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他一句话也说不出, 只好维持掩面的姿势僵坐在原地, 不时紧咬牙关吞回喉口的哽咽。
“起来, 地上凉。”
腰间环上来一双手臂, 把他拽到沙发上。他依然僵硬不动弹,低垂着脸,生怕露出狼狈的哭泣的眼睛。
陆什问:“抱一下会好吗?”
贺开点了点头,喉咙里低低地嗯了一声, 他以为会得到一个礼节性的、浅尝辄止的拥抱。即使这样他也满足了,他想。
可是……
一只手托住他的腰臀往前一带,另一只手垫住他的膝盖往两边分开,他整个人便以跪坐的姿势来到了对方的大腿上。手臂环过他的腰身,在后腰轻轻一按,他的腹部便紧贴在了对方的腰腹上。这还没完,后颈也被轻轻按了一下,脑袋搁在了对方的肩窝里,鼻尖处盈满熟悉的薄荷味洗衣液清香。
这是一个亲密得不能再亲密的姿势,是热恋中的情侣相拥的姿势。
在过去交往的两年多时间里,陆什从未给过他这样的拥抱。
贺开紧紧抱住对方的腰身,闭眼埋在那肩窝里,深深地、深深地吸了一口气。
陆什道:“别哭了。”
这个时候,贺开是没有任何可能说谎或掩饰的,荒草般疯涨的思念已将他彻底击碎,他在熟悉的气息下开始倾吐。
“我太难受了,难受得喘不过气……”他说,“对不起,我忍不住。可我失恋了,你要允许我难受。”
陆什微微偏头,额发擦过他的侧脸,带起轻微的痒意:“失恋?”
“嗯……你甩了我,我直到现在还没有调理过来。”贺开埋在对方温暖的肩窝里,喃喃说道,“你不理我,我觉得和你越来越远,你对任何人都比对我更亲近……我想做一个哥哥,可我没有办法不嫉妒,我尝试过了,努力过了,确实没有办法。”
这是近半年来第一次,贺开对他谈起感情。
陆什安静地听他说话,又问:“还有么?”
贺开把眼泪擦在他的脖颈,几不可闻地说:“你答应要送我灯带,我等了好久,一直等。这么久过去了,你给她做了,却忘了给我做……我想要灯带。”
陆什的指尖按在他后腰,有一下没一下地轻轻敲击,似在安抚,又似乎只是随手的动作。
等他止住眼泪,呼吸平复,陆什这才开口:“饿了,煮碗面吃,你吃么?”
贺开知道,短暂的温馨结束了,陆什出于人道主义关怀,给了他这个拥抱,现在他应该识趣地主动抽身。
可到底是舍不得。
他最后深深地吸了一口青年衣领的气息,极慢极慢地直起腰,挪到旁边的沙发上:“我和你吃同一碗。”
说完又征求意见似的问:“可以吗?”
似乎已料到了对方的拒绝,他连忙又添了一句:“我吃不了多少……不用单独给我煮,你的面分我一两口就行,所以想和你吃同一碗……这样方便一些。”
越解释越糟糕……贺开只好狼狈地低下头。
陆什没说行,也没说不行,转身向厨房走去。
贺开坐在沙发上缓了缓情绪,这么一大通折腾,身上的衬衫和西裤早已变得皱巴巴的。这副不好看的样子让陆什看见了……他心里难受得不行,连忙让司机从车里拿来一套崭新的衣服,很快去卧室换好,又去卫生间洗了把脸。
厨房里,陆什站在锅前看着逐渐沸腾的水,他后颈处的碎发有一点点凌乱,还有一点点湿润,是贺开刚才埋的。
贺开看着那缕头发,身体似乎仍被那个温柔的拥抱包裹。他无声地叹了口气,上前一步,从后面抱住青年的腰身,脸埋在对方的后颈处。
他知道这是过界了。
这几个月来,他那么努力扮演哥哥的身份,陆什也在慢慢重新接受他这个哥哥。如果可以,他们会回到最初,以亲人的身份陪伴,他们会是彼此在世上最亲近的人,只是……不能再拥抱、亲吻、做爱。
贺开想,陆什不爱他,没有关系。再给他一段时间,一年不够,那就两年,两年不够,那就三年,五年……他总该可以放下,总该可以无痛的做回哥哥。
只做哥哥。
可是……那个拥抱太温柔,太缱绻。
他忍不住。
没有任何办法忍住。
锅里的水沸腾开来,陆什动了动,偏头看他。
贺开抱得更紧了些,硬着头皮说:“我头晕,站不稳。”
陆什道:“刚才不还是胃疼么,怎么又变成头晕了。”
贺开打定主意耍赖到底,哼唧两声:“既胃疼又头晕。”
陆什没说什么,也没挣开他的手臂,只是抓起一把挂面丢入锅中,问:“你吃多少?”
贺开悄悄松了口气,得寸进尺地又贴近了些,默默地、贪婪地汲取着青年的体温和味道:“……吃一点点,几根。”
陆什又抓了一小撮挂面放入锅中。
“小崽。”贺开的声音仍带着些微的鼻音,“你是不是长高了?”
“嗯?”
贺开蹭了蹭他的后颈:“上一次这样抱你时,偷偷量过。”
“可能吧。”陆什道,“我还在长身体。”
咕嘟,咕嘟。
煮面条的水,泛着淡淡奶白,不断冒出小气泡。
贺开依依不舍地松开环抱对方腰身的手,拿出碗来调底料。他从小就是十指不沾阳春水的大少爷,从未做过家务活,更别提做饭。可他知道面汤底料的调法——陆什格外喜欢吃家里吴嫂做的面,于是他让吴嫂教了他。
一点点猪油,一些白芝麻,一点点盐,再加一小把葱花。面汤加进去,香味扑鼻。
陆什看他弄完,拿出一个小碗,挑了些给他。两人坐在桌前吃起面来。
贺开想着刚才的事情,心里有了猜测。他一直忍到吃完面条,才试探性地问:“你不出去吃饭了吗?”
陆什道:“对方有事,临时换了时间。”
贺开忍了又忍,终于问出口:“小崽,你是不是……分手了?”
陆什简单地嗯了一声,似乎并不讶异他会猜到。
贺开问:“为什么?”
“我没办法给她想要的东西。”
“她想要什么?”
陆什平静地吐出四个字:“亲密接触。”
贺开心里重重一跳。
“一个月前,我们在酒店开了大床房,但我没办法接受睡觉时身边有人,一夜没有睡着。她发现了这一点。”陆什道,“拥抱和牵手会让我感觉不适,更不用说进一步的事情。”
他淡淡地陈述:“我原本以为我可以,但是不行。”
“所以我提了分手。”
一个一个的字敲在贺开耳边,也敲在贺开的心上——这一刻,他的担忧和心疼占据上风,超过知晓陆什分手时的喜悦。
他早就知道陆什不喜欢肢体接触,本以为是洁癖和内向,没想到竟会这样。年少时的经历,终究是给他留下了无法磨灭的阴影吗?
