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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1章 第 31 章 你走之后

回到酒店, 贺开关上了所有窗户,确保万无一失,这才把小猫从航空箱里放了出来。

豪华行政套房的面积足有一百五十平方, 小猫第一次来到这么大的空间,警惕地竖着耳朵,立刻钻到了沙发下面。

贺开把猫砂盆、饭盆和水碗摆放好,又把玩具、零食搬进房间, 拿着逗猫棒晃了好一阵,最后靠着小鱼干的引诱,猫咪才怯生生地探出头来。

手机震动了起来, 是陆什的消息。

「陆什:您安顿好了吗?是否需要帮忙?」

贺开看着消息, 默然地想, 他这算是沾了猫咪的光么, 陆什竟会主动给他发消息。

表面是问候他, 实际上关心的是小猫。他有自知之明。

他拍了段小猫吃鱼干的小视频发送过去,回复:「巫师刚开始有点害怕,在沙发下面躲了一会儿, 我用了逗猫棒和小鱼干,现在吃得很香。」

「陆什:是的, 他有一点胆小。」

「陆什:麻烦您了。」

贺开回复:「不麻烦, 顺手的事。巫师很可爱。」

他有些心酸。陆什与他说话, 字字谨慎, 句句尊重, 全是收尾句。字里行间都是冷淡。

他无比想打破那层礼貌和隔膜,可做不到,对方像是穿上了金丝蝉翼软甲,没有破绽, 不动声色化解他的一切手段。

他只能努力,一步步慢慢地来。

他又发:「小崽,你今天搬东西累着了,明天一早还要和李老一起出发,今晚记得早点休息。」

不出意料的,陆什没再回复。

贺开花了几分钟调整情绪,去浴室洗澡。稀里哗啦的水声里,他又想起陆什与许婷婷并肩离去的画面,女孩的声音甜得像浸了蜜,对着陆什喊“宝贝”。光天化日,落落大方。

而他呢?在昏暗无人的车里,夜晚的床笫间,没有别人在时,才敢偷偷喊一声宝贝,声音又低又轻,生怕被拒绝,活像在偷情。

他费尽心思才能得到的东西,别人毫不费力就得到了。差别只在于,陆什不爱他罢了。

洗完澡后,贺开看了眼时间,十点三十。

不用熬夜写代码时,陆什总在十一点前睡觉。

想到这里,贺开收起了颓废,目光投向沙发上的小猫。

熟悉完地盘,小猫已经收起了畏惧,舒适地趴在沙发上舔毛,惬意极了。

贺开一边拿逗猫棒和小猫玩,一边拍了段一分多钟的视频,发给陆什。

他又发了条语音:“吃了小鱼干,喝了水,现在不害怕了。”

他想了想,又说:“门窗都关好了,没有安全隐患。你可以放心休息。”

陆什很快回复:「谢谢您。您也早点休息。」

贺开看着这行字,心里遗憾,他本以为陆什也会用语音回复。可他又想,陆什播放他的语音消息时,是用扬声器模式,还是听筒模式?如果是听筒模式,陆什是不是会把话筒贴在耳边?

……就像他贴在陆什耳边说话一样。

想到这里,贺开心里发痒,身上一股燥意。躺在床上翻来覆去几个小时,燥意仍未平息。

凌晨两点,他毫无睡意,打电话让前台送了瓶红酒。

床尾的小猫睡眼惺忪地看了他一眼,喵了一声,又蜷成一团陷入深睡。

一瓶红酒下肚,身上的燥意却越来越烈。贺开叹了口气,去浴室解决了一番。

过去和陆什交往时,他的需求便很旺盛。一来他在恋爱中非常黏人,需要在亲密接触中寻找陆什爱他的证据。二来工作压力需要疏解。

陆什有时会满足他,有时不会。过程也很粗略,像在完成政治任务。

有一次他在学校外等了两个小时,却看见陆什与一个男生有说有笑地走出来。回去的路上他问了两次,陆什说,是专业课小组作业的搭子。

回到家后陆什拒绝和他做,只说太累了想睡觉,并且很快睡了过去。

贺开在黑暗中难受又赌气,终究是没忍住爬到小男友身上,发泄似的啃咬对方的脖子和锁骨,第三次问他和那个男生的关系。

被他弄醒的陆什不耐烦地反问,您希望是什么关系?

贺开被他问住,许久后才讷讷地说:“那你离那个人远点,他看起来像GAY。”

陆什在黑暗中冷笑:“您不也是GAY么?而且还趴我身上,那我是不是也要离您远一点?”

贺开懵了,生气又难过,拉着陆什一定要做。都是男人,又都有气,拉扯着动作变得激烈,呼吸也急促。

陆什稳了稳呼吸,冷漠地说:“您这么想要的话,不如去找别人。”

贺开如遭雷击,怔怔地看着他,好半天没有动作也没有声响。他不明白陆什怎能说出这样毫无感情的伤人的话,就像从来没有把这段感情当真。

突然间陆什眼里闪过一丝错愕,贺开这才发现自己在掉眼泪,滚烫的眼泪从他下巴滚落后砸在了陆什的脖子上。这是他第一次在陆什面前哭。

沉默弥漫在两人之间,一坐一躺,无声对峙。

贺开僵硬地流着眼泪,陆什沉默了一会儿,扯过纸巾给他擦了擦。

贺开心里又活泛了,陆什不想主动不愿主动,那他就来主动。

陆什攥住他的手腕,贺开僵持着不动弹,陆什便又慢慢松手。

第一次这样。

陆什躺着没动,手背搭在眼睛上,看不清神情。到了中途,他曲起一条腿,抵住贺开的后背。

一次结束,贺开休息了几分钟,又坐直。

陆什攥住他的胳膊,声音带着淡淡厌烦:“不睡觉吗?就这么想要?”

贺开在黑暗中和他对视,到了现在这个地步,相较于做与不做,他更想要对方的一个表态。

僵持了一会儿,贺开眼睛又湿了,问:“真的只是作业搭子?”

不知是不是被吵醒后心情不好,陆什的语气格外冲,压抑着火气:“你烦不烦?”

贺开又来气了,扑上去亲吻他的喉结,力道很大,是执意想留下吻痕的力道,任凭陆什推他也不松手。

陆什也来气了,抓住他的腰把人像煎鸡蛋一样翻了个面儿。

鼻子重重砸在枕头上,贺开疼得眼泪都出来,紧接着他的后颈被按住,冰冰冷冷的声音从头顶传来:“就这么想要?”

