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陈院长的办公室里, 贺开看见了一对衣着光鲜的中年夫妻。
桌上摆着几张陆什小时候的照片,在踢球,在吃饭, 在写作业, 还有一大张院里孩子们的合影。
陈院长正一一把照片里的陆什指给中年夫妻看, 见贺开进来, 忙起身道:“贺先生来了。”
贺开扫了一眼桌上的照片, 每一张他都清楚地知道拍摄日期,所有的照片他都有副本。过去两年陆什与他冷战时,他就会拿出照片一遍遍翻看, 回忆小陆什的可爱,原谅大陆什的不可爱。
此时看着照片, 他心里陡然升腾起怒意, 自己的珍宝未经允许便被展出示众, 他想把照片全部撕碎, 只留家中的那一份。
陈院长对中年夫妻介绍:“贺先生是陆什的领养人, 也是陆什在成年之前的监护人。”
他又对贺开介绍:“贺先生,这是陆建国、刘芸夫妇,是陆什的……亲生父母。”
陆建国忙站起身,对贺开伸出手:“贺先生, 幸会,幸会。”
贺开看也不看他,按着衣服下摆,在椅子上坐下。
他的冷漠和不善太过明显,刘芸和院长的脸上同时划过一丝不安。
陆建国却显得从容多了,他说:“贺先生,我知道你对我们的身份有所疑虑,没有关系,我们有足够的证据,会一一告诉你。”
他又道:“当然首先最主要的,你这些年辛苦照料他,我与妻子都非常感激。”
贺开终于看了这对夫妻一眼。
陆什的长相与眼前的男人有三四分相似,陆什的眼睛与刘芸更是如出一辙,漂亮的桃花眼,不笑时自带三分冷意。
贺开垂下眼睛,指尖在办公桌上轻轻敲击,似在权衡:“说说你们的证据。”
陆建国在他对面坐下。
“首先,我们有确切的……时间和地点。”他说到中途顿了一下,省略的是“遗弃”两个字。
“时间是二十一年前的1月27日,晚上十点左右。在安顺福利院外的怀远巷,一座老旧的路灯下面。”
“二十一年前,寒冬腊月。”贺开打断他,“也就是说,他那时才一个多月大。这么小的婴儿,被你们扔到荒郊野外。是吗?”
“我之前已经观察过半个月,每天晚上十点,安顺福利院的一位工作人员都会从那里路过。那天晚上我一直在远处看着,直到他被抱走,才离开。”
贺开冷冷地笑了一声:“继续。”
“时间和地点,福利院的档案里应该有收录。”陆建国说。
陈院长冲贺开点了点头:“确认无误。”
“婴儿的左边膝盖骨内侧,有一个心形的胎记。”
贺开沉默地听着,他知道那个胎记。有一回事后在床上依偎,他曾细细地摸过。
陆建国又道:“当时婴儿身上裹着一张浅绿色绣足球纹的浴巾,里面有一张字条,写着婴儿的姓,以及一句话——”
说到这里,他拿起笔,在纸上刷刷地写了起来。
陈院长从档案袋里取出当年塞在襁褓中的纸,两张字迹一模一样。
贺开垂眼注视着两张纸,像是在出神地思考着什么。
陆建国合上钢笔盖子,发出咔哒一声:“就是这些。”
“当年我做生意亏了钱,四处躲债,债主提着刀藏着枪上门的不在少数,家里已经有一个八岁的孩子,带着躲债已是困难,不得已才……”陆建国说到这里叹了口气,“贺先生,非常感谢你这些年照料他。我现在生意有了点起色,想着能好好补偿补偿这个孩子,好歹让他知道亲生父母是谁,家里还有一个哥哥……”
贺开倏地抬头,面若冰霜,一字一句道:“他没有什么哥哥。”
几次三番被贺开下面子,陆建国也有点生气:“那你要怎么样才相信?”
这时,贺开兜里的手机响了起来。
他久久不接,刘芸却像是有感应一般,颤声问道:“是……是他吗?”
陆建国也紧张起来,盯着他的手机。
贺开挂断了电话,回了一条短信:宝宝,现在有点事,稍后回你。
陆什回复:嗯,蓝风铃我移走了一株。
他回复:好。
几天前,两人在山野林间的度假被陈院长的电话扰乱,贺开再怎么装作若无其事,陆什依旧感觉到了他的不安,他只说是工作上的事情,陆什便提议回A市。
去年两人分手之后,贺开买下了陆什曾租住的房子,带走了窗台上那盆茂盛的蓝风铃,移栽到庭院里。如今花枝如垂伞,夜晚时从窗户望过去,就像一大片蓝色的星星。
陆什要搬回原先租住的房子,提前告诉了贺开,想移走一株蓝风铃,放在书桌前的窗台上。
贺开又发了一条:宝宝,中午陪我吃午饭好吗?
陆什回复:好。
又看了一遍与小男友的聊天,贺开心里的怒火渐渐平息,回归了理性。他站起身来,理了理衣装,对陆建国夫妇道:“我需要科学的检测。”
陆建国早有准备,拿出两个证物袋,与刘芸各自摘下一根头发,放入证物袋。
贺开接过,冷淡地说:“等检测结果出来,我会通知你。但是希望你清楚,见你或不见,都由他来决定。”
说完后,他快步离开了院长办公室。
贺开沉默地开车去了医院,在楼下停了很久后,他从中控储物箱里拿出一个小香囊,里面有一缕头发。这是很多年前,他让陆什剪下来给他的。今天早上,他去办公室的保险箱里取了出来。
他动用了关系,只用了半个小时,DNA亲子鉴定报告出了结果。
受检双方的亲权指数超过99.99%。
浑浑噩噩地开车回家,车子停在庭院里,贺开趴在方向盘上,脑子一片混乱。
很快,车门被拉开,陆什问:“哥,你怎么了?”
贺开直起腰来,靠在椅背上,仰头看他。
年轻英俊的青年人正望过来,暖阳洒在他黑长的睫毛上,似有金光跳过。
贺开想,很快,这样的神色就不会再只属于他一个人了,陆什会有亲生父母,还有亲生的哥哥。
贺开问:“你以后会叫别人哥哥吗?”
“叫谁?”
贺开瞥了一眼副驾的文件夹,检测报告就在里面。他不知道陆什会不会怪他,但他此刻只想把一切都掩藏起来,让陆什只属于他。
“宝宝。”贺开轻声喊他,“我有点累。”
“那就在家里吃吧,不出去了。”
陆什揽住他的肩膀,把人从车里带出来。贺开抱住他的腰身,凑上去吻他,吻了很久,这个吻几乎是绝望的。
接下来的两天,陆什忙着搬家,宿舍和租住的房子很近,他一趟一趟从宿舍拿东西,很快又布置出了一个标准理工男的房间,蓝风铃摆回了窗前。
陆什坚持过完年就搬回原先租住的房子,却也答应了贺开,功课不忙时每晚都回来陪他睡觉。
贺开压根舍不得,但他知道年轻男孩总需要自己的空间,他不能去干涉。暗暗地想,陆什不来陪他睡觉时,他去找陆什睡觉就行了,没什么大不了的。
晚上他缠着陆什要了一遍又一遍。
不知…了多少次后,他思绪涣散,眼睛被汗水遮住,摸索着凑上去想讨要亲吻,却听陆什道。
“从那个电话起,你一直不开心。”他问,“和我有关么?”