像是知道他在想什么,陆什又道:“我并不是有什么心理阴影——若是再遇见当年那个人,我轻轻松松就可以制服他,怎么值得留下心理阴影?我只是……”他顿了一下,“只是身体的本能反应。”
贺开怔怔地望着面前的人,想起这么些年的相处。陆什会在他身边睡得很沉,那是不是说明,他是不一样的?
一颗枯槁的心,像是枯木逢春,生机勃□□来。
“那……我呢?”贺开轻声问道,“你和我亲密接触的时候,会觉得恶心吗?”
陆什起身收拾碗筷,并不打算作答。
贺开按住他的手腕:“我来吧。”
陆什并不推拒,转身去了卧室,关上了门。
等贺开洗完碗出来,陆什披了件外套,站在门口:“我送你下去。”
距离饭局的时间只剩半个小时,等待电梯时,贺开说:“我自己下去就行。”
虽然他很想陆什送他,可一想到陆什要走楼梯上楼,他又觉得心疼。
贺开问:“那你刚才,原本是要和谁吃饭呢?”
陆什倚着门框:“作业搭子,讨论一下课题。”
贺开后知后觉地感到羞愧,他刚才那一通全凭脑补行事的可笑举动,陆什指不定在心里如何笑话他。
他现在冷静下来,立刻分析出了一件事情——面对面时,陆什远比异地时更为亲近。他大概能猜到原因,因为对方也在犹豫,拿不准该如何对待他,于是在消息里言辞冷淡,在见面时又变得柔软。
他得把握住这个机会,不能再长久分开。
“宝宝。”贺开叫出了这个久违的称呼,后背几乎立刻汗湿了,手心也冒出汗来,他太紧张了,却还是维持着表面的镇定,“等我回来,我们谈一谈好吗?我想告诉你我的想法,我不会再骗你任何事情。然后你告诉我你的想法。我们好好的聊聊天。你愿意吗?”
陆什没有说话。
贺开心里难过了一瞬,却又收拾好情绪:“没关系,我等你。”
“叮~”
电梯到了。
“那我走了。”贺开忍着心酸,缓慢地向前走了两步。他的手扶在电梯门上,一脚已经迈入电梯,一脚踩在电梯与地面的交界,停住了。
下一步,怎么也迈不动。
空气中飘过一声似有似无的叹息,陆什终于出声:“哥。”
贺开屏住呼吸看向他,期盼中带着小心翼翼。
陆什拿起玄关处的一个小盒子,递过去,没说是什么,只道:“等你回来,我们谈谈。”
贺开一瞬间眼眶潮湿。
坐上车后座,他迫不及待打开了盒子,里面是一条灯带。浮光锦的外罩,缀着银色流沙的灯管。尾部系着一只木雕小兔子。
第37章 第 37 章 爱与执念
当晚的饭局, 贺开频频走神。
他和客户应酬着,思绪却止不住的飘忽。
与他谈谈……会谈什么呢?
他回想陆什当时的语气,一遍遍揣摩, 一遍遍推敲。他总觉得,说这话时,陆什的神情里有一丝带着歉意的柔软,似乎是为了拒绝他而做铺垫。
想到这里, 贺开几乎无法再应酬下去,想要立刻飞到陆什身边。
终于熬到饭局结束,他回酒店换了衣服, 漱口, 洗脸, 确保身上没有任何酒味和烟味, 又对着镜子细细整理仪容。
从头到脚都很好, 没有任何不妥。出发前吃面条垫过,因此喝酒后胃里并没有不舒服。一切都很好,非常好, 除了心里紧张得要死。
贺开深吸了一口气,抱起桌上的大捧玫瑰花, 下楼了。
半个小时后, 他一手抱着玫瑰, 一手拎着从餐厅打包的冰酒酿桂花小汤圆, 敲响了陆什的房门。
屋里只开了盏昏黄壁灯, 柔软又温馨,给面前的青年塑上一层立体的阴影。
贺开突然意识到,自己什么也不用说,从纹身暴露那一刻起, 陆什就知道了他的一切。
他们之间不需要那些解释和废话。
那么他能说的只有一句。
他说:“我爱你。”
想把手里的玫瑰花递过去,可太紧张,递成了另一只手里的酒酿冰汤圆。
陆什接过小汤圆往屋里去了,贺开抱着花傻傻地站在原地,愣了几秒后,跟了上去。
从厨房拿来小木勺,陆什坐在餐桌前,拆开酒酿小汤圆的塑封,吃了起来。
贺开怀里还抱着玫瑰花,在他身边坐下了,讷讷地看他吃了一会儿,问:“好吃吗?”
“嗯。”陆什道,“我饿了。”
虽这么说,但他吃得很慢,细嚼慢咽。
察觉到对方的目光长久停在他身上,陆什抬起头,恍然般问:“你要吃吗?”
虽是疑问句,但听起来更像是“你刚从饭局回来怎么会饿可以不要分我的小汤圆吗?”
贺开说:“想尝一口。”
陆什犹豫了一下,舀了一小勺,递到他嘴边。
贺开感觉自己酒没醒,不然就是在做梦。
喂完这一小勺,陆什低下头去,又开始吃起来:“厨房里有泡好的蜂蜜水。”
贺开晕晕乎乎地去厨房喝掉温热的蜂蜜水,幸福得腿软,全身都陷在粉红泡泡里。过去他有应酬时,小陆什总会提前准备好解酒的蜂蜜水在家等他。一切都像是回到了过去,就像他们从未疏远。
他梦游似的来回走了几圈,后知后觉发现怀里还抱着那捧玫瑰花,便将花朵插入餐桌的花瓶,换上干净的水。
陆什仍在慢吞吞吃着酒酿小汤圆。
那句“我爱你”仍虚虚的漂浮在半空中,没有着落,没有被接住,也没有被退回。
贺开火热的心渐渐冷却下来,陆什刚才那些堪称“宠爱”的行为,似乎只是为了拒绝而做的铺垫。
陆什吃完小汤圆,收拾好包装盒:“哥。”
贺开下意识坐直身体,微微向前倾身,屏住呼吸,握了一掌心的汗。
“你了解我的经历,你知道,我并没有那么多对幸福、对完美人生的渴求。”陆什终于抬起眼,与面前的人对视。
他方才一直低垂眼眸,黑长浓密的睫毛遮住了眼底的情绪,而现在,贺开终于能看清那双眼睛——冷清得如冬季的遥远湖泊,不起波澜。
贺开的心沉沉往下坠,果然——
“所以,爱情对我来说,从来不是必需品。”他说得很缓慢,声音清清淙淙,一个字一个字清晰分明,像是和着低沉的鼓点,动听极了。
可动听的话语里藏着的是尖锐的利刃,刺入贺开的心脏。
他顿了顿,望入贺开的眼睛:“哥,有没有可能——你对我只是一种执念呢?执念与爱一样,都包含有不顾一切的疯狂,或许,你只是弄错了呢?”