……

不知第多少次晕过去又醒来后,天已经亮了,枕边人早已离开。贺开趴了一整天才能下床,推迟了两个重要会议的时间。

那之后的一周陆什都拒绝和他见面,再见面时,喉结上的吻痕已经完全消退。

这么久来,贺开一直想知道,那一周里陆什到底有没有用衣装来遮挡吻痕。

……

……

接下来的半个月,贺开大多数时间都在酒店里,线上处理工作、开会。余下的时间,他拍摄了很多段小猫的视频,每天发给陆什,少则两三条,多则五六条。

陆什在外很忙,但总会回复每一条与小猫有关的消息。

「是的,他很调皮。」

「罐头两天一次就行。」

「找不到他的时候,您可以摇晃装小鱼干的袋子,他就会出来。但三次中至少得给他吃一次,不然下次他就不出来了。他很聪明的,不会白白挨骗。」

「喂猫条的时候肉掉在地上,您可以用手指在掉落的地方敲一敲,他就会把掉落的肉舔掉。」

「是的,他喜欢捉蚊子。吃下去了么?没关系,我每个月会带他做驱虫。」

「用逗猫棒逗他,他会以为您在和他玩,会伸出手抓逗猫棒上的流苏。速度很快,您当心抓到您的手。”」

……

……

一条一条,耐心、细致又温柔。

陆什有问必答,有求必应,只是这份温柔给的是小猫。对于贺开巧妙夹杂在字里行间的问候,他一句也没有回答过。

“吃饭了么”、“野外气候怎么样”、“采药进展如何”、“蚊虫多吗”……这些看起来像是随口的问候,被贺开天衣无缝的包装起来,穿插在字句中。

但陆什从未回答。他像一个精准的甄别仪器,自动过滤掉了公事之外的任何事情。

他的态度明明白白——他与贺开之间,只有公事,没有私事。

贺开一开始会气馁,后来又振作了起来——等陆什回来,他至少还有见一面的机会。

他安慰自己,至少在过去的几个月里,陆什从未与他聊过这么多。放在两人刚分手时,他也不敢幻想陆什会每天与他聊天。

半个月很快过去,贺开提前问好了陆什的行程,问他什么时候把小猫送回去。

陆什回复:「到家大概晚上八点,太晚了,您不用劳累。您告诉我地址,第二天一早我去接就行。顺便请您和您对象吃顿饭。」

贺开应下。

可他心里清楚,在奔波劳累又分离半个月后,没有铲屎官能抗拒香香软软的小猫。

晚上七点半,贺开把所有东西搬到陆什的门口。

航空箱里的小猫闻到了家的气息,兴奋地喵了好几声,踩着猫步在箱子里打转。

八点二十,楼梯间传来轻微的脚步声。

脚步声靠近了。

隔着十来级台阶,陆什脚步一顿,抬眼看向门口的人。

坐在纸箱上的贺开装作随意地说:“刚好今晚有空,就送过来了。巫师很想你。”

被点名的小缅因软软的喵了一声。

陆什两三步走到近前,说:“麻烦您了。”

青年的靠近带起一阵微风,贺开闻到了药草的清苦和淡香,他想,今天的陆什是青草味儿的。

他几乎是立刻就注意到,陆什的手臂、手腕和手指上布满了横七竖八的划痕,有的深有的浅,浅的已经结痂,深的还在微微渗血,想来是采药时被树枝和叶片划伤的。

“要紧吗?”贺开下意识伸出手去,伸到一半又克制地收回,“记得涂药,不然会感染。”

“谢谢,我会的。”

陆什娴熟地从航空箱里抱出小猫,单手搂着小猫的后背,小猫便乖巧地趴在了他的肩膀上,用毛绒绒的脑袋蹭他的下颌。他用另一只手掏出钥匙,打开了门。

贺开默默地看着这一幕,站起身来。坐久了陡然站起,他有点发晕,眼前发黑,手肘处被轻轻扶了一下。

“小心。”

陆什抱着小猫从他身边踏过,又说:“您坐着休息,我来搬就行。”

贺开跟在他身后进了门:“没事,我来帮你,弄完你也能早点休息。”

两人搭伙,很快收拾好。陆什从冰箱里拿出一瓶苏打水递过去:“今天麻烦您了。”

贺开接过,问:“那你开心吗?”

陆什怔了一下,道:“开心。谢谢您把他送过来。”

“那。”贺开小心翼翼地说,“你能叫我一声哥哥吗?就像小时候一样。”

陆什低下头去,抚摸小猫柔软的毛发,只道:“您也早些回去休息吧,您有空的话,明天我请您和您的男朋友吃饭,感谢您这段时间照顾巫师。”

贺开收起心里的受伤和遗憾,站起身来:“好,你这段时间累着了,今晚早点休息。”

离开后,贺开去了隔壁的药店,买了碘酒、酒精棉、棉签,以及几管药膏。又去车上拿了一个纸袋。

正要往回走时,一位长裙飘飘的女生与他擦肩而过。

她在讲电话,声音带着娇嗔和甜蜜。

“……咱都在一起两个多月了,为什么不行?”

“我想你嘛……”

“又不是大清……”

“试一试嘛……”

贺开站在原地,听着声音远去。难怪陆什赶他走,原来是与女朋友有约。也是,分离半个月,陆什最想念的或许不是小猫,而是新交的对象。

捏着纸袋的手指骤然收紧,又缓缓松开。贺开脚步一转,进了旁边的酒吧,点了杯清酒,在靠街的位置坐下。

纸袋里是需要在今天给陆什的东西,他要等。

他等了两个小时,从天亮等到天黑。

许婷婷是掩面哭着跑出来的,贺开端着酒杯,看着她身后,陆什并没有追出来。陆什从不是会去追别人的人。

他大概能猜到发生了什么,他在许婷婷身上看到了过去的自己。

楼上的灯光依然亮着。

正在这时,天公变脸,惊雷暴雨,短短几秒就淋湿了街道。

贺开等了二十分钟,暴雨依然没有停止的趋势。

他看了看表,十点三十。

他不想显得刻意,可确实没有办法再等下去。再过几分钟陆什就会睡了。

把纸袋护在怀里,贺开大步跑过街道,几秒就被淋了一身。好在夏季已经到来,并不算凉。

在电梯上升途中,他看着轿厢倒影里浑身湿透、狼狈的自己,无奈地笑了笑。过去他常常对着陆什卖惨,使用苦肉计,渴望得到怜惜与关注。可是今天,确实非他本意。

他给刘镜发去消息和地址,让对方来接他,这才敲响了陆什的门。

门开了,沐浴露的清香迎面而来。刚洗完澡的陆什站在门口,头发还在湿漉漉的往下滴水,在下颌与肩上滴出一小片湿痕。

贺开想从陆什的神情中分析出情报,可是,没有,什么也没有,那张英俊的脸一如既往的平静冷淡,眸光如雪,看不出任何情绪。就像二十分钟前他的女朋友没有哭着离开一样。

而这二十分钟,他只是平静地洗了澡,洗了头发,换上睡衣。

陆什随手拿着毛巾擦头发,问:“您落东西了?”

贺开看他的手臂,伤痕果然还没有处理。

“我怕你没有常备的药膏,就买了点来。”贺开把袋子递过去,“你手臂上的划痕要及时处理,夏天热,久了会发炎。”

陆什用小腿拦住想往外跑的小猫,只道:“您不用特意跑这一趟。”

“刚好开车经过,顺路,不麻烦的。”贺开已经能驾轻就熟地使用随意的语气,甚至能带上微笑,“回酒店时发现有东西忘了给你。正好我和小刘要去隔壁街区的酒吧喝酒,反正近嘛,就顺便过来了。”他说着把纸袋递了过去。

他的动作和语气都随意得很,陆什思考了几秒,接过了纸袋和药膏。

纸袋里是两盒消炎止痛药,是贺开带陆什去看骨科医生时,开的那一种。

“我来之前问过那位给你做复健的骨科医生,他说陈年旧疾没办法完全恢复,遇到阴雨天还是会疼。我看天气预报今天有雨,你的药应该是刚好吃完,就想着给你捎两盒。”

陆什道:“您怎么知道,药会刚好吃完?”