疑问句,尾调却并未上扬,用的是陈述的语气。
陆什的声音,永远理智,永远冷静,不急不缓。
贺开像被泼了盆凉水,他以为自己天衣无缝,没想到却漏洞百出。
他知道陆什是何等的敏锐,又是何等的善于观察,这是在福利院培养出的天性,是刻在骨子里的本能。
在这样近的距离下,贺开没有办法说谎。可他要怎么说呢?他要把独属于自己的珍宝拱手让人吗?他做不到……没有任何办法做到……
贺开几乎要哭出来了,可他答应过陆什会改掉流泪的坏毛病,于是狼狈地躲开视线:“我……”
陆什安静地等待着他的下文。
“我……需要一点时间。”贺开道,“我需要想一想,之后再告诉你,好不好?”
“嗯。”陆什道,“好。”
贺开心头的重担终于松了一点点,挪过来抱住他。
陆什用指腹揉了揉他的后颈:“没事,嗯?你慢慢想就行。”
贺开差点没忍住眼泪。
那晚,贺开一夜没睡,熬得双眼通红。他痴痴又痛苦地看了身边熟睡的人一整夜,心里百转千回,无数次下了决心又被推翻,无数次推演,无数次崩溃,无数次忍回眼泪……
无眠地躺到早晨六点,他终于下了决心。
他眷恋地看了看身边的人,在那额头上轻吻,而后轻手轻脚地起身,开车去了公司。
来得太早,公司大楼还是一片漆黑。
他来到办公室,打开桌面的文档,里面是他早已准备好的资料和文件。他从头到尾细细浏览、检查,中途数次因胃疼而不得不停下,倒来热水吃了药,又连续抽了好几根烟,堪堪压下疼痛。
八点时,他出门前留的消息收到了陆什的回复,他在消息里说公司有事,提前离开。
『陆什:好,记得吃早饭。』
贺开看着这条消息,眼眶又湿了。今晚过后,他还能得到这样温柔的关怀吗?这样的关怀还能只属于他吗?
他深吸了好几口气,忍回泪水。他答应过陆什不会再掉眼泪,那么无论在不在陆什面前,他都要遵守承诺。
忙忙碌碌弄到中午,电脑里的文件和资料变成了一本厚厚的装订册。
贺开看着那册子,胃里疼得眼前发黑。他虚弱地趴在桌上,浑身无力,冰凉的手指徒劳地摁着胃。
手机却响起来了,独属于陆什的来电铃声。
他缓了几秒,努力平复呼吸,接起了电话:“宝宝?”
“吃饭么?”
“你那边忙完了吗?”贺开问。
“嗯,去了趟出租屋,打扫卫生。”陆什道。
贺开看着桌上凌乱的烟灰缸,胃疼得全身发抖——他不想让陆什看见这样一个颓然又虚弱的他。
“我等会儿还有个会议,中午可能没时间吃饭。”贺开轻声道,“晚上一起吃饭好吗?”
“哦。”陆什顿了顿,“那我走了。”
“别走。”连一秒都不用,贺开就倒戈了,他没有办法抗拒与陆什的见面,哪怕他虚弱又狼狈,小小声道,“要吃饭。”
他一股脑地坦诚:“我抽烟了……胃不太舒服,别嫌弃我好不好?下次不抽了。”
陆什又哦了一声,只道:“十分钟到。”
贺开去卫生间抹了把脸,用了两遍漱口水,洗净烟味。而后乘电梯下楼。
他状态实在是差,在大厅的沙发上勉强坐稳,脸色惨白近乎透明,额角冷汗涔涔。
远远地看见街对面青年的身影,那身影穿过马路,进入大楼,向他走来。
贺开撑了把沙发想站起,却没能成功,额上冷汗又渗出一层,抓着沙发的指骨泛白。
陆什走到他面前:“不舒服还下来做什么。”
贺开摇了摇头,几近气音:“我要陪你乘电梯。”
“不至于。”
贺开坚持:“要的。”
陆什道:“行吧。在这里休息一会儿么?”
“宝宝,我有点坐不住。”贺开疼得嘴唇发白,“难受。”
“回楼上躺一会儿吧。”陆什当机立断,一手揽住他的腰,一手按在他的后肩,半扶半抱地让他站起。
这么一接触,陆什摸到他后背全部汗湿了,不知是不是冷的,身体还在细微发颤。
进入电梯,贺开手脚都是软的,无力地倚靠在陆什身上。他深深地吸着熟悉好闻的气息,又想,这是不是最后一次。
他嘴唇苍白,颤抖着凑上去亲吻对方。
从电梯口到办公室,不到百步的距离,贺开一动就疼得厉害。即使有陆什扶着,他仍是又出了一身冷汗。
陆什扶他在沙发躺下,又拿来热水和药让他吃了。
蜷缩在柔软的毛毯里,贺开脸色好了一些。药效在慢慢发挥,手却还是摁在胃上挪不开,忍受着时轻时重的肠胃绞痛。
这个时候,敲门声响起。
“应该是叶秘书。”贺开闭着眼睛轻声道,“我让他去买了点吃的。”
陆什走过去打开门,门口果然站着叶秘书,拿着精致的点心盒子,一见他就笑起来:“小陆,好久没看见你了。”
“叶哥,你最近好?”
这个哥字触到了贺开敏感的神经,他神经质地发起抖来,汗如雨下,有一瞬间几乎疼得失去意识。
还好门口的寒暄并未持续多久,关门声响起后,贺开紧绷的身体慢慢放松。
他缓了一会儿,撑着沙发慢慢地坐起身来,低声道:“宝宝,我桌上有一份文件,可以帮我拿来吗?”
下楼之前,他把桌面收拾得干净。宽敞的桌子上只摆着一叠两份文件。
上面是那份亲子鉴定报告,下面是厚厚的装订册子。册子里,是他这些天收集到的关于陆建国夫妇的所有资料,很长,很详细,一遍阅读,就足以让陌生人了解他们,了解这空缺的二十年。
贺开眼睛睁得酸疼,看着陆什从桌上拿起文件。
身侧的手指用力抠进毯子里,他发着抖。
陆什拿着文件回来,目光出于惯性,不经意地扫过封面,略微停顿了一秒。
贺开的心因这一秒的停顿而剧痛起来,他破碎的心脏被无情的手攥紧揉捏,疼得他发颤。
他清楚地知道陆什看到了什么——最上面那份是亲子鉴定报告,“DNA”、“亲权”的字眼,如此显眼,如此不留余地。
陆什把文件递给他。
贺开却不去接,低声问道:“你不看看吗?”
