洪奶奶也听得来气,看着苏林的眼神又可怜得不得了,叹息着拍了拍他的胳膊,“你以前也被欺负过吧?”不然苏林不会知道的这么清楚。
“都过去了,”苏林抿着嘴摇摇头,想想这两天的生活,脸上终于带出了笑意。
他把包里的两瓶酒拎到桌上,诚心诚意道:“工作的事情多亏您,要不是您,我毕了业也不一定能找到工作。”
洪爷爷不想收,这孩子和老朋友两口子过得多苦,他是知道的。
但苏林却坚定道:“这酒您一定得收,过几天新电影就上映了,我请二老看电影!”
洪爷爷推脱不过,只好笑道:“成!到时候,我再去看看你画的海报!”
苏林没把这件事告诉爷爷奶奶,揣着买好的一包江米条,其实也是中午买的,不过回来时放进了包里,没让癞皮帽发现,只有两瓶酒,他怕磕碰小心翼翼拎在了手里。
他去了趟街道办主任家,再出来时,手里就多了封医院介绍信。
他不想拖到周末,本来想明天中午带爷爷去医院,但老人家不让,也不允许他请假,“你奶奶明天陪我去就好啦,你这才上班呢,要好好干。对了,画画上面没问题吧?”
苏林不想让爷爷担心,摇了摇头,“没问题。”
想了想,他又郑重补充道:“和我一起当美工的闻同志,她是个特别好的人,帮我很多。”
……
第二天上班,苏林就发现了周围人多少有点异样。
毕竟昨天闹了那一通,哪怕他有理由,也没真出事,在可大家眼里显然也闹得风言风语,倒没做什么,只是明里暗里的疏远而已,他一向敏感,自然能察觉到。
苏林习惯了这种感觉,默默不作声,等进了办公室,发现闻慈已经在了。
她正摸着下巴端详画纸,见他进来,抬头瞅了一眼。
她兴致勃勃地问:“今天咱们就画完?”
今天才周三,离魏经理给的截止日期还有两天,但闻慈最近很有冲劲,难得的不拖延。
苏林把包放在椅子上,认真点头,“好。”
同事脾气好就是方便,闻慈心满意足。
苏林没画过这么大的水彩画,一时有些难以下手,但闻慈却很老道,看他不知道怎么办,直接给两人分配了任务,她语气永远都是商量的,让人听着很舒服。
最后定下来,苏林画大部,闻慈填补细节。
说是这么说,但一个人干活的时候,另一个总不好干看着,也握着画刷帮忙,而且审美这个东西,每个人都不同,时不时还要为颜料的颜色争辩几句。
当然,苏林的争辩也就是小心翼翼说一句,“我觉得,是不是可以多调一点灰……”
两人很和谐的给海报上完色,等结束时,下午已经过了一大半。
闻慈拿着小号的画刷在桌子边缘打转,因为桌子太大,画到中间很不方便,整个人都得爬到桌子上跪着画,好在等水彩颜料干了,不会弄脏衣服。
她伸长胳膊探着身,在船的白帆上又添两笔,琢磨道:“是不是可以去找魏经理了?”
苏林也觉得已经很好了,“那我去吧。”
没一会儿,苏林就带着魏经理回到办公室。
办公室里带着些水彩的气味,地上和椅子上也溅了几滴彩色,魏经理看看闻慈,毛衣外穿着黑色围裙,抓着画刷的手上还染着斑斑彩痕,的确画得很卖力。
她又看那幅海报,铺满了整张桌子,还没看清上面景象,先被那明艳的色彩先声夺人。
这年代很少有人不喜欢彩色的。
百货大楼里最热门的布料是艳色,毛线也是越鲜亮越好,魏经理一看这整张纸上蓝的、红的……哪怕是灰白的帆和深色桅杆,都是浓淡相宜,有种浓墨重彩的超强画面感。
她走到闻慈身边,后退两步到窗边,从正面端详这幅海报。
比起那张简单的色彩小图,这张放大的海报似乎有了一些差别。
差别不大,只是为了让它更和谐美观,增添了一些小细节,比方小图上体现不出的船帆褶皱、唐泰斯望着远处的眼瞳神光、甚至是抓着望远镜的大手上的纹理……
图景放得这么大,所有细节都无所遁形,因为精细,让人觉得无比真实。
魏经理看完海报全景,又禁不住走近了,凑近那海报细看。
闻慈尴尬了下,因为时间紧张,她画得没那么细,凑近容易看出粗陋之处……但还没等她说话,魏经理已经笑着说:“你们俩画得比我想得还要好。”
苏林连忙道:“主要是闻慈,多亏了她。”
这幅画最关键的色彩部分大多是闻慈上的,他倒是有心帮忙,但画画大部就算了,那些小细节,他实在不敢上手,水彩不像油画,纸薄,颜色上了就没法遮盖,他要是画错了,遮都遮不住,所以这些精细的细节基本都是闻慈填充的。
闻慈从善如流,道:“他以前接触水彩少,多练练就好了。”
哪个美术生不是无数颜料堆起来的?苏林现在不敢上手,无非是手生怕浪费。
魏经理很满意这两人的谦虚和友好。
她把海报仔细看了看,站直了身体,“画得很好,你们俩的进度应该是所有美工里最快的——这样,你们现在就下楼熬浆糊吧,下班前把这个贴好。”
是了,现在处处都得靠浆糊。
苏林很主动,等魏经理走了就说:“这回我去吧。”
他熬浆糊也很熟练,熬出的白色浆糊浓淡适宜,质地均匀,没有化不开的粉疙瘩。
闻慈端着一大碗浆糊,拎着刷子,苏林则搬着办公室里那个木头梯子,两人跟建筑工人似的快步下楼,碰到扫地大妈,还被兴奋地问了几句,“海报是好啦?”