贺开心道,他当然知道,他知道一切。当全身心系在一个人身上时,当然会知道他的一切。

他说:“上次医生开了两盒,一盒药是二十四粒,两盒是四十八粒,每次两粒。”

“今天是你走后,第二十五个阴雨天。”



第32章 第 32 章 他卑鄙、无耻、算计,可……

楼梯间的声控灯适时熄灭, 却没人说话,几秒后,又被一道惊雷唤醒。

短短几秒的黑暗里, 贺开不知道陆什有没有过情绪波动,哪怕是一丝。恢复光亮时,他可以确定,陆什眼里平静无波。

“麻烦您了。”他说, “药钱我会转给您。”

贺开心想,他就知道陆什会说这句话,在某种程度上, 他对陆什的了解远胜其他任何人。

他早已预演过这样的场景, 搬出了准备好的对答, 温和又流畅:“药不值多少钱的, 不用转给我。你知道我想弥补之前对你不好的地方, 我希望你好,也希望你不要和我这么生分。”

生怕陆什拒绝,贺开看了看表:“他刚才有点事走了, 还有二十来分钟就回来了,我去楼下等他, 就先不打扰你了。手臂上的伤口记得处理, 消炎药按时吃, 好吗?”

说话时他直视着陆什的眼睛, 带着温和笑意, 进退有度,像极了关心弟弟身体、一心弥补过错的哥哥。

这是刘镜教他的——你想表现得落落大方,说话时就得直视对方的眼睛,因为心虚的人是没法直视别人眼睛的。

可他怎么可能在陆什面前不心虚?他带着滔天的谎言而来, 陆什只需淡淡的一眼,他所有的伪装都会自动脱落。

为了能直视,他对着镜子练了一个又一个下午,练得双眼通红布满血丝,好在成效是显著的。

身上的衣服湿湿嗒嗒的往下滴水,非常不舒服,贺开道:“那我走了。”

陆什低着头,再次用小腿挡住往外窜的小猫:“雨大,进来森晚整理等吧。”

贺开咬了下嘴唇,尝到痛感。他的心情就像种了十年的铁树终于开花,兴奋中带着不敢置信。

可他得忍住。他不能露出端倪。

“那我就不和你客气了。”他表演得像一个终于得到谅解的罪人,一半高兴,一半小心翼翼,开玩笑地说,“小崽,你欠我一张手机膜呢。”

“嗯。”陆什转身向屋里走去,小猫屁颠屁颠跟在他脚边,“有。”

有?没等贺开想明白这是什么意思,便见陆什弯腰从茶几的抽屉里拿出一个长方形的小盒子,里面是一张崭新的手机膜,和贴膜工具。

贺开脱下淋湿的外套搭在椅背上,没忍住想,陆什才刚回来几个小时,是什么时候买的手机膜呢?是特别不想欠他东西,还是一直把这件事挂在心上。

前者的可能性是99%,后者的可能性是1%,即使如此,毕竟有百分之一呢。

贺开的心因这猜测而剧烈跳动,鲜活,生机勃勃。

把手机递过去时,他用了所有的意志才维持住正常的表情,语气松快:“谢谢。”

陆什没说话,接过手机放在桌上,撕开酒精棉片,从左上到右下仔细擦拭屏幕,确保没有任何灰尘后,又用干燥的棉片擦去湿痕。他的手指修长,大尺寸的手机握在他掌间,无端显得小了一号。

贺开装作随意地坐在他身边,又装作好奇地凑近,看他动作。

自分手后,两人再也没有过这样近的距离。

近到可以闻到对方身上沐浴露的清香,淡淡的薄荷与雪松,仍是原来那一款。

陆什撕开塑封,将手机膜的边角对准屏幕的边角,校准了角度和位置,指尖轻轻按住一角,而后松开另一只手,手机膜便从左上到右下缓缓覆盖。

正在这时,桌上的手机震动起来。

陆什眼皮都没抬一下,只盯着手机膜,确保覆盖的过程平缓匀速,避免产生气泡。他的侧脸安静又专注,并没有给震动的手机任何一个眼神。

贺开就这样看着“许婷婷”三个字在屏幕上显示了三十秒,然后消失,变成一条未接来电的横幅,最终屏幕熄灭。

手机膜严丝合缝地隐蔽在屏幕上,看不出存在的痕迹,连最微小的气泡也没有。陆什用棉片擦了一遍,把手机递给贺开。

“谢谢。”贺开接过手机时提醒,“刚才有电话。”

陆什拿起手机去了阳台,夜色昏暗,雨声如吼,隔着七八米的距离,贺开只能看见模糊的人影。

青年微低着头,一手拿着手机贴在耳边,另一只手抓着毛巾随意擦拭着湿润的头发。他倚着窗台,没怎么说话,大部分时间都在听对面说话。

贺开克制地移走目光。

他看向卧室,小青蛙摆件蹲在电脑架上,憨态可掬。

等陆什打完电话回来,贺开递过去一杯加冰的柠檬红茶,笑着道:“先处理一下手臂上的伤口,然后再写代码。”

几分钟前,看到卧室里刚刚开机的电脑,贺开立刻推断出了一切——陆什一定是在回程中已经睡过,此时没有睡意,准备写代码熬时间。他又打开冰箱门,毫不意外地看到了一大壶柠檬红茶和冻好的冰块。

他太了解陆什,就像了解自己的心脏。

他的语气和动作都太自然了,自然得就像是回到了多年以前,“先吃了饭再写作业,不能饿着”,仿佛他仍是那个关心弟弟的哥哥,而陆什仍是那个依恋哥哥的弟弟。

自然得陆什接过柠檬红茶喝了一口,才慢半拍地补上:“谢谢您。”

陆什又问:“您喝点什么?”

“不用了。”贺开看了下表,“他应该快到了,我就不打扰你了。”

他弯腰抱起小猫:“对了,巫师好像不太爱吃金枪鱼味的罐头,每次都剩一大半。换了鸡肉虾仁味道的,就能立刻光盘。我又买了两箱,明天应该能送到。”

陆什还没说话,贺开笑眯眯地又说:“小崽,你别又说要转钱给我,我好歹养了它半个月,有感情了,想买零食给它嘛。”

说着,他轻轻挠了挠小猫的下巴:“对不对?”

小猫巫师配合地仰起头,发出咕噜咕噜的声音。

正在这时,贺开的手机响了起来。接起电话时他没拿稳,手忙脚乱中不小心按到了免提,刘镜的声音混着暴雨声响起:“宝贝,车子半路出故障跑不动了,联系了维修店,要两三个小时才能修好。你找个地方等我一会儿可以吗?”

贺开讶异地“啊?”了一声,关掉免提:“没事,我自己打车回去就行,你先修车吧。”

他边说边往门口走去,拿起搭在椅背上的外套:“打不到车的话,我就在刚才那家酒吧等你。没关系,不要急。”

挂断电话,贺开转身对陆什道:“那就先不打扰你了,手臂的伤记得上药,写完代码早些休息。”

他向外走去,一步,两步,三步,心脏跳得咚咚。

他在赌。

刚才的每一句话、每一个动作都在布局。他先是倒过去那杯陆什最爱的冰镇柠檬红茶,而后抱着小猫打感情牌,隐晦地提醒了“寄养之恩”。

他赌陆什不想欠他。

他卑鄙,他无耻,他算计,可那又如何呢?只要能留下,一切有什么关系?

一步又一步,距离门越来越近。

贺开握上门把手,身后终于传来声音。

“在这等吧。”陆什说,“雨大,这个时间打不到车。”

贺开的一颗心重重落地,他几近脱力地收回手,调整好了呼吸后转过身微笑说道:“会打扰你吗?”