陆什平静地问:“你希望我看么?”
如此的平静,就像是没有看见那几个放大的字眼。
这几天里,贺开推演过无数次陆什的反应,他想,陆什会惊讶,会疑惑,会质疑,会对素未谋面的父母产生好奇。
可是……没有,什么也没有。
他观察得这样仔细,陆什的神情从头到尾都没有变化,就连落在文件封面上的那一眼,都是出于不经意间的惯性,就像是没有看见他自己的名字,就像是没有看见那个象征着亲子关系的亲权指标数据。
他只是轻轻的,平静的把问题抛了回来——“你希望我看么?”
第45章 第 45 章 “你又烦人,又矫情玻璃……
你希望我看么?
这句话说出来, 那样的温和体贴,就像真的为他着想。就像真的——只要他说不希望,陆什就真的不会看, 当作那对夫妻从未出现。
可是……
贺开闭了闭眼,僵硬的脊背靠住柔软的沙发,几乎是气音:“看吧。”
陆什在他身边坐下,膝盖挨住他的, 暖意瞬间就传递了过来。
然后,他开始看文件。
看第一份文件时,他很仔细。亲子鉴定报告只有寥寥几页纸, 他认真看过每一个数据。
到了那本厚厚的写满陆家父母信息的装订册, 他只扫了眼第一页便合上, 把两份文件放回茶几上。
贺开紧紧盯着他的神情, 依然试图寻找情绪, 比如惊讶,比如好奇,比如生气, 可是……依然没有。
从头到尾,陆什的神情都是平静的, 就像在阅读洗衣机或电冰箱的说明书, 而非阅读他与素未谋面父母的亲子鉴定报告。
“你这几天是因为这个, 所以不开心?”
贺开僵硬地嗯了一声。
“胃疼也是因为这个?”
贺开又低低地嗯了一声。
“至于么。”
陆什拆开点心盒的包装, 里面是十二颗不同口味的手工泡芙, 奶油满满,把柔软的酥皮撑得鼓鼓的,上面点缀着细腻的白色糖霜,新鲜多汁的水果粒, 一看就非常有食欲。
他随手拿起一颗草莓味的,象征性地向前递了递:“你吃吗?”不等贺开回答,他便收回手,自己吃了起来,渣都没留。
贺开弱弱地说:“……想吃。”
“没了。”陆什冲他摊开空荡荡的手掌,“每种口味只有一颗,我都想吃。”
贺开眼巴巴:“那你分我一小口。”
“不给。”陆什的语气毫无商量余地,“你就因为这件破事儿——”他冲茶几上的文件抬了抬下巴,“忘了带我去吃酱香饼。明明说好大年初八,也就是今天,一起开车去我念高中的城市,买那家的酱香饼。结果呢?一早起来,你人都不见了。男人的嘴,骗人的鬼。”
“我错了。”贺开懊恼地认错,“下午去好吗?我再休息几分钟,我们吃完饭就去。”
“晚了,已经生气了,酱香饼也哄不好了。”陆什面无表情地说,“而且我今晚就要搬走,不和你睡了。”
“别呀……”贺开急得不行,“你是不是要搬回去复习考研?那你告诉我学习到几点,我绝对不打扰,等你结束再过去找你,陪你睡觉,好吗?”
陆什垂着眼,似在思索,半晌才勉为其难地说:“那你要带夜宵。”
贺开立刻应下:“好,想吃什么?”
陆什颇为嫌弃:“自己想。”
贺开忙道:“好好好。”
这么一打岔,贺开心里的绝望痛苦消散了大半,变成了担忧——
陆什真的毫无情绪波动吗?连一点点的惊讶、好奇都没有吗?
这是正常的吗?
他知道陆什惯会把情绪藏在心底,若是不发泄出来,憋坏了怎么办……
想到这里,他顾不上其他的,凑上去握住陆什的手:“宝宝,你心里有事就跟我说。我经验多,能给你一些建议,或许用得上呢?那本册子里有他们的信息,非常详尽,如果你有其他想了解的地方,我再让人去查……如果,如果你想见面聊,我……我来安排。”最后一句话他说得艰难,可仍是说了。
陆什轻轻巧巧地说:“不见。”
贺开跪坐在沙发上,捧住小男友的脸,诚恳地说:“你不用顾及我的想法,我没事的。”
“我很忙的,要复习考研,要学选修课,还要和你谈恋爱,你又烦人,又矫情玻璃心的,可浪费我时间了。”陆什道,“如果随便哪里跳出来俩人自称是我父母,我就得去见的话,那我不是忙得连睡觉的时间都没了。”
贺开张了张嘴又闭上,他本想说,这不是随便跳出来的两人,是已经通过了亲子鉴定的生物学上的父母。可他最终沉默了,他知道陆什下定了决心的事情无法改变。
“那你心里有事要跟我说,不要憋着,好不好?”贺开帮他理了理衣领,“宝宝,你可以稍微依赖我一点点,就像以前一样。”
陆什随意地嗯了一声,问他:“胃好些了吗?”
贺开点点头:“好一点了。”
“那你心情好些了吗?”陆什道,“泡芙好吃,很喜欢,我可以稍微哄你一下。”
“可以吗?”胃里还有些隐隐的余痛,贺开伸手按着,另一只手拉了拉陆什的衣袖,“宝宝,想穿你的外套。”
“行。”
陆什帮他脱下板正的西装外套,又松了领带和腰带,想把衬衫下摆从西裤里拽出来,却拽不动。
“你还戴着腿环呢?”
“……”贺开虚弱地说,“那叫衬衫夹。”
“哦。”陆什笑了一下,“也不知道是谁,巴巴地跑来要给我看衬衫夹。”
贺开掩饰性地低咳了一声,耳尖却泛起可疑的红色,伸出手指勾住小男友的手指。
取下衬衫夹,又披上小男友的外套,全身裹在温热里,贺开的脸色渐渐好转。
陆什又吃了几颗泡芙。
贺开忍不住道:“别吃太多甜的,等会儿还要吃饭。”
陆什:“好嘛。”
他擦干净手指,把剩下的泡芙装好。
贺开拉了拉他的袖子:“宝宝,还能哄么?”