“那幅最大的好了,”闻慈笑说,怕浆糊变干影响效果,赶紧走了。
今天没起风,这很好,不会把宝贵的画纸吹皱吹破。
苏林把人字梯的两条腿支在地上,爬上去试了试高度,这才下来,对闻慈道:“我去把画纸抱下来,”说完,又忙不迭上楼去了。
这么勤勤恳恳的打工人同事真不多见了,闻慈感叹。
不过她也没闲着,踩着人字梯上去,拎着刷子开始往墙上刷浆糊,这个工作她在七中干过好些次,堪称熟练工,刷子从左往右一刷,就匀出了薄薄一层白浆。
这刷子是专门用来刷浆糊的,十公分宽,特别大,用起来特别方便。
等苏林抱着一卷画纸小跑出来时,闻慈已经刷好了两平米的浆糊,她是从海报位的最左边往右刷的,这会儿下了梯子,弯腰刷着海报位下缘的位置,离地有一米多。
“是一边刷一边贴,还是刷完再贴?”苏林询问。
“全刷完再贴吧,我加快速度!”闻慈很有斗志,当然,也可能是刷浆糊这个工作很有旧时代画师们的趣味,她又爬上人字梯,上下几回,刷刷就把正面海报位涂满了。
木框框包围的一片墙上,都泛起一层白腻的水光。
闻慈从人字梯上下来,把用完的碗和刷子放到地上,和苏林一起展开画纸。
这个海报位近四米长、两米宽,画纸也差不多大,苏林抱在手里动也不敢动,生怕一不小心把画纸折了碰了,和闻慈展开的过程中,也是小心翼翼的。
苏林个子高,踩着人字梯上去,把画纸的左上角和海报位的边缘对齐,只留一厘米空隙。
而闻慈在下面,弯腰把展平的右下角对齐。
从左到右的贴。
说来容易,但因为人字梯还要挪动,苏林时不时得下来搬一下,其实贴了好几分钟。
贴完了两人也不敢松手,怕还没干的海报掉下来,闻慈快速搅拌着碗里愈发粘稠的浆糊,检查了下海报边缘,尤其是四角,把没被贴住的位置又补了点浆糊。
等上几分钟,浆糊干透,海报就牢牢地被黏在墙上了。
闻慈伸手要把人字梯抱开,苏林急忙上手,“我来。”
闻慈退后几步看看,点点头,又往后退了十几米,一直退到街那头往这边张望,这海报够大,哪怕远看也一目了然,细节这么远看不清楚,但显得愈发漂亮了。
尤其是在北省肃杀带雪的街道里,这张海报,莫名有种穿梭时空的感觉。
苏林说不上来这是什么感觉,心里欢喜,还有点怅然。
他小声说:“我觉得挺好看的。”
“我也觉得,”闻慈轻叹一声,心里又涌现一种莫大的满足,她四下张望两眼,可惜这会儿才四点多钟,大家还没下班,街上也没什么人,更别提小孩了。
至于下班以后,天都黑了,谁还看得清海报?
这么想着,闻慈就可惜的不得了,有种锦衣夜行的感觉。
怎么都没人夸奖她呢?!
第57章 微服私访【一修】小闻同志的嘴皮子很……
两人一个端碗一个端梯子,又进了电影院。
这会儿大家都忙着,连扫地大妈都进放映厅扫地了。
两人清洗好刚才用的工具,回到办公室也没歇着,又开始准备那幅小点的室内海报,明天抓点紧,闻慈半天就能画好,苏林怕落后太多,也忙不迭开始准备。
等下了班,闻慈回到家一看,娃娃点是18个,和今早上毫无变化。
和苏林一起画的这幅不知道是没小孩看见,还是和别人合作的不计入娃娃点。
闻慈第一次上班出成果,很想奖励自己,画点榴莲啊、草莓啊之类的吃吃,但到底是忍住了——她答应了陈小满给她带毛衣,这还得花三个娃娃点呢!
不能吃不能吃,她舔舔嘴唇,决定暂时忍忍。
忍耐是暂时的,她总有娃娃点暴富的那一天!
但第二天一大早,闻慈睁眼打开系统,娃娃点还是那个熟悉的18,一个也没涨。
她恹恹地爬起来上班,又想起了自己很心动的小人书事业。
这两天忙着海报,都没顾得上,闻慈决定今天上午就把室内海报赶出来,工作忙完,应该就没什么事儿了,她大可以光明正大——好吧,偷偷地在办公室里看小人书。
这不是为了摸鱼,这是为了发展娃娃点事业!
于是苏林发现,平常一来还得冲个红糖水、吃块小饼干的闻慈忙起来了。
她虽然还是照常冲了红糖水,装进自己的水壶里,但顾不上喝也顾不上吃,从柜子里拿了卷尺噔噔跑下楼,再回来时,就开始拿着剪刀“咔嚓咔嚓”裁剪画纸了。
苏林有种自己马上就要落后的危机感,也连忙准备起来。
两个人互卷了一上午,但苏林终究画水彩画没那么顺手,闻慈吹干画纸去找魏经理的时候,他一张画才刚刚铺满大部色调,所有细节还没添加,色块看着还糊成一团。
闻慈站在魏经理面前,满脸期待,“您看怎么样?”
这张是要贴在正对影院门口那面墙的,大约一人高、一米宽的位置,从草图到海报都是出她一人之手,显然更有她的特色,画风浓郁,轮廓精美,乍一看十分惊艳。
一位深沉冷峻的伯爵先生跃然纸上。
魏经理没什么可挑剔的,“画得很好。”
闻慈当即满足,下楼去熬浆糊,魏经理看看奋笔疾画的苏林,倒不着急,“慢慢画,闻慈在七中画大板报有经验,你不要追求和她一样快,保证质量是更重要的。”
苏林郑重点头,“我知道了,”他一定在保证质量的前提下努力快一些。
魏经理扫了眼他的海报,“你这个今天也能出来了吧?”
苏林说:“今天下班前一定能完成,”他中午不打算午休了,吃完饭就继续画。
魏经理为这两个上进的年轻人欣慰了下,想起其他电影院不知道进度如何,思索一下,回办公室打了个电话,“喂,老孙,你们电影院的海报……”
闻慈在午饭前把自己的海报贴到了墙上。
售票员给她搭把手,扶着画纸,看着近在咫尺的海报,啧啧出声,“原来海报就是这样的,昨天你们俩那海报我看了,嚯,那老大一张!怕不是几十米外就能看见了。”
“就要这个效果呢,”闻慈笑眯眯的,“不然大家怎么知道上了新电影?”
