时看见戴怀芹便负气离开,没能留下来多听几句,没能多同长孙镜说上几句话,她对宴饮本就没什么兴趣,之所以赴宴,其实是念着当年长孙镜赠衣之恩。

另一层则是因为,即便她嘴上不肯承认,但孟柔和林寓娘的确是同一个人。

当年的孟柔,如今的林寓娘,不论是做江五的奴婢,又或是借住在嬴铣的舍下,总归忘不了与江铣真正姻缘先定的长孙镜。她想见她,不仅是为恩义,也是为私心。

不论是从赴宴的初心,还是事后再看,她原本该好好同长孙镜说上几句话再走,若是早早得知长孙镜要招揽嬴铣的内情,或许她也能够早早提醒嬴铣要防范燕王府,或许今日,她也不会轻易出门,涉身险境。

林寓娘只怕她不但害了自己,还连累了嬴铣。

有军士走入堂中,附耳向李乂说了几句话,随后李乂便向长孙镜告退,长孙镜自然应允,李乂行过礼,却没有立刻离开,停留了一会儿似是欲言又止,但到最后还是什么也没说,躬身退出去了。

林寓娘跪坐在地上,恰好将李乂面上的犹疑尽收眼底。

长孙镜却没有在意,只是望着她笑。

“他是这么同你说的?人人都以为我要招揽他,连他也是这样想的?我倒不知道,徐国公这样自作多情。”长孙镜已然认定了这就是嬴铣的想法,“实话告诉你,我同他早已经不死不休,调他前来,既是为了皇城的布置能够速胜,也是为了让他再也出不了这玄都观。”

这原就是针对嬴铣埋伏的杀局,只是恰巧就在今日,就在此刻。

看着林寓娘因为惊恐而陡然苍白的脸,长孙镜不由得又笑了笑,可随即那笑意却变得阴沉起来。

“你竟不知道?当日在长安,我阿兄早就要杀了你,五郎早便察觉到此事,闹了好大的脾性。”起初他们尚不知晓究竟哪里得罪了嬴铣,直到江铣为了孟柔闹了许多场,长孙乾达才恍然惊觉,是当年在城门口的布置露了端倪。

可就算让江铣知道了又如何?长孙镜何其骄傲的一个人,长孙氏门楣何其高贵,容忍江铣名声败坏已是宽宏大量,总不能再放任他自毁前途。

“可你竟然没有死,还成了什么林……”

麟游县里,金銮殿上一场闹剧,江铣分明与长孙镜有旧约,却为了孟柔又是认罪又是出族,而那庶人也果真对得起江家五郎的青眼,陛前不改颜色,一句天下大赦成全了所有人,包括她自己。

却也让长孙镜颜面尽失。

全长安都知道她被一个庶人给比了下去,先皇后的侄女,宰相的掌上明珠,当朝唯一的异姓县主,竟都成了林氏女的垫脚石。

等到她成为燕王妃,终于没人再敢嚼她的舌根,林氏女却又回来了,还成了什么县主。

不过是一介庶人。

不要紧,皇帝老糊涂了,那便换个人做天子,今日之后,一切都能拨乱反正,明尊卑,扶纲常,让一切回到该有的模样……

“他不会来的。”

长孙镜抬眸看向眼前这个庶人,这个低贱的,阴魂不散的,一度落入奴籍的女人,她看清了她镇定表面下无可掩饰的慌乱与脆弱。

“你最好期待他会来,否则你——”

长孙镜眼皮一抽,痉挛着双手捂住肚子,满含怨毒的双眼盯着林寓娘好一会儿,抬手让女官将她拖下去。

“是。”

女官依令行事,架起林寓娘的胳膊拖到边上,随手指派了个小兵看着她,而后便回到屏风之后。

回旋的冷风不住吹打面颊,林寓娘浑身冷得都快结冰了,长孙镜的未尽之言她大概能猜到,无非是说嬴铣不来,她也活不了之类的话。

可就算他来了,她就能活吗?

她已经落在了长孙镜手里,嬴铣若是不来,她自然要被灭口;嬴铣若是来了,倘若他当真如长孙镜所说的那般紧要,一旦他离开皇城,燕王得胜成为皇帝,头一个要清算的不就是曾与自己作对的嬴铣么?

不过平白多添一条性命。

林寓娘咬着嘴唇,额头顶在檐柱上,仿佛唯有倚靠这等力量才能撑起一身脊梁,不知是被冷风吹得还是因为内心忧惧,一张俏脸惨白如金纸。

从前恨他心狠,恨他为了名利富贵欺骗她,背弃她,可到这一刻,她宁可他还是那个没心肝的江五。

便不会轻易踏入这等劣等计策。

林寓娘额头磕着檐柱,一下比一下更重,再一下,却撞上了柔软的手掌。

“林娘子小心,别伤着自己了。”

这声音有些耳熟,林寓娘抬起头,眼前军士年纪看着还没及冠,面容稚嫩,眉目有些眼熟。

“娘子人贵事忙,不记得某了?”小兵挠挠头,竟有些羞赧,“娘子救过我呢。”

小兵指了指自己的手肘,林寓娘

猛地想了起来,这人是她在幽州初入军营那天所救治的,手臂脱臼的军士。

“是你,你怎么会在这里?”