陆什:“说来听听。”
“来。”
贺开披着他的衣服,撑着沙发站起身来,拉着他的手向墙角走去。
走了两步,陆什停下脚步,冷着脸:“不行。”
贺开晃了晃交握的手,笑眯眯地哀求:“就一次。”
对视了半晌,陆什无声地叹了口气:“最后一次。”
揭开墙角的窗帘,不同身高刻度的道道已随着岁月风干变浅,记录着男孩的成长。
每条道道旁都写着一个日期,最近的日期是七年前,那年开始他们渐行渐远。
可是如今,日期将更新。
陆什不情愿地走过去贴着墙角站立,感受着直尺挨着他的头顶拂过,落在身后的墙壁上,成为一个丈量身高的刻度。
贺开微微仰头,在新的刻度旁写下今天的日期。
吃了午饭后,贺开补了觉,又陪陆什去了趟出租屋,添置物品。
晚上陆什复习考研,贺开在旁边陪了他一会儿,有点累,便去床上窝着。
从背后看着,陆什的一举一动都无比正常——阅读,写笔记,查资料,喝水,撸腿上的猫猫,不时与他闲谈两句。
贺开却忧心忡忡,这一整天,陆什都无比正常,可越正常,他越担心。遇见这样的大事,他不信陆什会没有一点情绪。他担心这是风雨来之前的平静。
今天中午之前,他担心自己,担心陆什会不爱他,会有新的亲人,会奔向新的家庭。他担心被抛弃,被无视。
可是现在这些都不重要了,他小心翼翼又胆战心惊地关心着陆什,希望对方流露一点情绪。
晚上十点,陆什结束了学习,洗漱上床。像往常一样与贺开闲聊了一会儿后,他睡了过去,呼吸绵长平稳。
贺开一直没睡,他把床头的灯调到最低档,看一些文件,无声地陪伴着睡梦中的小男友。
不知过了多久,陆什动了动,突然醒了过来。
“小陆?”贺开伸手揉了揉他的头发,“怎么了?”
陆什有点茫然地眨了眨眼,迷糊地坐起身来。
贺开紧张地问:“怎么了?是不是做噩梦了?”
陆什慢慢回过神来,道:“不是。有点口渴,可能晚上吃咸了。”
贺开松了口气:“那你坐着,我去倒杯水来。”
他很快去客厅倒来一杯温水,心想,陆什之前有半夜醒来的时候吗?这到底和白天的事有没有关系……想来想去想不出结果,只有恨那对夫妇,让他家孩子的睡眠都不好了。
陆什喝了水又躺下,看了眼床头的文件,又看了看时间,皱眉问道:“怎么两点都不睡?难怪你气血不足,手脚冰冷。”
贺开关上灯,缩进被子里抱住青年的腰身,又一次道:“宝宝,你心里有事就跟我说。”
陆什回抱住他:“你还在想那事儿呢?”
贺开低声说:“我怕你把事情憋在心里。”
“你想让我去见吗?”陆什道,“你什么时候变这么大方了。”
“不是……”贺开亲了亲他的唇,“我不想你心里有结,我怕你憋着事情难受,怕你夜里睡不好揪心,如果见一面能彻底释怀的话……”
“怕这么多。”陆什轻轻的笑了一下,“怎么不怕我去叫别人哥哥了。”
贺开条件反射地瑟缩了一下,心里发紧。
“放心吧。”陆什又有些困顿,蹭了蹭他的额头,“有事我会告诉你的。”
说完,他很快又睡了过去。
贺开忧虑地看着咫尺之间的睡颜。
第47章 第 47 章 “好不好,哥哥?”……
时间平淡的过去, 一转眼来到了开学的日子。
提前好几天,贺开就和陆什说好要送他去。陆什说不用,贺开却坚持, 只说别人都有家长送,他也得有。
陆什便随他去了。
在床上时,贺开最爱满口“老公”、“宝贝”地叫,撒娇撒得自己都脸红。下床后, 却又总爱一本正经当哥哥、当家长,看起来非常割裂。可安在他身上却异常融洽。
报到当天,贺开亲自开着车送陆什去学校, 笑眯眯地刷卡交了学费, 心情好极了——上一次带着孩子去交学费已是多年前的高一, 他太怀念了。
去宿舍放东西的路上, 他软声问:“宝宝, 新学期到了,手机要不要换新的?平板呢?电脑呢?键盘呢?”
旁边正向父母撒娇想要新笔记本电脑的同学羡慕地看过来。
陆什道:“手机不是过年才换过么?”
贺开之前想用情侣手机,过年时带着陆什去买了同款品牌同款型号不同颜色的手机, 每天都要笑呵呵地拿出手机看无数遍。
“也可以换嘛……”
宿舍的大部分东西都已搬去了出租屋,只留了一套洗漱用品和一套床品, 以备偶尔来午休时用。
简单打扫了一下卫生, 又铺好床, 学校里便没什么事情了。
贺开来这一趟是抽空, 过会儿还有个重要会议。坚持给陆什转完零花钱后, 又在操场的无人处讨了个吻,他便离开了。
学校里的事情弄完,陆什去了趟校外的游戏工作室。
他大一时认识了几个喜欢做游戏的同好,大家合作做了几款小程序游戏, 赚了些钱,便一起出钱租了个百来平方的工作室。这两年来陆陆续续有同好加入,分别负责美工、音乐、文案、推广、程序,分工明确,竟然还有模有样。
游戏工作室的负责人名叫严霜,是个研究生学姐,上周便给陆什发了消息,说有一个新的游戏创意,问他有没有兴趣。
工作室距离学校不远,陆什便慢悠悠地走着去,路上买了颗香喷喷的热红薯。
来到工作森晚整理室,会客厅处的沙发上正坐着两个人,一个是严霜,另一个是微微发福的中年男人。
陆什推门的手微微一顿,沙发上的男人似有所感,扭头看来。
严霜也看见了他,站起来笑道:“小陆来了,我正要给你打电话呢——这位先生自称是你的远房亲戚,在网上查到了咱们工作室的地址,所以过来看看。”
沙发上的陆建国倏地站起身来,激动地向前走了一步。
陆什皱了皱眉,没什么表情地说:“先生,我不认识您。”
他的声音疏离又冷漠,陆建国却更激动,三两步走到他面前,无措地搓着手:“我是……我是……”他对严霜道,“姑娘,能否让我和他单独聊聊?”
没等严霜开口,陆什礼貌地打断了他:“先生,我们之前不认识,之后也不会认识,没有什么可聊的。”
陆建国的笑容僵在脸上。
这句话冰冷又疏离,场间的气氛顿时僵冷。
严霜听出了他语气的不对,当即对陆建国道:“这位先生,小陆还有工作,不如您……”
陆建国脸上带着僵硬的苦笑,对严霜道:“姑娘,麻烦您了,我只想单独和他说几句话。”
严霜看向陆什。
陆什不愿意把其他人牵扯进来,便轻轻点了点头。严霜担忧地看了他一眼,离开了会客室。
陆什看了眼时间,声音冷淡:“这位先生,我等会还有事。您有什么话,请尽快说吧。”
陆建国局促地搓着手,颇有些忐忑地说:“你……你应该知道我是谁吧?”
他长着一张方正的国字脸,此时满脸恳切紧张,眼中的期盼快要溢出来。
陆什看着这张与自己有三分相似的脸,平淡地说:“知道。”
陆建国明显激动了起来:“你……我……对了,你妈妈也来了,让她见见你,好吗?”