他的语气是那样的真诚,就像是在设身处地为朋友考虑,认真地给出建议。
贺开动了动嘴唇,道:“不是的。”
陆什依然真诚地看着他,语气温柔得像在哄三岁小孩儿:“哥,你先好好的想一想,好吗?”
贺开心道,他一点都不需要想,怎么可能需要呢?如果这都不是爱的话,那他日日夜夜的思念、担忧与嫉妒,又算是什么呢?
可他望入对方森晚整理的眼睛,知道那温柔之下,潜藏的是不容置疑的决绝。温柔起来是那样的温柔,可狠心起来又是那样的狠心。
贺开低声问道:“想多久呢?”
陆什道:“一个月,可以么?”
贺开难过地想,他受不了的,他在爱情里如此的软弱、依恋又黏人,他会被思念击垮的。
却听陆什又道:“下午抱了你,是不是瘦了?这一个月,你好好养一养身体,冷静下来想一想,好吗?”
贺开心酸地说:“你拒绝我,却又撩我。”哪有人会把抱不抱什么的挂在嘴边呢?
“那我道歉。”陆什道。
“不用道歉。”贺开几乎是条件反射地说,“你知道我想要的不是这个。”
陆什:“嗯。”
便没有下文了。
贺开把椅子挪过去挨着他,试探性地握住他的手,又慢慢地十指相扣。陆什安静地看着他,没有抽回手。
“你这一个月不想见我,那……我能给你发消息吗?我想知道你每天过得好不好,吃得好不好,心情好不好,想和你说话。”贺开小心翼翼地说,“你刚才说的话,我会认真思考的。但是宝宝,不要不理我,好吗?我害怕我一走,你就又不回复我消息了。”
陆什道:“行。”
贺开松了口气,更紧地握住对方的手。那手指修长漂亮极了,指甲修剪得整齐圆润,手背上青筋的脉络隐约可见。这只手曾握在他腰上,留下清晰的指痕。他忍不住抬起那只手,递到唇边,想要亲吻指尖。
却见那指尖轻巧地缩回,指节曲起,在他下巴弹出咚的一声。
陆什收回手,站起身来:“那你早点回酒店休息吧。”
贺开问:“今晚我能留下吗?”
他堆砌理由:“太晚了,外面冷,不想出去被风吹。而且饭局上喝多了,身体不太舒服,很困,想睡觉。”他适时憋出了一个哈欠。
陆什皱眉看着他。
贺开又道:“这半个月你没有理过我,我没有睡过安稳觉,每天都提心吊胆,精神状态很差……接下来又是一个月不能见面,你就当可怜可怜我吧,好不好?”
他眼神诚恳,简直想安上一条尾巴对着陆什摇晃。
陆什没再说话,转身向卧室走去。
贺开忙跟上去。
洗澡前,陆什对他说:“衣柜里有备用的睡衣。”
贺开心道,现在已经没有了。洗完澡后他穿着陆什的一件t恤出来,钻入被窝,很规矩的没有动手动脚,躺得笔直。
两人说了几句话,陆什的语调变得长而懒散,贺开便知他很困了,于是不再说话。很快,陆什呼吸微沉地睡了过去。
贺开摸到床头的灯带,开到最低档位,昏黄的灯光微不可见,将将能让他看清熟睡中人的眉眼。
为了准备和他谈的那些话,陆什一定是很费精力,所以才那么困。想到这里,他的心里酸酸的疼了起来。
这真奇怪,他想——
被陆什拒绝,他并非不难过,可这难过并不致命,甚至,他最大的情绪是心疼,不是心疼他自己,而是心疼陆什。
来之前的半小时车程中,贺开想了很多。或许是潜意识里早已知道他会被拒绝,所以他在冷静的分析原因。
距离复合,似乎还差一环,只差那一环——差在哪里呢?他苦思冥想,没有得到答案。
可就在刚刚,他想明白了。
从来都是他在向陆什倾吐情绪,诉说着他百转千回的相思与难过,恨不得把所有的委屈都说给对方听。陆什或是冷淡,或是安慰,总归是在被动接受。
那么……陆什那里的难过和委屈呢?他不信陆什心里没有委屈,高中三年缺席的家长会,废墟下未拨通的电话,还有种种他不知道的地方,可是陆什从未向他提过。
感情从来都应该是双向的,可是直到今天,陆什仍不愿对他倾吐。
原来缺漏的那一环在这里。
贺开看着青年熟睡中的眉眼,轻柔地替他掖了掖被子。
多年以前,陆什是个很记仇的小男孩。有一次,他因工作忙碌没顾上男孩的生日,小男孩整整一周没理他。再见面时故作冷漠,他哄了好久,小男孩这才露出委屈的神情,扑到他怀里巴拉巴拉地说了一通气话,最后才说,哥,我原谅你了,那你以后不可以忘记我的生日。
他说不会,我们拉钩。
小时候的陆什会向他倾吐,诉说委屈,因为小男孩觉得自己被爱,有生气的资本。
那为什么现在不会了呢。
因为他觉得自己不被爱,不会被哄,于是藏起那些往事,闭口不言。
贺开心疼得手抖,是他做得不好,他没有照顾好当年的小男孩,他把那个会向他喊痛的小男孩弄丢了。
陆什说,执念与爱,很相像,问他是不是弄错了。
他怎么可能弄错。
一开始确实是占有欲与执念,他受不了养大的小男孩不再与他亲近,于是提出交往,把他重新赢回身边。
可是后来,他栽了进去,再无回头的余地。
贺开伸出手,指尖轻轻抚摸着青年的黑发。
他怎么可能弄错执念与爱呢?
执念是一意孤行只想得到,爱是什么呢?