“嘿,往常都是新电影上了才传开的,现在那大海报贴在外面,好些人都进来问,哈哈,《基督山恩仇记》的票都卖出去好些了!”售票员夸张地笑说。
这么多人看见海报了吗?
闻慈心里一动,又暗道不妙,那不至于一个喜欢的小孩都没有吧?别的不说,总有些住在附近的小孩和学生啊,可是她的娃娃点一个也没涨……
难道真是合作作品不计入娃娃点?
闻慈心里哀嚎一声,但面上还是端得很老练。
她评价道:“这个电影可好看了呢,而且大家没怎么看过这样的——”译制片一年到头也没几个,何况还是这种名著翻拍的,有质量保证,她觉得值得一看。
售票员也连连点头,“可不是?那天试片不是林姐放映的吗?她也说好看!”
两个人聊了半天,闻慈贴完海报也没急着走,她和售票员聊了一阵子,果然看到门外有人进来,问新电影的情况,基本都是不用上班的老人孩子。
人都进来了,自然会注意到售票员身后的新海报。
一个小女孩被奶奶牵在手里,登时叫了起来,“奶奶,我还要看这个!”
“看这看那的,哪有那么多钱,”老太太嘀咕着,也瞅了眼后面的海报。
电影院里的灯开得亮堂,这海报也被照得亮堂堂的,画着个高鼻深目的外国洋人半身,穿着深灰色洋西装,和外面海报上的人长得有点相似,但又很不一样。
外面的洋人脸上带笑,一看就年轻阳光,里面这个却冷眉冷眼,十分严峻。
闻慈趴在柜台前,望着那小女孩笑道:“这和外面的是同一部,都是《基督山恩仇记》。”
老太太看看她,很面生,“小同志,你是新来的售票员?”
售票员笑了,“哪里啊,这是咱们电影院新来的美工!小闻美工——你瞅瞅,这幅海报就是小闻美工刚画好贴上去的,”说着,她侧开身,把整幅海报露了出来。
老太太眯着眼仔细看看,更惊讶了,“这是人画出来的?哎呦真俊,我还以为是照片呢!”
“哪有这老大的照片,”售票员笑得合不拢嘴,又问:“你要买票不?这新电影卖得可好了,还没上映呢,周六订出去好几十张票呢,你来得早,哪场都有位置!”
“来一张来一张,”老太太拍了下小孩脑瓜,没好气道:“这孩子,要是不给买,不用等出电影院就得闹起来了。”
小孩被说了也不生气,眼巴巴看着售票员打出票来,笑开了花。
闻慈打开系统——这是她在七中时偷偷实践出来的,别人看不到打开的系统。
果然,娃娃点从18变成19了!
闻慈心中一喜,从柜台里出来,望向还舍不得走的小孩,弯腰笑问:“小朋友上学了没?”
小孩摇头,老太太也笑得不行,“哎呦,她才五岁呢,没到上学的年纪。再说了,这要上学了还能跟我满大街溜达?这大冷天的,我都不乐意出门,她非出来逛!”
闻慈笑着说:“这新电影放好久呢,你可以跟着你的小伙伴们一起来看嘛。”
小女孩虽然想看电影,但也不是不懂事的,“这张票两毛三分钱呢,贵!”
她奶奶都舍不得看,就买了一张,让她到时候自己来看。
闻慈想想,两毛三,真不便宜,赶上两个大肉包子了,于是改口道:“那你看了电影,多跟你的小伙伴们讲讲啊。唔,我们这海报画得好看吧?”
“好看!”小女孩用力点头,眼睛亮晶晶地拉了拉老太太的手,“下午我和虎子他们一起过来看海报,到时候奶奶,你就不用跟着啦!”
只要他们不吵不闹,电影院是不会把他们赶出去的。
眼见着拉来几个小豆丁客户,闻慈心满意足地直起腰。
楼上一场电影结束,起了些嘈杂声,闻慈一看,到午饭时间了,她赶紧上楼拿饭盒,办公室里苏林仍在埋头画画,有种不吃饭也要把活儿干完的架势。
闻慈咂舌,既怕天才不努力,还怕天才也努力啊。
她揣着饭盒下楼,决定下午多泡一杯红糖水,补补身体和脑子!
今天的菜是炒白菜和糖醋排骨,配着米饭,闻慈吃得很开心。
她懒得上楼吃完再下楼刷饭盒,索性坐在开水间里吃了饭,反正这会儿暂时没人,没人会觉得她吃得太奢侈,吃完把饭盒刷干净,才往楼上走。
好巧不巧,余光里扫到一具眼熟的侧影。
黑棉袄,头发半白,捂着围巾遮得还挺严实。
这老人家正站在柜台前和售票员说话,目光望着她身后的海报,说着说着,忽然感觉身后有点不对劲,一扭头,果然看到凑在半米外的小姑娘。
闻慈挠挠头,“那个,您老——”真的很爱微服私访啊。
文教局长没想到又被闻慈认出来,但认都认出来了,他也没遮掩。
他把围巾往下巴底下拉了拉,和蔼地问道:“听说小同志考上了第一电影院,嗯,的确是很有水平的,我没看错人。在这里工作怎么样啊?”
“挺好的,”闻慈站直了,笑道:“魏经理和大家都挺好的,工作也很好,”好玩。
文教局长点点头,笑着说:“我上午听小魏说了,你和另一个美工做得都不错。”
他指了指那张谁进来都得瞅两眼的海报,“这是你画的吧?”
闻慈不好意思地笑笑,但话里没不好意思,期待地问:“您觉得怎么样?”
“我个人觉得很不错,”文教局长没有吝啬称赞,“哪怕我没看过这电影,也能看出来人物是什么性格,还有电影院外头那个大海报,也画得很好。”
“那个草图是苏林出的,就是另一个美工,”闻慈立刻道,她可不会抢人功劳。
“你们两个小同志都很不错,”文教局长和善地笑了笑,心里对闻慈又欣赏几分。
他道:“二影院他们听说你们都要画完了,想派美工来学习一下,今天下午就到,”他又扫了一眼闻慈,和颜悦色地笑道:“你这个小同志嘴皮子很利索,没问题吧?”
闻慈立刻保证,“保证没问题!”