“在高句丽时立了些功转,又托了点关系到长安番上,被将军看中留在了左卫。”小兵似是不欲多言,几句话便带过去,又劝林寓娘道,“娘子稍安勿躁,外头正乱得很,等皇城平定了,将军会派人送娘子回去的。”

“平定皇城?”

林寓娘咀嚼着这四个字,只觉得太过荒唐。

“是突厥人打进了长安,还是吐蕃撕毁了和书?竟连皇城都要失守,需要你们去平乱,只是我闭目塞听,竟什么消息也不知道。”

小兵瞪大了眼睛,听见最后半句才反应过来,林寓娘这是在讽刺他。

小兵好声好气地说:“娘子有所不知,京中有妖人作乱,混淆视听,迷惑君父,意图谋害燕王,王爷是出了名的孝子,最是忠义,为了清君侧,不得已才……”

“不得已才犯上作乱。”

小兵脸色青一阵白一阵,拉直了嘴角。

“总之,等外头平乱之后,将军会送娘子安全回去的。”

“回去?”林寓娘嗤笑一声,“你当真不知道他们为什么捉我来?”

小兵别过头去不说话了,瞧那模样,像是认定林寓娘也受了妖言蛊惑。

林寓娘环顾四周,云波台边环绕着几排军士,都披甲,训练有素,列队严整,这样的情景,就像当初在高句丽一般,只是云波台上的军士穿得都是轻便的软甲,甲上不沾尘,锃锃银光明亮耀目。

只是为了抓捕一个县主,长孙镜便出动了一小支骑兵队,为了夺取皇帝之位,皇城之中,燕王出动的军队只怕更多吧。

“你还记得王九吗?”

小兵直愣愣地看着前方,目无焦距,大概是打定主意不肯再搭话,但林寓娘知道他听见了,也知道他必定还记得王九。

那个队正。

当日在幽州,小兵因为手肘脱臼险些赶不上出征,是王九拉着林寓娘去给他诊治,这才让他能够上战场立功;后来在柳城,王九闯入绛帐带林寓娘去医舍,初衷也是为了治疗小兵的伤臂。

但在高句丽,王九战死,只有小兵活着回到了幽州。

“我见过王九的母亲,就在幽州,陛下祭祀安抚牺牲亡魂的那一天。”

那天在幽州城外,黑沉沉的棺木仿佛望不到边,哭声震天,竟然盖住了太常寺十二声部祭乐,王九的母亲却没有流泪。

“我听见她说,王九为国家牺牲性命,天子为他收捡尸骨,无所遗憾了。”

小兵站姿如松,只是神情渐渐变得僵硬。

而林寓娘却低头看着披风上的污渍。

这件披风,是临出门前,吴顺一边抱怨她太怕冷,一边给她穿上的,艳红色的血迹也不知是谁的,擦也擦不干净。

连带着她呼吸之间,也满是消散不去的血腥气。

“你的将军捉我来时杀了我三个护卫,重伤了我的朋友。他们和你一样,都是军户。”林寓娘像是喃喃自语,又像是在质问谁,“她也去过高句丽,也救过人。明明才刚打完仗,好不容易才活下来,同袍之间却要相互残杀。”

大概是打定了主意再不同她说话,小兵身形一动不动,林寓娘也没再说些什么。

她其实知道,自己说的这些话,不过是迁怒而已。

如果她没有轻信余娘子,没有那样轻易地走出府门踏入陷阱……如果她是孤身一人同余娘子一道出门,他们是不是就不会死了?

可惜没有如果。

云波台地势高,能将漫山遍野如火的红枫尽收眼底,原本是玄都观中最好的观景之地,林寓娘惦记着受伤的吴顺,再难得的景致在她眼里都像是流淌着的鲜血。

不知过了多久,杂乱的声音传入耳畔,女人的尖叫声,急促的脚步声,还有甲胄碰擦发出的声音,林寓娘迟滞地转过头,李乂去而复返,步伐匆匆,不一会儿,又有巨大的辇轿从山底抬上来,只是停放在云波台外。

长孙镜要走了吗?林寓娘想,她怀着孕,本就不应当在这山上吹冷风,应该回她的燕王府,高床软枕,暖衾玉炉。

辇轿等了许久,长孙镜却没上去,倒是台上的几架屏风合围起来。

林寓娘皱起眉,长孙镜巨大的肚子和额前的汗珠浮现在眼前。

这样冷的天气,山上还有风,就算炉子烧得再热,也不至于流汗吧?

李乂在屏风前扶着额头站了好一会儿,张望一阵,大步冲过来,林寓娘还没来得及坐直,就被他一把抓住领口提起来。

“我记得你是女医,”李乂满脸焦灼和不耐,“你是不是会接生?”