爱是明明被拒绝的人是我,我却在心疼你。
第38章 第 38 章 (一更)“你个完蛋东西……
回国后的日子并没有贺开想的那样难捱。
陆什言而有信, 会回复他消息。大多时候是简单的几个字,却也足以抚平他的不安。
他常常会发过去语音,暗暗希望陆什也用语音回复他, 可陆什从来都是打字。有一次想得狠了,他表示想语音聊天,陆什拒绝了,只说不爱闲聊, 并委婉地问他为什么这么闲。
贺开并不气馁,同枕的那一晚给了他无限的勇气和力量,时间还长, 他会慢慢的来, 一切都是正好。
办公电脑的桌面右上角, 是地球另一端那个城市的天气预报和时间, 每当他坐回办公桌前, 都能第一眼看到。
他这一整天都止不住笑意——那边将会有大暴雨。
第二天早上七点的闹钟响起,贺开拨通了电话,紧张又期待地在卧室里走来走去。陆什说过不喜欢闲聊, 可这不是闲聊,他是有正事。
嘟——嘟——嘟——
“喂?”青年的声音隔着听筒响起。
贺开还没说话, 脸上已经下意识扬起了笑容, 眉开眼笑地喊:“宝宝。”
他没忍住, 吐露心情:“我想你了。”
生怕对方会觉得这是一通无意义的闲聊电话而挂掉, 他连忙一股脑说明了来意:“你晚上有空的话, 我陪你看部恐怖电影好不好?和上个月咱看的那部是同一个导演,也是因为太过恐怖没过审,我要来了资源,感兴趣吗?外面在下大雨, 你应该也不会出门。”
陆什道:“怎么陪?”
贺开软声道:“开着语音,同步进度。”
他知道陆什有多喜欢在暴雨天拉上窗帘看恐怖片,喜欢的程度除以一万,都远远大于对他这个大活人的喜欢。想到这里他又心酸了,他连恐怖片的醋都吃,连恐怖片都比不上。
陆什问他:“你不去上班么?”
贺开心里一甜——陆什是特别擅长换算时差,还是把他所在城市的时间放在了电脑屏幕上呢?前者的可能性是百分之九十九点九,后者的可能性是百分之零点一,却也足够他幸福了。
“昨晚有点喝多了,今天想在家休息。”贺开说。
陆什:“哦。”
贺开笑眯眯地说:“那我把电影发你邮箱。”
他把早已准备好的文件发送过去,打开了投影幕布,舒舒服服地倚靠在床头裹紧被子,与大洋那边的人一起看了起来。
对面的陆什并不说话,电影声音也开得很小,于是耳机里很安静。可每当贺开出声讨论情节,或是问问题,陆什又总会简洁回答。低沉悦耳的声音就像是鼓点,一下一下敲在贺开的耳膜上,如同在耳鬓厮磨。
早起的身体本来就有不体面的反应,贺开终究是没忍住,叹了口气,手伸入被窝里。
攀升之际,陆什突然开口:“你在做什么?”
骤然的声音让贺开吓了一跳,他稳了稳呼吸:“看电影。”
陆什不再说话。
身体已然情动,箭在弦上,可刚才被吓了一回,贺开做贼心虚,简直不敢再动作,不上不下的卡在原地,憋得十分难受。
却听耳机里传来一道轻轻的、短促的冷笑:“呵。”
就像贴在他的耳骨响起,又由骨传音传至四肢百骸。
效果瞬时立发。
几秒后,贺开扯过床头的纸巾擦干净,再看时,陆什已经挂断了语音。
他心虚,也不敢再拨过去,只弱弱地发了条消息:「是不是网络不稳断掉了?」
陆什压根没回复,接下来两天都没理他。
贺开又是送花又是送甜品,还给巫师买了一大堆玩具和罐头,终于在第三天下午收到了陆什高贵冷艳的回复。
「哦。」
「这两天忙。」
连续两天没睡好的贺开总算松了口气,连忙好言好语地问候。
时间一天天过去,一月之期就快到来。
一个夜雨萧瑟的夜晚,贺开翻来覆去怎么也睡不着,忍了又忍,终究是没忍住,拨了视频过去。等待接通时他并没抱希望,陆什说过不喜欢闲聊,连语音都几乎不接,又怎么会接视频。
可竟然拨通了。
熟悉的人影出现在屏幕上,贺开心跳漏了一拍。躺着的姿势让脸型显得不好看,他换成趴着,下巴搁在枕头上,又理了理头发,这才把手机竖在面前。
陆什坐在电脑前敲代码,随手把手机靠在电脑显示器下沿,问:“睡不着?”
“想看看你。”贺开一眼看见了他手上缠着的黑色护腕,皱了皱眉,“怎么了,腱鞘炎犯了?”
陆什嗯了一声:“有一点。”
他过去在健身房时弄出了腱鞘炎,又因为长时间敲键盘而加剧。贺开之前要带他去医院看,他不愿意,只说犯得少,不严重,发作时忍两天就过去了。贺开说不动他。
贺开说:“宝宝,你书桌最下层的抽屉里有个盒子,你拿出来。”
陆什停下敲键盘的手,弯腰从下面拿出个纸盒子,他挑了挑眉,对这只莫名出现在他家的陌生盒子感到惊奇。
盒子是贺开放进去的。
里面林林总总,全是用于缓解腱鞘炎的东西——药膏,镇痛喷雾,关节热敷贴,护腕,手托,握力球,有软硬两种规格。
“手疼的话今晚就早点休息嘛,等缓解了再写代码。”贺开说,“如果一定要写的话,你先涂药膏,再用喷雾,在疼的地方缠上热敷贴,应该能缓解一些。对了,你写一会儿就休息一下,捏捏那个弹力球,活动活动关节,多喝水。”
他又说:“我后天来帮你按摩手。”
陆什笑了一下:“你会吗?”
“嗯,我找医生学的,而且练习了很久。”贺开说,“你又不愿意去医院,我当然要去学了。我帮你按摩,然后我们去打乒乓球,多活动活动手腕。”
“好吧。”陆什道,“谢谢哥。”
太甜了……贺开低头咬了咬手背,嗯,不是做梦。
却听陆什又道:“你后天要来?”语气里带着疑惑。
贺开心里立刻敲响警钟,眼巴巴地看着他:“后天就到一个月了。”
陆什道:“一个月?”
贺开倒吸了一口凉气,心提到嗓子眼:“宝宝,你答应了给我一个月时间思考,我已经考虑好了,你不能不和我见面。我想你了。”
他可怜极了:“我年纪大了,经不起折腾。”
天知道他多怕陆什嫌他年纪大,此时却搬出这一点来卖惨,可见是实在没办法了。
陆什这才反应过来似的哦了一声,过了几秒才道:“那来吧。”
贺开的一颗心在他这里煎熬着,七上八下,直到捕捉到对方唇角一闪而过的些微笑意,他才知道被骗了:“宝宝……”
陆什不再说话,并且关闭了摄像头。
墙上的挂钟指向凌晨一点。
贺开又说了几句话,可陆什只是不回答,对面只有敲击键盘的声响。
小石子音,一下,又一下,悦耳,催眠。
贺开渐渐的有了睡意,翻身躺平,手机放在耳边,规律的敲击音一直响着,他很快睁不开眼了,抱着手机睡了过去,
接下来的两天,贺开有条不紊地处理着工作上的事情,时不时要看一遍航班的起飞时间,越看越开心。
正巧一位许久未见的朋友约在x国见面,贺开本不打算去见,他有更重要的事情。可这位朋友是小有名气的独立游戏制作人,他想着陆什刚好也喜欢做游戏,便询问了陆什的意见,问他愿不愿意和那位朋友一起吃个饭。陆什说好——
整整一个月的分离后再次见面,贺开有千头万绪,却又因外人在场无法倾吐。在进入包间时,他借着遮挡悄悄勾了勾陆什的手指。
这顿饭吃得很开心,那位朋友传授了不少游戏制作的经验,陆什也向他请教了好几个问题。
中途大家喝了杯酒,而后陆什离了席,十分钟还没有回来。
贺开有些担心,也借口离开,直奔楼层尽头的卫生间。
正碰上陆什从卫生间出来,额发被水打湿了,唇色有点发白。
“小崽,是不是吐了?”贺开担忧地扶住他的手臂,“你哪里不舒服?”