陆什没说话,去了卧室。贺开知道陆什从不是喜欢废话的人,他给了选择,尽到了义务,对方是去是留,他都不关心。

未关严实的卧室门透出一道昏暗光线。

陆什在换衣服,他脱下睡衣,套上一件宽松的黑色短袖。本就是宽肩窄腰的好身材,又在健身房练出了漂亮紧实的肌肉,用力时,肩胛骨带着两侧薄薄的背肌律动,像展开的蝴蝶翅膀。

衣服下摆盖住了流畅紧实的腰身,短短两秒的视觉盛宴结束。

贺开狼狈地收回视线。他知道这腰多么柔韧又多么有力,同时有着蛇的灵活与豹的野性。可是陆什已经157天没和他做.爱。

陆什对贺开脑中的肮脏想法一无所知,他在沙发坐下,给手臂上大大小小的伤口上药。

他很快处理好了大多数伤口,剩下的都是没法单手办到的,贺开抓住时机道:“我来帮你吧。”

陆什递给他碘酒和棉签。

胳膊肘处有一道很深的划痕,贺开托住他的手腕,小心翼翼地用蘸了碘酒的棉签涂抹,碘酒没入翻出血肉的伤痕里,把边缘激得泛白,陆什却没有任何反应。

贺开说:“疼就说。”

“不疼。”

贺开心想,才怪,你小时候明明手指擦破了皮儿都会喊疼。

处理好了剩下的伤口,又用创可贴裹在无名指一道很深的划痕上。贺开问他:“看电影吗?你不困的话,我陪你看部恐怖片好不好?”

陆什道:“很晚了。”

虽是拒绝的话语,但贺开并未泄气。他知道陆什有多喜欢暴雨天,又有多喜欢在暴雨天拉上窗帘看恐怖片。

他笑着讲起了早已准备好的说辞:“这部片子是我一位导演朋友拍的,太过恐怖,没过审,只在小范围里私下流传。我这里刚好有一份,看看嘛,好不好?”

陆什没说话,但贺开知道自己又赌赢了。

当你真正想取悦一个无比了解的人时,你可以有千百种手段。

贺开立刻去打开电视,又在手机上鼓捣了一番,电视上出现了画面,他松了口气——不枉他学习并练习了那么久的投屏教程。

电影是好看的,比那些粗制滥造的乡村恐怖片不知高了多少个档次。剧情紧凑刺激,环环相扣,就是太过血腥恐怖。贺开心里发毛,强忍住说话和靠近的冲动,眼睛直勾勾盯着电视机上方的挂画,努力使大脑放空。

瞥到桌上空了的水杯,他起身拿过:“我去给你加点。”

陆什道:“我来吧。”

“你手上有伤口,碰水就不好了。”贺开打开了冰箱门,往杯子里加了一勺冰块,添满柠檬红茶。

陆什背靠沙发盘腿而坐,小猫趴在他脚踝上睡得正香,被一只贴着创可贴的手轻轻挠着下巴,睡梦中舒服得咕噜咕噜。

贺开把水杯递过去,努力不去羡慕小猫,可做不到——小猫的前爪抱着陆什的大腿,下巴搁在陆什的小腹处。

他又心酸了,他都没躺过那里。

坐回沙发,贺开悄悄抓住陆什扔在沙发上的外套衣袖,强迫自己看,可余光总是瞥向陆什搁在膝上的手。

陆什看得很认真,剧情到高潮处,挠着猫咪下巴的手指停了一会儿。睡梦中的猫咪不满地翻了个身,两个前爪抱住他的手指啃了啃,于是裹着创可贴的手指重新挠了起来。

电影讲了一个简单的故事。村里有一条看不见尽头的破石子路,每个走进去的人都会进入不同的幻境,幻境内容来源于内心最深处的恐惧。识破幻境,幻境即会坍缩,如果不能识破,将永远被困住,永无脱身之日,直到死亡。

主人公却并未遇见幻境,他走到道路尽头,一切都是平日熟悉的模样。熟悉的亲人朋友邻居,熟悉的乡村田地与山丘,唯一的区别是,母亲与记忆中不同,更开朗爱笑,笑的时候嘴角咧至耳根。

夜晚主人公骑着摩托载母亲回家,路遇一位搭车的少女,主人公没有停下,迅速骑车离开。

他对母亲说:“她刚才用的是手背招手,只有鬼才会这样。以后你如果在路上遇到,一定要注意。”

后座的母亲用两个手背拍起手来,笑着说,儿子好棒,妈妈记住了。

故事的高潮,记忆中的母亲形象逐渐模糊,主人公对现实世界的记忆就快消失,他只隐隐约约记得有一条破石子路,他需要找到那条路……

破石子路杂草丛生,混着泥土与碎沙,是乡村最为常见的那一种。

贺开想,当年就是因为这样的破石子路,救护车与警车来得太慢,让陆什在废墟下多等了那么久。如果陆什走到电影中这条路的尽头,遇见内心最深处的恐惧,会是什么呢?是那座倒塌的房屋和满地废墟吗?

电影结束了,屏幕上滚动着演职员表。

贺开在背景音乐中开口道:“那条路修好了,你以后不用再害怕。”

他声音很轻,又被音乐盖去了大半。他不知道陆什有没有听见。

看电影的过程中陆什的姿势越来越放松,这时正半倚着沙发,手肘撑着沙发扶手,指节曲起顶着下颌。闻言他抬眼看了过来,目光中似乎带着疑惑。

贺开拿起桌上空了的水杯:“我去帮你洗杯子,你的手这几天先不要沾水。”

陆什安静地看着他的背影进入厨房,几秒后,拿起手机搜索了一番,一条头条新闻弹了出来——“商界热心人士豪捐三个亿助力里巴村至土石县乡道、省道修葺”,配图中,柏油马路如丝带般从山间盘旋而出,崭新,漂亮,平稳。

他低着头,神情看不分明。

第33章 第 33 章 秋天第一捧桂花

洗完杯子, 贺开拿着两片湿漉漉的当归叶子,回到客厅。

一个多月前,中医交流会上送出的那盆当归小苗, 被陆什养得枝叶茂盛。

陆什在夏天最爱喝冰饮,喝完后又充满负罪感,觉得不养生,于是又会捏着鼻子去煮姜汤喝。可他最讨厌姜的味道。

所以贺开送出了这盆当归。

当归, 性温,味甘。

可以作为生姜的替代品。

方才摘当归叶时,贺开看见了许多相似的采摘痕迹, 他便知道, 他送对东西了。

他把当归叶子递给陆什, 动作无比自然:“那我走了, 你早点休息。”

雨已经停了, 他没有再赖下去的理由。他时刻记着,他的身份是进退有度、想与弟弟重修亲情的哥哥,而非死皮赖脸、哭天抢地伤感黏人的前男友。

想了想, 贺开又倒了杯水来:“对了,消炎药记得吃。”

陆什很快吃了药, 站起身来:“我送您下去。”

“不用的。”贺开拿起搭在椅背上的外套, 手指握上门把手, “刚下过雨, 外面风凉, 你肩膀要疼的。”

陆什一向不爱和人争辩,他穿上外套,拿起玄关处的钥匙。

换作过去,贺开恨不得时时刻刻要小男友陪他, 撒泼打滚、卖惨、撒娇各种方式都用上,只为留下小男友。可是现在,他是真心想要陆什不去送他。

他不忍心让他独自一人在深夜走楼梯上来,无论是作为哥哥,还是作为前情未了的前男友。

他说:“二楼的灯坏了,你等会儿上来的时候不方便。”

陆什:“有电梯。”

贺开:“我知道你不会乘电梯。”

陆什:“您多虑了。”

这样罕见的坚持,一般只会在“还清欠贺开的东西”时有过。贺开于是知道,电影结束时他说的那句话,陆什听明白了。

电梯下行中,贺开打破了沉默:“小崽,我做那些事不是为了让你感谢我。我是在赎罪,是我之前没有照顾好你,我想补偿。你不要觉得有压力,更不要觉得欠了我,好吗?”