第58章 美工探讨【一修】小闻:居然有人敢嘲……
文教局长是听说了第一电影院海报快完成了,趁午休的时候过来看一眼,眼下欣赏一番,也不多留,对闻慈点点头,便背着手慢慢悠悠走了。
售票员探头瞅着他的背影,等人出了大门,才小声问:“谁啊这是?”
“大领导,”闻慈也很小声,“经理在不?我去告诉她一声。”
“啊?可是经理刚才回家吃饭去了,”售票员挠了挠头。
闻慈只好拿着饭盒回了三楼办公室,苏林还坐在那儿画呢。
有些人画画时很专注,状态好的时候甚至会忘记白天黑夜,闻慈也没打扰,轻手轻脚坐回座位上,拿出本小人书看,顺便思考自己画的话该弄什么题材。
但总是没灵感。
等到下午一点钟,魏经理回来了。
闻慈看到她的身影出现在门口,立即把小人*书塞进包里,刚要过去,她却已经敲了敲门,闻慈出来,发现她身后跟了好几个人,都是熟人——电影院的美工同行们。
闻慈立即明白,魏经理已经知道美工们要来的消息了。
“闻慈,你跟他们说吧,”魏经理把这个任务交给闻慈很放心,这姑娘聪明。
“好的,”闻慈笑眯眯点头,看着魏经理走了,这才对面前的几人道:“苏林的海报还差个收尾,马上就画完了,来,咱们先瞅瞅已经画好的啊!”
几个美工过来时就看到海报了,这时纷纷赞美,只有一个人一言不发。
于素红看着大家一窝蜂往楼下走,热络地聊着天,闻慈就跟众星捧月似的被人围着。
她走在最后头,怎么也想不通。
这两人难道真比她强?
一行人下到一楼,有个美工先对着墙上的海报赞不绝口了。
“这是谁画的?我们一进门就瞅见了,哎呦,画得真好!”问是这么问,他说这话的时候看着闻慈,他还记着,周一试片后闻慈画的草图好像和这幅差不多。
果然,闻慈爽快点头,“是我画的。大家凑近了看看?”
正对门的海报位在柜台后面,空间不大,售票员看见这么多美工,索性走了出来让位。
她夸口道:“好多客人都问我们的海报呢!特别受欢迎!”
几个美工挤进柜台后的狭窄空间里,刚才匆匆一瞥,只瞅见个大概,远观嘛大家画得其实都挺不错,但要是细看,是骡子是马那就一目了然了。
闻慈这个显然是马。
离得这么近,他们恨不得把眼睛贴上去看,要是有什么瑕疵,肯定一目了然,但闻慈这个质量真是没话说的,笔触细腻、饱满,颜色的过渡就跟黄昏霞光似的,丰富又自然。
哪怕这幅画报色调冷淡,伯爵的西装是深色,头发是深色,但黑得也有层次呢!
有人艳羡得不行,竖起大拇指,“小闻美工,你这手艺真是没得说!”
几天前招考,闻慈胜过他们进了第一电影院,其实大家心里多少有点不平衡,这么小的丫头,还没成年呢,就算面试时画画得好,也不见得画大海报也能出色吧?
他们憋着口气,想要画出更好的海报,谁知道还没画完,就听说第一电影院快完工了。
他们彼此的经理立即把人支使来学习,他们心里还不忿,觉得是耽误时间。
周六之前就得把海报完成,这来一趟,不得浪费起码半下午功夫?
谁知道,这一进来他们就知道比不过了——外头那幅海报巨大无比,先声夺人,里面这一幅尺寸小些,但精致程度半点不虚,甚至因为小巧,细节处理得比外头那幅还精细。
他们忍不住伸手摸了摸干燥的画纸,彻底心服口服了。
闻慈不知道他们想什么,笑眯眯道:“我这日日夜夜想着怎么画呢,还行吧?”
“岂止是还行,”有美工叹道:“怪不得你是第一呢,这就合该你进来——外头那幅大的也是你画的吗?我看笔触和这幅挺像的,用色也有你的风格。”
闻慈还是头回听人说“自己有风格”,她以前都被评判庸庸碌碌一股商业气的。
她心里唏嘘了下,果然天赋值5.3带来的进步不是错觉。
她脸上的笑更甜了,俩梨涡看起来真心实意的,难得的谦虚。
“没有没有,外面的是我和苏林一起画的,草图是他的,唔,你们看到那块空着的海报位了吗?”闻慈指了指一楼楼梯旁边那块空白,“这幅也是他的,就是暂时还没画好。”
其他美工一听,这两人是势均力敌啊?
他们又一窝蜂出了电影院去看大海报,刚才看过闻慈全权负责的小海报,立刻一对比,果然发现了一些差异,这一幅的色彩没那么浓郁,但人物更鲜活几分,更有年轻气。
他们看了又看,心里有点发酸,羡慕的。
大家你一言我一语的评价着,只有于素红,一直安安静静。
大家看海报的时候她也看了,不想往人堆里挤,但在边角看几眼也够看出基本功了,招考时苏林那幅水彩还能看出技法平平,可眼下这幅,多了闻慈的修饰,半点也看不出来了。
这两人相辅相成,这幅海报又大,看着比里面的还亮眼。
于素红心里不是滋味,哪怕她不愿意承认,但闻慈的水平的确比她高,她也算是从小学些画画的了,国画版画水彩,中的洋的都会一些,但也没像她那样用笔老练细致。
于素红不知道,这是闻慈刚会走路的时候就握画笔,二十年颜料堆起来的。
灵气再没有,但练了那么些年,技法这东西可是一点不缺。
于素红冷眼看着其乐融融的几人,觉得有些闷,把围巾往下拉了拉。
她忽然问:“苏林怎么不出来?”
“他不是在画画吗?”闻慈瞅她一眼,心想自己最开始不就说了苏林在忙,但于素红显然是非要证明这俩美工有一个自己能比过,紧接着问:“他的画我们能看看吗?”
其他人都看过来,有点意动,但又不好提。
今天都周三了,苏林没出来显然是忙,他们进去一吵,不是打扰人家吗?