陆什淡淡地看了他一眼,只道:“原来你天天在外面喝这种难喝的东西。”
贺开愣了一下,反应过来他说的是——酒。
愣神的工夫,陆什已经推开他的手臂,往外走去,贺开眼尖地发现他的脚步竟有些不稳,中途还伸手撑了下墙壁。
“宝宝。”
贺开连忙跟上去,搂住他的腰身。陆什顿了一下,手臂一揽回抱住他。身体软了下去,下巴搁在他肩窝里,不动了。
滚烫的呼吸喷洒在颈侧,贺开心里涌上一个不可思议的念头——陆什喝醉了。
……仅仅是一口白酒。
但这是唯一的解释。
“小崽?”贺开偏头去看,却只看见小刷子似的黑长睫毛覆盖在眼睑上,一动不动。
“我送你去车上休息。”贺开扶着他,带着他往外走,“你在车上等我几分钟,咱们回酒店。”
陆什仍闭着眼睛,却道:“你朋友那边呢。”
“宝宝……”贺开心软得不行,揉了揉他的后背,“交给我就行。”
他又道:“我是你哥哥,你可以依赖我,像小时候一样。”
陆什这次没再说话,不知是完全醉了还是不想回答。
贺开把他送到车后座,又让司机去买了解酒药和热蜂蜜水。
摸到那滚烫的蜂蜜水,陆什无论如何也不肯喝,坚决道:“我要喝芝士奶盖,冰的。”
贺开让司机去买来,自己在车里陪着他。陆什喝到奶茶后像是困了,倚着车窗不动弹。贺开往他身上盖了件外套,回到餐厅包间和朋友告辞,自罚三杯后,离开了包间。
再回到车上时,陆什闭眼靠着后座,头微微仰起,眉心微皱,喉结不时滚动一下,昭示着他并未睡着。
“宝贝,好些没有?”贺开挨着他坐下,扶住他的手臂,“抱歉,我不知道你不爱喝酒,以后咱不喝了。”
陆什道:“可我告诉过你。”
贺开略微怔愣。
“你记不住。”陆什道,“你永远记不住。”
说完这句,任由贺开再问,他都不肯再说话,只靠在另一侧窗玻璃上,一副生人勿近的模样。
十分钟后,车子停在酒店门口,两人先后下了车,走在前面的陆什突然顿住脚步,贺开忙追上去:“怎么了,头晕吗?”
陆什的目光轻飘飘从他脸上掠过,又收回,而后抬脚往旁边走去,那里有一滩淤积的脏水污泥。
眼看着那雪白干净的运动板鞋就要踩进污泥,贺开忙拉住他:“宝贝,走这边。”
陆什轻而易举挣脱了他的手,鞋底义无反顾地踩入了烂泥之中。然后鞋尖抬起,往贺开脚上踩去——
崭新锃亮的黑色高档皮鞋上顿时出现了一个沾满污泥的鞋印。
陆什转身向酒店走去。
贺开目瞪口呆,愣了几秒后追上去。
那些记忆太过久远,直到回到酒店套房,贺开才从记忆里扒拉出一点点端倪——
那是在陆什高中毕业那个晚上,也就是他向陆什提出交往的那个晚上。
那晚,陆什不情愿地答应了与他谈恋爱。回到包间,他说,今天毕业,想喝酒的话可以喝,有他在这里,想喝多少都没关系。
彼时,陆什冷着脸说,他不喜欢喝酒。
这么多年,贺开一直以为,陆什是在表达对他的抗拒和不满。却原来……不是吗?
他总是以为陆什讨厌他,抗拒他,所有行为都是为了推开他。
他好像错了。即使在他们关系最为僵硬的那段时间,陆什似乎也没有真正恨他。
回到房间后,陆什坐在沙发上,撑着额头一动不动。
贺开轻轻走过去挨着他坐下,递过去一杯温水:“喝点水,然后睡一觉,明天就好了。”
陆什动了动,接过水杯,放到一边的矮几上。
“我想起来了,是你高考完那个晚上说的,对不对?”贺开轻声道,“以后我不会再忘记了。”
陆什抬起头来,只道:“你总是这样,什么也记不住,永远记不住。”
他神情冷漠,眼中的醉意却比上车前更浓了。
他面无表情地又说:“你记不住,而且灌我酒。”
“我没——”话说到一半,贺开骤然打住。
“分手那次,你摆了一桌子的酒杯,说,我们边喝边聊。”
“然后,你把我灌醉了。”
“再然后,你又吐血把我吓醒了。”
陆什一字一句地说:“贺开,你个完蛋东西。”
第39章 第 39 章 (二更)“我恨死你了。……
字字句句, 证据确凿,贺开无可辩驳。
“对不起,我道歉……”或许是酒后思绪迟钝, 他有千言万语,张了张嘴,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只剩身体的本能反应。
他凑上去,吻住陆什的嘴唇。
陆什推开了他。
贺开再次凑上去, 再次被推开。
贺开锲而不舍,攀住陆什的肩颈,搂住他, 又把唇凑了上去。
陆什醉后反应比平时慢, 力气却更大, 钳住贺开的手腕, 阻止他的靠近。
贺开疼得额头上渗出冷汗, 却坚持不松手,嘴唇哆嗦:“宝宝……”
陆什与他对视了一会儿,慢慢松开了手。
手腕一定是红肿了, 贺开却顾不上去管。他坐在陆什的腿上,搂住对方的脖子, 又一次把唇贴上去。
陆什紧抿着唇。
贺开却莫名地从那冰冷的沉默中感受到了一丝赌气的意味。
他抱紧对方, 讨好地、小心翼翼地亲吻。
不知过了多久, 陆什嘴唇微张, 松开了齿关。
贺开吻着他, 如履薄冰,不时被咬。喝醉的人可不会收劲儿,舌尖被咬得火辣辣的疼,贺开却不肯停下这个吻。
两人都喝了酒, 陆什是一杯倒,贺开虽然酒量好,可在这样缠绵缱绻的热吻之下,他只会比陆什醉得更厉害。
距离两人上一次亲密,已经过去了快一年时间。可是亲密过的身体之间永远有着互相吸引的力量,缠缠绵绵,像磁铁的南北两极。
陆什却再次推开身上的人:“我不和你做。”
“要。”贺开抱紧他,抚摸着他的肩胛骨,“宝宝,想要。”
“没东西。”
“不用东西。”
“不行。”
“那我用腿。”贺开亲吻他的耳骨,“好不好?”