陆什道:“您不需要这样。”

贺开还想说什么,陆什的手机响了起来,许婷婷来电。

陆什接起了电话。安静的电梯轿厢内,隐约的哭腔从那边传来,而后又是几个支离的字眼,听起来像“周末”、“酒店”、“试一试”……

贺开紧盯着电梯上的数字,装作放松,却不自觉屏住了呼吸。

身边传来青年淡淡的声音:“行,那试吧。”

贺开身侧的手指捏紧了。

电话那头又说了些什么,陆什道:“你别哭了。”

对面又说了几句,陆什嗯了一声,挂断了电话。

贺开心想,原来陆什是真的不会哄人,对他是这样,对许婷婷也是这样。

电梯门开,两人穿过走廊,来到漆黑的街边,刘镜已经开着修好的车停在了路边。

贺开道:“你回去休息吧。”

陆什道:“您明天如果有空的话,我和婷婷请您和您男朋友吃顿饭吧,感谢您养了巫师半个月。”

“有空。”贺开强迫自己露出一个温和的笑容,即使牙根在发酸发苦。多么亲密的称呼,陆什从未给过他这样亲密的称呼,他果然还是比不上许婷婷。

贺开几乎维持不住笑容,还好手指触到衣兜里的硬物,给了他下台阶的话题。

那是一个手指粗细的迷你手电筒。

“这个给你,很有用的。”

陆什看了他一眼,并不接过。

“真的很有用。你来。”贺开拉住陆什的手臂,带着他快步走到旁边的服装店门口。

服装店已经关门,透明的窗玻璃往里,一片漆黑,伸手不见五指。

贺开按亮了手电筒,剧烈的白光瞬间闪耀出来,将服装店里照得宛如白昼。他邀功似的笑得露出洁白的牙齿:“黑科技,很厉害吧。”

陆什:“……”

贺开确信他在陆什脸上看到了一闪而过的微妙的无语。

“只有八厘米长,挂在钥匙扣上不占地方。二楼灯坏了,你用它照亮,很方便的。”贺开索性把迷你手电筒往陆什怀里一塞。

刘镜站在路边,怀里抱着件新的外套等他。

贺开走过去接过干燥的外套披上,对陆什道:“那我走了,你回去早点休息。”

陆什嗯了一下,又道:“明天早上定好地方再联系您。”

“行。”-

贺开几乎一夜没有睡着,明天的这顿饭,既让他激动,又让他难受。

这段时间他一直在找医生调理身体,精神气儿足了不少,很少生病。可一通受凉,胃又开始不舒服,翻来覆去大半宿,天快亮才勉强合眼。

第二天起床时脸色极差,胃里隐隐作痛,眼底还有淡淡的黑眼圈。好在约的是晚饭,贺开抓紧时间去美容院做了皮肤护理。

出门赴约前,他吃了胃药和止疼药,又对着镜子整理衣装。总觉得衣领歪了,衣角皱了,扣子错位了,头发乱了,鞋子脏了,可定睛一看,一切分明整整齐齐。

他做好了万全准备,可真正看见陆什与许婷婷相处,被药物强行压下去的疼痛又卷土重来。

胃是情绪器官,长在他这种心思重的人身上,似乎就是为了让他疼的。

许婷婷妆容精致,笑容甜蜜,完全不见昨晚的伤心。来的时候她攀着陆什的手臂,坐下后也舍不得放开,直到陆什要拿菜单,她才依依不舍地松手。

贺开当然知道她为什么开心,陆什答应了她要“试试”,周末,酒店,年轻情侣,还能试什么呢?他用脚想都知道。

他知道迟早会有这一天的,再过几年,陆什也许还会结婚、生子。不舍的人是他,留恋的人是他,他自己选的,他得承受这一切。

这一遭他都承受不了的话,以后的那些又该怎么办呢?

他想当哥哥,就必须在陆什与他人恩爱之时,笑容举止得体,即使五脏俱焚。

他从不奢望陆什为他守身如玉,可当这样的事情赤裸裸呈现,他仍然痛得鲜血淋漓。

好在他痛习惯了。

自陆什毫不留情甩了他之后,他哪天不是这样过来的呢?

这顿饭并不困难,贺开驾驭起来得心应手。他像个真正的兄长,询问陆什与许婷婷的学业和生活,桌上从未冷场,不时传出笑声。

许婷婷活泼热情,聊熟后大大方方地向贺开打听陆什小时候的事情,贺开拣了一些讲,她攀着陆什的肩膀笑得开怀,说,宝贝原来你还会这样。

贺开笑容得体,言辞诙谐,态度温和,气氛其乐融融。一切都好,就是他胃疼得快死掉了,年轻情侣的每一次亲密,都在往他胃上扎刀子。

他庆幸自己练就了忍疼的能力,即使背上已全被冷汗浸湿,表面也没有露出丝毫端倪。

吃完饭离开时,贺开对陆什说:“以后如果有需要,你随时可以让我帮忙养猫。”

回酒店的路上,贺开坐在车里疼得冷汗涔涔,刘镜递给他热水和药,叹气道:“贺总,你这是何必呢。那位小帅哥看起来明显是直的,强扭是不会有结果的。”

贺开撑着额头,掌根压着自己冰凉绞痛的胃腹,闭着眼睛等药效发挥。

直的吗?他不知道。可两年多的交往过程中,无数次交欢,对方并非没有过欢愉。

今天他与陆什有过几次视线交接,对方眼里似乎带着淡淡的审视,就像在考验他是不是真的放下,是不是真的只想当哥哥。

他清楚陆什的性格,就算是为了感谢他帮忙养猫而约的这顿饭,也不会带上无关的人前来赴约。他带着许婷婷,或许本就是一种考验。

如果通过,那他就能做回哥哥了。

希望他的表现不算太差。

回到酒店,胃痛依然时轻时重。贺开侧躺着蜷缩起来,用抱枕压着肚子,摸出手机给陆什发去消息。

『我到酒店了,明天下午的飞机。』

陆什很快回复:『好的。』

紧接着又是一条。

『好好休息。』

这是分手近半年来,陆什第一次对他展露关心,即使只是客套。

贺开盯着这四个字,鼻腔骤然发酸,他咬住下唇,一行眼泪顺着眼角淌下。

他太疼了,可他不能卖惨,不能撒娇,不能诉说,否则前功尽弃。

他在泪眼模糊中打字回复:『好,谢谢。有没有什么想吃的东西?下次我给你带。』

『谢谢,暂时不用。』

『那你想到了要告诉我。』

『嗯,好。』

贺开知道,他成功了。这个“好”字,陆什是在说,他重新接纳他这个哥哥了-

夏季天光长,让回国后的每一天都显得无比漫长。

贺开用半个月时间处理好积压的工作,中途去了一趟北边出差。那里的特产有一种铜质工艺刀,暗金色云纹雕花刀鞘,沉甸甸的缠线把手,刀刃是弯钩状,非常适合雕刻小手工。小小的一把,低调却奢华。