陆什道:“这位先生,我从小就是孤儿,没有父母,请不要说这样的话。”
这句话放在“知道”后面,表明了他的态度。
陆建国僵了僵,又挂上笑容:“来,来,坐下聊。”他去饮水机接来两杯水,近乎讨好地把水放在茶几上:“喝点水吧。”
陆什垂眸看着冒热气的水,在沙发上坐下。
“先自我介绍一下,我叫陆建国,今年五十,开了几家公司,是个生意人。”陆建国找回了一些镇静,开始说话,“我的妻子叫刘芸,今年四十八岁,是个老师。我有两个儿子,大儿子叫陆轩,今年三十岁,小儿子……小儿子在二十一年前,和我们走失了。”
陆什没什么表情地望着他,一双漂亮的桃花眼清清泠泠,如秋日的深潭。
“二十多年前,我做生意遇人不淑,合伙人卷款潜逃,前期几百万的投入全部打水漂。债主闻声而来,提着刀带着枪,家里的门全部被砍烂,我不得已带着一家人东躲西藏地讨生活。”陆建国说,“那个时候,妻子已经怀上了第二个孩子,即将临盆。”
“刚刚得知妻子怀孕的时候,我们一家人都非常开心。我们买了一套两层的小洋房,给妻子肚子里的孩子准备了新房间,一间漆成蓝色,一间漆成粉红色,准备等孩子出生后自己选。妻子亲手织了衣服和帽子,买了好多玩具。大儿子也期待着弟弟或妹妹的到来,用自己的零花钱买了钢琴和遥控小汽车,准备送给即将到来的弟弟或妹妹。”
陆什平静地听着,指尖轻轻摩挲着纸杯的杯壁,看不出情绪。
“可是……因为生意上的失败,一切都毁了。我不得不带着妻子和大儿子四处躲债,下跪,磕头,能借的都借了,手里的钱杯水车薪,吃饭都不够,更别提还债。”陆建国看着他,说,“就在那个时候,小儿子出生了。”
“那时我想,如果我的死能换来还债的钱,让妻儿平安地生活下去,我也一定会去的。可生活不是童话。”
陆建国深吸了一口气,道:“所以我和妻子决定……把小儿子放到福利院门口,等路过的工作人员抱走。”
“当年的事情就是这样。”
一口未动的水被放回茶几上,纸杯和桌面接触,发出咔哒一声,在寂静的会客厅内格外清晰。
陆什道:“那么,我有个问题。”
陆建国紧张地坐直了身体:“请说。”
“当年的事情已经过去,先生既已得知他如今过得很好……”陆什轻轻笑了一下,“那为什么又要来扰了他的清净?”
陆建国脸色刷地变得煞白,恳切地说:“现在我的事业稳定,不会再发生当年被追债的事情。所以我和妻子想,给小儿子……给你,足够的补偿,我们一家人,如果能重修旧好……就算不能,也让我和你妈妈,能时时关心你,对你好。请给我们这样的机会。”
陆什收起了唇边的笑,漠然开口:“你们想的不是要对他好,而只是想抚平自己内心的自责和愧疚。夜里惊梦,心里有鬼,应该去寺庙里捐一道门槛,让佛祖保佑你们,而不是来打扰他的平静生活。”
陆建国深吸了一口气,站起身来,声音颤抖:“当年的事情,完全是我与妻子的过错,我们不奢求你能原谅,只求你能给我们一个赎罪的机会。”
说完,他深深地向下鞠躬:“对不起。”
陆什站起身来,避开了他这一鞠躬:“陌生人之间,没有什么对不起的。”
陆建国苦笑了一下:“至少今天,让你母亲见见你。”
话刚说完,一个中年女人推门而入。
她很瘦,骨相很好,目光落在陆什身上,泪水立刻从眼角落下。
陆什看见她的眼睛,目光略微一顿。他很熟悉这双眼睛,因为他有一双长得与她非常相似的眼睛。
刘芸大步走来,掩着唇忍住哭声。她比陆什矮了一个头,站在陆什面前睁大眼睛想看清他。
“儿子,我是妈妈……”她哽咽地说,“对不起,现在才来找到你。”
陆什微微皱起眉心,礼貌地说:“对不起,女士,您认错人了。”
他又向陆建国道:“先生,刚才说的话都是我的真实想法,我恳切地希望您不要再来打扰。我还有事,不送。”
陆建国长长地叹了口气,脊背佝偻下去,像是一下子衰老了十岁。刘芸更是捂着脸哭得喘不上气。陆建国又看了陆什一眼,扶着刘芸:“走吧。”
两人离开后,会客室一下子空空荡荡起来。
陆什面无表情地站了一会儿,突然扶着茶几,慢慢地蹲下身去。他脸色苍白,对着垃圾桶剧烈干呕起来,脊背随着一下一下的干呕而起伏着,抓着茶几边角的手臂显出青筋来。
几分钟后,他去卫生间漱口洗脸,出来的时候额发上沾着水珠,脸色比进去前还要苍白。
门被敲响了,严霜走了进来,面带担忧地问:“小陆,没事吧?”
陆什笑了笑:“没事。对了严姐,你说的新的游戏项目?”
严霜善解人意道:“我先发你邮箱,但不急,你今天先休息,等你空下来再说。”
陆什没再说什么,只是坐回沙发上:“好,谢谢严姐。”
人离开后,陆什仰靠在沙发上闭着眼睛,手垂落在沙发上,指尖触到冰凉的手机屏幕,半晌没动。
不知过了多久,他缓缓握紧手机,打开通讯录,盯着第一个联系人,眼里闪过一丝迟疑。
他点击了拨通。
可只过去短短两秒,他眼里的迟疑便全然不见了,变成惯常的冷静和平淡。
嘟声只响了一下,尚未接通的电话被他毫不犹豫地挂断。
陆什按灭手机扔在一边,哪知下一秒,屏幕上跳动起来电显示——“A-哥”。
他略微一愣,却没有接听,任由屏幕上跳动的名字变成一条未接来电。
而后一条消息发了过来。
「贺开:宝宝,怎么了?」
陆什垂眸看着消息,打字回复:「没事,按错了。在开会么?」
「贺开:嗯。中午想吃什么?」
「陆什:还没想好。」
「贺开:慢慢想。」
陆什没再回复,把手机扔到茶几,闭着眼睛仰靠在沙发上,手背搭着额头,不知在想什么。
很快,茶几上的手机却又震动起来。他不想去管,但无人接听挂断后,手机再次执着地响了起来。
他拿起来一看,略怔了一下,接起电话。
贺开的声音传来:“宝宝,我在楼下,下来,带你去吃好吃的。”
陆什反问:“哪个楼下?”
“你来看看嘛。”
陆什拿着手机,来到窗边,看到了一辆熟悉的黑色汽车,贺开靠在车门上冲他招手。
陆什沉默了几秒,问:“你怎么知道我在这里?”