黑暗中,陆什沉默了一会儿。
而后,贺开肩膀一痛,整个人被拽着,跌跌撞撞来到窗边。后腰被推了一下,额头抵上了冰凉的窗玻璃。
从十八层的高楼看下去,整个城市都沉睡了,偶有星星点点的灯光。
……
陆什尽兴了一次,等呼吸平复,在他耳边问:“我们现在,算什么?”
贺开忍着腿上火辣辣的疼,握住他的手:“算情侣,好不好?”
“不好。”
“宝贝,和我复合好不好?我会做得很好,过去的事情,是……”
“闭嘴。”陆什不耐烦地打断了他,在他肩上啃了一口,“我喝醉了,听不懂,不要长篇大论叨叨。”
贺开早已站立不稳,搂在他腰上的手臂支撑着他的全部重量。
陆什却使坏似的松开手臂,退后一步。贺开全无支撑,慢半拍地撑了把窗台,没撑住,身体软软地向地上滑去。
陆什一动不动,似乎在欣赏他的狼狈和无措。
眼看着就要跌倒,腰间却又环上来一双手臂,搂着他站直身体。
“自己站好。”
贺开喘了两口气,颤抖着拉住他的手腕:“宝宝……我站不住。”
陆什不管他,再次松开手臂,又再次在他跌倒前搂住他。
如此反复了几次,贺开被折腾得眼前冒黑雾,呼吸急促:“宝贝……”
“瞎叫什么。”陆什轻言细语,“谁是你的宝贝?别搁这套近乎。”
再次被推开,贺开背后紧贴着玻璃窗,手指扣紧窗户边缘的滑轨,勉强维持着站立的姿势。
“我初一那年,你要去国外出差,出发前,你说要给我带最新款变形金刚。还说什么别的小朋友有的我也要有。”
“八年了,我的变形金刚呢?”陆什面无表情,手指曲起弹了下贺开的额头,“说话。”
他一点也没手下留情,弹出咚的一声,白皙的额头处立竿见影的泛红起来。
贺开捂住被弹痛的额头,声音低弱:“在办公室的保险柜里……那次出差回来,周末我给你打电话,你说要补课,我以为你不想见我了……”
多少礼物,多少心意,多少关心,只因为一时的退缩,便丧失了送出的时机。
“闭嘴。”陆什再次不耐烦地打断,“就会叨叨,满嘴废话。当着面要叨叨,分都分了,还要一天到晚发消息长篇大论叨叨。说过一句有用的话没?”
“我错了。”贺开一点脾气也没有,选择了精简,“我爱你。我改正。”
“爱在哪里?”
“任何地方。”
“我小时候,让你陪我去看恐怖片。你答应得好好的,我放学后在你办公室等你,结果呢?”陆什冷笑了一声,“你装作很忙碌的样子,不知道在忙什么,还让我给你整理了一晚上文件。来,说话。”
贺开:“……”
他唯有道歉:“对不起。”
“后来你要和我谈恋爱,假惺惺地主动要陪我看恐怖片,结果每次都中途玩手机,上一次还对着恐怖片发情。不想做的事情就不要做,懂么?”
贺开底气不足地道歉:“对不起……宝贝,你让我改,好不好?”
“道歉有用的话,还要警察做什么。”陆什道,“我要的是解释,不是没用的道歉。贺开,你这个人就是特别虚伪你知道吗?一边满口虚浮的爱,一边连陪我看恐怖片都做不到,你凭什么让我相信?”
贺开抱住青年的腰身,一遍遍吻他,从脖颈到下颌,再到嘴唇和鼻尖,一遍遍重复:“我错了……以后真的不会了……”
“你的花言巧语呢?你的理由呢?怎么不说话了?”陆什在咫尺之间审视着他,皮笑肉不笑地勾起唇角,“总不会是因为你怕鬼吧?”
贺开:“……”
他尝试用亲吻去堵住陆什的嘴唇,却被推开。
陆什挑了下眉,漂亮的眼睛弯了弯,里面先是惊奇,而后是恍然大悟后的了然,唇角露出的笑意带着懒洋洋的恶意与嘲讽,声音笃定得像是抓住了耗子的恶劣大猫:“哦,原来你怕鬼。”
“……”贺开掩饰般地咳嗽了一下,耳根开始发烫,想避开对方的目光,却不行。
陆什用两根手指攥住了他的下巴,他甚至连低头都做不到。
贺开索性破罐子破摔,一股脑的和盘托出:“你小时候那次,第二天一早我要出差,赶很早的飞机,需要早睡……看恐怖片后我会一晚都睡不着……”
“后来你长大了,我们谈恋爱,但你不爱和我说话,我摸不准你什么时候开心,什么时候不开心。你不开心的时候不肯陪我睡觉,看了恐怖片后,我一个人睡不着。”他的声音越来越小,“你心情不好的时候,看到恐怖的地方,你甚至不肯让我抱手臂,会甩开我。有一次……看电影前你明明答应了晚上要和我回家,我才敢全程看下来,但是看完后你又不开心了,不肯和我回家……”
说到最后他有点委屈,“那天,我一晚没敢睡。”
“什么时候?我不记得了。”喝醉后的陆什格外不讲理,满脸写着不高兴,“你在编排我吗?”
贺开冤枉极了,弱弱地说:“没有……”
陆什不为所动:“那也只能怪你自己。一定是你又做了什么蠢事,我才不和你回家。”
他尖酸刻薄地又添了句:“以为谁都跟你一样作天作地吗?”
贺开的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我没有。”
“你怕鬼不敢看,直说不就行了,遮遮掩掩的做什么呢?”陆什垂眸看他,薄唇轻启,吐出两个字,掷地有声,“虚伪。”
贺开不知道第多少遍说:“我没有……”
毫无底气。
他尝试辩解:“那时候你还小,如果我告诉你我不敢看恐怖片,也太丢脸了。我……我想当一个,在你心里很可靠的哥哥。”
“哦,那你就是既要面子又要装,虚伪。”
“……”贺开继续说着毫无说服力的辩解,“后来我们谈恋爱,你一直不理我,我不敢跟你说,怕你嘲笑我。”
“既要面子,又装,又怂,更虚伪了。”
“我没有……”贺开环抱住青年的腰身,用额头蹭对方那毛绒绒的额发,“宝宝,以后天天陪你看好不好?只要你每天和我睡觉……”
“不好。”陆什面无表情地说,“晚了。”
贺开的心因这拒绝而颤了颤,可酒精麻痹了心里的痛觉,他只剩下修筑万里长城般的坚韧意志。同床共枕两年,他熟悉对方的身体,于是一遍遍取悦,一遍遍亲近。
天空是深沉的墨色,缀着一层悠远的深蓝。一轮金黄明月高悬在天边。
陆什的呼吸时轻时重,喷洒在他颈侧:“你问我恨不恨你,你怎么好意思问的?”