闻慈看出大家的心思,但人家想看,她还真不能拦着。
有的电影院离得也不近,大老远来一趟,要是回去跟人家经理告一状,说三幅海报有一幅不让看的,那这怎么办?她只好点了头,“那咱们上楼,我先问问哈。”
一行人又快步上了三楼,说来也巧,闻慈刚走到门边,里面的苏林就搁下了笔。
苏林放下笔,甩了甩发酸的手腕,下意识看看身边,却发现闻慈不在。
他一抬头看到门边,正好见到门玻璃外走过的人,神色一喜,还没叫人,等闻慈带着好几个面熟的美工进来,他顿时又成了鹌鹑,站起身,局促得好像自己才是外来的的客人。
“闻慈,”他小声叫了下。
闻慈顺手把办公室门关上,免得那边魏经理被吵到,才道:“你中午忙没听见,其他美工同志下午要来和咱们探讨一下,”她这词用的是“探讨”,可比“学习”好听多了。
苏林恍然大悟,但还是站在原地,手足无措,“哦哦。”
闻慈:“……”依靠不上社恐同事啊!
办公室里暖得很,闻慈把棉袄脱了,露出里面鲜亮的黄毛衣,吸引大家多看了两眼。
她随着大家打量几眼办公室,不过根据那点隐约的羡慕,可以猜到,估计市第一电影院的美工办公室条件不错,这么大的桌子柜子,还有暖瓶盆架,一应俱全。
果然有人开口,“你们这儿真舒服啊。”
于素红也是这么想的,但没说,她在第二电影院和其他放映员一个办公室,桌子不够大,画海报时,画着画着就得拉扯海报挪挪位置,麻烦得不得了。
这么想着,她神色更沉郁几分。
闻慈笑笑,问苏林,“你的海报画好啦?”
“画好了,”苏林毕竟和闻慈相处了几天,算是熟悉,眼下声音虽小但不结巴,“但还没干。”
闻慈就带着其他人凑在桌边看,谁也没伸手摸。
苏林这幅海报她也是第一次看,没她帮忙,色彩和笔触其实要粗糙一些,可怎么不说这种大开大合也是一种风格呢?没那么细腻,正合唐泰斯身上粗粝天然的少年气。
他好像更喜欢还没经历苦难的早期伯爵——闻慈心中闪过这个想法。
这幅海报画得也好,大家围着看了半天,赞叹地不住嘴。
于素红望了几眼,抿紧嘴唇,遮住脸的围巾一进办公室就摘下来了,但她还是觉得胸口发闷,她淡淡道:“画得好像没外面那幅大的好。”
苏林一愣,其他人也静了下。
虽然以他们的审美,也觉得闻慈那种精致鲜明的画风更抓眼,但眼前这幅也很不错啊——起码比他们画得要好,于素红怎么这么说?还当着人家面说!
尴尬的气氛在室内蔓延,苏林反应过来,脸登时就涨红了。
他吞吞吐吐:“我,外面的是闻慈修的,她画得——”
闻慈拍了下他手臂,她觉得于素红这人不太礼貌,讲的话也就带点刺儿,“等下回咱们去二影院学习一下啊,看看于同志画得有多好。”
说实在的,她觉得苏林画得很好,人物鲜活,有风格,有灵气。
苏林听到她说“咱们”,哪怕周围人都这么说,还是觉得羞愧的心情里涌出一些暖意。
他低声说:“你画得好。”
闻慈瞪他一眼,这同事怎么涨他人志气灭自己威风呢!
于素红嘴角出现一丝笑意,故作大方道:“我不怕人看,也不怕人说。”
嘿,她这是说谁怕被看被说呢?
第59章 是非多【一修】小闻:在我不知道的地……
闻慈登时就要忍不住了,还没向前,苏林急忙拉了下她的袖子,其他美工见势不对,急忙打圆场,“哎呦,我看小苏美工这海报就够好的了,我都画不出来这样的呢。”
“就是就是,估计是于美工在美术馆呆久了,眼界高了吧。”
“快,小苏美工你给大家伙儿讲讲,你这是咋画的啊?”
尴尬的话题到底是岔开了,闻慈哼了一声,从包里摸了颗水果糖塞进嘴里。
含着甜滋滋的糖果,她心情好转几分,苏林怕她真吵起来,急忙给大家说自己的创作思路,只是灵感这东西无迹可寻,他说得干巴巴的,其实也没什么可借鉴的地方。
来了想法,付诸纸上,这其实就是他的创作过程。
但好的灵感大家没有,试片过去好几天了,大家的海报其实也都在着手制作了,只是没闻慈苏林效率这么高,他们瞅瞅海报,自己就能琢磨出来有什么可借鉴的。
比如色彩上面,颜料用得不要太抠门,不然颜色稀淡淡的谁稀罕看啊?
一个小时过去,美工们心满意足地走了。
闻慈还是不太高兴,她关上办公室门,心想什么时候去瞅瞅于素红画得是什么,于是问苏林,“二影院在哪儿啊?”
“二影院?”苏林想了想,“工人文化宫那边,坐公交都得半个多小时,可远了。”
闻慈嘶了一声,算了算了,跑这一趟还不够费劲的。
闻慈被麻烦一下子击溃了打脸的想法,但于素红没有。
她等了半小时才等到公交车,在冷风里冻得手脚冰凉,偏偏没法不等,不然她走路回去得花两个小时,而她也没有自行车——往常白钰找她都是骑自行车去的。
好不容易回到二影院,一进去,正好碰到经理。
“一影院的海报怎么样啊?”经理看到她就想起来这事。
“还行吧,”于素红淡淡道,说完,不等经理追问,便道:“我回去画海报了。”
二影院的海报位只有一个大的,但也不过是三米长两米高,于素红精心筹备了好几天,从草图、色彩小图,到现在刚刚把画纸黏贴到合适尺寸,每个步骤都十分精心。
她是本来预计在周四下午画完,到时候张贴出去,惊艳大家的。
但现在——
办公室其他人都在忙,于素红一进门,脸色就沉了下来。
准备好的彩色小图花了她整整一天时间,本来觉得很精致,可如今怎么看怎么不对味儿,她一把抓过来就要撕掉,又猛地顿住——周内就要完成海报,她没有再画一幅的时间。
而且这幅都在经理那里审核过了,要是重画,再审核不说,还要被追问原因。
想到这里,于素红放下色彩小图,扔到了桌子一角。
她胸口憋着气,怎么样都不痛快,但时间真不能再耽搁下去,现在都三点多钟了,她兑好颜料画了一阵,觉得手下的颜色跟故意气她似的,全都不如意!