……

对于长孙镜来说,这几日并不好过。

先是民间传出星象之说,岁星在晋的荒唐言论竟然传得像模像样,直将晋王说成紫微星降世。燕王与晋王同是先皇后嫡出,燕王年长又有才名,原是储君的不二人选,至于晋王,无论是中秋宴上出言相争,还是事后明里暗里的争储举动,在长孙镜看来,不过是顺应身份象征性地争一争罢了。

可自从传出“岁星在晋”的留言之后,皇帝竟频频召晋王入宫考试学问,还挑拣了几件不大不小的活计让他去做,作出一副要培养后继之人的态度。至于燕王,赐居兰台编书的恩典,竟也成了困住他的一道绳索。

直到昨日夜禁之后,宫中传来消息,皇帝深感天命有召,决定顺应星象立晋王为太子,如无意外,圣旨今天就会下发尚书省。

胜者为王败者寇,不想为人鱼肉,便只能赶在圣旨正式下发之前拼死一搏。

想要攻下皇城,拿到诏书,掌管右卫府兵的嬴铣是最大的障碍,时间仓促,来不及更好地筹谋,也就只能以林寓娘为质相要挟。

偏偏没等他们先去徐国公府,林寓娘竟自己乘着马车上了门,比起虚无缥缈的“岁星”,长孙镜更愿意相信,这才是真正的天命。

自得到消息的那一刻开始,长孙镜就再没合过眼,如此大事迫在眉睫,她既没有时间休息,也是不敢休息,直到真正抓到林寓娘,才终于松了一口气。

精神松懈下来,身体的疼痛就无所遁形了,起先不过是寻常的胎动、孕吐,见过林寓娘之后,竟演变成剧烈的阵痛,长孙镜本想强忍过去,至少别在这节骨眼上碍事,可那疼痛却越发剧烈,疼得她几乎无法呼吸。

也正如同天命一般。

“王妃,王妃?”

长孙镜死死闭着眼,脸色青白,有一瞬间连呼吸也停止了,女官察觉不对上前查看,却见她裙下一滩濡湿。

“这是……羊水破了!”

“分明还没有足月,医工也说胎象一向稳固的,怎么会这样突然。”

“快!快传人去叫医工……”

“得将王妃送到山下去,传辇轿来!快!”

玄都观毕竟是仙家宫观,女子生产既犯忌讳也冲血光,且军士行走内外,又多一层礼教上的不妥,燕王妃身份何其尊贵,总不能在这四面透风的云波台临产。

能够侍奉在燕王妃身侧的女官都是层层遴选出来的佼佼者,此时却全都慌了神,好不容易等来了医工与辇轿,正要将长孙镜扶起身,却听医工说,羊水已破,如果生在半道上反而妨害性命。

“这可怎么办!”

王府里统共两个主人,一个在皇城那头赌富贵,另一个躺在榻上即将临产,没人拿主意,众人又是无头苍蝇一般原地乱转。

长孙镜咬破了唇,好歹从那剥皮削肉般的疼痛中寻回一丝清明。

“来不及了,将屏风围起来,就在这儿生!”

“是。”

王妃既然拿定主意,众人自然是依循命令行事,屏风很快合围,却也将医工们挡在了外头。

“王妃提前发动,只恐怕气力不足,还需要有医婆从旁协助!”

就算没有提早发动的意外,王妃生产时本也该有熟手的医婆在旁侍奉,男女大防在前,医工们就算通晓妇科,在王妃生产的

时候也得避忌,把脉、观相、推拿、剪脐带,这些原本就该是医婆做的事。

燕王府原也早早看好了一个医婆,收留在府中养着,可前些日子被人发现偷盗,抓了现行,急匆匆赶了出去,太医署新选好的医婆原该今日带到长孙镜跟前拣选,可偏偏又出了这档子事。

李乂站在屏风前听了一耳朵,转头就将林寓娘给提了过来。

“给你一个活命的机会,帮王妃顺利生产,日后荣华富贵,高官厚禄,都少不了你的。”

形势如此险急,但林寓娘听着李乂说的这番话,竟没忍住笑出了声。

“荣华富贵,高官厚禄?难道我没有吗。我已经是县主,”林寓娘摊开双手,看向李乂的眼神里充满了熊熊怒火,“可不还是被你们呼来喝去,玩弄于股掌之间。可见富贵如浮云,着实无甚用处。”

“不在乎富贵,你总该在乎你自己的性命!”李乂咬牙,“王妃若能顺利产子,我会向王爷求情,保你和嬴铣不死。”

林寓娘笑得更厉害了。

被人攥着衣领威逼救人,性命悬于一线,这样的情景,多像当日在高句丽被人要挟着替嬴铣治伤,她是庶人时便如此,如今成了县主还是如此。

不,还是有不同的,那时她身上担的只有她一人的性命,如今却有许多人为她而死。

林寓娘看着李乂因暴怒而涨红的面孔,眼前不断浮现的,是他带着一丝戏谑将长刃刺入吴顺腹间的画面。

血腥气充斥于鼻间,林寓娘笑道:“我的医箱方才被砸烂了,还请将军另请高明。”

“娘子要用什么器物?某这里或许有……”侍立在旁的医工正愁没人管这烂摊子,只想着林寓娘要什么都给她,李乂却听出了她的挑衅之意。

“放肆,你——”李乂攥着衣领将她提起来,林寓娘却不躲不避,直直瞪视回去。

李乂正要拔刀,屏风后,长孙镜压抑着痛苦的声音传来:“外头在闹什么?”