“上周五咱睡前聊天时,你不是说过嘛。”贺开道,“你说工作室有个新的游戏项目,你挺感兴趣,等开学报道完就去看看。”
陆什轻轻地哦了一声,单手插兜站在窗前,垂着眼眸,兴致缺缺的模样。
贺开问:“想好中午吃什么了吗?”
陆什道:“才十点半。”
“那先去吃点小甜品。想吃那家的泡芙吗?你是不是最喜欢草莓味儿的?”
“不是。”
“那我们每个口味都买一些,只吃喜欢的。”
陆什终于动了,他披上外套向楼下走去。中途没挂电话,两人都轻言细语地说着话。
“想好了,中午想喝粥。”陆什道。
“行。那我们去西边那家私房菜。”贺开温柔地说,“没事的,哥哥在。”
陆什:“哦。”
到了楼下,陆什拉开副驾的车门坐进去,这才挂断电话。
贺开问:“他们来找你了?”
陆什嗯了一声,窝在座椅里,偏头看他:“我告诉了他们,以后不要再来找我。”
贺开摸了摸他的头发,又凑上去亲了亲他的嘴唇:“心里难受就跟我说,别憋在心里。”
陆什沉默了一下,说:“我只是觉得很不公平,没钱时可以不要,有钱了又想找回来,哪有这样的好事。自以为是地来介入我的生活,却没有问过我愿不愿意。”
他的神情冷淡却又受伤,贺开心疼得揪了起来,拉着他的手柔声安慰:“没事,你不想见他们,下次我给你派十个保镖,去哪都跟着,他们别想再来靠近你。”
陆什终于笑了一下。
甜品和好喝的甜粥让陆什的心情好了一些,虽然仍是不太说话,但贺开哄了他一路,对他讲有趣的事,他偶尔会配合地笑一笑。
吃完饭后开车回家,车子停在庭院里,贺开拉着陆什的手,带他看院子里茂盛的蓝风铃。
皮肤相贴,贺开觉得他的体温不对,伸手去摸他的额头,当即皱起了眉:“宝宝,什么时候开始发烧的,没感觉到吗?”
陆什眨了眨眼,声音有一点沙哑:“没感觉。”
他又说:“我就是有一点困。”
贺开连忙带他回到屋里,心里把那对夫妇骂了一万遍。量了体温后,他要打电话让医生来输液,却被陆什阻止。
“哥,我想喝小柴胡汤。”陆什道,“自己熬的那种。”
贺开委婉地说:“熬好需要很久吧?烧严重了怎么办?我不想让你难受太久……”
“不会。”
陆什打开书包,拿出一个小小的、古朴的老式木杆秤来,是他前几天自己做的,暗色的纯铜秤盘,秤砣是个胖嘟嘟的石雕龙猫。做好后他爱不释手,去哪儿都要揣书包里带着,甚至发了条三天可见的朋友圈。
“哥,我给你药方,你下单药材,我自己称,然后熬药。”
贺开难得地沉默了,正想着用什么不伤害孩子热情的话来拒绝。
陆什却抱了他个满怀,贴在他耳边,滚烫的舌尖轻轻扫过他的耳骨和耳垂,低低撒娇:“好不好,哥哥?”
第48章 第 48 章 “不能不要我。”……
“嘶……”
耳朵是贺开的敏感地带, 被舌尖这样一舔一卷,身体立刻就软了。
陆什发着烧,身上也没什么力气, 没能搂住他,两人一起摔倒在沙发上,砸得眼冒金星。
“唔……”陆什闷哼,又咬了下贺开的耳朵, “哥,你好重。”
低沉沙哑的气泡音带着滚烫气流,震得贺开耳膜轰隆, 耳垂再次被含住吮吸, 他忍不住低吟出声, 身体起了不体面的反应。却还坚持道:“我不重……嗯……”
陆什眼里带着一点使坏的笑意:“大白天又发情。我怎么你了?”
贺开觉得他绝对是故意的, 却找不到证据。眼神没什么力度地和他对视了一会儿后, 难耐地动了动,扯过一旁的毯子盖住。
陆什不再看他,拿出纸笔唰唰地写了一阵, 检查一遍后,把纸递给贺开:“要熬药喝, 哥哥。”
上面是药材的名字, 却没写剂量, 因为陆什坚持要用他的自制小秤盘自己量。
耳朵还在发烫发热, 身上发软, 贺开勉强维持了镇定,提议道:“宝宝,你想熬的话,我们周末找个时间再熬好吗?或者, 我让中药房熬好送过来?你在发烧,我不希望你难受太久。”
陆什不说话了,黑长的眼睫缓缓耷拉下去,那双漂亮的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他,显出一种无声的落寞。
初中时有一次考差了,贺开问他周末想去哪里玩,他攥着成绩单闷闷地说,在家复习,黑色的眼睛默默对视,无声的委屈几乎溢出来了。贺开揉了揉他的脑袋说带他去看新上映的恐怖片,小男孩立刻开心了起来。
此时此刻,两双眼睛跨越时间重叠了,同样的委屈,同样的沉默,贺开简直忍受不了,恨不能把星星月亮摘下来给他。
“哎呀……”贺开连忙凑上去抱住他,亲吻他的嘴唇,“好了好了,想熬就熬吧,我马上让人买药材送来,好不好?宝宝,你别不说话……”
陆什眨了眨眼,凑上来,滚烫的吻落在他的唇角:“谢谢哥哥,哥哥一点都不重。”
贺开:“……”
要死了。
他耳朵和脸烫得能煎鸡蛋了。
贺开迅速下单了药材,同时发消息联系了私人医生,让医生来了先别露面,等他通知。
他转头一看,陆什已经在沙发躺下,毛毯盖在胸腹以下位置,双手交叠搭在胸口,躺得端正整齐。
贺开摸了摸他的额头:“那先睡一会儿,等药材到了我叫你。”
“好。”
贺开拿来热毛巾敷在他额头上,又在他颈侧和手腕涂抹酒精降温。
很快,药材送了过来。陆什拿出他的宝贝小秤盘和手工镀银小弯刀,一味药一味药的切割、称量。贺开挨着他坐,帮他把称好的药材放入熬药炉。
等熬好药,陆什已经神色昏沉,脸颊泛红,靠在床头昏昏欲睡,强撑着起来喝了口自制的小柴胡汤,他嫌弃地偏过脸去不喝了,嫌苦。
贺开这才把在院子里等候多时的医生叫进来,为陆什挂上吊瓶。
陆什从小就身体很好,很少生病。贺开第一次见他烧到打吊瓶,心疼得紧,坐在床边,握住他扎针后变得冰凉的手,慢慢暖着。又把加热好的热水袋放在他手下面垫着。
等陆什睡熟过去,贺开联系了陆建国,约对方见面。
在临街咖啡馆的红墙下,陆建国和刘芸早早的到了,焦急等待着。刘芸的眼睛仍红肿着,目光期盼又紧张,落在贺开身上。
贺开走到他们面前:“我相信小陆已经传达了他的意见,也请两位尊重他,不要再来打扰他的生活。”
陆建国和刘芸早已预料到这番话,但此时也难掩悲痛。陆建国问:“他回去后……有说什么吗?”