贺开牙根紧咬,手指紧紧地抠进窗户的滑轮里:“宝宝,你告诉我。”
“那时我在废墟下面,打不通你的电话,想着,干脆死了算了,让你后悔去吧。”
“……可我又想,凭什么?”
“那时我决定,我一定要活着出去,活得很好,特别好。然后,我一辈子都不要理你了。”
贺开无力地呢喃:“不要……不能不理我……你打死我都行,可是……不能不理我……你不理我,我就和死了没区别……你再给我一次机会……”
“可你居然还好意思问,恨不恨你。”
“那我告诉你。”陆什的呼吸急促起来,狠狠地一口咬在贺开的后颈,“贺开,我恨死你了。”
声音里夹杂着断续的低声欢愉。除了第一次做时因不熟悉而控制不住,之后的两年他从未发出过声音。可是此时有了声音。情动时的声音,如此动听。
等呼吸平复,陆什又咬在他耳朵上,一字一句重复:“贺开,我恨死你了。你个混蛋玩意儿。”
第40章 第 40 章 你看破也无妨
做到夜深, 从窗边离开时,这座城市已经黑透了。
在浴缸里折腾了好几次,站着冲澡时又折腾了两次, 到最后陆什半扶半抱地带着人回到床上。
贺开浑身骨头跟散架一样疼,全身上下没一处好受,但身边的人就是最好的止痛剂。他抱住陆什的腰身,脸埋在对方胸前, 沉沉地睡了过去。
这是他几个月来第一次倒头就睡。
第二天中午,身边的人一动,贺开就醒了。
怀里抱着的手臂抽离了, 他心里立刻变得空落落, 却忍着没有睁眼, 也没有动。
身边传来放轻的穿衣声、下床声、脚步声, 卫生间传来洗漱声, 水流开得很小,几乎听不见。
然后,他听见陆什去了阳台, 似乎在讲电话。
再然后,陆什回到房间, 窸窸窣窣整理东西的声音从沙发那边传来。
……是谁大中午就打来电话呢?贺开暗暗地想, 陆什在收拾东西, 是准备离开吗?
昨晚那些话, 他每一句都记得……陆什一遍遍说恨他, 一遍遍拒绝与他复合。
原先的信心,在这些拒绝面前摇摇欲坠。
他短暂地又回到了熟悉的自卑与难过之中。
恐慌和难受一下子涌上心头——陆什是在准备离开吧?在东西收拾完后,陆什就会扬长而去,最多给他一张纸条, 或一条信息。
或许在陆什心里,昨晚不过是一场萍水相逢的□□,一场再普通不过的419。成年人你情我愿的一场欢愉,天亮之后,他森晚整理没有任何办法能留下陆什。
……就像往常的无数次一样。
放轻的脚步声经过他,贺开颤抖着手抓住了对方的手腕。
“……你要走吗?”他没忍住问,“刚才是谁的电话?”
视线在他头顶停了两秒,陆什道:“酒店前台,订饭。”
贺开没来得及松口气,掌中的手腕就要抽离。他脑中什么想法也没有了,只想留下对方。
“我肚子难受。”他不敢看青年的眼睛,便只低垂着眼,低声说,“你捣的。”
他把对方的手腕攥得更紧了些:“揉揉好不好。”
目光所及处,衣角轻轻动了动,而后床微微下陷,陆什在床边坐下。
掌中的手腕挣了挣,贺开下意识抓得更紧。
陆什道:“抓这么紧,怎么揉?”
贺开顿了两秒,慢慢松开手。
隔着薄薄一层睡衣,掌心覆到他肚脐附近,轻轻按了按:“这里?”
贺开低低嗯了一下,又说:“往下一点。”
小腹处肠子饱满,微微鼓起,按深了能感觉到细细的痉挛。
温热有力的手掌摁在小腹,顺时针揉了两下:“重么?”
“不重。”贺开向前送了送腰身,让腹部更紧的贴在对方的掌心,似乎这样便能拉近两人之间的距离。
他用两只手松松地拢住陆什的手腕。动作小心翼翼,担心会被推开,好在陆什并没有挣脱。
陆什不轻不重地给他揉着肚子,房间里静默无声,偶有窗外的虫鸣。
“宝宝。”贺开依然不敢看他的眼睛,怕看到一汪冷漠决绝,只低声问,“你酒醒了吗?”
“嗯。”
“那昨晚说的话,你还记不记得?”
“不记得。”
贺开没忍住,眼泪一下掉了出来——真不记得,还是不想记得?陆什果然只想把昨晚当一夜情……
为他揉肚子的手一顿:“哭什么?”
贺开说:“心里难受。”
“又心里难受了,我怎么你了?”
听出对方语气里的不耐烦,贺开心脏紧缩,一阵阵疼。
“我……”贺开说不出话,强忍住哽咽,“身体难受,肚子不舒服,腰也很疼。”
陆什道:“这么娇气,以后不做了。”
“要。”眼泪又往下掉,贺开重复,“要做。我明天就好了。”
“不许哭。”陆什道,“贺开,你真是我见过最矫情的男人。”
贺开直愣愣盯着被子上的花纹,不敢眨眼,生怕眼泪又掉下来。
“那你。”他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那你,能别有,其他炮友吗?只有我一个,好吗?我会,做得很好。”
陆什在他肚子上重重按了一下,冷笑:“赶明儿我就去找新的。”
疼痛从腹部扩散到胸腔,贺开木偶似的一动不动,泪水顺着眼角滑入枕头,话语似从牙缝挤出,字字艰涩:“别去。”
陆什没理他,不语地为他揉按肚子,又放轻力道照顾到了两侧腰身。房间只剩掌心划过衣料的窸窸窣窣。
贺开蜷缩着身子,知道陆什不会哄他,自顾自地伤心了一会儿。眼泪流干了,后知后觉反应过来:“你刚才是在逗我吗?”
陆什撩起眼皮看他一眼:“不行?”
“没说不行。”
“那你哭什么。”
贺开闭了闭眼,把眼尾残留的湿润擦在枕头上:“你刺伤我,我忍不住眼泪。”
陆什冷笑:“我怎么刺伤你?说两句话就刺伤你了,你是气球做的,还是瓷娃娃做的?”