她胸口剧烈的起伏着,听到办公室有人回来,头都不抬一下。
两个放映员本来在说话,见到她正忙,也不好打扰,又结伴出去了。
等到又来了两个放映员,四个人一气儿进了办公室,本就拥挤的地方愈发窄巴,于素红余光看到有人在看自己的画,心中火气更大了几分,手里画刷用力,抹得更重了。
看什么看,他们能看懂水彩画吗?
放映员们哪里知道她在生气,这个新来的美工本来就冷淡,从不主动跟他们说话。
谁也不喜欢热脸贴冷屁股,所以他们好奇地张望了两眼画,什么也没说又走了,聚了几张椅子一起聊天,趁着没工作的时候放松一下。
听到叽叽喳喳窃窃私语的声音,于素红的火气越烧越旺。
她忽地扔下笔,“你们能安静点吗!”
办公室里一静。
这几个放映员里男多女少,都干了许多年活儿了,年纪大些,忍住了没和她计较,翻个白眼,齐刷刷起身走了,“走走走,咱们出去溜达,别碍着于美工的眼!”
话一出口于素红就后悔了,可道歉的话也说不出来,只能直愣愣杵着等人走光。
办公室里重回安静,她咬住嘴唇,捡起画刷继续画。
……
白钰进了二影院,熟练地找了个放映员,“同志,请问于美工在吗?”
要是往常,他戴着羊绒围巾肯定被人礼待几分,但今天这放映员扫了他一眼,别说礼待,甚至还有点故意的不冷不热,“你谁啊?”
白钰一怔,脸上还维持着淡淡的微笑,“我是于同志的朋友。”
放映员“哦”了一声,懒得理会,“我哪知道她在不在,你自己问去吧,”扭头就走了。
白钰:“……”
他其实知道于素红的办公室在哪儿,但人家单位,他总不能直接闯进去吧。
白钰察觉到一点不对劲,但想不通,这才上班三天,怎么就得罪人了?
他看了看正忙碌的检票员,又四下扫视,找了另一个放映员询问,“同志你好,能麻烦你把于美工叫出来吗?”他客客气气,长得白净,一看就是正经单位里出来的文职。
放映员扫了他一眼,没说话,直接走到办公室门口,“砰砰”用力敲了两下。
“你自己叫吧,”说完,也掉头走了。
白钰这下子真不理解,这得罪的还不是一个人?
但索性都被人带过来了,他就喊了一声,“于同志?”
于素红把画刷扔到涮笔杯里,走过来开门,看到白钰,她冷冰冰的脸色稍微和缓了一点,但也不多,“你怎么过来了?”说着,又朝桌边走去。
“今天下午我出来办事,正好快五点了,就绕过来接你,”白钰笑道。
他看了看除了于素红外空无一人的办公室,想起在外头溜达的放映员,心里疑惑,便柔声问出了口,“这两天上班感觉怎么样?没人欺负你吧?”
于素红冷笑一声,“欺负?”
她置之不理,捏着画刷在水里晃了两圈,看着浑浊的灰色散开,像是融化的水泥。
漂亮姑娘偶尔生生气,小脾气惹人爱,但总生气就惹人厌了。
白钰脸上笑容淡了些,“怎么又不高兴了?”
于素红不想回复,但白钰不是那些普通工人,她要是对他甩脸子,第一个不高兴的就是她妈,何况——她抿了抿嘴唇,因为心里那点不可说的胆怯,到底开了口。
“也没什么,就是觉得这工作烦得很。”
“这样啊,”白钰笑笑,画个画都嫌烦,于素红的确是这样的娇小姐。
看看她瘦削清丽的脸,白钰想起上辈子,虽然她有些脾气,可也是几个女人里最有意思的,小清高,文艺范,爱画画看书,带出去也很有面子。
他耐性又多了些,安抚道:“只是先过渡过渡而已,你先干着。”
“过渡?”于素红看他一眼,压低声音,“你之前不是说,不用多久一影院就能空出来名额吗?”她使了力气,才让自己的语气不像是高高在上的质问,听着没那么尖酸。
白钰点头,理所当然道:“是啊。”
于素红把画刷扔回水杯里,沉声问:“是不是你听说了谁的成分有问题?”
白钰颔首,又安抚地握住她的手,“你别急,我这边已经在查着了。”
“别急?”于素红真要忍不住冷笑了。
她觑了白钰一眼,轻挣了下他的手,没挣开便不管了,冷冰冰道:“你是不是忙工作忙昏头了?昨天中午一影院的事情,我都听说了——是有成分问题,但又不是问题,人家苏林合法合规考上来的,屁股底下位置坐得好好的呢!”
她声量越说越大,到最后,几乎有点尖锐。
白钰不喜地微皱了眉,于素红不该这么粗俗。
但他也听清了对方说的话,“昨天出事了?”他这两天被文教局派去了下面几个县做宣传,今天中午才回来,哪里会知道昨天市里发生的事。
于素红冷声道:“你自己去问吧,”说完,就甩开他的手。
白钰恰好站到桌边,手背撞到桌角,猝不及防划出一道红棱来。
他“嘶”了一声,抬手一看,心情也不愉快了——他高兴的时候自然愿意哄着她,觉着那点脾气是可怜可爱,但他不高兴的时候,就觉得矫情事多。
他自打半年前重生回来,可帮了于家许多,要不是他,于家可不会这么好过。
她不捧着他就算了,还敢这样?
白钰把手揣进口袋,声音也冷下来,“本来打算等会儿带你去拍照的,既然你心情这么不好,那改天再说吧。”
说完,也不管于素红的欲言又止,转身就走了。
于素红咬着嘴唇,又是懊恼又是后悔,还有点生气——她又不是故意的!
她想追出去,但又拉不下面子,犹豫间,白钰都出了电影院的大门,于素红颓然坐回椅子上,别的情绪都不见了,就剩下后悔——他会不会再也不来找她了?