“没有。”贺开道,“他回去就发高烧,医生说是思虑过重。他刚刚睡下,所以我才趁这个机会找你们。”
贺开加重语气道:“他只是个二十出头的年轻人,你们不应该把那些沉重的事情压在他身上,会压垮他的。”
听说陆什生病了,刘芸焦急地问:“他病得严重吗?”
“这次不严重,但下次就不知道了。”贺开道,“他从小就心思重,最爱把事情憋在心里,你们如果继续给他施加压力,谁也不知道他会不会把自己逼疯。”
刘芸脸色煞白,却又忍不住想听听更多关于陆什的事情。
“他……他小时候,是什么样的?”
贺开望向她,她睁着那双与陆什无比相像的眼睛,恳切地盯着他。
贺开垂下眼,轻声道:“他学习很好,从来不用我操心。他很懂事,很听话,很乖,我从来没见过这么乖的孩子。”
刘芸捂着嘴,无声地流着泪。
贺开并不想与这对夫妇分享更多关于陆什的事情,事已至此,没什么可谈的了。贺开起身准备离去,却被陆建国叫住。
“贺先生。”陆建国站起身来,把一张银行卡递给贺开。
“他不愿意再见我们,但至少请他收下这些钱。”
贺开皱眉道:“他很优秀,很早就开始自己赚钱了。就算不够,他也能用我的钱。”
他说话非常不客气:“小陆不想和你们扯上关系,你们以为给钱是对他好,实际上只是自我感动。”
陆建国深深地一鞠躬:“这是我们唯一的一点念想,请帮我们转达。另外,还有一件事……”
他看着贺开,诚恳地说:“今天突兀地出现在他面前,是我们考虑不周,我们非常后悔。希望能有机会当面表达歉意……”
贺开打断他:“想都别想。”
“您先听我说完。”陆建国道,“我知道我们的出现非常不合时宜,非常没有道理。上午和那孩子聊了几句,他非常坚定,我知道想认回他已经是一种奢望。可是……”
他叹了口气,像是一瞬间衰老了十岁:“万一以后他遇到什么事需要帮助呢?请您转告他,只要我还活着,我们愿意当他最后一份的托底,无论任何事,任何时间。我只希望能带着妻子和大儿子,与他坐下来吃一顿饭,您也一起来。这顿饭后,我保证再也不会以任何方式介入他的生活。”
“请您考虑。”
贺开一路沉默地开车回家。
陆建国说的话他一句也不想听,可还是有一句进入了他的脑海——“我们会是他最后一份的托底……”
这些年来,贺开时常会想,他是陆什在这世上唯一的亲人,如果他出了什么意外,那陆什怎么办?他纵然可以做好一切安排,可天有不测,万一来不及呢?
这个时候,陆什的血亲说,会是他最后一份托底。
贺开叹了口气,接受与否,他没有办法替陆什做决定。
回到房间,陆什正靠在床头看腿上的电脑,他头发湿漉漉的,脸上仍然有些泛红,听到脚步声便抬起头:“哥。”
贺开走过去探了探他的额温:“怎么起来了?感觉怎么样?”
“洗了个澡。”陆什的额头在他掌心轻蹭了一下,“水挂完,已经好了。”
“那也要把头发擦干,不然会着凉。”
贺开去卫生间拿来干毛巾,坐在陆什身边替他擦头发。隔着很近,贺开闻到了青年身上热腾腾的湿润水汽,混着海盐味沐浴露的清香。
陆什合上笔记本电脑,略低着头任由他擦着,问:“有心事?”
贺开心里一酸。
在刚才,他的身份是哥哥、是家长,满心在为他养大的弟弟而担忧。而现在,陆什简单的一句问话,他变回了患得患失的脆弱恋爱脑,心酸地看着他深爱的男朋友奔向血亲。
他故作镇定:“我去见了他们。”
陆什并不意外,等着他的下文。
“他们给了这个,希望我转交你。”贺开把银行卡递过去,做好了被拒绝的准备。
可陆什只是扫了一眼,便颇为无所谓地说:“那你收着。”
贺开摸不准他的态度。
陆什又道:“你替他们养了这么多年孩子,给你是应该的。”
贺开更心酸了:“你都不让我养。我给你的学费、生活费、零花钱,你全部还给我了。就连逛街给你买件衣服买双鞋,你都要折算成现金加上利息还给我。我送你毕业礼物,你全都不要。”
“没说不要。”陆什随口哄了一句,又握住贺开的手腕轻轻捏了捏,喊他,“哥。”
贺开心里一紧。
他太熟悉陆什这样的语气了——即将说出伤害他的话,所以带着一丝迟疑的语气。就像上次在国外,喂他吃了酒酿小汤圆,然后温柔地拒绝了他。
“我会和他们再见一面,彻底把话说清楚。”陆什道,“在同一个城市生活,本就不可避免会有偶遇,何况他们有意为之。我不想在以后的生活中埋有地雷,也最讨厌剪不断理还乱的关系。所以我想趁着这个机会,把这件事情彻底解决掉,杜绝后患。”
几个小时前,他短暂的陷入负面情绪,发了一场烧,抱着贺开撒娇。而现在,他是这样的平静又理智,短短的时间内便决定好了下一步的动作,毫不沉溺在情绪中,毫不拖泥带水。
贺开心里颤了颤,酸得发疼。这就是血亲么?他还没来得及转达,从未沟通的双方已经表达了相同的意愿,想见一面。
他夹在中间,又算什么呢……
手被握住,温度从指尖传到掌心,陆什道:“哥。”
贺开低着头,低低地开口,声音沙哑:“好。我……我去帮你们安排。”说到最后他的声音几乎听不见了。
“哥。”陆什又喊了他一声,亲了亲他的嘴唇,掌心贴在他颈侧,拇指从他唇角慢慢摩挲至耳后,“我不希望你难受。我自己去联系他们,你等我消息,好吗?”
贺开叹了口气:“可是我也不希望你难受,我怕你被他们骗,被他们欺负……让我来联系吧,然后我带着你去。”
陆什道:“哥,你不用勉强。”
“我没有勉强……”
贺开掩饰性地拉开床头柜,拿出一张银行卡,正是去年除夕夜分手之时,陆什还给他的那一张。
“宝宝,那你把卡收回去。”贺开把银行卡放在他手心,“你知道我会因为这个难受……”
陆什收下了卡。
贺开想到不久之后,陆什会与亲生父母、亲生哥哥吃一顿饭,心里已经崩溃了。他凑上去抱住小男友,心酸地在他耳边撒娇:“那你和他们见面之后,仍然要最爱我,不能不要我。好不好?老公。”
第49章 第 49 章 老流氓!