他寄了一把给陆什,又说下周要去国外出差,问陆什有没有空一起吃顿饭,带上女朋友一起。

吃饭当天,陆什是自己来的。久违的两人共进午餐,贺开讲起出差时的经历。一切都像是回到了最初,那时的他四处出差,给上小学的弟弟带回各地特产和各种见闻。

离别时,他拿出给许婷婷准备的礼物请陆什转交,说上次太过匆忙,没来得及准备见面礼,希望不算晚。

陆什收下,并替她说了谢谢。

之后的每一周,贺开都以出差为借口请陆什吃一顿饭。陆什大多数时候会来,偶尔没来,的确是有事情缠身。

贺开用了毕生的演技,把每周一次的见面伪装成寻常,就像他不曾在见面之前为之辗转反侧、万般排练,就像他不曾在见面之后因离别而难受得胃疼呕吐,在飞机起飞前无声落泪。

他表现得落落大方,温和得体,送出各种不贵但贴心的礼物。比如腕枕,可以减轻长时间敲代码时的手腕压力。比如小盆袖珍中药材,他知道陆什喜欢这个。比如一只渐变色的漂亮海螺,贴在耳边能听见海边的风声,是他去沿海出差时亲手捡到的。

陆什会回赠他礼物,比如手工雕刻的小摆件,他属兔,陆什送他一只刻得活灵活现的木雕大白兔,紫檀木雕成的兔子耷拉着长耳朵,非常可爱。比如袖扣,比如钢笔。

陆什还会带他去冷门但美味的小餐厅,像极了多年以前,放学后的小男孩拉着他走街串巷,神神秘秘地说:“哥,我发现了一家超好吃的酱香饼,目前只有我知道,哦对了,现在你也知道了。”

贺开很久没有见过许婷婷,他在一次吃饭时装作无意地问起,陆什只说,她最近学业很忙。

他知道自己不该抱有期待,却总是在深夜里期待着更多。他在等,他在熬,他可以一直等,也可以一直熬。

秋天到来后,空气里弥漫着莓果的芳香。有一次贺开行程紧凑,满打满算只有半个小时的空余。急匆匆赶到陆什那里时,还不到早晨七点。

他带着一身的风尘仆仆敲响了门。

一阵窸窸窣窣的脚步声后,门从里面被打开,睡眼惺忪的青年揉着眼睛,见到他时略微怔了一下:“……哥?”

“抱歉,时间有点赶,是不是吵醒你了?”

“就快起了。”陆什道,“怎么了?”

他的头发有一点凌乱,一撮软发支棱在头顶,显出一股毛茸茸的可爱。

贺开强忍住把那撮毛按下去的冲动,递过去一个包装严实的纸盒,糕点的香甜在楼道弥漫开来:“你记得江南那家老字号糕点铺吗?今年第一波桂花味马蹄糕,刚好我昨天在那边出差,想着带给你尝尝。”

多年以前他也去过一回,去之前答应了小陆什要带好吃的马蹄糕,可行程太赶没能顾上。他不知道陆什还记不记得。

下一个重要行程在半个小时后,司机在楼下等他,贺开不能多留。下楼后手机上收到了陆什的消息,提醒他注意休息。

那天的会议上贺开频频走神,他想,这样也挺好的,不是么?这个秋天他们回到了兄友弟恭的关系,总比过去陆什无视他、厌恶他的日子要好上太多太多。

至少他还能送他秋天的第一捧桂花。

可他没有想到,变故来得如此之快。

一个平常的夜晚,贺开去找陆什吃饭,又送他回家。进家门没多久,灯光闪烁了两下,房间彻底黑暗。

停电了。

贺开立刻道:“没事,手电筒在不在?”

陆什说有备用的灯带,便起身往卧室走去。贺开怕他撞到磕到,连忙摸索着跟上。

可他毕竟不如陆什熟悉地形,摸黑走到卧室门口时被什么东西撞到,腰上火辣辣的疼。

一道暖黄色流光从陆什手心亮起,就像他托着一道夕阳,照亮了漆黑的房间。那是一条自制的漂亮灯带。

贺开这才看见,刚才袭击他的东西是卧室的门把手,他被门把手挂住了衣服,衣角翻起,腰上的皮肤被刮了一道破皮的白痕,渐渐渗出血丝。

“没事吧?哥你——”陆什的声音骤然顿住,目光一凛,神情不明地盯着他腰间。

贺开顺着他的目光低头看去——

那腰窝里有一枚红色玫瑰的纹身,与陆什手腕上的图案一模一样,毫无差别,角度、颜色、大小,无一不同,无一不像,简直就是复制品。

鲜艳欲滴的艳红玫瑰,纹在如此私密之处,诉说着爱恋、嫉妒与惶然的思念。

贺开全身僵住。

他之前的所有伪装,在此刻尽数被识破。

第35章 第 35 章 他有在好好当哥哥

贺开僵硬着不动弹, 太阳穴突突地刺痛,一瞬间全身血液回流,涌至头顶, 在耳边鼓噪喧嚣。

他脑中只有一个念头——陆什知道了。

知道了一切都是算计,一切都是欺骗,一切都是他撒下的弥天大谎,织就的精心骗局。

……即使这谎言与骗局的出发点是爱与相思。

可那又如何呢, 他终究是骗了陆什。他将一腔爱意藏得那么紧,那么深,戴上一副温和兄长的面具, 他自己都觉得虚伪。

那些温和的、得体的、周到的、来自兄长的关心体贴, 底下藏匿的竟全是见不得光的痴恋与相思, 龌龊, 愚痴, 又热烈。

好不容易挣回的信誉,瞬间清零,并且再无挽回的余地。

贺开细细地发着抖, 茫然地发现他看不见也听不见,几秒后房间重新亮起, 陆什手里托着一弯银河——银色的光里缀着细细的流沙颗粒, 浮光跃金。

原来不是他瞎了, 是陆什关上了灯带几秒钟, 切换了灯效模式。

陆什拿着灯带, 从他身边走过。

贺开惶然地抓住他的手腕,声音沙哑:“……你听我解释。”

腰窝的玫瑰还暴露在空气中,是无法抹除的罪证。

贺开硬着头皮,口不择言:“我……上个月的时候想纹身, 去了店里,找了很多图案都不满意。于是想起了你手上的这个图案,让纹身师做了个一样的。我没有别的意思。”

他得解释,他一定得解释,就算这解释拙劣不堪,他也必须解释,因为这是最后的机会。万一呢……万一陆什会相信呢……

陆什没有说话。

贺开难过得手指都在发颤,却还努力露出符合哥哥身份的温和笑容:“你如果觉得冒犯的话,我等会儿就去洗掉。或者你有没有推荐的图案,给我一点点建议呢?你知道的,我对这种年轻人的玩意儿不太熟悉。”

陆什没接他的话茬,伸手在他腰间示意了一下:“渗血了。”

贺开慢慢松开攥在对方腕间的手。

陆什指尖勾着灯带,去了客厅。他在茶几的抽屉里翻找了一阵,走过来递给贺开一管药膏,一小包棉签,和一小瓶碘伏:“处理一下吧。”

说完,他关上了卧室门。

贺开站在卧室里,手里拿着陆什刚才递给他的东西,僵硬又茫然。他用了两分钟草草处理完伤口,又用了五分钟平复思绪,终于能勉强平静。

他拿上陆什留给他的灯带,回到客厅,把光亮带了过去。

“我看到你书柜里有一副国际象棋。你读六年级时有一阵特别迷恋国际象棋,还记不记得?”贺开小心翼翼地说,“我陪你下棋,等电来,好吗?”