从昨晚开始,陆什对他说话就非常不客气,贺开心知这一切都是他应得的,却还是忍不住委屈。
这是一种,对极为亲近之人几乎没有道理的委屈。
“你每次说刺伤我的话,我没办法分辨是真的还是假的,心脏立竿见影就会受到伤害。”贺开抓住他的手腕,把柔软的心脏赤裸裸摊在尖刀前,“面对你时,理智和护甲都为零。就算反应过来你是在骗我,心脏也已经疼过一轮了。”
这话说得不可谓不真诚,不可谓不掏心窝子,不可谓不声声泣血,可陆什仍然不为所动:“那你继续疼着吧。”
贺开咬紧下唇,把脸埋入枕头。
陆什的声音带着淡淡不耐:“又哭什么?”
“你刺伤我。”贺开重复。
“同样的话不要说两遍。”
“你就是刺伤我。”
陆什懒得理他。
贺开又说:“你不哄我。”
陆什冷冷地一挑眉,也不给他揉肚子了,双手环胸往椅背一靠,略带嘲讽地问:“那你倒是说说,过去两三年,哪次没哄你?哪次没关心你?”
贺开嗫嚅了半晌,说不出话来。
“真会张嘴就来,老男人,矫情还坏,颠倒是非,不可理喻。”
贺开感觉心脏又被扎了一刀,他说:“两周年纪念日那晚,我胃疼得坐不住,你不留下来陪我,第二天还要给我冰咖啡喝。”
陆什气笑了:“是哪个王八犊子玩意儿自己要喝的,关我什么事?你这张嘴不造谣就不会说话,是吧?”
贺开感觉要被他骂哭了,慌不择言说道:“你出国后,我发了好多消息,你一条也没有回复……我去找你,你赶我走……我帮你养猫,你只回复和猫猫相关的消息,一句闲聊也不给我……我想你想得快疯了,去找你,你却挂我电话……”
“是我要求你这样做的么?”陆什看着他,平静地说,“我不是一直说——不会和你见面,并让你别来找我吗?我不是一直在提醒,我们已经彻底分手了吗?我进入了新生活,并且希望你也如此,是你苦苦抓着过去不放,一度自苦,那你又为什么这么委屈呢?”
贺开的心一寸寸凉下去,他脸色苍白地撑着床坐起:“我道歉,你别生气,以后我不会这样了。”
“我没有委屈,是我心甘情愿,我只是想对你撒娇,听你哄我一句……你知道我的性格就是这样,我不是有意的。”他抓着陆什的手,低声剖白,“你不喜欢的话,我会改。不哄也没关系。”
陆什面无表情,一条一条数落:“你只会添油加醋,无中生有,黑的都能被你说成白的。一把年纪了,又矫情又怂,还爱哭,一天到晚不知道哭什么,还爱食言,爱骗人,我再没见过比你更烦的人。”
他一边说,贺开一边点头赞同他,听到最后时贺开低弱地反驳了一句:“这一点,我没有……”
“没有什么?”
“没有骗过人,我对你说的话都是真的。我爱你。”
“还说没骗人?”陆什甩开他的手,“一句表白也没有,一束花也没有,甚至没有请我喝过一杯奶茶一杯咖啡,就骗走了我的初恋、初吻和初夜,你怎么敢说没骗人?”
“现在补上,好不好?”贺开小心翼翼地问,“你愿意再给我一次机会吗?”
“叮咚~”
门铃声响起,紧接着是送餐机器人活泼的声音:“客人,您订的午饭到啦!”
话题终止了。
订的都是清淡的饭菜,贺开却仍然一点胃口也没有。刚才的问题没有等到回复,他坐立难安。
“宝宝……”贺开放下筷子。
陆什吃着饭,只道:“专心吃饭。”
贺开只好把话吞了回去。
午饭过后,陆什要出门。
贺开的目光追随着他,眼睁睁看着他换衣服换鞋,忍着酸楚问:“你还回来吗?”
陆什手里拎着外套,转头看他。
贺开抓起床头的衣服飞快穿好,站起身时出了一身冷汗,他捂了捂肚子,又扶着桌子慢慢站直。
“我跟你去。”
他没问陆什要去哪里,要去多久,只是说要跟着。话里话外,就像是要跟他去天涯海角。
陆什道:“你不舒服就躺着休息。”
“想跟着你。”贺开走近他,像蜗牛小心翼翼伸出触角似的,尝试去握他的手,“我怕你一离开就又没声响了……刚才我问你愿不愿意再给我一次机会,你不想回答,我理解你,也愿意一直等你。可我心里难受,想跟着你,看着你。你心里有气,随时对我发就行,该骂的就骂,我和你一起骂。我想跟在你身边被骂……”
陆什看着他,想起这几个月。
那场中医交流会,那盆当归,那个名叫刘镜的假男友,那些故作大方的、符合哥哥身份的关心与体贴。
那样的天衣无缝,那样的以假乱真。他几乎都要被骗过去了。
可瞥见贺开腰间纹身的那一刻,他知道了一切都是算计。
可是……
陆什望入贺开的眼睛,看到了一汪明亮的苦涩。那些苦涩一直都在。
我就是千方百计的算计,低三下四的追随,你看破也无妨,只因我爱你,只因爱是坦坦荡荡。
陆什的目光柔软了一点点,他指尖动了动,回握住对方冰凉的手。
“我去买杯咖啡。”他的语气仍然冷淡,却在耐心解释,“顺便溜达溜达,散步。然后……”
贺开的眼睛慢慢亮了起来,升腾起一丝希望。
“……回来陪你。”陆什补全上一句话,又道,“你在酒店好好休息,好吗?”
“哥。”他说。
从昨晚到现在,这是陆什说的第一句软话。贺开强忍住眼里的泪水,手指在对方的掌心里画圈摩挲,低低问道:“多久呢?”
短短的三个字,说不出的留恋不舍,满满当当的缱绻依恋。
“一个小时。”陆什顿了一下,“可以么?”
贺开点点头,终究还是没忍住眼泪,凑上去亲他。
陆什嘴唇微张,舌尖轻轻探索,一点一点碾过那颗饱满唇珠,轻轻吮吸,回应他的吻。
亲完,贺开问:“你要出去一趟,是因为受不了我,想要出去透气吗?为了重新修补起耐心来应对我吗?”
“不要脑补我从没说过的话,可以么?”陆什道,“你总是这样。”
“以后不这样了。”贺开道了歉,“那你要按时回来。”
说完后他觉得这句话有强制的嫌疑,便又添补:“……不想按时回来也没关系,那你提前打电话告诉我一声,好吗?”
陆什揉了揉他的后颈,音色清冷,音韵却柔和:“嗯,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