陆什微妙地顿了一下, 语气冷酷:“别喊我老公。”
贺开心里难受得跟死了一样:“为什么?”
在床上时肆无忌惮地喊过,一声一声全是动情时的亲密呢喃。偶尔也在电话里喊,压低声音撒娇, 自己都脸红。当着面耳鬓厮磨地喊,这还是第一回。
哪知第一回就遭到了拒绝。
贺开伤心地追问:“为什么不让喊?你不想当吗?你还没和他们正式见面,就已经不想要我了吗?”
陆什面无表情:“我还小,还在念书。”
他语气淡淡的, 这话听起来完全像是托辞。
贺开的眼睛湿到一半,却注意到在不起眼的角落里,一抹红意爬上了青年的耳根, 正慢慢往上蔓延。
陆什依然维持着冷酷的神情, 又说:“我还没到法定结婚年龄, 不许喊。”
贺开:“……”
他眼里的湿润一下子就憋了回去。他怎么没想到, 小男友会害羞。
贺开拉住他的手, 小心翼翼地问:“那在床上能喊吗?”
陆什道:“也不能喊。”
“想喊怎么办呢?”贺开问,“我忍不住。”
陆什略微思索了一下:“一周一次。”
“太少了。”贺开软磨硬泡,“多一点好不好?老公。”
“……”陆什道, “闭嘴。”
贺开笑眯眯地凑上去亲他柔软的嘴唇。
接下来的一周,贺开和陆建国谈妥了双方见面的时间地点, 定在半个月后在陆家吃一顿饭。
正值开学, 陆什那边很忙碌, 连续几天都歇在宿舍, 连与贺开吃顿饭的时间都没有。
一次两次, 贺开都能自我安慰,三次四次,他又开始控制不住胡思乱想。
到了周五,本是惯例要见面的日子——即使是在两人关系最为僵硬的那两年, 陆什也会在周五与他吃顿饭。可是今天,陆什却说工作室的新游戏项目有分工会议,会到很晚,让他按时吃饭。
贺开反复阅读了两三遍,陆什的消息里并没有提到今晚在哪里睡觉,看样子又不打算与他睡觉。而一周之后,陆什将会与亲生父母吃饭谈事。一联想这件事情,思绪就停不下来,越想越多。
他心里难受得紧,回复:「好,我今晚也有个饭局,会到很晚。」
陆什只简单回复了个“好”。
贺开默默地盯着那个好字,盯了许久,并没有下一条消息进来。
应酬结束已是晚上十一点,手机依然没有收到来自陆什的消息。贺开喝得有点微醺,坐在车后座,一遍遍翻着两人的聊天记录——这一周里总共才两页。
他越看越难过,不禁又想起一桩事来——今天下午打电话时,陆什没叫他“哥”,也对,还有一个星期,陆什就会见到亲生哥哥,他不过是个赝品……
心脏被恐慌攫住,贺开立刻让司机开车去陆什在校外的出租屋。
醉酒后的思绪格外天马行空,二十分钟的车程里,贺开在脑中把一切最坏的结果都体验了一遍……陆什回归了亲生父母的怀抱,弃他如敝履……陆什和亲生哥哥吃饭逛街,而他只能在暗处窥伺……陆什冷着他、晾着他,只为了第二次和他分手……陆什早就嫌他老、嫌他不好看了……
贺开头疼得快爆掉了。
到了地方,他甚至忘记了有电梯,只踉踉跄跄地从漆黑的楼道向上爬。他身上没力气,爬得气喘吁吁。
他敲响了门。
咔哒一声,门开了,陆什站在门口,身上仍穿着外出的衣服。
贺开满心情绪搅作一团,伤心、恐慌、愤怒、质问……可到了嘴边,又变成了酸楚的难过:“……你不要我了吗?”
陆什眉梢微挑,目光从他苍白难过的脸、皱巴巴的西装上扫过,眼里的疑惑变成了一丝淡淡的无奈:“又怎么了,大少爷?”
贺开张了张嘴,所有的酸楚化为一句话:“你不理我。”
陆什拉住他的手腕进屋,给了他一杯热水。
贺开捧着杯子慢慢喝着水,不用陆什询问,就开始一股脑地倾吐:“你今天不和我吃饭,你说是有分工会议,我理解,可是你没有和我约定晚上睡觉,你四天没有和我睡觉了……”
陆什道:“你不是有应酬么?我在等你结束,给我电话,我去你那里,或者你来我这里,都可以。”
贺开这才明白他为什么还穿着外出的衣服,换做往常,他早就换上睡衣准备睡觉了。
心里稍稍安定了些,贺开又说:“今天打电话,你没有叫我哥。是我哪里让你不高兴了吗?可是这几天我没有吃醋,你说学校忙,我也没有去缠着你。”
他忍了又忍,还是没忍住接下来那句酸意四溢的话:“……是不是因为……你准备好要叫别人哥哥了?”
“没叫么?那我道歉。”陆什道,“现在补上,哥。”
贺开疼痛的心脏被抚慰了,凑上去拉住他的手,递到唇边亲了亲:“不用道歉。对不起,我是不是又想多了?”
陆什眼里闪过一丝笑意:“原来你知道呢。”
贺开又说了声对不起,深呼吸了一口气,让心情恢复平静:“我在改,宝宝,你给我一点耐心。”
“嗯。”陆什主动亲了亲他的嘴唇,“哥,我知道你这段时间心情不好,你跟我说就行。”
太熨帖,太温柔,贺开感觉自己要化成一滩水:“那你心情不好的时候也要和我说。”
一周没有做过,当晚用了新的姿势,两人都喘得厉害,盖过了春夜里的风声。
洗完澡后依偎在床上,身体紧贴,暖和又舒适,连夜风都无比温柔。
贺开靠在小男友怀里,悄咪咪在他耳边说着情话:“宝宝,哭的毛病已经改掉了,我身上还有哪些缺点,你帮我列出来,我一个一个的改。”
陆什思索了一会儿:“太晚了,想不出来。”
贺开亲了亲他的侧脸:“和太晚了有什么关系?”
“过了十一点,大脑就待机了,明天才能重启。”陆什认真地说。
“好吧。”贺开说,“那我帮你想。比如,你会不会觉得我力气太小了?在国外帮你养猫咪那次,好几个大箱子,全是你一个人搬的,我没来得及帮上忙。要不我办张卡去健身房练一练,举举铁什么的?”
“哪里力气小?”陆什反问,“夹那么紧。”
“……”贺开老脸滚烫,索性凑到小男友耳边,缠缠绵绵地说,“弄疼了吗?那我帮……”他嘀嘀咕咕耳语了好一阵。
陆什被口水呛到,咳嗽了好一阵,推开身上的人,面无表情地评判:“老流氓。”——
森晚整理——
作者有话说:下章完结[竖耳兔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