回答她的是女官的轻声细语:“医工说要有医婆才能接生,接替齐嬷嬷的人还没来,李将军正在想办法。”

一边说,一边用柔软的锦帕替她擦拭额前冷汗。

“他是在给我想办法,还是在给他自己想办法?”长孙镜不耐烦地打开那锦帕,急急喘气,生死关头,再如何深入骨髓的教养与体统也都支撑不住了,这两口气喘得又粗又急,直如街头市间的脚夫村妇,“以为找个替死鬼,便能独善其身么!”

长孙镜身下疼得几乎失去知觉,根本使不上力气,疼得过了头,思绪反而清晰起来。

别说林寓娘与他们立场敌对,是他们抓来的人质,就算没有绑人这桩事,长孙镜也不敢轻易将自己与孩子的性命交给一个素无往来,没有把柄的人身上。妇人产子犹如过鬼门关,李乂不是蠢货,不会不知道轻重,但他今日先是绑人时出了意外,费这么大周章布下调虎离山之计,没等来嬴铣,却等来长孙镜的早产,若再出什么差错,只怕就算最后胜了,也得受燕王的迁怒。

之所以作出这样一副病急乱投医的模样来,不过是为了甩脱责任罢了。

长孙镜眸光一转,突然抓住榻边低头诺诺不敢言语的女官。

“让将军不必白费功夫了,你来替我接生。”

“我、我……妾……”女官惊诧得浑身一颤,显露出几分真实的恐惧,“娘子容禀,妾从未替人接生……”

“医工在外指导,你来动手。”长孙镜紧紧握着她的手臂,“你若是做得好,我也能许你一个县主。若是做不好……”

女官手掌细嫩,十指如青葱,只怕比许多大家闺秀都要养尊处优,别说是替妇人接生,就连粗活、笨活都没做过,比起治疗伤病无数,在太医署入籍的医工林寓娘,眼前的人对于医道可以说是一窍不通。

但她好就好在,比林寓娘更怕死,也比林寓娘更要指望着长孙镜活命。

交代完这一句,长孙镜脱力仰倒在榻上,胸膛就像失水的鱼鳃一般起起伏伏,女官咬了咬牙,果然如长孙镜所预料的跪直了身,按照医工的指示洗净双手,掀开长孙镜的袍角。

一切痛苦的嘶鸣都被屏风所挡下,云波台外的军士们仍旧站岗巡逻,李乂为着避嫌,没留多久也避到台下,只使唤小兵看紧林寓娘,别让她到处乱跑。

“治病救人不该是医工职责么?林娘子是最善心的人,您就不能……”听着屏风后越来越微弱的声音,小兵低声劝道,“便是为了以后着想,您也不该将立功的机会让给旁人。”

林寓娘冷笑:“看管我便是你挣来的立功机会么?”

与李乂的威逼不同,大概是看在救命之恩的份上,小兵字字句句都是为林寓娘打算,绝无半点偏私,可林寓娘偏偏不领他这个情,小兵几番好意都被顶回来,也干脆闭上嘴不再说话了。

屏风后的呻吟时起时停,足见女人的痛苦,林寓娘虽然将李乂顶了回去,可听着这声音也没感到多少快意,长孙镜虽然谋反,可她所受妊娠之苦却与谋反叛乱无关,林寓娘分明知道女人在这时候多需要帮助,可她还是选择了袖手旁观。

但要让她真入屏风内帮忙,只怕对不住吴顺和死去的三个护卫。

长孙镜的哀嚎声渐渐低落下去,小兵听着那头动静不对,有心要问林寓娘,可看见她的脸色又不敢开口,一炷香,两炷香,隔着屋檐也瞧不清日头有没有偏移。

不知过去了多少时间,外头突然一阵喧哗。

林寓娘同小兵一齐抬头看去,是李乂去而复返,不同于离去时的满脸凝重,此时的李乂满面红光,满是势在必得的自信,就连步伐也轻快不少。

“启禀王妃,”距离屏风还有几步的距离,李乂躬身行礼,高声道,“斥候来报,嬴铣已经离开皇城,正率兵朝玄都观赶来,不久就要进崇业坊。我们的计策成功了!”

“什么?”

林寓娘睁大了眼睛,小兵抬起手,还没来得及按住她的肩膀,屏风那头突然传出一声响亮的啼哭。

“生了,生了!是位小郎君呢!”

第117章 第117章服驭盛

“后悔吗?”

女官们点燃香炉,青色的烟雾缓缓飘散弥漫,云波台内外浊气驱散得干干净净,长孙镜换过一身衣衫,重新绾起发髻,装饰上琳琅珠翠,又好似从未沾染过半点世间尘泥,就连唇上都点着胭脂。

才刚生产,可她没去照管刚出生的孩子,也没急着追问外头的局势,只笑吟吟地看着林寓娘,问她后不后悔。

林寓娘不知道自己该后悔什么,浑身上下的血液像是结了冰,脑子里只不断回想着李乂说的。

成了。

他们的计策成功了,而这一切都是因为她。

林寓娘没有回答,长孙镜也并不在意,只饶有兴致地观察着她僵硬苍白的脸,欣赏着她的挫败和绝望。

一切本该如此。

一介庶人,即便得到皇帝青眼被封为县主又如何?不过是沐猴而冠。她是这样,嬴铣也是这样,不过是寒门贱妾的庶生子……

“他也不过如此。”长孙镜低喃道。

虽然过程中有种种意外,但不论如何,长孙镜终究是顺利生下了孩子,眼下大业将成,一个接着一个的好消息令她容光焕发你,刚经历生产的身体仍旧沉重,腹间高高隆起,但所有的痛苦,在这即将移天易日的时刻都显得无关紧要。