陆什靠在沙发上,怀里抱着小猫:“改天吧,今天有点累了。”

这逐客令一点也不委婉,贺开的心理建设一瞬间崩溃。

唯一的光源是桌上的灯带,把两人的影子投在墙上,墨黑,孤独。

微笑依然像假面挂在脸上,贺开道:“好,那你睡觉前记得确保电灯开关处于关闭状态,以防半夜来电时等突然亮起,会影响你休息。”

他站起身来:“那我不打扰你休息了。”

陆什低头抚弄着小猫的毛发。

走到一半,贺开又想起来嘱咐:“屋里暗,你走路小心一些,不要碰到磕到了。”

手森晚整理指握上门把手,身后终于传来青年平淡的声音:“路上注意安全。”

贺开鼻腔一酸。陆什没有叫哥,也没有对他的解释做出反应,这或许是两人的最后一面……

不行……不行……他撑不下去的……

他必须说些什么,做些什么,给两人的关系留下一步活棋。他转过身:“灯带好漂亮,是自己做的吗?下次送我一条,好吗?我也想要。”

半晌,陆什道:“行。”

贺开松了口气,至少,还有下次,还能再见一面。还有时间,他慢慢想办法,他会冷静下来,会想出办法,一定会的,会的……

回到酒店,贺开辗转反侧到两三点,毫无睡意。他来到卫生间,镜子里的人眼里布满红血丝,神情憔悴痛苦,一副遭受了巨大灾难的模样。

他知道自己不可能睡着,索性驾车去了陆什的楼下。

依然没有来电,他顺着楼道一级一级往上走,黑暗中只有穿堂的风声与他绝望的心跳声。透过窗户他看见月亮,一小弯如银钩似的,被云遮住,只凄凄惨惨露出个小角。空气也是冷的,一呼一吸间,他似乎踩到了冬日枯草尖上覆着的寒霜。

贺开走到了陆什的房门口,在楼梯坐下,一根接一根的抽烟。

他烟瘾并不大,累的时候会抽一两根缓解疲惫,胃不舒服时也会用尼古丁稍微压一下,此外便很少抽了。过去交往时,陆什不喜欢他抽烟,抽烟后他不被允许接吻。那时候他自律极了,就算一整周不抽,也不会有多难捱。

这样一根接一根的抽烟,只有两回。一次是知道了陆什被压在废墟下的那晚,一次就是今天。

地面的凉意渗入四肢百骸,贺开裹紧外套,颤抖着手点燃了烟盒里的最后一根。他缓缓吐出一口烟雾,弯着腰一个一个捡起地上的烟头,放入空烟盒。

面前是那扇关闭的房门,他撑着额头一动不动地坐着,就像一尊绝望的雕像。

早上八点,开门声响起。

一整夜都处于极度的紧绷中,大脑神经不堪重负,细微的动静传到耳膜,如同雷震,立时将贺开从半昏半睡的糟糕状态中震出。

陆什单肩挎着书包,嘴里叼着一袋奶,关门的动作顿在半空,略带震惊的眼睛与贺开通红憔悴的眼对上了。

“你怎么了?”陆什换了手拿牛奶,皱着眉走到他身前。

好消息,没有称呼“您”,坏消息,也没有叫他哥。贺开的一颗心在他这里不上不下地煎熬,生不如死。

“我……”一开口才发现嗓子哑得厉害,难听极了。贺开连忙清了清嗓子,“昨晚走得匆忙,有些事情忘了和你说,就一早赶过来了。你是要去上课么?”

他暗中撑了一把地面,却没能站起,只好不动声色地继续坐着,仰头看着面前的人:“可以耽误你几分钟吗?”

陆什道:“进屋说。”

“不用,很快的,就几句话。”

贺开从随身的袋子里拿出一本小册子递给他:“小崽,你上周说在考虑读研,但没有确定学校和专业,我让人收集了一点资料,很详尽,你有空可以参考一下。如果有感兴趣的学校或者专业,我们也可以一起实地去看看,要是你……”

要是你还愿意理我的话。他把话吞了回去。

“你年后回国,辅修的中医课程里有实践课,但是平日里跟诊机会很少。我刚好有个朋友开了家中医诊所,你可以去他那里实地学习,结束后让他开实践证明。”

陆什皱眉看着他。

贺开又拿出一份文件:“这个是你名下的一份信托基金,从我们认识的那年开始,我每年都往里投资一笔钱,到现在十一年了,本金与收益都很可观。现在把它交给你,卖掉或者请人打理都随你乐意。你不能拒绝,我做过公证了,这就是你的。”

他得做好最坏的打算,那就是陆什将不再见他。他得把之后的一切安排好,把能给的都提前给了。

纹身暴露了,他在陆什眼里,是一个满嘴谎言的诈骗犯,只想着一晌贪欢。

可……并不是的。

他是认真在当哥哥的,从头到尾,都很认真。

陆什把瘪下去的牛奶袋子丢入旁边的垃圾桶,问他:“你来多久了?”

贺开低着头,眼眶泛酸,低声道:“就刚刚才到。”

额头一热,被手背探了探温度。贺开僵了僵,那只手又把他从地上拖起来。

“你进屋去睡一觉。”陆什看着他,“好吗?”

第35章 第 35 章 “我让你这么难受么?”……

被心火一刻不停地煎着, 贺开本以为睡不着,可身体到了极限,他一沾枕头就睡死了过去。

再醒来时阳光正盛, 陆什坐在书桌前敲键盘,电脑屏幕上是ppt界面,看起来像是小组作业的演示文稿。

他放松地倚靠着座椅,一侧耳朵里塞着耳机, 手指在键盘上飞速敲击,不时停顿几秒,思索, 删改。思考得久时, 他会端起水喝一口, 又摸一摸腿上的小猫。

贺开往被子里缩了缩, 被角拉到下颌, 安静地盯着他看,暖黄的阳光跳跃在他的额发与侧脸上,染上柔和, 削减了距离感。

不知看了多久,陆什似有所觉, 转过头来。

偷看被抓个现行, 贺开耳根发烫, 却没有移开眼。

“醒了?”陆什摘下耳机, 走到床边, “吃饭吗?”

贺开没想到一觉睡到了下午一点,可他依旧疲惫。身体窝在充满陆什气息的被窝里,他全身软得像是中了十香软筋散,一点也起不来。

“我不饿。”贺开的声音依然沙哑, “你吃过了吗?”

陆什道:“我在食堂吃过了。”

贺开把自己陷在柔软的床褥里,小心翼翼地抓着被子的边角,问:“我想再睡一会儿,可以吗?”

陆什伸手探了探他的额温,确定了他只是懒,便也不再管他。走回书桌前保存了文件,合上笔记本电脑,连同纸笔一起装入书包,又披上外套,一手拎书包,一手拿起耳机盒揣入衣兜:“我去上课了。”

贺开用目光追逐着他的背影,关门声响起后,他下床来到窗边,站在窗帘后面,望着楼下。

那道身影出现在视野中,青年身高腿长,步伐又大又快,是年轻男生惯有的轻快步调,短短半分钟就不见影了。

贺开望着青年消失的方向,许久才慢慢收回目光。

而后他抱着陆什的备用睡衣回到床上,眼皮有千斤重,再次沉沉睡去。

这次睡了两个小时,精神终于好了一些。贺开烧了些热水喝,又给小猫添满粮和水,铲了猫砂,用逗猫棒陪小猫玩了一会儿。他给当归浇了水。陆什昨晚换下来的衣服放在脏衣篓里,他本想放进洗衣机洗,却又不会操作洗衣机。手洗又怕洗不干净,反倒添乱,只好倒上洗衣液和热水浸泡起来。

他坐在沙发上看着墙上的挂钟,心不在焉地等待着陆什回来,一遍遍在心里演练等会儿的谈话。

可他只等到了一条消息。

陆什:『晚上有点事,先不回去了。』

贺开立刻知道了他的意思。多年的相识,他何其了解对方……一个眼神,一句话,他就能看见对方心里全部的海洋。早晨的见面,陆什目光中有过触动,于是他获准进屋睡觉。中午的见面,陆什在权衡,于是用离开打断了他即将说出口的话。而现在……陆什已下了决定,所以拒绝了见面。