白钰大致能猜到于素红的想法,他再了解这个女人不过,只是懒得理会。
他决意要冷着她一阵子,免得她得意忘形,以为自己真是什么千娇万贵的大小姐了,白钰不用脑袋想都知道——他不理于家,后悔的人绝不是自己!
他冷哼一声,不急着去一影院,直接回了自己家。
白钰家周围大多是机关和附近国营单位的。
到楼底下已经是五点多了,下班的人基本都到了家,白钰吃过几口饭,便去找了户人家——这人出了名的消息灵通,人也热络,每天晚上家里都热闹得跟电影院一样。
他敲门进去,好巧不巧见到里面一张熟面孔。
白钰含笑,“岳校长,好久没见了。”
他认识岳瞻,自然也认识岳瞻的表哥岳学文,尤其他还恰好是七中的校长,先前白钰查闻慈的时候,就发现她被分到七中。
岳校长端着水杯笑笑,长辈似的,“白同志怎么今天有空来唠嗑啦?”
这位白同志一向忙得很,去领导家有空,但对普通人家一向是无事不登三宝殿的,不止他,还有桌子边正侃大山的几个大妈大叔,也投来好奇的视线。
白钰也没想到才六点多,这家就有这么多人。
他看到岳校长,灵机一动,作出关心担忧的样子,朝他道:“还不是岳校长你的事儿?我听说你们学校不是有个学生进一影院当美工吗?我听说昨天出了事?”
岳校长一愣,懒洋洋坐着的人顿时跳了起来,“闻慈?咋了!”
白钰抛出一个砖头,接下来的话自然有人接上。
“一影院?昨天的事儿我知道啊!来来,我跟你们说!”
第60章 出版社【一修】本地的出版社,应该比……
说来也巧,这位消息灵通的大妈,昨天中午出门打醋,正好撞见电影院的乱子。
她从头看到尾,从癞皮帽揪住那个拎着酒的小男生开始,一直到公安被叫来,她都看了个全,此时讲起来头头是道,周围一个个人听得眼睛都直了。
岳校长听着差点出事的是个男青年,屁股又坐下了,他就说,闻慈那成分怎么会有事儿。
白钰也听明白了——又是闻慈。
要不是闻慈插进来搅和一通,甭管苏林是不是真有问题,一闹起来,走关系加成分问题的名头就立住了,哪怕为了明哲保身,一影院也不会保他。
但闻慈一搅和,魏经理一解释,哪还有什么发散的余地?
尤其癞皮帽被指责流氓,还前几天就报了案——一个流氓混混的话就更不可信了。
白钰心情郁郁,他这只蝴蝶掀起来的的风浪,倒是送闻慈上了青天。
闻家赔偿、高中学历、正式工的工作……一想到闻慈如今过得潇洒自在,甚至还认识了岳瞻,白钰的心里就一阵不舒坦,他勉强维持着笑意,找个借口告辞了。
岳校长觑了眼他的背影,轻啧了一声。
不提白钰心情怎么不好,反正闻慈的心情好的不得了。
现在大家没什么娱乐,大冬天的,小情侣连压马路都嫌冷,更别提在公园溜溜达达了,有暖气的电影院就成了约会的第一选择,可来电影院一看,谁能不瞅两眼大海报?
这一瞅,不就得进来好奇问问?
闻慈那幅正对门的海报就顺理成章地被大家看见了。
小孩子们纵然买不起票,也很喜欢来电影院转悠,还有的巴望着能不能混进去。
闻慈停滞了许久的娃娃点事业重新开始发展,虽然没在七中最开始那么轰轰烈烈,一天涨上百点,可是细水长流,每天二三十点也是有的,这还没到电影正式上映呢!
等周末电影一放,大家一讨论,肯定更多孩子来看!
从周三到周五赚了七十多个娃娃点,加上原先的一些,正好93。
闻慈美滋滋拿90点兑换了0.3的天赋值,看着自己5.6的天赋数值,心情畅快——远的不说,她距离苏林的天赋又近了一步,有如神助啊!
还剩三个娃娃点,可怜兮兮,但闻慈大笔一挥,决定给它用了。
反正娃娃点明天还会赚新的!
一下班回到家,闻慈就开始烧火烧炕,等屋里暖和起来了,才脱下棉袄棉裤。
她就穿着一声长袖长裤睡衣,把外间的灯拉开,在圆形亮堂堂的小灯泡下铺开本子,这才点开系统,兑换了一次【马良的五彩笔】——这么准备,是因为怕自己被熏臭了。
榴莲!她馋了两个月的榴莲!
2B神笔一到手,闻慈一秒不停地画起来,她一边画,一边在脑袋里想象着榴莲薄薄的外壳、新鲜的奶油尖尖刺儿、金黄饱满的果肉……口水平均五秒钟咽一次。
但闻慈手下还是稳稳的,生怕不小心一抖,自己的金色传说就变成刺猬模型了。
三百秒过去,铅笔飞回银河漩涡,闻慈的本子上也猛地一重。
她拎起沉甸甸的榴莲,心中一喜——这起码六七斤重了。
她把榴莲拎到一旁的地上,发现本子上都被刺儿扎出了一个个凹陷,不过这本子她这半年也用的差不多了,不算浪费,没关系。
闻慈庄重地洗了手、拿毛巾擦干,这才用对待学术论文的威严态度看向了榴莲。
这榴莲真是纸皮的,隔着壳一按能按到里面的软肉,光用手都能撕开。
反正都不科学了,闻慈画的时候,自然是大胆畅想这颗榴莲的样子,六房果肉、出肉率高到离谱,不止皮薄,肉与肉之间也只隔着薄薄一层,全部剥出来,堆满两个大盘子。
闻慈自然不敢一次吃这么多,怕上火,拿出在供销社买的油纸,把榴莲肉一房房包起来。
放在院子里,这不就是冻榴莲吗!
只剩下一大房果肉,闻慈两手捧起来,“啊呜”咬了一大口,心满意足地眯起眼睛。
感谢系统,感谢想象力,这个榴莲没核儿!
生活美好,唯一的一点小插曲就是,闻慈把剩下包好的榴莲放到院子里时,听到邻居家小孩的尖叫,“奶奶,谁家粪坑又满啦!”