她即将成为世上最尊贵的女人,就如同她的姑母一样。

云波台上景观最好,能见满山如火红枫,层叠寒云,军士盔甲耀眼如明镜,长孙镜端坐在锦屏环抱的绣榻上静静等待,等待败军之将攻上山门,踏入李乂布下的重重陷阱。

“快了,快了……”

渐渐地,仿佛能听见兵马调动的声响,不过数息便停下来,急促的脚步由远及近,大概是李乂他们已经擒获贼首,上齐了枷锁带来向她复命。

长孙镜不自觉直起身,隔着屏风,紧紧盯着那道模糊身影,连唇边胭脂化开了也没发觉,却见那高大身影三步并作两步登上高台,没停下也没行礼,而是毫不顾忌地转了进来。

“阿镜!”

长孙镜怔愣一瞬,失声道:“怎么是你!”

林寓娘陡然惊醒,迟滞地抬起僵硬的脖子,顺着沾染尘土的袍脚往上看,却瞧见一张全然陌生的脸。

女官们匆匆行礼,拜称“五郎”,燕王没理会她们,也没留意跪伏在地上的林寓娘,直冲冲挤到长孙镜跟前,他风尘仆仆,神色慌张,扶着妻子上上下下打量一圈,没见着什么伤口和血迹,稍稍松了一口气,又急问道:“阿镜,你怎么样,你还好吗?”

燕王器宇不凡,容貌俊秀,一身灰扑扑的盔甲也没让他沾染分毫杀伐之气,长孙镜看着他汗涔涔的脸,却是心神俱颤。

“你怎么会在这里?”此时出现在这里的,不该是为了林寓娘,关心则乱的嬴铣么?

长孙镜只觉得额角突突地疼,身体比思绪先一步动作,双手胡乱在燕王怀里摸寻:“敕书呢,你拿到敕

书了是吗?敕书在哪!”

可她什么也没找到,只摸了满手灰。

“我听说你难产血崩,立刻就赶了回来……”

“血崩?”长孙镜浑身冰冷,“谁报的信?”

“是个军士,急马赶来告诉我,你要见我最后一——”

话没说完,燕王也意识到了不对,长孙镜虽然气息虚弱,但看起来并不像那人所形容的命在旦夕,还没来得及深想,视线被边上女官怀里的襁褓所吸引。

燕王浑身一震:“阿镜,这、这是……”

奇异的感觉令燕王头皮发麻,身为人父,他本能地想靠过去,抱一抱刚落地的生命,检查他的手脚是否齐全,看他的眉眼究竟更像谁。

却被长孙镜猛地一推:“你中计了,你这蠢货!”

别说她并没让李乂传递消息,就算李乂自作主张派人前去告知,从崇义坊到皇城,这么短的时间也不够一个来回,难产的消息分明是假的,传递消息的人,是在调虎离山骗燕王撤兵,正如长孙镜绑来林寓娘以控制嬴铣,可嬴铣没有上当,上当的却是燕王。

别说消息是假的,就算她当真难产又如何,在这关键时候,燕王怎能因私废公,弃皇城人马于不顾赶来玄都观!

“不、不……你快回去,只要拿到敕书,一切就还来得及。”长孙镜额前满是冷汗,颤着手臂将燕王往外推,“你快去呀!”

她自觉已经用尽了气力,却没能撼动燕王分毫。

“阿镜,要不算了吧。”

“算了,什么叫算了?”

燕王为难地看着她。

“……先前得到的消息出了些差错,我们撞上了巡城武侯,被拖延了些时间,赶到城门时已经天亮,监门卫与我们人手相当,虽说有裴将军相助,但还是被他们活活拖到了右卫赶来增援……城门不知何时才能攻破,有人来报你难产,我一着急就……”

“你就撤回来了。”

燕王闪躲着避开了她的目光。

“陛下从来说一不二,即便以刀斧相要挟,只怕也不肯轻易交出敕令,何况右卫已经赶到,就算拿到敕令,只怕也走不出宫城。计划本就过于仓促,又失了先机,途中生出这样多意外,或许是天意如此,与其白白送死,倒不如留待以后从长计议……”

“哪有什么以后,闹出这样大的动静,谁不知道你是要逼宫,临到阵前你这时候反悔,难道造反造到一半就不算造反吗!”

“我本就不愿意动手,若不是你——”

“是我什么?”长孙镜瞪大了眼睛,“你觉得是我在逼你?”