一切都无比明了。

贺开忍着心酸发过去消息,告诉对方他马上要去机场。并不委婉的逐客令下,他没有理由再赖着不走。

走前,他拿走了衣柜里那一套备用睡衣。

回国后,贺开发过去的消息再也不能收到即时回复。他像往常一样问候、关心,陆什的回复却简单又冷淡,几乎是明牌的敷衍。原本修复好的兄弟关系,就这样再次破裂。

没有什么比得到后再失去更痛,但贺开撑着像没事人一样照常工作生活,他要努力,他不会放弃,在这个关口,他不能倒下。

他继续像过去那一两个月一样,在出差途中给陆什寄去特产与手工,消息里分享趣事与传闻。之前陆什跟他提过想念国内那家煎饼果子,贺开出钱让老板去附近街区开了家小店铺,店铺就在陆什从学校回家的必经之路上。

他依旧每天登陆种花小游戏,种着一株满天星。之前陆什见他在玩,问需不需要送他点加速道具。贺开说不需要,他要慢慢养。陆什笑了笑说行吧。

贺开发消息给陆什:『反悔了,现在还能要加速道具吗?(可怜.jpg)』

表情包是他找秘书要的,是一只睁着大眼睛的委屈小狗。

陆什回复:『客户号发一下。』

贺开发过去后,很快收到了一封来自开发者的邮件,送了他一个月的加速。他看着那些道具,突然笑了——他就是这样的了解陆什,就像了解自己的心脏。他知道,只要他向陆什要东西,对方就一定会回复。

他依旧每周都问陆什,有没有空?吃顿饭么?像往常一样。可陆什总是说学业忙。

他安慰自己,陆什不冷不热,总比之前完全不理他时好太多了。只要陆什还愿意理他,就算重来一百次他也愿意。

他能感觉到,陆什虽然没有想接受他,却也并不是完全的拒绝他。或许,陆什自己也在犹豫。一想到这里,贺开豁然开朗。他的弟弟毕竟才二十岁多一点,他作为兄长,多想一些、多做一些,是理所应当。

可有一天,他的心理防线全线崩溃——许婷婷发了一条朋友圈,配的照片里,一个不起眼的角落,贺开看见了一条熟悉的灯带。

这并不是陆什家里那一条,却无疑出自陆什之手——两条灯带都缠绕着一层薄如蝉翼的浮光锦,灯管外侧的镂空铜壁上,缀着银色的流沙。只有尾部的挂饰不相同,陆什的是一片木雕梧桐叶,许婷婷的是木雕小松鼠。

明明答应送给他的灯带,为什么先给了许婷婷?贺开心里的委屈一浪高过一浪,他再也按捺不住,立刻订了机票,未经同意,出现在了陆什家门口。

他敲响了门。

此时是晚上的饭点,陆什一副要出门的模样,换好了衣服和鞋,手指勾在钥匙扣里,略带惊奇地看着眼前的人。

贺开早知道他今晚是要出门的,但亲眼见到,还是觉得心酸。

他露出温和笑容:“今天刚好来这边出差,想着许久没见面了,来看看你。是要出去吃饭吗?”

陆什请他进屋坐:“嗯,约的六点。”

现在是五点二十,还有四十分钟。

贺开道:“我也刚好有个饭局,在六点半,就顺路来见你一面,最近还好吗?”

陆什简单回复,两人又聊了几句后,贺开有些憋不住了。

他再次看了看桌上和玄关,确实没有礼物,便道:“今天你去陪她过生日,没有准备礼物吗?”

陆什似乎是反应了两秒,才道:“……嗯?”

贺开心里发酸,低头从手边的袋子里拿出一个包装精致的盒子:“我帮你准备了,不嫌弃的话就拿去用吧,女孩子应该会喜欢的。”

“哦。”陆什方才还坐得端正,此时懒懒地向后倚靠在沙发上,“行。”

贺开心里酸得发苦,明明疼得狠了,却还问:“你小时候跟我提过,想早些成家,因为想过平淡幸福的生活。那你和她……是不是会考虑结婚?”

陆什用指尖把弄着钥匙扣,耸了耸肩,漫不经心又懒懒散散地说:“会吧。”

两个字就要了贺开的命。

他强颜欢笑:“那很好,你幸福就好。你知道我的愿望就是希望你幸福。”

“你呢?”陆什抬眸看他,“和刘先生最近怎么样?”

贺开成了一个挂着假笑的木偶人:“我也很好。”

“嗯。”陆什站起身来,“我要走了。”

正在这时,跑酷的小猫巫师撞倒了食盆和饭盆,猫粮和水洒了一地。

陆什下意识嘶了一声,显然不是第一次遇见这样的事情。

“没事,我来帮你处理。你赶时间就先去吧。”贺开忍得全身筋骨与牙缝都酸楚了,“……别误了半周年的纪念日。”

陆什想了想:“好。”

他从贺开身边擦肩而过。

开门声,关门声,脚步声远去,屋里只剩空荡荡的寂静。

贺开静默地站在原地,僵硬的笑容像是粗糙的木版画,在脸上凝固、黯淡、褪色。他像一个无知无觉的人偶,一动不动。

不知过了多久,他身体一晃,撑住桌子,像是突然丧失了所有力气一般,缓缓地滑坐在地。

「会考虑结婚吗?」

「会吧。」

手掌盖住脸 ,他的肩膀剧烈颤抖起来,滚烫的液体盈满手心,又从掌根滴落。

他又想起刚才,陆什从他身边擦肩而过,平静的,冷漠的,不曾回头,不曾约定下次再见,轻轻的一擦肩,似乎已成永恒,并且永远不能再挽回。

随着脚步声的远去,一道无法跨越的鸿沟永远的出现了。

他们再也不能回到过去,即使那个过去不如何美好,但那毕竟是他仅有的回忆与念想。在无数个难眠的深夜,他咀嚼着犄角旮旯里的温存与甜蜜勉强度日,饮鸩止渴。

他越哭越喘不过气,恨不能将那些陈年痼疾从心脏剜出,即使鲜血淋漓,也好过窒息而亡。

却听一道声音从前方响起。

“……哭什么?”

贺开浑身僵住,他维持着遮住脸的姿势不动弹,像是被点穴一般成了木头人。

陆什不知何时去而复返,站在不远处看着他,语气里似乎带着轻叹:“我让你这么难受么?”

第35章 第 35 章 “哥。”

贺开紧咬下唇直到尝到血腥味, 才勉强吞回喉口的哽咽,他捂着脸摇了摇头,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不是。”

他还记得上一次陆什说这句话, 在冬季的庭院。“既然我让你这么难受。”青年冷冰冰地说,“那就分手吧。”

他现在想起来依然难受得心脏绞疼。

即使他们早已分手,并且已不会再和好,他也不想重蹈覆辙。

他低不可闻地又说了一遍:“不是。”

“那是为什么?”

脚步声接近了, 停在他的身边。

他胡乱地编造:“工作上有棘手的事情。”

陆什在沙发坐下,膝盖轻轻挨着他的肩膀,语气也轻:“你在为工作哭?”

贺开知道这借口太过荒谬, 掌心掩着眼睛, 狼狈地埋头更低, 改换了一个高明不到哪儿去的借口:“我就是……难受, 身体难受, 胃疼。”

陆什说:“胃疼,疼哭了?”

眼泪再次从掌根滑落,贺开想哀求他不要问了, 不要让他赤祼祼露出伤口,太狼狈, 太没有尊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