闻慈:“……”
什么叫“又”,她上回吃榴莲都好几个月以前了!
她气哼哼把小筐子拎到另一个角落,又拿布盖住,等它冻实味道就不会这么大了。
……
周六是1月8日,哪怕没什么工作,但闻慈依然得上班。
今天《基督山恩仇记》在一影院上映,肉眼可见会有很多人来看,她比往常多了点上班的激情,早上走进电影院,看到许多来买票的人。
第一场电影九点才开始呢,这么早来买票的,大多是怕票卖没了。
闻慈和迎面碰见的放映员林姐打了个招呼,哼着歌上楼,她现在已经彻底融入了七十年代,哼的歌是《闪闪红星》,曲调轻快简单,哪怕是她,也只有一点点跑调。
“红星闪闪,放光彩,红星灿灿,暖胸怀~~”
她抑扬顿挫地哼着歌,上到三楼,办公室的门已经打开了,闻慈毫不意外。
苏林每天都来得很早,她推门进去,就看到正在低头看书的苏林,他也念高二,想拿毕业证自然也要考试,比起她三天打鱼两天晒网的复习,他就要认真多了。
苏林抬头看到她,腼腆地笑了一下,“你来啦。”
闻慈笑着朝他点头,把包撂在自己的位置上,施施然坐下,也掏出书来看。
苏林和她一起待了几天,自然知道,那不是教材,而是小人书——她真的很爱看小人书,画完海报这几天,基本都在办公室里看小人书。
当然,苏林不会和魏经理打小报告,一来他没干过这种事,二来他很感激闻慈。
想起爷爷病情这几天的好转,还有因为预支了工资,家里餐桌上终于多出的肉沫儿,苏林忍不住小声提醒:“七中今年没有期末考试吗?”
“有啊,”闻慈随口道:“一月十六号。”
她把手里新租的小人书翻开,习惯性先看眼出版社和出版年份,这一看就睁大了眼睛,她惊讶地问:“咱们市还有自己的出版社呢?”
“有啊,”苏林不假思索,“有个工业出版社。”
闻慈低头再细看一眼,顿时沉默,还真有工业两个字。
白岭市工业出版社。
闻慈虽然知道国内有个很权威的出版社,叫轻工业出版社,但她每次看到这种起名,都会觉得有一种马上就要扛着机器上车间的感觉。
她摇摇头,翻到封面,瞅了眼封皮上身穿蓝色工装的机械工人,不死心地问:“他们出版社出其他类型的小人书吗?比如不是这种的,”她扬起手里封皮给苏林看了看。
她本来就是随口一问,没想到苏林还真能回答上。
“虽然是工业出版社,但也不是单单出版工业相关的,唔,我记得去年,他们就出过一本服装相关的书籍,听说卖得很好,”苏林看闻慈眼睛发亮,有点不解。
“怎么了吗?”
闻慈惊奇地看着他,“你很了解这家出版社?”
苏林迟疑了一下,还是点了头,“我爷爷有个朋友以前是这家出版社的,”别看洪爷爷长得粗壮,像个武人,但他真是一直搞文艺的,退休前甚至是白岭市工业出版社的主编。
闻慈恍然大悟,她立即来了兴致,探着身子离苏林近了点。
“那近几年有出版过美术类书籍吗?”
“单纯美术类的话,没有,”苏林以为自己猜到了闻慈的想法,解释道:“这些年国内基本上没出版过美术类书籍,以前的都毁掉很多,你要是想买的话,估计很难买到。”
闻慈摇头,“我不是想买。”
苏林一愣,“那你——”
闻慈眨眨眼,语气期待,“要是我自己想出点东西的话,行吗?”
“这,”苏林没想到会是这个,他想了半天,挠了挠短短的头发,为难道:“我也不知道行不行,你是想赚稿费吗?我知道出版社有些图书需要插图。”
图书插图?闻慈眼前一亮,这也行啊。
她赶紧追问,苏林就把自己知道的都告诉了她,其实画图书插图挣得不多,一个图两三毛钱,大多数一本也就赚几块、十几块,而且也不是普通人能赚到的钱。
哪怕你会画画,那也得找到认识出版社的路子才行。
闻慈听他说完,为这点寒酸的收益默了默。
不过她暂时也不为了赚钱,从闻家搞来的赔偿款还剩下六百块呢,她就想能让更多小孩看到自己的画,方便赚娃娃点,至于钱多少是次要的。
她搓搓手,期待*地问,“那这个出版社接受自荐吗?”
怕苏林不理解,她还特意举了个例子,“比如我给他们出版社的地址寄个信,说明一下自己的身份和单位,再附带几张作品图之类的——人家会接受吗?”
苏林没听过这样自荐的,他知道的,都是熟人或者行业里的老人会推荐人。
闻慈看他支支吾吾就知道结果,长叹一声,但是并不气馁,“没事,我去试一试!”
不试试怎么知道能不能成功呢!
苏林回头看了看紧闭的办公室门,低声说:“你要是想赚钱的话,我可以帮你试试。”
“诶?”闻慈震惊,“真的可以吗?”
苏林点头,但又道:“我之前给出版社偶尔画画,但是不署名,价格比正常的一个少三四分……”他不好意思麻烦洪爷爷,这活儿是自己找的,虽然价格低了点,但也能赚点钱。
就这样,这活儿还是几个月才能有一回,多少让家里没那么困难。
正常价才一个三毛,他还降价……闻慈怜悯地看了他一眼。
这也太可怜了吧?
而且苏林还不能署名,对闻慈来说,作品署名比赚钱还要重要。
她叹了口气,知道苏林估计是没法署名,人家可能也不敢让他署名,好在再过一两年,苏林这畏畏缩缩的日子也就结束了。
闻慈摇摇头,说:“我不抢你的生意,我还是自己去跟出版社争取一下吧。”
比起插图,她还是更倾向于小人书,毕竟插图也不知道放在什么书里,要是什么农业工具、机械图之类的,哪有几个小孩会看?还是小人书更贴近受众的年龄。
她重新燃起斗志,决定先朝着白岭市工业出版社使使劲儿。
本地的出版社,肯定比省级的要求低一些吧?