燕王沉默下来,却没有否认。

昨夜听闻消息之后,燕王府众幕僚商议对策,有人认为应当按兵不动以待来日;也有人认为,晋王气势已成,敕书下发后更是名正言顺,此时若是不争,日后也再难有一争之力。燕王正在犹豫时,是长孙镜挺着肚子一力坚持,这才说服燕王率兵清君侧。

“阿镜,天下毕竟是父皇的天下,要让谁做太子,要将天下交给何人,原本,就该是君父做决定。父皇偏爱阿弟,认为我配不上储君,为人臣,为人子,为忠,为孝,我着实都不该……”燕王的语气中带着些失落,更多的则是懊悔和羞惭,他摇了摇头,“不入东宫,做个富贵闲人也没有什么不好。当年兄长意图于巡幸时谋刺父皇,证据确凿,父皇也只是将他贬去封地就藩,而我未进宫城,父皇心软,想来也不会怪罪我们的。阿镜,现在回头还来得及。”

“陛下愿意放过你,可日后呢?”长孙镜冷冷道,“等你的好阿弟,晋王登位成为储君,成为天下之主,他会放过你,放过我们的孩子吗?”

燕王身形一僵:“都是一家人,血浓于水,晋王他……”

“难道当年的幽王不是陛下的血脉,你同晋王的兄弟吗?他那时尚且能够奋力一搏,可你呢?若你打从开始便只想做个富贵闲人,难道我还能拿刀架在你脖子上,逼着你起兵吗?走到这一步才放弃,不过是你发觉胜算不大,心里胆怯罢了!”

什么担心妻儿,一听说消息便赶回来,燕王嘴上说得天花乱坠,不过是同长孙乾达一样临阵怯战。若兄长没有临阵脱逃,没有避世自弃,她一个女人家,又何苦挺着肚子涉身险境甚至早产?

可笑的是,燕王弃战而逃的借口,却也是她的难产。

燕王与燕王妃正在争执,众人噤若寒蝉,没谁留意到伏在地上的林寓娘,她听了半晌也明白过来,嬴铣没有中计,反倒是燕王被人骗了过来,造反的罪首跑了,败局已定,嬴铣……不,是皇帝和晋王赢了。

那她呢?燕王谋反失败,她会怎么样?

林寓娘额前冷汗未消,正想着,不留神正对上长孙镜的阴毒目光。

“杀了她!”

林寓娘下意识往后躲了躲,她很快反应过来,这话是冲着她身侧的小兵说的。

小兵握上刀柄又松开,犹豫地看了眼林寓娘,又看了眼长孙镜。

燕王皱眉道:“阿镜……”

燕王没动,女官没动,就连小兵也支使不动,深重的无力感压在长孙镜身上,她咬牙用力锤了锤坐榻:“江铣挡了你的路,你还留着她做什么?江铣不来,她就该死。”又冲着小兵喊道,“杀了她!”

林寓娘心跳又快又重,几乎要从喉咙里跳出来,她惊恐地看向身侧的小兵,看向他挂在腰侧的佩刀,手脚并用着往后躲,可屋里就这么大片地方,她手软腿也软,外头全都是军士,又能逃到哪里去?但小兵只是犹犹豫豫瞧着她,仍是没动手。

“回禀王妃,她只是个医工,她……”

若在寻常,小兵胆敢忤逆军令,长孙镜早将他同林寓娘一并处置了,但此时她懒得同他计较,高声唤来守在外头的军士:“你们谁去杀了她,割下她的头,”她解下腰间玉佩,“我便将这玉佩赏给他。”

燕王满脸的不赞同,张了张嘴,终究还是什么也没说,只转开了目光不愿看这血腥的一幕。被唤进来的军士对视一眼,其中一个极迅速地拔刀,抢先上前一步朝林寓娘砍去。

“铛”地一声,兵刃相互撞击,林寓娘浑身一颤,眼前刀光炫目,竟是小兵拔刀替她挡了下来。

小兵出手保护了林寓娘,却比倒在地上的林寓娘更加惶惑,哀求地看向燕王与王妃:“王爷,她、她只是……”

长孙镜冷笑一声:“谁能杀了这两个人,不但赏给这玉佩,还加赐百金。”

落在后头的军士精神一震,拔刀出鞘,同先头那人一齐向两人逼近,片刻之前还是同袍,转眼便刀锋相对,小兵浑身都在发抖,抖得双手几乎握不住刀,却还是挡在林寓娘身前。

“她只是个医工……”

重赏之下必有勇夫

,两个军士交换了个眼神,一人格开小兵,另一人举刀扑向了林寓娘。

“林娘子——”

破空声传来,几道光影极迅捷地飞入屋内,将三个军士带倒在地,事发突然,女官、医工们惊叫的惊叫,跌倒的跌倒,长孙镜看向箭矢来处,目眦欲裂。

“江铣,是你!”

长孙镜立刻将一切都联系了起来,是嬴铣派人欺骗燕王说她难产,逗引得燕王提前撤兵,嬴铣随后才知林寓娘被抓,于是才立刻追过来。燕王不但被骗撤军,还替嬴铣做了引路的开道人。

嬴铣朝林寓娘那头看了一眼,将弓扔给身旁的吴丰,朝燕王二人的方向躬身行礼。

“启禀燕王,贼首已经伏诛,微臣救驾来迟,望燕王、王妃恕罪。”

救驾?

长孙镜仓皇地四处张望,李乂不见踪影,原先把守在外的军士都被收缴了武器跪在地上,玄都观已被嬴铣手下的右卫完全控制。

悄无声息地,他们竟然已经被包围了。

众人动也不敢动,燕王紧握着佩刀看向嬴铣,嬴铣仍旧保持着行礼的姿势:“罪人裴方正挟兵谋反,意图攻入皇城,业已兵败自尽。陛下知其妻弟李乂挟持燕王、王妃至崇业坊,命我即刻率军前来解救。李乂伏诛,余下叛众投降,道路已清,请燕王卸甲,随下臣入宫复命。”

裴方正同李乂都死了?长孙镜面露惊惧,燕王紧握着剑柄没松手,仍旧警惕地盯着赢铣。

“贼首虽然伏诛,但其附逆临死一搏,险些戕害平陆县主性命,幸亏徐国公及时赶到。”

嬴铣扶着虎口的双手骤然握紧,将表情藏在阴影中:“是下臣来迟,令县主受惊。”

燕王这才松了一口气,紧绷着的身躯稍稍放松,手掌也松开剑柄,转而扶住妻子的肩膀。

“阿镜别怕,没事了,我们回家……”

“这就是你想要的?”长孙镜猛地推开燕王,不敢置信道,“你早料到陛下会放过你,所以才临阵退缩,就是为了这条退路?”

嬴铣短短两三句话,颠倒黑白,将一切罪责都推到死了的裴方正和李乂头上,裴方正当真是自尽的么?李乂又当真是负隅顽抗而死么?两人一个死在皇城,一个死在玄都观,可不正巧是死无对证,有了这两个罪魁祸首,燕王与长孙镜便能够清清白白,成了受人胁迫,亟待拯救的被害。

怪不得,怪不得燕王分明已经赶到宫城,却不肯再下赌注,怪不得方才长孙镜要杀林寓娘时,他显得那样举棋不定。摆在面前的这套说辞,便是皇帝的宽容,皇帝的心软,也是燕王所倚仗的退路。

“阿镜,大势已去,”又或许,他从未掌握过局势,燕王语气中虽有不甘,却也有着一丝解脱,“父皇没有怪罪我们,并不会要了我们的性命。”

“这就是你想要的?不怪罪……我们所有人将身家性命压在你身上,你却早早就打算好了退路!”长孙镜低低笑起来,笑声越来越大,越来越癫狂,连眼泪都涌了出来,“幽王谋反案发至今十年,陛下迟迟不肯立储,待听见民间流言,却立刻认定晋王是天定的太子,你可想过是为什么?为什么论次序,论名望,你明明都占优,陛下却偏偏不选你?”

燕王被她抢白一顿,面色难免不好看,他原就不愿谋反,被逼着做下这许多事,还能苟且留住性命已是万幸,皇帝给了台阶,就连嬴铣也给了面子,戕害县主的是李乂手下,人没死也没受伤,他也肯答应将此事一笔勾销。

敌众我寡,原就没什么胜算的事,能有这样的结果已是尽善尽美,他实在不明白长孙镜为什么这么恼怒。

“好了,阿镜,我知道你今日又被挟持又逢生产,只是累了,我们……”

却听铮然一声,是长孙镜抽出了他腰上的佩剑。

燕王皱眉:“你要做什么!”

嬴铣沉声道:“燕王妃,兵刃锋利,还请不要轻举妄动。”

长孙镜轻蔑地瞥了一眼嬴铣,毫不顾忌地将剑尖抵住燕王颈项,霎时间盔甲齐齐嗡鸣,是嬴铣身后的右卫亲军举起弓箭对准了她。

燕王是皇帝的儿子,即便谋反也要全须全影带回宫中复命,至于长孙镜,若她仍是燕王妃还好,若她挥刀相向,便只能够是裴、李二人的同党。

但长孙镜并不在乎,她只看着眼前的燕王,她的丈夫。

“宫中内官犯夜为你传递消息,裴、李为你冲锋陷阵,你却只想着能成最好,不能成也有退路,于是才一遇阻碍便撤兵。你父亲是天下之主,你母亲是我姑母,是我长孙家的女儿,你有这样的门第,这样的血统,却如此蝇营狗苟,倒不如死了干净!”

一边说,一边将剑锋抵得更深。

燕王毕竟出身高贵,倒不至于为了一柄脖子上的剑而大惊失色,他只是无奈地看着长孙镜。

“何必意气用事?你我都知道,一切已成定局,再闹下去不过平白让人看笑话。好,就算我不愿苟且,这就同你一同拼杀出去,不死不休。你我死得干净,可孩子呢?你就忍心让他才刚出生就失去父母吗?”

孩子生在最不该出生的时候,长孙镜无暇顾及,燕王更是还没来得及好好看他一眼,二人便已经刀剑相向。

“你不忍心让他失去父母,却忍心让他屈居人下,为人鱼肉。今日裴、李两家倾尽全力帮你,我不顾性命也要登上玄都观,难道仅仅是为了宫城里头的那个位置吗?卧榻之侧岂容他人酣睡,一旦身陷权力斗争,便是不死不休。”

燕王好似察觉到什么,连忙道:“阿镜,现在回头还来得及,我与陛下是亲父子,晋王是我亲弟弟,不至于此……”

“陛下肯放过你,晋王肯放过你,你要卑躬屈膝,向他们称臣乞求活路,你甘愿做人阶下囚。可我不愿。”

长孙镜似哭似笑,抱着孩子的女官使了些手段,婴孩哭声凄厉得能够震颤灵魂,但长孙镜没有回头。

她只是不甘地朝外看了一眼,隔着层层人影,也分不清哪个才是嬴铣。

终究是输了。

当年在闺阁中许下宏愿,要嫁天下最好的郎君,她出身高贵,容貌过人,才华冠绝长安,更有绝不低眉的傲气,可是左顾右盼,挑挑拣拣,穷尽一生所选出的两个男人,一个自甘下贱,一个卑微懦弱,皆无用。

若她不是长孙镜,若她不必嫁人,是否能有别的愿可许?

可惜没有如果。

长孙镜抽手收回剑锋,闭目自刎,鲜血飞溅,染上燕王惊愕的脸。

“阿镜——!来人,快来人……”

兵荒马乱中,林寓娘双手抓着从衣角扯下的棉布,死死捂住小兵的伤口,方才那几道箭矢,不但阻止了意图杀她的两个军士,还连带着将护在她身前的小兵也带倒在地,利箭穿透了胸甲

,几乎将他整个人钉在背甲之上。

“撑住,撑住啊……”

林寓娘将全身力气都压在双臂上,没拔箭头,再怎么压迫伤口也是于事无补,但正如她所说,她的医箱早被砸烂了,没有柳叶刀,没有金疮药,滚烫的鲜血不断烟出来,指缝间都是血。

仿佛察觉到自己的性命正在逐渐流失,小兵抬起手,轻轻握住林寓娘的手腕,摇了摇头。

“林娘子,求你……别救我,我……”

血漫过气管,淹没了口鼻,小兵满嘴鲜红呛咳着说不出话,只能哀求地看着林寓娘。

她突然明白了小兵的意思。

燕王是皇帝的儿子,所以即便燕王谋反,皇帝也会放过燕王。李乂则是皇帝的臣属,谋反是死罪,小兵追随李乂谋反,即便死罪可免,活罪也难逃。

但若是他此时死了,他就是为护卫林寓娘而死,尚有抚恤留给家人。

林寓娘有心要说些什么,嘴唇开开合合,到最后,却是力气一松,颤抖着放开手。小兵似乎笑了笑,双眼空茫地望着屋顶,没多久就停止了呼吸。

他死了。

林寓娘低头看着沾满鲜血的双手,忽而被一双手臂紧紧环抱住。

“寓娘,我来迟了,你可有受伤?”

林寓娘摇了摇头,她靠在嬴铣身上,借着嬴铣搀扶的力道站起身,不远处,医工、女官在榻边围了一圈又一圈,药材都是现成的,但长孙镜划的那一剑又快又狠,已经是回天乏术,燕王神色呆怔,任由军士们上前卸下他的盔甲与剑鞘。

孩子又高声哭起来,女官连忙将他抱在怀里轻哄。

“结束了吗?”

嬴铣将她抱在怀里,剧烈的心跳到此时才平缓下来,他长出一口气。

“一切都结束了。”

……

这场闹剧,最终定性为左卫大将军裴方正不满朝廷,私与妻弟李乂挟持燕王及王妃密谋造反。罪首裴方正、李乂已死,家产籍没,余下党羽,如提供兵器的幽州刺史等人经审问或死或流,长孙越自称年迈乞骸骨,皇帝怜恤他丧女之痛准许了,燕王自请离京就藩,皇帝起先不许,经燕王固请后准许,嬴铣则因为救驾有功填补了尚书仆射的空缺。

朝廷因这小小动荡惊起一番波澜,很快又恢复了平静。没过多久,嬴铣上书请求赐婚圣旨,要与平陆县主成婚,皇帝降旨允准,加赐无数恩遇不提。

等圣旨送到林寓娘手上,她才知道自己竟又要嫁人了。

与圣旨同时送到的,还有一张地契和宫中外派的一行内官,地契是晋昌坊里的一处宅院,由松烟亲自修整督办,屋宇轩敞,花草丰茂。林寓娘更名改姓,与孟家人断了往来,没有亲族,这一处宅院便充作她的娘家,成婚时从此处出嫁,日后也能常来小住。内官们则是来帮她处理婚仪事宜的,皇帝对嬴铣宠遇优渥,连带着爱屋及乌,特准林寓娘的婚事摄盛二等,以公主仪仗出嫁。

成婚那一日,天还没亮,便有几十名黄门提着镶银水桶清扫街道,撒设水路,内官手执华盖在前导引,宫女们头戴朱钗,身着绫罗,提着的鎏金香炉烟气袅袅,熏得满坊香气,军士们扛着檐子,将一样样覆着彩绸的嫁妆送入国公府,最前头的仪仗进了门,最后头的一队才刚跨出县主府邸的门槛。

林寓娘坐在镶金裹铜的载舆上,被一层又一层的行幕、步障牢牢围住,举着彩扇悄眼往外望,只能看见宫女们乌鸦鸦的黑发与闪烁的珠饰。

忽而听见几声沉重钟鸣,随行女官答道:“队伍刚经过了无漏寺。”

林寓娘便领会了嬴铣的心意。

就像是楚鹤在送她出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